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想过,一颗牙能引出这么大的事。
事情要从三月底说起。那阵子公司赶项目,连着加了一周的班,每天对着电脑到凌晨两三点。咖啡当水喝,外卖顿顿凑合,嘴上起了两个燎泡,牙龈也跟着肿起来。
起初我没当回事——上火嘛,春天干燥,加上熬夜,牙疼太正常了。去楼下药店买了甲硝唑和黄连上清片,吃了三天,疼得轻了些,但没彻底好。
忍忍就过去了。我对自己说。
四月二号,项目终于收尾。晚上和同事庆功,喝了点酒,第二天凌晨被牙疼醒了。那种疼没法形容——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的钝痛,半边脸都跟着胀,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爬起来翻药箱,甲硝唑吃完了。对着镜子张嘴一看,下牙龈靠左的位置肿得发亮,用舌头一碰,有隐隐的波动感。
可能要挂水了。我想。
其实当时我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牙周炎、根尖炎,现在谁还没个牙疼过?但实在是疼得受不了了,就给组长发了条消息请假,自己去了市人民医院。
挂的号是口腔科。医生姓周,四十来岁,说话很慢。他让我躺下,用小镜子照了照,又拿探针轻轻点了几下。
“牙齿本身问题不大。”他皱着眉头,“主要是牙龈的问题。但你有没有其他部位的出血?”
我说刷牙的时候会出血,偶尔流鼻血,可能是春天太干。
他点了点头,又问:“最近有没有感觉特别累?或者发烧?”
我想了想。确实,前阵子加班累得够呛,歇了两天也没缓过来。中午在公司趴桌子上睡一觉,起来还是困。有一天早上洗脸,发现脸色发白,嘴唇也没血色,以为是没睡好。
“是有点。”我说。
周医生没再问什么,开了个血常规的单子。
“先查个血,排除一下。”
我当时觉得他小题大做。牙疼查血常规,大概是为了看白细胞高不高,有没有感染之类的。身为一个被医保报销惯了的成年人,我没太在意,抽了血,说下午出结果,我就回家等着了。
下午两点多,手机接到医院的电话。
不是短信通知,是人工打来的电话。护士的声音很客气,说血常规结果有异常,建议我尽快回医院找医生。
我老公老周正好在家调休,听我说了这事,开车送我过去。路上他还笑我:“别自己吓自己,肯定是什么指数高了低了,医生小题大做。”
我没吭声,但心里有些不踏实。说不清楚的,那种拧着的感觉。
到了医院,周医生没在门诊,让我去住院部找他。这个细节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后来回想起来才意识到——正常门诊病人,医生不会让你去住院部。除非,情况已经不同了。
上楼的时候我手心开始出汗。
周医生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位医生,血液科的,姓林。两个人坐在那里等我,这个阵仗让我腿一下子就软了。
血常规单子摆在桌上,上面很多箭头。我没看懂那些数字,但看得懂“危急值”那三个字,还有后面跟着的一长串——白细胞高,红细胞低,血小板低。
“初步考虑血液系统疾病的可能性。”林医生说话很温和,“需要住院进一步检查,包括骨髓穿刺。”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听见“骨髓穿刺”这三个字,脑子里嗡了一下。老周站在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捏得很紧。
“什么血液系统疾病?”他问。
林医生看了周医生一眼,对我说:“现在还不能确定,但需要尽快排查。你先别太担心,早期发现是好事。”
早发现是好事。这句话我看过无数遍,在各种科普文章里,在各种健康宣传栏里。轮到自己的时候,才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多少东西。
当时我的反应现在想起来很好笑,居然不是害怕,而是觉得麻烦。我想到的是年假请不请得下来,想到的是要跟组长怎么说,想到的是昨天刚熬好的那锅排骨汤还放在冰箱里,要坏掉了。
后来才知道,这叫恍惚。
当天就办了住院。老周去办手续的时候,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旁边一个老太太问我怎么了,我说牙疼查出来血象不对。老太太很热心地给我指路,说血液科住院部在五楼。
五楼。我在电梯里看着那个数字往上跳,觉得不真实。
住院第一天晚上,护士来抽了七管血。我没见过那种阵仗,抽到后面胳膊都抽不出血了,护士拍了好半天。留置针扎在手背上,弯弯绕绕的软管,从此洗澡都得举着这只手。
第二天做骨穿。
说实话,疼。虽然打了麻药,但针扎进骨头的那一下,那种酸胀感,从尾椎骨一直窜到头顶,我咬着嘴唇没叫出来,但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不是矫情,是身体自己在哭。
等结果的那两天,我在手机上查了无数东西。百度、抖音、小红书、知乎,所有能查的地方都查了。“白细胞高红细胞低血小板低”这几个关键词,每一个搜索结果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吓得我把手机摔了一次。
老周把手机捡起来,说:“别查了,等医生。”
但谁能忍住呢?
住院部下午的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被子上。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想一些有的没的。想女儿周四的家长会谁去开,想上个月买的那件大衣还没拆吊牌,想冰箱里的排骨肯定坏了。
人在医院里,脑子想的事都特别小,特别没用。
第三天下午,林医生来查房,把我叫到办公室去。
老周非要跟着去,我说不用,他说必须用。我们一起进去了。
林医生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沓报告,第一页写着我的名字。他没有立刻说话,翻了两页,然后抬起头看我们。
“骨髓穿刺结果出来了。”
他顿了顿。那零点几秒的时间,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擂鼓。
“目前诊断为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M3型。属于白血病的一种,但幸运的是,这是目前治疗效果最好、预后最好的一种类型。早期发现、早期治疗,治愈率非常高。”
他说了很多,什么维甲酸、砷剂、诱导缓解、维持治疗,那些名词我一个人都不认识。但有一句话我听得很清楚——
“治愈率非常高。”
我转头看老周。他眼圈红了,但嘴角是往上翘的。他没哭,他先笑了。
我回到病房以后才开始掉眼泪。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突然觉得之前那些怕都白费了。查了两天的手机,看了那么多可怕的东西,结果医生说能治好。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这个念头很奇怪是不是?得了白血病居然觉得幸运。但这就是我的真实感受——如果是其他类型的白血病呢?如果是晚期呢?如果不是牙疼去查了血常规,等到全身症状出来才发现呢?
后来的事情就按部就班了。转院到了省里的大医院,开始化疗。头发开始掉,一把一把地掉,我让老周直接给我推了光头。他技术很差,推得坑坑洼洼的,我照镜子笑得直不起腰。
第一个疗程结束的时候,骨穿复查,林医生打电话来说缓解得很好。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
我倒是没哭。我想的是另外一件事——等我好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牙。不是因为怕牙疼再闹出什么事,而是我突然意识到,我那颗牙蛀了很久了,该补了。
人活着一辈子,到最后,这些小事才是大事。
后记:
现在我已经完成了第二个疗程的治疗,目前情况稳定。医生说再巩固几个疗程,预后会非常好。
女儿现在会帮我梳头——当然是假发。她说妈妈戴假发像公主,我笑着告诉她,妈妈这叫做“反脆弱”,越是被打击,越要活得漂亮。
住院这段时间,隔壁床换过好几个病友。有比我发现得晚的,有发现得早没及时治的,也有效果不好的。每次看到他们,我都想起那天走进血液科住院部时,走廊里那位老太太对我说的话——
“孩子,生病不怕,怕的是不知道。知道了,咱就能治。”
是啊,知道了,就能治。
我那杯拿铁现在换成了白开水。熬夜的毛病正在改。冰箱里的东西也开始分类存放,不再堆一堆。
牙疼那几天,以为是生活给我使了一个小绊子。后来发现,它是跑过来狠狠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到了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的前面,站着未来的我,她说:“谢谢你听见了身体的话。”
而此刻的我,只想告诉所有人:不要轻视任何一种不适。它不是你的敌人,它是你最忠诚的信使,拼了命地跑来告诉你——嘿,你的身体出问题了,快去看看。
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这话说得不全对。牙疼是病,能把你劫后余生的病。
愿每个牙疼的人,都只是牙疼。也愿每个像我一样的人,都能在最坏的结果里,找到那一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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