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战事：被AI压缩的“杀伤链”在吞噬什么？

伊朗战事爆发以来，人工智能在这场战争中的运用一直受到热议。不少观察人士注意到，AI正使“杀伤链”时长被大幅压缩——从发现、定位敌方目标到决策、实施打击，只需十余分钟便可“一击即终”。

但在这种超乎想象的作战速度背后，更多人开始反思深层危机：当生死抉择交由算法代决、速度优先于精准、追责隐没在代码中，战争的底线与伦理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冲击。

决策时长压缩到极致

“杀伤链”是指在军事决策中，从发现、定位敌方目标，到评估、打击的一整套流程。“杀伤链”越短，作战节奏越迅猛、杀伤力也越强。

正所谓兵贵神速，压缩“杀伤链”时长一直是作战人员不懈追求的目标。

二战时期，从影像采集到整理情报、制定作战方案，往往耗时数周或数月。第一次海湾战争时期，萨达姆的机动导弹发射车“打了就跑”，倒逼美军研发新技术追踪机动目标。“9·11”事件后不久，武装“捕食者”无人机问世，后续战争形态演变为“无人机侦察+卫星传输+导弹打击”，进一步缩短了作战反应时间……

而今，人工智能技术深度嵌入军事杀伤链，实现了惊人的提速升级。此次伊朗战事，正成为现代战争史上AI融入军事体系的首批试验场之一。

阿联酋关联智库哈布图尔研究中心指出，此次空袭前，美以军方整合分析了海量卫星情报及各类数据。这项工作若由人工完成，需要328名分析师耗时100天，而人工智能仅用约90分钟就全部完成。

该智库称，开战后，美以联合空袭致死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及多名伊朗高层，从锁定目标到完成打击全程仅耗时11分23秒。

此次伊朗战事中相关的人工智能项目包括：美国的Maven项目——五角大楼利用AI识别海量监控数据中的目标，将目标定位到摧毁的过程简化为数次点击；以色列的两套人工智能系统——“薰衣草”与“福音”。前者用于生成人员目标清单，一度录入3.7万个潜在目标，后者主要筛选建筑物、基础设施等实体打击目标并划分优先级。

据悉，美军2020年起就在联合军演中测试Maven项目，结果是惊人的：20名操作人员借助这套系统，就能完成2003年伊拉克战争中2000人的目标研判工作量。美军随后定下新指标：每小时完成1000次战术决策，平均每3.6秒一次。

杀伤链研究专家克雷格·琼斯评价，Maven系统把决策时间压缩到极致，部分层面甚至超越人类思维速度。以往需要数周统筹的高层定点清除搭配弹道导弹齐射等复杂行动，如今可以瞬间同步发起。

每20秒定生死？

军事学家希望，AI技术能够对传统“杀伤链”进行自动化与智能化的全面赋能，实现“感而即知，知而即打”。但从实际情况来看，“速度越快，风险越大”，AI杀伤链的快速普及已引发巨大的伦理与法律隐忧。

第一，极速决策下的监管缺位。

随着AI处理速度超越人类理解上限，专家担心人类决策者正沦为“橡皮图章”，战争权可能实质性地移交给算法。

一名使用“薰衣草”系统的以色列情报官员坦言：人类会受情绪左右，但机器的判断冰冷无情，反而更容易促使人类下达打击指令。

另一名以色列AI操作员坦言，自己每个目标只花20秒粗略核对，每天处理几十个目标，除了走审批盖章流程，几乎没有实质研判价值。而这20秒，仅仅用来确认目标是否为男性——因为哈马斯及相关武装组织不招募女性成员。

还有以色列情报消息人士透露，以军“薰衣草”与“福音”被设定规则：为打击一名疑似哈马斯武装人员，可容忍最多百名平民伤亡，有时甚至更高，导致人工智能拉低开战门槛。

第二，过时情报、虚假信息、算法偏见引发的风险。

伊朗战争中，最令人心碎的袭击发生在伊朗南部小学。美国有舆论认为，空袭源于过时情报，因为小学早年曾与伊朗革命卫队基地同属一片园区。

目前尽管尚无证据显示Maven系统在上述悲剧中扮演何种角色，但事件引发关键质疑：一套每小时处理千次目标决策的智能系统，是否存在识别失效、情报过时的问题？当AI系统发生误判导致平民伤亡时，又当如何确定责任主体？

非营利智库国际政策中心（CIP）国际法专家达维特·哈卡特良表示，想要避免平民伤亡，必须给人工智能系统设置硬性运行边界、多场景极限压力测试，并在每一个决策环节保留真正有效的人类否决权。

第三，外界对人工智能用于核打击的担忧上升。

伦敦国王学院近期开展模拟推演：设定多套人工智能系统扮演各国领导人，模拟核危机场景。今年2月公布的推演结果显示，在21种模拟情景中，约四分之三的局势急剧升级，濒临全面核战争边缘。

推演过程中，人工智能几乎没有主动缓和危机的倾向。二战结束以来，人类始终对动用核武器抱有极强克制心理。而人工智能压缩决策时长，可能弱化人类的理性判断，让局势极易出现意外快速升级，核对峙领域同样面临这一隐患。

加拿大前国防参谋长韦恩·艾尔将军近日在法国的一场国际会议上警告，现代冲突正大幅缩短军事适应周期——即军方识别威胁、制定对策并采取应对行动的整个流程。“和平时期，这一适应周期有时长达数十年，如今却被压缩至数周之内。”与会专家警告，AI可能让敌对双方的误解与猜忌瞬间升级，或将把世界推向更大规模全球冲突的边缘。

总之，在越过危险红线之前，人类必须在哪些环节重新掌握主导权？如何在作战效率提升的同时，不让平民生命的价值权重遭到稀释？这些都成为“杀伤链”提速背景下引人深思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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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伊朗战事：被AI压缩的“杀伤链”在吞噬什么？》

栏目主编：杨立群 文字编辑：杨立群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张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