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良县#
我一直觉得,宜良是个特别有意思的地方。
翻开地图,它在昆明东南五十多公里,南盘江从坝子中间穿过去,两岸是平展展的水田。城里城外到处是花,文公河上那座明代的花桥还在,每年端阳节,整条街摆满三角梅和杜鹃花,本地人管这叫“赶花街”,一赶就是四百多年。
但真正让我对这个地方刮目相看的,是另一件事。
一
大约十一万年前,一群古人类在九乡的山洞里生了火,火光映在洞壁上,他们把石片敲成砍斫器、刮削器,那些敲打过的痕迹,至今还刻在石器上。
这个叫张口洞的地方,直到20世纪八十年代才被人发现。1984年,一位县里的文化工作者先留意到了这里,后来文物部门来了。1990年试掘,在51平方米的面积里,挖出了41枚人类牙齿化石,还有剑齿象、大熊猫、中国犀这些动物的骨头。更让考古学家兴奋的,是那些石头上带着的独特加工痕迹——有的在修背,有的在修理把手,在旧石器考古学上被称为“多坑型石器”。著名古人类学家贾兰坡看到这些材料后曾予以关注,认定这是一种南方少见的旧石器文化类型。
2003年又一次发掘,这次在地层里找到了一颗完整的古人类门齿,距今大约十一万年。
你想想,十一万年。那是一个连北京猿人都已经消失的年代,现代人的远祖正在亚洲各地游荡。而宜良九乡的这个山洞里,火始终没断过,石器技术代代相传,从旧石器一直延续到新石器早期。张口洞遗址发掘出的地层里有炭屑、灰烬、烧骨的痕迹。听考古队的人讲,这个山洞里留下了从几万年前到一万年前几乎连续的居住遗存,这在云南甚至整个南方都不多见。
一个地方的根扎得有多深,有时候不在地表上的宫殿庙宇,而在地下几米深的地层里。宜良的根,可比我们以为的要深得多。
二
唐代宜良的罗裒部彝人大概不会想到,一千多年后,佛教也会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和这片土地上的万物对话。
法明寺就在老城寿山路,不大的院子,却藏着一段罕见的建筑史。大殿是南诏时期的一位阿吒力大师赞陀崛哆建的,重檐歇山顶,四面都有回廊,上下两层的斗拱都出三跳,最上面那层却没有横拱——这种叫“偷心”的做法,在唐宋以后的建筑里非常少见。
大殿前面立着一座砖塔,方形密檐,十六层,二十多米高。塔的形制让人想起大理的三塔,也像昆明的东寺塔、西寺塔,站在塔下仰头看,从第八层往上层层收分,塔身拉出一道流畅的轮廓,唐代的味道很浓。
县志上说,唐僧摩伽陀建了这座寺,明代重修。1942年修塔的时候,工人从地基里找到了梵文咒语的砖和金刚杵——南诏时期的产物。更神奇的是,明弘治十二年、清道光十三年,云南两次大地震,昆明的东寺塔倒了又建,西寺塔也塌过,而宜良法明寺塔纹丝未动。
民间总爱说这是佛祖保佑,我看倒是修塔人的手艺过硬——一千年前的工匠,已经把抗震考虑进了每一块砖的码放里。
法明寺塔现在还是砖缝严实,塔身端正,在万寿山顶默默看着县城一千多年,期间明代修了砖城、清代扩建官学、民国铺了铁路,它都看着。
三
时间拨到唐末。858年,南诏国接到邻国缅甸的急报:狮子国(今天的斯里兰卡)出兵入侵,缅甸快要撑不住了。
南诏王丰佑派出了手下的清平官段宗榜——这差不多是宰相级别的大臣——率兵远征。从云南到缅甸,翻山越岭的仗,段宗榜打赢了,夺了狮子的旗帜金鼓,缅甸王用金佛酬谢他。
但故事真正精彩的是后面。段宗榜班师回朝的时候,发现国王丰佑已经去世,王嵯巅这个权臣把持朝政,一手遮天。段宗榜不声不响地到了都城,派人递信,说缅甸王送了一尊金佛,请王嵯巅亲自来迎。王嵯巅乐呵呵地来了,金佛还没抱稳,人已经被段宗榜收拾了。
清除了奸佞,还政于王室,段宗榜功成身退回了故里。云南的白族人后来把他供为本主——一种村社的守护神,最厉害的那个叫“中央皇帝”,统领七十一座村寨。
你要问我这算不算正能量?这当然算——一个人在国家有难的时候挺身而出,不为权位、不为名利,打完仗回来替国家清除了蛀虫,然后悄悄走了。这种风骨,比任何宏大叙事都更能打动人心。
段宗榜是不是宜良人,两说:一说他是大理太和人,一说他是宜良汤池人。这种归属地的争论在地方史里挺常见的,但说实话,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到底是立足于云南大地的。宜良人愿意把他认作本地人,因为那种敢于担当、忠于职守的品格,跟这片土地上的人太对路了。
四
几百年后的咸丰九年,又一个在宜良树碑立传的人来了。他叫岑毓英,广西西林人,壮族,《清史稿》里给他立了传。原文只有八个字:“九年,克宜良,权县事”——意思是攻克了宜良城,暂时代理知县。
后来,他从云南巡抚一路做到云贵总督,太子少保、一等轻车都尉、黄马褂都穿上了。但这一切的起点,就是宜良。不管他后来的官做得多大,宜良人记得的,永远是那个暂时“权县事”的年轻人。
一个地方之所以有文化厚度,不单单因为出了多少大人物,更因为那些大人物从这里迈出的第一步,被这片土地记住了,一代代传下去。
五
1938年,抗战打得最凶的时候,一个瘦小的学者也来了宜良。他叫钱穆,无锡人。
几所大学南迁到了昆明,组成西南联大。钱穆教授教历史,需要安静的地方写书。经人介绍,他在宜良城外的岩泉寺住下了。岩泉寺依山而筑,石缝里淌着泉水,传说开山于元代,清代康熙年间扩建,岩泉水声、古木浓荫,是著书的好地方。钱穆在《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里写得很朴素:此楼静僻,游人不到,“正好一心写吾书”。他在岩泉寺住了一年左右,写成了一部叫《国史大纲》的书,四十多万字。
这本书在1940年出了,战火纷飞的年代,它成了很多高校的历史教材。学者把它跟钱穆晚年的《中国文化史导论》并列为“唤醒国魂”之作。你看,一个饱学之士在国家存亡的关头,不是上前线,而是躲进深山安静著书——这反而说明在那个时候,文化本身就是一种抵抗。知道我们从哪里来,才知道自己是谁,才知道为什么要拼到底。
2019年6月,宜良在岩泉寺里建了钱穆著书纪念馆,120平方米的展区,200平方米的布展。我去的时候,匾额和题词来自钱穆的侄子钱伟长——那个著名科学家曾在岩泉寺住过三个月,七十多年后又题写了“岩坚泉清,宜结良缘”的联语。钱穆著书纪念馆现在被昆明市委党校作为教学点,主题是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廉洁文化。
六
前两天看新闻,宜良文庙最近刚刚重新对外开放。那是城里一处有数百年历史的儒学建筑群落,隔一条街就是法明寺。文庙和寺庙紧挨着这件事,比任何哲理文章都更能说明宜良的性格——自在、包容、共生。
宜良还有一桩挺值得说道的事——宝洪茶。唐代宝洪寺由开山和尚引种小叶茶,茶树来自福建,在这片水土里扎了根,一代代传下来。从明代嘉靖年间一直到清末,宝洪茶年年被选作贡品送进皇宫。明代科学家徐光启在《农政全书》里写:“宝洪之片茶,为茶之极品。”明代万历年间的陈霆在《雨山默谈卷九》里也写:“宝洪茶为天下第一。”钱穆先生在岩泉寺著书时,每天喝着用岩泉水泡的宝洪茶,说喝完明目清心。1932年远赴美国芝加哥世博会参展,2011年得了日本世界绿茶协会金奖,2016年列入省级非遗名录,2021年又拿了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
一片茶树叶,从唐代的寺庙里冒芽,一路飘进明清的皇宫,又飘进今天寻常百姓的茶杯。一棵茶树活着活着,就把一千年多的历史串起来了。
七
一个地方的历史,从来不是一堆零散事件的拼凑。
从张口洞十一万年前的火堆,到南诏段宗榜远征缅甸的壮举;从法明寺塔地震中岿然不动,到明代花桥下卖花的喧闹;从岑毓英在宜良迈出封疆大吏的第一步,到钱穆在岩泉寺里写出唤醒国魂的《国史大纲》——宜良这片土地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承接、包容、传递着这些记忆。这些记忆的载体,是地下的牙齿化石、是塔身上的梵文砖、是县志里那些细细碎碎的记载。
这里的人从来没想过要刻意去做什么“文化输出”,他们只是老老实实种田、养鸭、种花、烤茶、祭拜先祖,不知不觉就把几千年的文明延续下来了。
我想起法国历史学家皮埃尔·诺拉说的“记忆场所”——一个地方之所以成为“地方”,不因为它有多少高楼,而是因为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留下了集体的记忆和情感。宜良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的城墙下埋着十一万年前的牙齿,山寺里飘着千年的茶香,花桥上还有一年一度赶花街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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