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八了,老伴走了十二年,一个人在老房子里住了十二年。
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一两次;女儿嫁到了隔壁市,逢年过节打个电话。我不怨他们,他们忙。但我也不想再等了,等他们有空回来看我,等我腿脚还能动,等明天、等下次、等以后。等到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路也走不动了。等了一辈子,等来的是一身病和一柜子舍不得穿的新衣裳。
从今天开始,我要按自己的心意过。
隔壁老李去年走了,比我小三岁,走之前在医院躺了半年,插着管子,瘦得只剩骨头。他老伴守在床边哭,说“你答应带我坐游轮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老李没坐上游轮,也再没能说话。那天我去送他,他老伴拉着我的手说:“老赵,你有想去的地方赶紧去,别学他,什么都等,等到最后什么都没等到。”
那件羽绒服是五年前女儿买的,一千多块,我一直挂在柜子里,标签都没拆。女儿问怎么不穿,我说“等过年穿”。过了五个年,一次没穿过。老了才知道,日子不是等来的,是过没的。明天和意外,你不知道哪个先来。
橱柜最里面那瓶茅台,是儿子结婚时剩下的,放了快二十年了。我一直说等个好日子打开,等了二十年,好日子是哪天?哪天是好日子?今天就是好日子。我拿出来打开,自己倒了一杯,酒香满屋。没有下酒菜,剥了几颗花生米。酒是好酒,人是旧人。
老伴在的时候嫌我打呼噜,分屋睡了好些年。现在安静了,呼噜还在,没人嫌了。我想她了,就去把她年轻时候的照片翻出来看看。照片上她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甜。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笑容。活着的时候没夸过她,现在想说,她听不见了。
老张头约我去钓鱼,约了好几年,我一直说“等天暖和了就去”。等了一个春天又一个春天,老张头拄上拐棍了,我也走不动太远了。昨天我打电话给他:“老张,明天去钓鱼,你带板凳,我带鱼竿。”电话那头他愣了半天,说了一个字:“好。”第二天我们坐在河边,一下午一条鱼没钓着,但心里畅快。老张说:“早知道钓鱼这么舒坦,前几年就该来。”谁说不是呢。
想给老伴写封信,告诉她我现在过得挺好,告诉她孩子们都成家了,告诉她窗台上那盆君子兰今年开了,是她当年种的那一盆,分了好几次盆,还是那个种。信写好了,不知道往哪寄。后来想通了,她住在我心里,不需要地址。
年轻时想去的地方很多,黄山、桂林、九寨沟。总觉得有的是时间,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拖到腿疼了,走不了远路了。老赵,你欠自己的旅行,什么时候还?不还了。腿不行就看照片,照片看不过瘾就看电视,电视里那些山山水水,多多少少能解点馋。
儿子打电话说“爸,你过来住吧”,我说“不去了”。他在外面打拼不容易,我去了他得照顾我,上有老下有小更累。女儿说“爸,我给你请个保姆”,我说“不用,我自己能动”。苦了一辈子,不想再让人伺候。也不是不想让人伺候,是怕上瘾,怕有人伺候了就更加觉得孤单。
老屋住了一辈子,墙皮脱落了,窗户关不严了,邻居说“该翻新了”。我不翻。住了这么多年,每个角落都有老伴的影子。厨房有她炒菜的声音,阳台有她晾衣服的背影,床头有她念经的嗡嗡声。房子旧了,人老了,影子还在就够了。
剩下的日子,想吃什么就吃,想去哪就去,想见谁就见。不攒钱了,攒了一辈子,够花了。不省了,省了一辈子,该享受了。不等了,等了一辈子,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儿女有儿女的日子,我有我的活法。不是不管他们了,是他们长大了,该自己飞了。我这把老骨头,飞不动了,就在老窝里晒晒太阳,也挺好。
今早起来,我穿上那件放了五年的羽绒服,倒了一杯放了二十年的茅台,坐在阳台看初升的太阳。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老伴,你看见了吗?我好好的。孩子们,别挂念。老张,明天还去钓鱼,我带馒头,你带咸菜。鱼不上钩不要紧,咱俩说说话,比什么都强。
有些日子,过着过着就没了。有些人,等着等着就散了。有些事,拖着拖着就来不及了。趁着还能动,趁着眼不花耳不聋,把想做的事做了,把想说的话说了,把想去的地方去了。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走的那天,不后悔。
七十八了,按自己的心意过。每一天都是赚的,每一刻都是自己的。不将就,不凑合,不等候。想吃红烧肉就炖一锅,想去公园就遛一趟,想老李了就翻翻照片。这辈子,值了。剩下的日子,更是赚的。赚的时光,怎么花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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