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题记
回忆我的母亲
一
母亲席爱梅生于1938年,五岁那年,身为村民兵队长的姥爷席登山,在与反动派的殊死斗争中被日伪军杀害,裹着小脚的姥娘刘正兰,守寡数十载,独自将母亲拉扯成人。
![]()
孤儿寡母的日子格外艰难,磨砺出母亲吃苦耐劳、坚韧隐忍的性格。姥娘膝下唯有母亲一个孩子,疼爱呵护,难免娇惯,也让母亲长大后,骨子里带着一股执拗劲儿。
1954年,十七岁的母亲,与同村二十岁的父亲张凤臣结为夫妻。母亲选择父亲,只因经历过兵荒马乱的岁月,张家兄弟多,能给孤儿寡母一个依靠。婚后,一大家子未曾分家,兄弟妯娌同心度日,不富裕倒也和睦。直到大伙食堂时期,口粮极度匮乏,全家老小连温饱都难以维系,不得已分家立户,父母自此撑起了属于自己的小家庭。
姥娘一辈子一心帮衬母亲,含辛茹苦抚育我们姊妹七个,年老后便一直跟着我们生活,安享晚年。父母对姥娘极尽孝顺,平日里温恭敬逊、悉心照料,从未有过半句重话。每次外出赶集,即便手头再拮据,也会给老人捎些点心鲜果,事事顺着老人,直至1998年,姥娘以九十岁高龄安然离世。
母亲没有读过书,却脑灵手巧,有着农村人最质朴的勤劳、善良、淳朴与慈爱。她心直口快却体恤人,从不记恨于人,不与人争长短、论高低,温厚善良,一辈子活得率性敞亮,街坊邻里提起母亲,都说她是个大好人。
曾有算卦的说父母:“你是铁他是钢,叮叮当当过时光”,用来形容父母的相处。父亲一生做事谨慎,在生产队当了数十年会计,见多识广、心思缜密,家里的钱粮收支、大小家事,向来由他做主。母亲从不多操心家事盘算,一门心思操持家务。两人性格迥异,一个执拗,一个严谨,年轻时常为琐事拌嘴。母亲也曾因觉得委屈大哭过,气头一过,抹干眼泪就转身和面蒸馍,所有不快从不隔夜,半点愁苦也不放在心上。
那时家里有我们姊妹七个,全家人的吃饭穿衣,全压在母亲一人肩上,日子清贫拮据。从我记事起,细粮常年短缺,一年四季多以粗粮果腹,即便到了夏天,都难得吃上几顿清爽的凉面条。母亲总是费尽心思,把普通粗粮做得可口:玉米糁儿拌上葱花食盐,蒸成松软暄软的虚糕;红薯面蒸熟压成饸饹,凉调后清爽下饭、解腻开胃;在炉火里砌个小洞,把豆窝窝塞进去烤上一夜,早起拿出来,又酥又香。
蔬菜长年不够吃,她就把大豆煮熟发酵做成酱豆,入冬腌上白菜帮、萝卜头,一大缸酱菜能够吃大半个冬天。还会做西瓜酱、臭豆腐、酱锅饼,不好闻,却咸香开胃。还不时腌制大蒜、萝卜、黄瓜等不同咸菜,一年四季调剂日常。有了母亲的精心调理,穷苦的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
我上初三前的所有衣服鞋袜,没有一件是买来的,全是母亲和姥娘纺线织布、一针一线熬夜缝制。母亲针线活极好,尤其擅长刺绣,只要有样稿,就能绣出各式造型,蝴蝶、梅花、猛虎、吉祥文字等栩栩如生。孩童的虎头鞋、肚兜,家人的鞋垫,经她绣制,图案灵动,色彩鲜亮。她精通织四匹缯手工提花老粗布技艺:从轧花纺线、土法染线,到整经排色、上浆掏缯,再到上机织造,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尤其是四组缯分层穿线对位、手脚配合打纬,较难掌握。母亲用青、红、白、黑、黄等多色棉线,织出井字纹、方格纹老粗布,做被面软和厚实,美观耐用。常有街坊向她请教。
![]()
母亲对子女,向来是倾其所有的忘我付出。家里但凡有一点好吃食、好衣物,她全都藏着掖着尽着孩子,自己一辈子省吃俭用,对吃穿从不讲究。我排行老四,深得母亲偏爱,上初中跑伙捎馍时,我的豆窝窝里,常会塞着一个专给姥娘准备的白蒸馍。后来我考上师范,每次回家,母亲都会特意炸面坨改善伙食,三弟考上中专却没这待遇,他至今还笑着念叨母亲偏心,话语里满是对母亲的思念。
母亲对每个子女都牵肠挂肚、放心不下,晚年对孙辈更是疼爱至极,满心满眼,全是后辈儿孙。
三妹四岁那年,出了一身麻疹,高烧烧得滚烫,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请来医生诊治用药,却全无起色,眼看人就要不行了。母亲与姥娘日夜守着,失声痛哭,绝望之中只得祈求神仙庇佑,虔诚焚香,磕头祷告,甘愿以自己的寿命换女儿平安。苍天有眼,终于找来一盒当年金贵难寻的青霉素,及时压住了并发的肺炎,硬是把三妹从鬼门关前拉回,慢慢睁开了双眼。
我们弟兄四人,除了三弟的孩子在外地长大,其余孙辈,全由父母一手带大。俗话说隔辈亲,父母对孙辈的疼爱,只有宠溺,一根手指都舍不得碰,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二老除了操持繁重的家务,还要整日抱着、领着孩子,穿衣、喂饭、哄睡,全天候照看着孩子,从无半句怨言。侄子华朋两岁时,不慎打翻滚烫的饭碗,热饭尽数洒在胸前和手臂上,烫出大片水泡,痊愈后留下疤痕。每每提起此事,父母都满心自责。
身处人口众多的大家庭,母亲用一颗宽厚包容的心,把妯娌、婆媳关系处得和和睦睦。她有口无心、性子直爽,即便和伯母婶子有小矛盾,也转头就忘,从不放在心上,与大伯母、二伯母、五婶相处得十分融洽。他们一同孝敬、侍奉年迈的爷爷奶奶,悉心照料,让老人安度晚年、颐养天年,直至为其养老送终。
后来家中娶进四房儿媳,四个儿媳个性不同、脾气各异,母亲都能包容体谅,即便有人说难听话、办不妥帖的事,她也从不计较、从不埋怨,一辈子没和儿媳红过脸、高声说过话,一味真心实意地疼爱,也换来了儿媳们发自心底的敬重与孝顺。
母亲一生向善,心怀敬畏,每逢传统节日,虔诚烧香、上供、叠元宝、跪拜,从未敢敷衍。她总念叨,做人要积德行好,作恶必报,死后会被下入十八层地狱。即便自家日子过得不宽裕,她也时常周济更穷苦的亲戚邻居,一辈子与人为善。
母亲是天生的好劳力,打我记事起,她就永远闲不下来,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每天天不亮,她便第一个起身生火做饭,等一家人吃完,又匆匆扛起农具下地种田,回家后接着喂猪、养鸡、纺棉花,从早忙到晚。我从学校回家,总能看见她在灶前灶后忙得汗流满面、衣衫湿透。
村边自家的田地,她一天要跑好几趟,地头坟边的零碎空地,种上瓜果蔬菜,全家一年四季的吃菜问题,全靠她一手打理。老家小院里,她年年种丝瓜、豆角,春夏时节,藤蔓爬满院墙,满院绿茵葱葱、生机盎然,秋天便硕果累累。
母亲怀四弟八个月时,身沉体重,仍一刻不肯适闲,挺着大肚子爬上堂屋顶翻晒粮食。从堂屋顶到西屋顶需跨过半米多宽的胡同,她行动迟缓,一步踏空,径直从房上摔下。彼时刚下过雨,泥泞松软的土地竟成了最好的缓冲。母亲重重坠坐,却奇迹般毫发无伤,腹中四弟也安然无恙。十几天后四弟顺利降生。
二
农村的孩子早当家,我们姊妹几个自幼便力所能及地帮家里做家务、干农活,后来陆续成家立业,日子渐渐安稳顺遂,母亲不用再起早贪黑下地劳作,孙辈也陆续长大,不用再日夜拉扯,她终于能卸下一身重担,安享晚年。每年农历八月初二母亲生日,是最开心的日子,望着满堂儿孙绕膝,吃着甜软的蛋糕,戴着喜庆的寿星帽,母亲总是笑得合不拢嘴,满脸都是幸福。
我们也曾把父母接到城里居住,可他们在老家自由自在惯了,住在封闭的楼房里,反倒觉得拘束压抑,像小鸟被困在笼子里一般,浑身不自在,每次只住几天就急着回到老家。有一回道口古会,把母亲接到妹妹家住了几日,她早已憋得难受,我出差刚进门,她就迫不及待拉着我的手,满眼期盼地说:“你再不回来,就把我憋死了!”一心只想回到熟悉的老家小院,见到相处几十年的街坊邻居。
本以为祥和的日子能长久延续,可母亲的身体,在我们不经意的疏忽间,骤然垮了。我们总以为,母亲永远有使不完的劲,平日里疏于关心陪伴,等真正察觉时,她已衰老得极快,不过短短时日,便步履蹒跚、走路不稳。
2016年暑天,母亲突发心脏病,情况危急,在郑大一附院做了支架手术,术后回家休养。这场大病,彻底耗尽了母亲的心力,从前整日劳碌、停不下来的她,再也无力操持家务。大病后的母亲,口味也大变,爱上了吃鱼,除了偶尔吃点烤鸭、素壮馍,几乎顿顿不离鱼。我们想着,母亲一辈子清苦操劳,从未为自己活过,晚年总算能随心吃爱吃的东西,便由着她的心意,全力满足。大哥带头,我们姊妹几个轮流尽孝,变着花样给她买爱吃的食物,只愿她吃得舒心。
本以为母亲能慢慢休养,安稳度过余生,可2020年3月疫情期间,她又突发脑梗,经医院全力抢救,总算保住性命,却落下偏瘫、失语、无法吞咽的重症,从此卧床不起,只能靠鼻饲管维持生命。
病后的母亲,彻底失去了饥饿感,再也不会主动进食。起初哄着她,还能勉强喝几口果汁,再好吃的食物也不肯入口;后来无论喂什么,都是随喂随吐,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插上胃管,将食物打碎,通过打流食为她续命。带着胃管碍事,母亲总会用尚能活动的左手,一次次拔掉管子,我们心疼不已,只好暂时用带子固定她的手。看着母亲被束缚,我们心里很不舒服,便跟着医护人员悉心学习,慢慢都熟练掌握了插胃管的技巧。
插管技术性极强,一旦错插气管,便会引发呛咳、肺部感染,危及生命,每次插管,我们都小心翼翼、反复确认位置无误,才缓缓推入流食。每天按时喂三顿饭、一两次水果,严格搭配馍、饭、菜、蛋、肉、青菜,保证营养全面均衡;水果只选母亲从前爱吃的火龙果、芒果、苹果,根据夏冬季节按量喂食。母亲需吃的药物繁多,我们提前磨成粉末,饭前按时喂药,每次用完胃管,都用开水反复浸泡消毒。虽说照料过程无比辛苦繁琐,可不用再束缚母亲的手,让她少受委屈,我们便满心欣慰。
为了让母亲病情好转,我们带她在县医院康复中心治疗两个月,针灸、高压氧、电疗、吞咽训练,能试的康复手段全都试了,却始终毫无效果。无奈之下,只好带母亲回家,姊妹几个商量后,定下子女排班轮流照料的规矩。
自此,子女儿媳主动轮值,一家值守一周。每次交接班,都把房间打扫得整洁清爽,给母亲擦身净体。母亲不知配合,换一次衣服很不容易,每天也会坚持给她穿上衣服抱上轮椅坐一阵子。热天每周洗澡一次。天气晴好时,推她上街晒晒太阳。母亲卧床三年多,从未生过一处褥疮,房间里也没有丝毫异味。也正因母亲一辈子慈爱宽厚,儿女儿媳都感念她的恩情,三年多的日夜照料,所有人都尽心尽意、无怨无悔。
三
2023年农历六月十六,母亲因长期卧床引发心力衰竭,永远离开了我们。
母亲停丧三天,正值酷暑难耐、艳阳高照,可出殡当晚,天降滂沱大雨,雨势急促,涤荡天地。乡间素有“雨打墓,辈辈富”的说法,这是母亲一辈子行善积德,感动天地降下的祥瑞之雨,她把一生的福泽,全都留给了后世子孙。
![]()
母亲下葬那天,一只硕大的彩蝶,落在坟头,久久盘旋、翩翩飞舞,迟迟不肯离去。头七那天,我们在坟地再次见到这只蝴蝶,上坟回来,在家门口又遇见它轻盈翻飞。当地习俗里,头七是逝者灵魂归家之日,是魂魄与亲人做最后告别。我们默默念想,那只蝴蝶,就是被病痛折磨三年的母亲,她脱劫化蝶,终于摆脱了卧床的苦楚,舍不得牵挂一生的家人,换了一种温柔的方式,默默陪伴在我们身边。
![]()
出殡当天众人散后,父亲因过度悲伤泪流不止,几度哽咽,几个儿媳想起婆婆一生的辛劳与慈爱,也陪着失声恸哭,一边流泪一边耐心劝解父亲。这般和睦动容、亲厚无间的场面,全是母亲一辈子宽厚待人、慈爱持家换来的福报。
“子欲养而亲不待”,是世间最锥心刺骨、无法弥补的痛。为了不留遗憾,对待父母,我们但凡能想到、能做到的,都拼尽全力、毫无保留。
母亲晚年两次大病,至今想来仍历历在目,每一幕都揪着我们的心。2016年第一次发病,凶险万分,午饭时送到县医院,母亲呼吸急促,喘息间夹杂着刺耳的水声,辗转三个科室都未查明病因,医生当即建议转院。联系好新乡医学院一附院,救护车赶到后,医生见母亲病情危急,担心路上颠簸出事,不敢接走。县医院条件有限,只能提议转入ICU维持生命,却毫无救治希望。
我们弟兄四人心急如焚,陷入无尽的踌躇与争执,最终统一了意见,与其在县医院ICU等死,让母亲白白受罪,不如转院一搏,即便半路出事,也不留终身遗憾。当晚八点联系转院,凌晨一点转入郑大二附院,后又紧急转至郑大一附院,最终确诊:心脏三支冠脉中,一支堵塞90%,胸腔伴有大量积液,病情危重却暂不致命。若不是当初拼死一搏,坚持转院,母亲不知要在ICU受多长时间的罪,或许早已与我们天人永隔。
2020年脑梗术后,在县医院康复两个月,母亲依旧无法进食,连喝水都困难,我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赶到郑州省人民医院,找知名专家诊治,得到的答复却是年事已高,身体机能严重衰退,再治疗也难有奇迹。至此,我们才彻底死心,只能回家悉心照料,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母亲接连大病,让我们深知岁月无情,愈发珍惜陪伴在她身边的时光。只要没有急事,每个周日我们都回老家陪父母吃饭,每年春节,都在老家住上一二十天,不求别的,只求多守在他们身边,多尽一份孝心。
第二次病后,我们唯恐无意识的母亲受半点委屈,变着花样搭配饭菜,保证每日营养充足;她大小便不能自理、时常便秘,我们都及时悉心照料,从不嫌脏嫌累;每日定时翻身、擦洗、推她出门晒太阳,寒冬夜里多次起身查看,怕她尿湿受凉、辗转难安。每次轮值七天,护理人唯恐比别人做得差,都提着心劲,日夜不敢松懈,一周下来疲惫不堪,却无人说过一句怨言。
我们拼尽全力,想做到不留遗憾,可细细回想,终究满是愧疚与自责。母亲第一次突发心脏病,其实早有细微前兆,是我们疏于察觉、粗心大意,没能提前预防治疗,才让她遭遇如此凶险;第二次发病后,在饭桌下发现散落的降压药,才知母亲年纪大犯糊涂,时常漏服药物,若是平日多留心,按时叮嘱母亲服药,或许就能避免这场突如其来的脑梗。姥娘享年90,母亲心态豁达,一生善良,本该更长寿,只活到86岁便匆匆离去,身为儿女,我们满心痛惜与自责。
不留遗憾,仍有遗憾。如今每每回忆起母亲,既为曾经的尽心照料、全力陪伴稍感欣慰,更为当初的粗心疏忽、未能护她周全而不安,这份遗憾,终将伴随我们一生。
母亲的一生,平凡却又伟大。她没读过书,却用一辈子的勤劳、善良、包容与无私付出,养育我们长大成人,把所有的爱与温柔,全都给了子孙。她的音容笑貌、一言一行,早已刻入我们心底,融入血脉。那份质朴的善良、无私的母爱,是她留给我们最珍贵的财富,让我们终生感念,永世难忘。
怀念母亲!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