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首五言绝句，短小精悍，意境深远的同时，饶有情趣

01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唐·王维《竹里馆》

王维坐竹林深处，弹琴，长啸。无人听见。月亮来了，照在他身上。画面极简，简到近乎空白。竹林、琴声、啸声、月光，四样东西凑在一处，多一样嫌闹，少一样嫌冷。他写独坐，不曾有一丝孤苦。不需要人知。明月来了。月光不说话，不评价，不劝慰，照在那里，是全部的陪伴。

02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唐·王维《鸟鸣涧》

同一轮月亮，惊动了山鸟。桂花落了，夜太静了，静到能听见花瓣触地的声响。春山空空荡荡，月亮一出来，山鸟以为天亮了，扑棱棱飞起来，叫了两声，又落回涧水中。王维写静，从来不是死寂。花在落，鸟在叫，月在升，水在流。万物都在动，动得极轻极慢，轻到耳朵要贴着地面方可听见。这种静是有呼吸的，像一个人睡着以后的呼吸，平稳，绵长，毫无防备。

03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唐·王维《鹿柴》

空山里看不见人，有人说了一句话，声音远远地传过来，辨不清内容，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夕阳余晖斜斜穿过树林，落在青苔上，一寸一寸地挪，像有人提着灯在林间慢慢走。

04

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

荷笠带斜阳，青山独归远。

——唐·刘长卿《送灵澈上人》

刘长卿送灵澈上人，竹林寺隐在苍翠之中，晚钟声悠悠传过来，听得出距离很远。灵澈戴着斗笠，斜阳挂在笠檐上，一步一步走进青山深处。王维坐在山里等人来，刘长卿站在山外看人走。来的人带着月光，走的人带着斜阳。一入一出，山水把人收了又放，放了又收。

05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

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唐·崔颢《长干曲四首·其一》

崔颢写水上相逢。一个女子停下船来问对方住在哪里，先说自己住在横塘，又猜对方也许是同乡。一问之间，心里生出几分亲近，船行远了，各自归于江湖，连名字都不曾记住。人生在世，多少相遇如水上浮萍，一问之缘，一答之份，水流过去了，人散了，涟漪还在。

06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唐·王维《送别》

王维送人走了。日暮时分，关上柴门。关门的动作很轻，怕惊动什么似的。春草明年还会绿，人会不会回来？问得极淡，仿佛答案并不重要。草会绿的，这是定数。人归不归，这是变数。定数靠天地，变数靠人心。王维不去猜人心，他只看定数。柴门关上了，草还会绿，够了。

07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唐·孟浩然《宿建德江》

孟浩然泊船在烟雾迷蒙的小洲边。日暮了，愁又来了。野旷天低树，天低到压着树梢，像一口倒扣的大锅。江清月近人，月亮近到好像伸手就摸得到。旷野使人觉得自己小，明月使人觉得自己不远。一远一近之间，客愁有了着落。不是消了，是找到了安放的地方。

08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唐·孟浩然《春晓》

孟浩然睡过了头。被鸟叫醒，迷迷糊糊想起昨夜有风雨，花不知道落了多少。他不去看，不去数。花落了多少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翻个身，大概又睡过去了。春天独有的奢侈。懒得起，懒得想，懒得追究风雨到底带走了什么。花总会开的，也会落的，此事不须人操心。

09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唐·王之涣《登鹳雀楼》

王之涣站得高。白日靠着山头沉下去，黄河朝着大海奔过去，一动一静，一降一升，天地之间尽是辽阔。他还要再上一层楼，看更远的千里。这番心气，与王维的空山截然两路。王维往内走，走到竹林深处去，走到连人声都不留。王之涣往外走，走到天尽头去，走到目光够不着的地方。两条路，一个归山，一个望海。

10

孤云将野鹤，岂向人间住。

莫买沃洲山，时人已知处。

——唐·刘长卿《送方外上人》

同一位诗人另送一位方外之人，口气更决绝。野鹤伴孤云，哪里肯住在人间。沃洲山不要买，时人知道了那个地方。知道的人一多，山不清静了。归隐也要归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去，被人发现的山水，不配做隐者之所。挑剔至此，真爱山水之人，不肯让它沾半点人间烟火气。

11

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

山空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唐·韦应物《秋夜寄邱员外》

韦应物秋夜散步，想念一位朋友。山空空的，松子落下来，砸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想，那位幽居的朋友，此刻大概没有睡吧。松子落与幽人未眠，中间隔着一座空山，隔着一整个秋天，隔着一个应字。应是不确定，是猜测，是隔着山水遥遥地望了一眼，望不见人，望见松子落在无人经过的山路上。

12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唐·柳宗元《江雪》

柳宗元把孤独写到了极致。千山没有鸟，万径没有人，天地间只剩一个披蓑戴笠的老翁，坐在一条小船上，在寒江的雪里钓鱼。这鱼钓不钓得到不要紧，要紧的是他在那里。大雪封了山，封了路，封了天，封不了他坐在江面上的那一份定。整首诗没有一个字写情绪，情绪全在那片茫茫的白里。

13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唐·元稹《行宫》

元稹把时间的刀子藏在一朵花里。行宫寥落，宫花照旧红了，红得寂寞。白头宫女还坐在那里，说着玄宗年间的旧事。花年年红，人年年老，老到头发全白了，记忆也旧了，翻来覆去还是那些旧话。说的人不腻，听的人不烦，在这寥落的行宫里，除了旧事，再没有新的可说。

14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唐·白居易《问刘十九》

白居易问刘十九。天快下雪了，喝一杯吗。绿蚁酒是新酿的，火炉是红泥的，酒面上浮着细细的泡沫，炉膛里燃着暖和的火。十八个字里没有一个字写温暖，读来满纸暖意。问一句能饮一杯无，不在酒量多少，在于有没有人陪他一起等这场雪落。雪还没有下，炉火已经烧上了，酒已经温好了，只差一个人推门进来。

15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

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

——唐·张祜《宫词》

张祜写宫词，数字用得极狠。三千里，二十年，把一个人从故乡连根拔起，栽进深宫。一声何满子，两行泪落下来。二十年积攒的全部乡愁，被一支曲子一下子全勾了出来。

16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唐·李商隐《登乐游原》

李商隐心里不舒坦，驱车去了古原。夕阳极好，黄昏将至。好与将逝同在，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他看到了美，同好一起看到了美的尽头，两样东西叠在一起，让这一刻好得格外心酸。古原上的风大概很大，把夕照吹得摇摇晃晃。车停在原上，看那轮日头一点一点沉下去。

17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唐·贾岛《寻隐者不遇》

贾岛去寻一位隐者。松下问童子，师父去哪里了？采药去了。在此山中，云太深了，不知他在何处。贾岛走了很远的路，到门口，人不在。不在比在更有意思。童子说师父就在此山中，给人希望，又说云深不知处，又把希望收了回去。云遮住的不是路，是答案。隐者大概不想被找到，药大概是借口，云是真的。云散了，人也许回来了，也许更远了。

18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

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唐·金昌绪《春怨》

金昌绪写一个女子赶黄莺。不让它在枝头叫。莺声惊了她的梦，梦中断了去辽西的路。辽西有她的丈夫，此生不知能不能再见，好歹梦里能见一面。黄莺不懂这些，只管叫，叫得欢天喜地，叫碎了千里之外一场相逢。

19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唐·王维《辛夷坞》

王维写了三次空山。竹里馆有人弹琴，鸟鸣涧有花在落，鹿柴有日光移动。三次都空，三次都不空。空的是人迹，不空的是天地间那些细小的声响与光亮。到了辛夷坞，更进一层。芙蓉花开在枝头，红萼一瓣一瓣绽开，涧边人家寂寂无人，花开了又落了，落了又开了，年复一年，无人知晓。竹里馆尚有明月来照，鸟鸣涧尚有山鸟时鸣，鹿柴尚有返景复照，辛夷坞连这些都没有。花开花落，自开自落，不为人看，不为谁香，像一个人关起门来过日子，外面天翻地覆不相干。

20

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

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

——唐·王勃《山中》

王勃站在长江边。江水不流了，万里之外的故乡回不去。秋风起，满山黄叶飞。滞、念、归、飞，四个动词把一个人钉在江边，动弹不得。江水都不流了，他还指望什么呢。黄叶替他飞了，飞向四面八方，哪一片都回不了枝头。

21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唐·王维《相思》

红豆生在南方的枝头，春来发了几枝，他劝人多采些回去。相思二字被他写得毫不费力，好像相思不过是一把红豆的事，揣在兜里，摸一摸，想起远方的故人。南国的风是暖的，红豆是红的，春光是好的，连相思都是轻的，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肩上，抖一抖就掉了，留下一点红痕。

22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

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

——唐·刘禹锡《秋风引》

刘禹锡问秋风从哪里来。风不回答，只管把雁群送走了。早上风吹进庭中的树，孤客最先听到。最先闻三个字极妙。不是只有他听到，是他最先听到。别人还在暖被窝里，他坐在窗前听了半晌了。孤客的耳朵比旁人尖，因为夜里没有人说话，整个晚上都在听风，风一变向他就知道了。

23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唐·杜甫《绝句二首·其一》

杜甫写春天，写满了颜色与气味。江山是丽的，花草是香的，泥融了燕子飞，沙暖了鸳鸯睡。一切都恰到好处。暖得不燥，香得不腻，飞得不急，睡得不沉。天地之间各安其位，燕子有泥可衔，鸳鸯有沙可偎，人在其间，大概也会放下心事，觉得活着是好的。

24

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

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

——唐·杜甫《绝句二首·其二》

杜甫又写春天。江碧鸟白，山青花红，好到要燃起来了。好景之下忽然一转。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花越红，越想家。江越碧，越想回去。春光好到不像话，好在别人家里，自己只配远远地看一眼，记在心上，等哪天回去了再慢慢想。

25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唐·祖咏《终南望余雪》

祖咏望终南山余雪。阴岭秀美，积雪浮在云上。林梢一抹雪后的晴光，城中暮色里添了几分寒意。山上晴了，城里冷了。同一片雪，山上看是景，城中觉是寒。住山里的人看雪落在松枝上，住城里的人觉雪化在骨头里。

26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唐·李白《夜宿山寺》

李白住在山寺里。楼高百尺，伸手就摘到星星了。他压低了声音说话，怕惊动天上的仙人。这种小心翼翼放在李白身上格外动人。他平日里是仰天大笑出门去的性子，到了天上人的门前，忽然收了声，像孩子到了长辈面前不敢造次。高处的风大概很大，把星星吹得摇摇晃晃。他伸出手，差一点就够到了。

27

弄日临溪坐，寻花绕寺行。

时时闻鸟语，处处是泉声。

——唐·白居易《遗爱寺》

白居易在遗爱寺过了一日。太阳好的时候坐在溪边，寻花的时候绕着寺庙走。鸟语时时有，泉声处处在。这一日无事可记，因为没有事。坐在溪边看日头移过头顶，绕着寺庙看花开了一树又一树，耳朵里永远是鸟声与泉声交替出现，像一首不需要歌词的曲子，哼了一整天也不觉得腻。

28

日暮苍山远 ，天寒白屋贫 。

柴门闻犬吠 ，风雪夜归人。

——唐·刘长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刘长卿在风雪夜里找到一处投宿的地方。苍山远了，天寒了，白屋贫寒得像一张洗旧的白纸。柴门边狗叫了两声，有人顶着风雪回来了。夜归人三个字让人心里一暖。风雪再大，有人在往回赶，有门留着一条缝，有一盏灯没有吹灭。狗叫是这家人的迎接仪式，粗粝，直接，暖和。

29

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

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

——唐·李峤《风》

李峤写风，全篇不见一个风字，句句是风。吹落秋叶，吹开春花，吹起江上千尺浪，吹斜竹间万竿竹。风无形，借万物显形。人在风中看不见风，看得见叶落花开浪起竹斜。世间最厉害的东西都是看不见的，看得见的都不算什么。

30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唐·李贺《马诗》

李贺写马，写的是一匹想跑的马。大漠沙白如雪，燕山月弯如钩，天地之间空旷得只容一匹马奔跑。何当金络脑，什么时候才能戴上金色的辔头，在清秋的原野上跑一趟。这匹马等了一整个夏天，等到秋风吹来，草黄了，天高了，四蹄终于可以放开。

31

香灯伴残梦， 楚国在天涯。

月落子规歇， 满庭山杏花。

——唐·温庭筠《碧磵驿晓思》

温庭筠在驿站醒来。香灯快灭了，梦也残了，楚国远在天涯。月亮落下去了，子规不叫了，院子里满地的山杏花。月落了，鸟歇了，花还在开。花开在无人的院子里，像一个人把心事说给了空房间听，说了就说了，没有回音也不要紧。

32

玉溆花争发，金塘水乱流。

相逢畏相失，并著木兰舟。

——唐·崔国辅《采莲曲》

崔国辅写采莲。花争着开，水乱着流，两只船并在一起，怕走散了。怕相失三个字，比相爱好。相爱是拥有的，怕相失是患得患失的。两只船靠在一起，桨也不划了，随水流去，只要不分开就好。人间情意，最深的时候不在花前月下，在怕走散的那一刻，两只手紧紧攥着船舷，指节发白。

33

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

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宋·范仲淹《江上渔者》

范仲淹写江上渔者。往来的人只知鲈鱼味美，不知打鱼的人在风浪里出没。一叶舟在波涛中起伏，像一片叶子在漩涡里打转。食鱼的人不捕鱼，捕鱼的人不食鱼，人间事大抵如此，享福的人不知苦，受苦的人不享福。

34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宋·王安石《梅花》

王安石写梅花。开在墙角，开在寒天里，远远看去像雪，走近了闻见暗香。独自二字与凌寒搭在一起，不是可怜，是自持。梅花开的时候什么都不求，不求人赏，不求蜂来，不求暖风。它只管开，开在一堵墙的角落，暗暗地香着，香到有人经过，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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