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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葫芦岛上住着的那几年,许多人事都模糊了,唯独刘老四当年失踪那件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刘老四是我大姑夫刘万朋的小儿子,他比我大了将近二十岁,但我们仍然是同辈。那时候他二十多岁,还没结婚,整天在岛上晃来晃去。
那天,姑父家里刚办完一场新房酬客的酒席。因为来的人多,家里的碗碟不够用,姑夫便从岸上亲戚家借了许多。
第二天一早,酒席散了,那些借来的碗碟洗干净了,得还回去。刘老四被姑夫支派了这个差事,同去的还有我一个表姐。我当时在岛上闷得慌,死缠烂打地要跟着去,表姐就把我也拽上了船。
表姐坐在船尾摇橹,刘老四坐在船头。我趴在船边,把手伸进湖里抄水玩。北岸的湖水不算太深,天气好的时候能隐约看到水底招摇的水草。
船行到一半的时候,岸上有人扯着嗓子喊:“哎!搭个船!”表姐望了望,岸边站着个人,身旁还停着一辆自行车。
表姐把船靠了过去,那人先把自行车小心地搬上船,然后自己才跨上来,船身猛地晃了一下,激得我赶紧抓紧了船舷。
上船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倒也干净利落。他的自行车后座两边各挂着一只竹篓,篓子里装的是馓子,金灿灿的,一股油香气顺着湖风飘过来,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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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很和气,上了船就跟刘老四搭上了话,问他是哪家的,平时靠什么营生。刘老四是个见了生人就话多的性子,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越聊越热络,像是认识了很久似的。
船靠了岸,表姐搬着那筐碗碟去了亲戚家,我跟着去喝了碗水,耽搁了一小会儿。等我们回到岸边的时候,只见刘老四正帮那人把自行车搬下船,回头冲表姐说了句:“你们先回去吧,我跟这个大哥去转转。”
表姐也没多想,应了一声,就带着我撑船回了葫芦岛。
回到岛上,姑夫见我们回来,头也没抬地问了句:“老四呢?”
表姐把船绳拴在岸边的木桩上,随口答道:“跟一个卖馓子的走了!”
刘万朋听了,什么也没说,脸上看不出半点担忧的意思。反倒是我祖母听说了这事,坐不住了。她拄着拐杖走到姑夫跟前,说:“小四子不见了,你也不去找找?”
刘万朋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平淡淡的:“用不着找。都二十多岁的人了,只要没淹死在湖里,就没事!”
祖母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岛上的人听说后,也都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刘老四那个人本就爱到处跑,兴许过几天自己就回来了。
可这一走,就是三十年。三十年里发生了许多事。洪泽湖的水位起起落落,湖边的芦苇荡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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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政府组织湖区的居民搬迁,刘万朋一家离开了葫芦岛,搬到了距离湖边五十里外的一个镇子上。
我也早就不在岛上住了,那个跟着卖馓子走掉的刘老四,渐渐成了一段遥远的记忆,偶尔想起来,也只是一闪而过,像是湖面上掠过的一只水鸟,转眼就看不见了。
三十年后的一个秋天,祖母祭日,我赶回去上坟,遇见了刘老四。
他变了很多,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脸还是那张脸,但已经被岁月磨去了当年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头。他身边跟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眉眼神情里隐约有他年轻时的影子,那是他的儿子。
刘老四回来了,是带着儿子认祖归宗的。他的妻子几年前已经过世了,留下这一个孩子。他在镇子附近办了一个养羊的农场,规模不小,据说在当地还算是数得着的养殖户。
他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踏实的自豪,说他如今也常去参加政府的会议,坐在会议室里听那些领导讲课,跟同行交流经验。
那天祭拜完了,我们在院子里坐下来聊天。他说想给儿子找个出路,孩子大了,总不能一辈子窝在羊圈里,问我有什么门路没有。我应承着帮他打听打听,心里却憋着那个多年的疑问。
“老四哥,”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当年到底去了哪儿?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莫名其妙,你就那么跟人走了,三十年没回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说:“你还记着呢?你那时候才多大点儿,我当你早就记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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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别的事记不清,你从船上走了那件事,我记了一辈子。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刘老四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秋日的阳光里慢慢散开。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然后开了口。
“那个人根本不是卖馓子的小贩!”
我愣住了。
他说:“你想想,那时候自行车多稀罕,谁家卖个馓子还骑自行车沿湖转悠?那是他的幌子。自行车后座挂两个馓子篓,走到哪儿都不惹人怀疑!”
“其实他什么活都干。偷得到东西的时候就偷,骗得到人的时候就骗。碰上被家里打得待不下去的妇女,就给领到别处找个人家过日子。遇上实在穷得没活路的,就带出去送到工地上卖力气。说犯法算不上,说正经那也绝对不正经,就是个跑江湖混饭吃的!”
我听着,只觉得人生际遇竟能这般荒诞,又有些后怕。
刘老四弹了弹烟灰,继续说:“他带我走那回,是想让我跟他一起偷人家的羊。我从小在湖里长大,见的都是鱼是虾是水鸭子,哪见过羊?”
“到了人家羊圈外面,他让我翻进去把羊牵出来。我刚翻进去,一头公羊低着头就冲我顶过来,那羊角硬得像石头,正撞在我肚子上,疼得我满地打滚,气都喘不上来。他一看我伤了,大概是怕我拖累他,二话不说骑上车就跑了,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儿!”
他说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心想,姑夫当年说只要没淹死在湖里就没事,哪知道命运把他扔进了更荒唐的泥潭里。
“后来呢?”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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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养羊的那户人家听见动静出来看,见我一个大小伙子趴在羊圈里疼得直叫唤,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我没见过羊,想近前看看,被羊顶了!”
“那家人听了笑得前仰后合,说这世上还有没见过羊的人,怕不是个傻子。我那时候疼得实在动不了,他们就让我先在屋里歇着!”刘老四说到这里,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那家人心善,见我无亲无故,就留我在他家帮忙喂羊。我没地方可去,就留下了。喂着喂着,羊就认得我了,我也摸清了羊的脾性,后来那家的闺女也认得我了,再后来就成了我老婆!”
他说起妻子的时候,语气平淡,但眼神里头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洪泽湖冬天的水面,看着平静,底下沉着说不清的波澜。
“那你怎么不早点回来?”我问。
“不是不想回,”他把烟头踩灭了,看着远处说,“头几年总觉得混得不好,没脸回来。后来成了家,有了孩子,一拖就是这么多年。她走了以后,我想着不能再拖了,得让孩子认认根,就带着他找回来了!”
“先回了湖上,葫芦岛早就没人住了,房子都塌了,院子里长满了芦苇。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后来打听了很久,才找到我爹被安置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说:“我爹见了我,也没多问,就说了一句回来了,平平淡淡的!”
我听着,心里猛地一沉。太皇河上的风穿进院子,吹得人后背发凉。一个人一生的路,有时候不过是被一阵馓子的油香牵着,被一头公羊顶着,就拐进了完全意想不到的天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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