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济安站在河堤上,看着河面那层薄薄的冰,心里便沉了一下。他把手抄进袖子里,沿着堤岸往回走,北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刀子似的割脸。
济安堂在安丰集东街,铺面不小,几间正房打通了做诊堂,后头两进院子,前一进是药库和伙计住的地方,后一进是他和儿子李承恩的住处。
诊堂门口的幌子已经收了,门板还差两块没上,李济安从侧门进去时,看见儿子李承恩正趴在柜台上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爹,您又上河堤去了。”承恩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没停,“这天寒地冻的,河边上风大,您膝盖受不住!”
“我去看看冰。”李济安把棉袍子拢了拢,在火盆边上的圈椅里坐下来,伸手烤火,“今年结冰比往年早了整整一个月!”
承恩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父亲。他知道父亲的脾气,但凡他说出“整整一个月”这样的话,那就是有根有据的,绝不是随口一说。
果然,李济安站起身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簿子来。他翻到其中一页,手指顺着竖行往下划,嘴里念道着。
他一连念了十几条,一直念到去年间的记录。承恩凑过来看,簿子上每一年的冬天都记着几行字:封冻的日子、最冷的天气、雪有几寸厚。三十年不曾间断。
“爹,您记这个做什么?”承恩问。他跟父亲学医多年,知道父亲有记录天气的习惯,但从未细问过缘由。
李济安合上簿子,重新坐回火盆边:“我年轻时候跟师父学医,师父说过一句话,不知天时,不足以言医。人的病,跟天时气候是连着的。哪年冬天来得早、走得晚,来年春天温病就多。哪年夏天大旱,痢疾就多!”
他把簿子放在膝盖上,手掌摩挲着蓝布封皮,“我这三十年,一天不落。今年冬天,怕是我记了这三十年里头最冷的一个冬天!”
![]()
诊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盆里的炭偶尔响一声。伙计赵大在后院劈柴,咚、咚、咚,一板一眼的,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
“承恩,”李济安忽然说,“你说,老百姓知不知道今年冬天会比往年冷?”
承恩愣了一下,“这……庄稼人看天吃饭,多少能觉出些不对吧。河边那些打鱼的,前几日就说今年鱼沉得深,网都捞不着!”
“那县衙呢?官府知不知道?”
这话问得承恩不知怎么答。他想了想,说:“爹,官府管的是赋税徭役、治安刑名,天时冷暖这种事,怕是没人管。就算有人报上去,上面也未必信。咱们一个乡下郎中,说的那些话,谁听呢?”
李济安点点头,没有反驳。他李济安在太皇河一带行医四十年,给穷人看病不收诊费、倒贴药材的事干了一辈子,太皇河的百姓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喊一声“李先生”,可他的面子也就在这十里八乡管用。
出了安丰集,到了安丰县城,他不过是个乡下老郎中。他要是跑到县衙里去说今年冬天会是三十年来最冷的,让县太爷早做准备,人家不把他当疯子赶出来就算客气了。
“你说得对。”李济安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官府不会信咱们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可是这天冷一分,穷人的日子就要难一分。今年这个冷法,怕是要出人命!”
承恩听着,心里也沉了下去。他跟着父亲出诊这些年,太皇河两岸的穷苦人家他见得太多了。有的家里就两间土坯房,后墙都裂了缝,拿草帘子挂一挂挡风。有的人家冬天一天只吃一顿饭,稀的,省粮食。这样的人家,遇上三十年不遇的严冬,确实是扛不住的。
“而且,”李济安接着说,“天太冷,有钱人的日子也不好过。你别看他们穿得厚、烧着炭,可天越冷,病就越重。老年人喘病、心口疼,到了大冷天都要犯。小孩子感风寒、发高热,也是天越冷越多。我这几十年看下来,最冷的那些冬天,死人最多,穷人是冻死的,富人是病死的!”
承恩点了点头。他在南京跟老太医学习的那七八年里,老太医也说过类似的话。医者看天时,不是为了看风景,是为了看病。天时变了,病人的脉象也会变,药材的需求也会变。
![]()
“爹,那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承恩说,“这天时说变就变,咱们也管不了。依我看,咱们只能把自己的事做好,药材再进一批,木柴炭火也多买些存着。到时候病人多了,咱们有药、有柴,能多救几个是几个!”
李济安抬起头看儿子,目光里有些欣慰。承恩这孩子,性子沉稳,做事踏实,在南京学了七八年回来,医术已经不在自己之下,难得的是心也好。
“你说得对!”李济安站起来,走到柜台边,把账本拿过来翻了翻,“药材的事,你去办。你比我懂药,哪些要多进、哪些要少进,你拿主意。木柴炭火,让赵大去跑!”
承恩接过账本,又听父亲说:“还有一件事。那些大户人家欠的医药钱,咱们得去收一收了!”
这话承恩听着有些不自在。李济安行医四十年,有一条规矩:穷人看病不要钱,富人看病不能不给。但富人的钱也不是现结的,多半是年底结一次。今年这才刚入冬,就要去收账,可见父亲是真的缺钱了。
“爹,是不是钱不够了?”
“够是够,但买了药材和柴炭之后,怕就紧了!”李济安顿了顿,“我打算把前后院的墙修一修。春天那场兵乱,咱们也跟着跑出去躲了几个月。回来之后一直忙着,墙也没好好修,今年冬天风大,万一再下几场雪,怕是要倒!”
“好,我明天就去办。”承恩说。
接下来半个月,父子俩忙得脚不沾地。
承恩带着赵大跑了三趟安丰县城,又跑了两次隔壁的集。木柴堆满了后院东边的柴房,炭火装在篾篓子里,一篓一篓码在药库的角落里。
药材也进了不少,麻黄、桂枝、干姜、附子、细辛这些温里散寒的药多进了三成,人参、黄芪这些补气的也多备了一些。
承恩在南京学医的时候,老太医教过他一个道理:天时变了,病机也会变,用药的分量、配伍都要跟着变。今年冬天是寒证为主,温里的药一定要备足。
李济安也没闲着。他带着纸笔,一家一家地上门去收账。李济安上门的时候,人家倒也没有推脱,只是多少有些意外,往年都是腊月二十以后才来收账的,今年怎么早了?
![]()
李济安就笑着解释:“今年天冷得早,我想着早些把账清了,好置办些药材柴炭过冬!”人家听了也就明白了,客客气气地把钱结了。
跑了五六天,欠账收回来大半。数目不算大,但加上铺子里原有的积蓄,凑一凑,修墙的钱是够了。
修墙的活计是请了泥瓦匠王老本做的。王老本带了两个徒弟,把后院倒塌的那段围墙全部拆了,重新挖地基、夯土、砌砖。前院的院墙虽然没有倒,但有几处裂缝,也一并修补了。
院子修好的那天,太皇河的冰已经冻得结结实实了,人在上面走都没问题。李济安又去河堤上看了一次,这回他没光看,带了一根铁钎子,在岸边找了几个地方凿下去试了试。冰层已经有一尺多厚了。
回到济安堂,他在簿子上记了一笔:“十七,太皇河冰厚一尺二寸。较往年同时期厚约五寸。天甚寒!”
合上簿子,他听见承恩在诊堂里跟人说话。走出去一看,是个面生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羊皮袄,脸上冻得通红,外面停着骡子车。
“爹,这是从寿州来的药材商,姓周。”承恩介绍说,“咱们之前进的药材不够,我托人捎信去寿州又进了一批,周掌柜亲自送来的。”
李济安连忙拱手道谢。周掌柜摆摆手说:“李先生客气了。承恩兄弟信上说今年天冷,要多进些温里的药,我特意多带了些。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这一路上的行情可不太好啊。大河封了,商队的船过不来,都改成骡子车拉货。一趟要多花五六天,运费涨了三成。沿路的脚夫、车马店的价钱也都涨了。我这一批药的价,怕是要比往常贵两成!”
李济安和承恩对视了一眼。承恩问:“只有药材涨了?还是都涨了?”
周掌柜叹了口气:“都涨了。粮食、布匹、盐、油,什么都涨。河一封,南边的货运不过来,北边的货也运不下去,全都压在路上了。骡子车运力有限,一趟只能拉那么些,东西少了,价钱自然就上去了!”
李济安沉默了一会儿,说:“药价涨了也得要。承恩,你带周掌柜去结账,按他说的价钱给!”
![]()
承恩应了一声,带着周掌柜往后面去了。李济安一个人站在诊堂里,看着门口那一车药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物价上涨的苦处,最后还是要落在穷人身上。天又冷成这样,棉衣穿不暖、屋子透风、粮食不够吃,这样的人家,一场风寒就能要了命。
他一个郎中,能做什么呢?药他是有的,柴炭他也存了一些,诊费他从来不跟穷人多要一分。可这些够吗?太皇河两岸几十个村子,几千户穷苦人家,他救得过来吗?
李济安坐在圈椅里,手搭在膝盖上。火盆里的炭烧得只剩灰白的余烬了,诊堂里渐渐冷了下来。他没有起身去添炭。
他想起了自己跟师父学医的那些日子。师父也穷,也是个乡下郎中,一辈子没出过太皇河两岸。师父曾说:“济安啊,咱们做郎中的,救不了天下人,只能救眼前人。别的不要多想。想多了,心就乱了!”
承恩送走了周掌柜,推门进来,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暗处,火盆里的炭都灭了,诊堂里冷飕飕的。
“爹,怎么不加炭?”承恩赶紧去篓子里夹了几块炭添上,又拿火箸拨了拨,火苗子蹿上来,诊堂里慢慢有了暖意。
“承恩,”李济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咱们除了多备些药、多存些柴炭,还能做些什么?”
承恩在父亲对面坐下来,想了想,说:“爹,咱们能做的,就是把济安堂开好。穷人来了,该免费就免费,该贴药就贴药。实在有那揭不开锅的人家,咱们也可以送些柴炭过去。一家两家,咱们还送得起。再多……”
他没有说下去。两个人都知道,济安堂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药材要花钱买,柴炭也要花钱买,李济安几十年不收穷人的诊费,铺子里的盈余本就不多。要说挨家挨户送柴送米,那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李济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窗外,北风又起来了,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嚎叫。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