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4月的一个午后,东交民巷的香椿刚冒尖,沈醉挤上了去全国政协的班车。窗外的风有些冷,他的手却出汗——自从前一年11月被特赦,这种紧张就一直缠着他。
车到西交民巷,他远远望见人民大会堂后门的台阶,人群三三两两,都是熟脸。那种熟悉不是朋友式的,而是猎人与猎物换了位置后的尴尬。沈醉心里发怵,却又不能退。
进大礼堂前,他想起初被特赦那天,功德林高墙外的第一口空气。对于原国民党军统人员来说,他是极少数能走出高墙的人。消息传到看守所里,几个老同伙嘘声四起,羡慕和不解混杂。沈醉自己反而惴惴:那些当年被跟踪、被羁押、甚至被用刑的共产党人,现在多半握着公职,都在这座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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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时,一阵烟草味飘来。只见徐冰叼着烟,眯眼站在门口。徐冰是中央统战部副部长,却笑得像老街口的茶摊掌柜。“沈醉,还记得我么?”短短一句把沈醉吓得一个激灵。他握住那支烟,脑海却空白。直到徐冰点明当年重庆酒桌拉拢未成的往事,沈醉才回忆起:那个被军统连续两周跟踪的“老同学”就是眼前人。徐冰拍拍他的肩,像是从前什么都没发生。
这份“不计前嫌”让沈醉松了口气,但也让他更加谨慎。每逢午餐,他总挑最偏的入口,尽量避免撞见过去的“熟人”。1962年初,红星公社劳动改造结束,他分配到全国政协文史委员会。待遇不低,每月稿费足够,但心理负担仍在。
3月中旬的一天,他照例走礼堂后门。一推门,迎面是阎宝航。阎宝航当时任政协常委,负责文史资料,他的文雅与锋利并存,沈醉对其既敬且畏。两人寒暄几句,阎宝航身旁站着一位中年人,身板不高,神色温和。沈醉觉得面善,却死活想不起姓名。场面有点僵。阎宝航笑着介绍:“这位是高崇民,老朋友。”
名号一出,沈醉心里“嗡”地一下。高崇民,东北民众抗日救国会的骨干,抗战末期列在军统“甲级拘捕名单”。沈醉当年审阅过那份名单,也批准过数次跟踪计划。面前这人当年几乎死于己手,他却愣是没有认出来。
与尴尬相比,更让沈醉困惑的是:高崇民当年到底是怎么从军统的眼皮底下脱身的?后来熟络些,高崇民才慢慢说起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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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8月,重庆局势复杂。戴笠盯紧了进步人士,特别是东北人脉。高崇民和阎宝航因主张联共抗日,被列为“二级重点”。戴笠甚至派了叛徒袁晓轩盯梢,意图一举擒拿。就在那时,军统设计委员王化一突然邀请高崇民“暂住几日”。王化一表面是军统中层,私下却同情抗日力量。高崇民住进他家,悬在半空的刀一下子落空。几周后,王化一带他乘夜车去上海,再登美商货轮北上,大连、沈阳一路辗转,终于抵达解放区。沈醉听完这段经过,后背直冒凉汗。曾经的军统情报网络全被绕过,枉自忙活了一年。
阎宝航算是见证人。早在1933年,阎与张学良共事期间就结识高崇民。九一八事变后,两人组织“东北民众抗日救国会”,暗地里与中共接洽。蒋介石不满其“联共”立场,命“四维学会”分化瓦解,戴笠更是派出大量特务渗透。1941年春,高崇民在重庆办婚礼,戴笠居然亲自送礼。面子是给了,屋外却满布眼线。此后两年,高崇民几乎寸步难行,却始终未被捕,靠的就是阎宝航等人的掩护。
沈醉在军统时对高崇民有过数次部署。一次派人跟踪到磁器口巷口,目标却突然消失;一次胎动绑架计划,也因线索断裂而终止。如今他才明白,原来线头就断在王化一身上。想到这些,他不禁低声说了一句:“当年多有得罪。”声音很轻,但高崇民听见了,近乎调侃地回了句:“过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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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高崇民调任文史馆副馆长,负责东北抗战口述资料。沈醉的几份稿子需要他审订,两人时常碰面。最初沈醉递稿子时满脸局促,半年后已能讨论史实细节。高崇民对军统档案极熟,常在稿纸旁批注一句:“此段与日方档案相符”或“数字需再核”。没有一句旧怨,只剩专业。
1963年底,政协食堂更换了菜单,增添“溜肉段”。午餐时,沈醉与高崇民、阎宝航三人围桌。阎宝航夹起一块肉段,笑道:“东北味儿,北京做,很难得。”一句闲话,让沈醉恍然:他们三人来自截然不同的阵营,却在同一张桌上点评家乡菜。这种场景放在16年前几乎不可想象。
数年后,沈醉在回忆录中写到那顿饭,只用一句:“阎、高二公包容我,使我得以伏案修文。”笔触克制,没有多余描述,却足见心境变化。而那一餐“溜肉段”,也成了他内心隐秘的分水岭——恐惧、负疚、戒备,在朴素的相处中慢慢褪色,留下的只剩史料与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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