民间故事：老财主和蛤蟆精

王老太爷家财万贯，良田千顷，在当地那是跺跺脚地面都得晃三晃的人物。

可老天爷不会让你啥好事都占了。给了你金山银山，就得从别处给你添点儿堵。

王老太爷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偏偏这儿子命不好，年纪轻轻就染了场大病没了，儿媳妇伤心过度，也跟着去了。

好在还给他留了念想——三个孙子活蹦乱跳的，一天比一天壮实。

王老太爷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在这三个孩子身上，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溺爱得没边儿了。

知道的都说，这老太爷啊，迟早得让这仨孙子折腾出点儿事来。

王老太爷才不管：“我就剩这三个宝贝疙瘩了，不疼他们疼谁去？”

这话还真叫说着了。

那年秋天，王老太爷有桩大买卖要亲自跑一趟，去的那地方，唤作“玲珑城”，听说物产丰饶得出奇，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南来北往的商人都在那聚堆儿，奇珍异宝多如牛毛。

临行前，王老太爷把三个宝贝孙子叫到跟前，问他们想要什么礼物。

大孙子金宝抢先开了口：“爷爷，我想要一匹上等的绸缎，上面绣着金线牡丹的那种。回头我让裁缝做身袍子，穿出去那才叫体面！”

王老太爷哈哈大笑：“行行行，金宝要绸缎，爷爷记住了。银宝呢？”

二孙子银宝想了想，说：“爷爷，我想要一块好玉。我听先生说，君子无故玉不去身。要是有块上好的和田玉，我天天戴在身上，那才叫有身份。”

王老太爷连连点头：“好好好，银宝懂事，知道君子佩玉的道理。爷爷给你寻一块顶好的来。”

轮到小孙子小宝了。这小子歪着脑袋，咧嘴一笑。

“爷爷，我不要绸缎也不要玉。”

“那你想要什么呀？尽管说！”

“爷爷，我听那个老李头讲过，说有种会发光的夜明珠，里面住着一个小人儿的那种，那小人儿还会跳舞，比戏班子唱戏还好看！爷爷，您要是能给我带一个回来，那我就太高兴了！”

这话一出口，金宝和银宝当场就笑弯了腰。

“三弟你是不是傻了？夜明珠我听说过，可珠子里面住着小人儿还会跳舞？你做梦呢！”

“就是就是，那老李头整天胡说八道骗小孩儿的，你也信？”

王老太爷也是一愣，心想这孩子又犯什么糊涂了。

可他转念一想，小宝年纪最小，刚出生那年爹就没了，自己平时就最宠他，既然他开了口，哪有不应之理？

再说了，哄孩子嘛，到时候找不到那种夜明珠，买个别的稀罕物件回来搪塞一下也就过去了。

“好好好，小宝要住着小人儿的夜明珠，爷爷也给你找去！”王老太爷拍胸口保证。

小宝高兴得直蹦，搂着爷爷的脖子亲了好几口。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王老太爷就带着几个伙计，骑着高头大马出了门。

一路风餐露宿，跋山涉水，走了将近一个月，总算是到了玲珑城。

这玲珑城果然名不虚传，大街小巷车水马龙，铺面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光是绸缎庄就几十家，什么云锦、蜀锦、宋锦，应有尽有。玉器铺子也是鳞次栉比，从普通的岫玉到名贵的和田羊脂玉，任你挑花了眼。

王老太爷先把生意上的事儿料理妥当，然后就一头扎进街市里，给孙子们置办礼物。

绸缎是最好找的，他找了一家最大的绸缎庄，花了三十两银子挑了一匹顶级的苏绣金线牡丹绸。

玉更是不在话下。王老太爷在当地找了个手眼通天的商人，没费多大工夫就淘换了一块上好的和田白玉，温润通透，雕工精细，花了五十两银子。

接下来就是他最犯愁的了——住着小人儿、还会跳舞的夜明珠。

王老太爷先是满大街地打听，问了卖珠宝的，问了古董铺子的掌柜，问了走南闯北的行商坐贾，可人人都把他当疯子看。

“夜明珠我见过，可里面住着小人儿？老爷子您这是拿我寻开心呢吧？”

“我做了四十年珠宝生意，见过发绿光的夜明珠，也见过发蓝光的，就没见过里面还能住人的！那不成精了吗？”

王老太爷不死心，又去找那些江湖术士、跑码头的奇人异士。

有的说见过，但得加钱；有的说能帮着找，但得先付定金。

王老太爷前前后后花了几百两银子——都够买几筐子绸缎、几匣子玉石的了。

可那些骗子要么拿了钱就跑得没影儿，要么最后拿出来的就是一颗普普通通的石头蛋子，一到晚上根本不发光，更别说里面有什么跳舞的小人儿了。

折腾了大半个月，王老太爷是又累又气，心里越发分明——自己也是老糊涂了，怎么跟着小孩子闹起来了呢？小孩子家家的，天马行空，梦里梦到什么就说什么，哪能当真？

可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小宝那孩子犟得很，不给他个交代，怕是不行。

王老太爷坐在客栈的房间里，对着窗外的月亮长吁短叹。

琢磨来琢磨去，打算到街上找个厉害点的手艺人，买一个那种牵线会动的小绢人——底下有个木头托，一拉线，绢人就在上头转圈摆手，勉强也算“会跳舞”了。

回头哄小宝说，这就是那夜明珠里的小人儿，取出来单独玩哩！

嘿！他可真是个机灵的爷爷！

正想得美呢，忽然窗外有个声音：“王老太爷，王老太爷！”

王老太爷吓了一大跳，推开窗户往外一看，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正要关上窗户，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往这儿看，往这儿看，我在水缸沿儿上蹲着呢！”

王老太爷定睛一瞧，水缸沿儿上蹲着个拳头大的小东西，看着像癞蛤蟆，又比癞蛤蟆多了一股说不出来的灵性，脑门上还顶着一颗豆大的珠子，忽明忽暗地发着光。

王老太爷活了六十多年，什么稀奇玩意儿没见过？可这玩意儿开口说了人话，吓得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掐了掐大腿——生疼，没做梦！

那小东西见他这副模样，嘿嘿笑了起来，笑声跟破锣似的：“您别掐了，没做梦。我是这玲珑城后山水潭里的蛤蟆精，道行不高，但有个本事——方圆八百里内，什么稀奇物件在哪儿，我都知道。”

王老太爷勉强定了定神，试探着问：“你……你知道我要找什么？”

“那还用说？”小东西从水缸沿儿上蹦下来，一蹦一蹦地蹦到了窗台上，仰着脑袋瞧他，“您要找的是一颗里面住着小人儿、还会跳舞的夜明珠，对不对？您那孙子的心愿，我帮您了了。”

王老太爷心里一惊，这畜生怎么什么都知道？

可他还是将信将疑：“你真有那东西？”

“我骗您做甚？”小东西说着，张嘴一吐，一颗珠子骨碌碌滚到了窗台上。

那珠子约莫龙眼大小，通体莹白，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最奇的是，珠子里面真有一个芝麻大小的小人儿，穿着红衣裳，翻着跟头、打着转儿，活灵活现的，跟真的一样！

王老太爷看得眼睛都直了——老天爷，小孩子随口瞎编的玩意儿，这世上还真有啊？

那小东西把珠子往前一推，又说：“这个送给您，分文不取。但是嘛——”

它顿了顿，一双绿豆眼里射出精光，“天下没有白吃的饭。我帮您找到这宝贝，您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王老太爷接过珠子，那珠子到了手里微微发暖，里面的小人儿还在不停地翻跟头，好看极了。

他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忐忑，问：“什么事？你说。”

“我在这儿待腻了，想换个地方住住。东西给您之后，您带我回您家去，就在您府上的池塘里给我安个家，供我吃供我喝，管我三年就行了。我不要山珍海味，蚊子苍蝇就行，好养活得很。”小东西轻描淡写的。

王老太爷心里盘算开了。这畜生看着普普通通的，就是个有点灵性的癞蛤蟆，带回家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池塘里扔着呗，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府上那么多护院家丁，还能怕它翻了天不成？哪怕去请个高人来收了它，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这么一想，王老太爷就满口答应下来：“行行行，你帮了我这个大忙，带你回家养三年算什么？别说是三年，就是五年十年也没问题！”

那小东西呱呱笑了两声：“那就这么说定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王老太爷哈哈大笑——跟一个癞蛤蟆讲什么君子不君子的？到时候赖了账，它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到了日子，王老太爷就带着孙子们的礼物和那只蛤蟆精，踏上了归途。

说也奇，这一路上顺当得邪乎。来的时候走了一个月，回去十多天就到了。坐船顺风，走车顺路，连个坑坑洼洼都没颠着。

那蛤蟆精倒也安生，就窝在马车角落一个湿布包里，除了偶尔要几只蚊子苍蝇，其他时候都安安静静地打盹，脑门上那颗珠子忽明忽暗的，看着还真像个温顺的小宠物。

转眼到了家。

三个孙子早就等不及了，一听爷爷回来了，跟三只小老虎似的扑了出来。

金宝拿到那匹金线牡丹绸，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场就在身上比划开了。

银宝捧着那块和田白玉，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喜欢的不得了。

轮到小宝了，他眨巴着眼睛，伸出小手：“爷爷，我的夜明珠呢？里面住着小人儿会跳舞的那个！”

王老太爷笑呵呵地从怀里掏出那颗珠子，往孙子手里一放。

小宝接过来一看，眼睛都瞪圆了。那珠子到了晚上莹莹发光，里面果然有个穿红衣裳的小人儿，翻跟头、打旋子、劈叉、拿大顶，比猴儿戏还热闹！

小宝高兴得在地上直蹦跶，抱着珠子满院子跑：“我有会跳舞的小人儿啦！我有会跳舞的小人儿啦！”

金宝和银宝凑过来一看，也都傻了眼，脸上那个羡慕劲儿就别提了。

王老太爷看着孙子们高兴的样子，比吃了蜜还甜。

且说三个孙子拿到礼物，头几天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金宝穿着金线牡丹绸做的袍子满大街溜达，见人就显摆。

可才穿了没几天，嫌扎得慌，又嫌花色太老气，随手往柜子里一扔，再也没拿出来过。

银宝那块和田白玉倒是多戴了几日，可时间一长也觉得没意思，成天揣块石头在身上，沉甸甸的怪累人，后来干脆塞到抽屉底下，落了一层灰。

小宝那颗珠子最热闹，头半个月他天天抱着看，连睡觉都不撒手。

可小孩子嘛，心性变得快，看了一个月，里头那个小人儿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套本事——翻跟头、打旋子、拿大顶，看多了也就不稀罕了。

有天来了个耍猴的，小宝跟着跑出去看了半天，回来就把珠子扔到了桌角。

后来丫鬟打扫屋子，顺手给挪到了窗台上，跟那些个瓶瓶罐罐搁在一块儿了。

三个孙子谁也不提这些礼物了，爷爷那份千里迢迢带回来的心意，在他们那儿跟一阵风吹过似的，连个影儿也没留下。

再说王老太爷到家之后，压根儿就没提安排蛤蟆精的事。那蛤蟆精倒也自觉，自己蹦跶到了后花园的池塘里，找了个角落趴着。

头两天，管家还记着老太爷路上吩咐过“池塘里有个蛤蟆，别祸害它”，让下人扔几只蚊子苍蝇过去。

如今回到家这么久，老太爷都不提这茬了，下人们也懒得伺候。

花匠嫌它趴在池塘边碍眼，一铁锹把它铲到了墙根底下。护院的家丁晚上巡夜，看见它脑门上那颗珠子忽明忽暗的，以为是鬼火，一棍子抡过去，打得它翻了三个跟头。

蛤蟆精也不吭声，就缩在墙根底下，有时候半夜里能听见它小声念叨：“三年不给我吃的不打紧，可答应了的事不作数，这可不行……”

王老太爷知道这些事吗？

知道。

有回管家来报，说那蛤蟆精被狗咬了，后腿都瘸了。

老太爷正跟人算账呢，头都没抬：“一只癞蛤蟆，瘸了就瘸了呗，多大点事。”

可他忘了句老话——人无信不立，骗了人遭人恨，骗了精怪那可就遭了殃了！

头一个月无事发生，到了第二个月，怪事开始一件接一件地来了。

先说大孙子金宝。这天，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绸袍子，大摇大摆上街去会朋友。

走在路上，觉得后背痒痒，伸手一摸——摸到一手黏糊糊的东西。

把手缩回来一看，满手都是癞蛤蟆背上的那种疙瘩，绿不拉几的，还带着股腥味！

金宝吓得赶紧把袍子脱下来，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癞蛤蟆的疙瘩，大的小的，鼓鼓囊囊的，看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他灰溜溜跑回家，换了一身。

可不管换哪一身，穿上不到半个时辰，衣裳上准长出癞蛤蟆疙瘩来。

绸缎的长，棉布的长，连睡觉的睡衣都长！

金宝哭丧着脸去找王老太爷：“爷爷，我出门见不了人了！穿什么都长疙瘩！”

王老太爷心里明白是谁干的，可嘴上不敢说。

银宝这边很快也出事了。

银宝平日最爱坐轿子出门。他那顶轿子是新做的，轿围子是上好的绸缎，轿顶还镶了铜角，抬出去威风凛凛的。

可这几天，他每次上轿都出幺蛾子。

头一回，轿子抬到半路，轿夫们忽然觉得轿子沉了，跟抬了块大石头似的，四个人累得满头大汗。

好不容易抬到地方，掀开帘子一看——轿子里蹲着一只癞蛤蟆，鼓着肚子冲他们眨眼。

银宝呢？

蹲在路边一棵大树底下，抱着膝盖，满脸懵，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出来的。

第二回，银宝学聪明了，先掀开帘子看看里面有没有蛤蟆，确认没有才坐进去。

可轿子刚抬起来，轿底“咔嚓”一声漏了，银宝从轿子底下掉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新做的袍子蹭了一身泥。

第三回更绝。

轿子抬得好好的，忽然轿围子上爬满了癞蛤蟆，大大小小几十只，密密麻麻的，瞪着圆鼓鼓的眼睛往里看。

银宝在轿子里吓得哇哇大叫，连滚带爬跑出来，再也不敢坐轿了。

轮到小宝呢，就更好玩了。

某天，小宝管爷爷要了个拨浪鼓玩，拿在手里摇了两下，拨浪鼓“噗”的一声变成了一只癞蛤蟆，蹲在他手心里呱呱叫。

小宝吓了一跳，扔到地上，那癞蛤蟆蹦了两蹦，又不见了。

他去拿纸鸢，刚牵上线，纸鸢上的仙鹤就变成了癞蛤蟆，鼓着肚子瞪着眼。

小伙伴们抬头一看，笑得直拍大腿：

“哈哈哈！你放的这是癞蛤蟆啊？”

“癞蛤蟆！癞蛤蟆！王小宝放癞蛤蟆！”

小宝臊得脸通红，收了纸鸢扭头就跑，身后笑声追了一路。

他又去玩蛐蛐儿，打开罐子一看，里头没有蛐蛐儿，蹲着一只小癞蛤蟆，冲他挤眼睛。

小宝“哇”的一声哭了。

更坏的是，这阵子王家全家人不管吃什么——米饭馒头、鸡鸭鱼肉、桂花糕、蜜三刀，头一口好好的，第二口就变成了一只癞蛤蟆，黏糊糊的，还直蹬腿。

碗里经常吃出活蹦乱跳的蝌蚪。喝汤的时候，汤面上漂着一层青蛙卵，绿莹莹的。

吓得一家老小好几天不敢动筷子，饿得肚子咕咕叫。

王老太爷自己的书房里，每天早上一开门，满桌子满地都是癞蛤蟆，大大小小几十只，排着队蹲在那儿，齐刷刷地瞪着他。

他一靠近，“呱”的一声全跳走了，跳得满屋子都是。

可怜老太爷一把年纪，被整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也是硬骨头，就是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让我向一只癞蛤蟆低头？这辈子不可能！它再闹，我明儿就去请青云观的老道士来收了它！”

话虽这么说，可他心里也打鼓——请道士收一只蛤蟆？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他可拉不下这个脸去。再说了，万一请来的道士也治不住呢？

他就是在赌一口气：我活了大半辈子，还能叫个畜生治住了？

这天下午，小宝一个人在屋里闲得无聊，满屋子翻腾找玩意儿。翻到窗台角落，看见了那颗落了一层灰的珠子。

他拿起来擦了擦，往里头一看，吓得“啊”了一声。

珠子里面那个跳舞的红衣小人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爷爷——只有指甲盖大小，穿着那件家常灰袍子，愁眉苦脸地在里头转圈。

旁边蹲着那只蛤蟆精，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剔着牙。

珠子里的王老太爷看见孙子凑过来看，赶紧拍着珠子壁喊：“小宝！小宝！”

可声音太小了，跟蚊子哼哼似的，小宝根本听不清，只看见爷爷在里面嘴一张一合的，急得直跺脚。

小宝拿着珠子就往外跑：“爷爷！爷爷！你跑到我珠子里头去了！”

书房里的王老太爷接过珠子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那珠子里面愁眉苦脸的小老头，可不就是他自己吗？

珠子里的王老太爷看见外面的自己，也愣住了，两个王老太爷大眼瞪小眼，场面说不出的滑稽。

外面的王老太爷正看得目瞪口呆，忽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等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了，四周亮堂堂、圆溜溜的——他跑到珠子里面来了！

旁边蹲着那只蛤蟆精，冲他咧嘴一笑：“老太爷，进来啦？”

王老太爷想骂人，可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毫无威慑力。

他趴在珠子壁上往外看，看见外面站着“自己”——那个躯壳还站着，可两眼发直，跟个木头人似的。

小宝在旁边使劲摇晃：“爷爷？爷爷？你怎么不动了？”

珠子里的王老太爷急得直拍壁，可一点用都没有。

这时候，蛤蟆精慢悠悠开了口：“您老省点力气吧，等会儿给您小孙子跳个舞瞧瞧。”

王老太爷气得脸都绿了：“你……你让我跳舞？”

蛤蟆精嘿嘿一笑：“那个红衣小人儿不是跳得挺好吗？您也学学。翻跟头、打旋子、拿大顶，随便您挑。您孙子高兴了，兴许还能赏您两口饭吃。”

王老太爷想硬气，可不行啊——他真出不去了！

外面，金宝和银宝也跑来了，看着爷爷的“壳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跟个泥塑似的，三个孩子吓得直哭。

管家请了大夫来，大夫把了脉，说：“脉象平稳，人也没病，可就是不醒……这病我没见过。”

请了道士来，道士画了几张符贴上去，一点用都没有。

珠子里的王老太爷看着外面这一通折腾，又急又气又丢人！

更丢人的是，小孙子把珠子举到眼前，瞪大了眼睛看他，还喊：“爷爷！你真的在里面！你会不会跳舞啊？原来那个小人儿会翻跟头，你会不会？”

王老太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到了这一步，他总算知道厉害了，扑通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错了！蛤蟆大仙！珠子你拿走，家里的东西你随便挑，只要放我出去，放过我一家老小！”

蛤蟆精摇摇头：“老太爷，您到现在都没明白。您以为我是为了那些东西来的？那颗珠子，本就是给您孙子的，我从来也没想要回去。

我第一次见面就跟您说了——三年，就在您家池塘里住三年，供我吃喝三年。这跟您孙子喜不喜欢那颗珠子没有一文钱关系，哪怕他把珠子扔到井里去，那是他自己的东西，他爱怎么着怎么着。

可您答应我的事，您没做到。东西还给我有什么用？我不要那颗珠子。我要的是一句话——您当初答应我的那句话。”

王老太爷听懂了，臊得说不出话来——他确实失信了，也是自食恶果。

如今不管他怎么哀求，蛤蟆精都不搭理了。

就这么困了三天三夜。王老太爷在珠子里头又渴又饿，腿都站麻了。

蛤蟆精倒也不逼他跳舞，就那么蹲在旁边，时不时打个哈欠。

到了第四天早上，蛤蟆精忽然开口了：“老太爷，想不想出去？”

王老太爷眼睛一亮：“想！当然想！”

“那好，我给你一个机会。”蛤蟆精站起来，“我放你出去，你照咱们当初说好的办——每天给我送三只蚊子、两只苍蝇，亲自送到池塘边。一天都不能少。你做到了，咱俩两清。”

“可有一条——”蛤蟆精的声音沉下来，“你听好了。”

“往后三年里，但凡有一天你忘了送，或者让人替你去，只要你失信一次，哪怕就一天，你就立刻回到这珠子里头来。到那时候，就不是三天了——是永生永世，再也出不去！你就一辈子待在这珠子里头，给你孙子翻跟头跳舞吧！”

王老太爷打了个寒颤。

“还有，”蛤蟆精又说，“你这把老骨头在珠子里待了三天，外头那个壳子也三天没吃没喝了。出去之后，你要是能撑过这三年，咱俩恩怨两清。你要是撑不过，那也是你自个儿作的。听明白了吗？”

王老太爷连连点头：“听明白了！听明白了！”

蛤蟆精一挥手，王老太爷只觉得眼前一花，天旋地转——等他睁开眼，他已经回到了自己身体里，浑身酸软，一头栽倒在地上。

三个孙子扑上来哭成一团。

王老太爷的身子倒是没出什么大事儿，养了些时日也就恢复过来了。

打那以后，他再也不敢耍滑头了，果然说到做到。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亲自到院子里找蚊子苍蝇，搁在小碟子里，端到池塘边，恭恭敬敬放在荷叶上。无论刮风下雨，一天不落。

管家说：“老太爷，您身子骨不好，我替您去吧。”

王老太爷赶紧摇头：“那不成！替我去，我就又回珠子里头去了。”

就这么着，三年如一日。王老太爷瘦了不少，可精神头比从前还好。

而自打他开始履行诺言，家里的怪事一件件少了。

金宝的衣裳不长疙瘩了，银宝的轿子也不闹幺蛾子了，小宝的玩具也正常了。一家人吃饭，再也没吃出过癞蛤蟆。

至于那颗珠子——珠子里的红衣小人儿又回来了，翻跟头、打旋子、唱戏，比从前还热闹。

小宝有时候举着珠子看，还会想起爷爷在里头困了三天的狼狈样，忍不住偷笑。

王老太爷知道孙子笑什么，也不恼：“笑吧笑吧，爷爷这辈子就吃过这么一次亏，可得记一辈子。”

三年期满的那天晚上，王老太爷照例端着碟子去池塘边。蛤蟆精蹲在荷叶上，脑门上的珠子比从前亮了不少。

“老太爷，三年到了。”蛤蟆精说。

王老太爷蹲下来，拍了拍荷叶边，笑着说：“老伙计，再住几年吧，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你了。”

蛤蟆精愣了愣，也笑了，绿豆眼里竟然有点亮晶晶的。

它轻轻摇头，看了王老太爷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有叹，有道不尽的千言万语。

随即转过身，一蹦，两蹦，三蹦，消失在月色里。

池塘边只留下王老太爷一个人。荷叶上的水珠还在一颤一颤地晃，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良久，老太爷站起身：“这老东西，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说完自己倒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