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宋怀玉嫌我温吞,总拿他未来长嫂跟我比。
我低头不语,被他拽着去找兄长评理。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骂得正欢:「榆木疙瘩,嫁你还不如守活寡!」
两对怨偶,各怀心事。
谁也没想到——
大婚那日,花轿在巷口打了个转,竟抬错了人。
01
才过三日,宋怀玉就又堵住我。
「喂,你就不能学学我未来长嫂?」
他上下打量我,轻哼一声,「人家好歹有几分脾气,你呢?闷得像个茶壶。真不知道我娘到底看上你哪儿了?」
我低头不语。
我与他的亲事,是宋夫人亲自登门说的媒。
当年她身怀六甲,入京途中遭了难,是我爹娘救了她一命。
后来两家人便走动起来,娘和宋夫人也成了手帕交,书信往来不断。
娘说,就算宋家二公子性子再烈,嫁过去只要顺着他就好。
可京城谁没听过宋怀玉的名号?
七岁掀书案,十岁打掉尚书家公子的牙,十五岁骑马踩了半条街的摊子。
宋夫人管不住,宋大人打不服,满京城提起他都摇头。
他见我不吭声,更来气了,一把拽过我袖子:「走,找兄长评理去。让他看看,他弟弟马上娶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被他拖着穿过两道月亮门。
他步子大,我跟得踉跄,头上的银钗叮叮当当地响,像在替我叫屈。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一道声音,又尖又亮:「宋怀瑾!你是聋了还是哑了?」
「我要的是城东李记的桂花糕!你倒好,抬一箱子回来,是打算噎死我?」
没有回音。
「你倒是放个屁啊!跟你说十句蹦不出一个字来,闷成这样还娶什么亲?嫁你还不如……」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更恶毒的词,「还不如嫁根柱子!好歹能撑房梁!」
我往里探了探。
一个鹅黄衫子的女子伸腿踹了一脚门槛,碎瓷片应声飞溅。
是宋怀玉即将过门的长嫂,程钰。
宋怀玉松开手,往门框上一靠,抱着胳膊,脸上露出几分幸灾乐祸。
「喏,看见了?」
我不知道他想让我看什么。
程钰爱刁难人。
她的声音总是又尖又亮,骂急眼了还会上手。
她自小与宋家两兄弟青梅竹马,脾气自然养得比天还大。
偏偏,她看上了安静的宋怀瑾。
及笄后,转头就催户部尚书的爹来宋家说亲。
宋家是世袭的武安侯,宋大人虽已不领兵,爵位却实打实地传了三代。
宋怀瑾是嫡长子,日后自然要承袭侯位。
程家是文官清流,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两家一文一武,门当户对。
于是便应下了。
但宋怀玉嫌我无趣,程钰嫌他兄长沉闷。
两对怨偶,明明各怀心事,还被捆在一起,逃也逃不掉。
只有宋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们宋家,要办两桩喜事啦!」
程钰骂累了,摔门走出来。
她瞧见我们俩,哼了一声,昂着头走了,像只斗胜了的锦鸡。
宋怀玉拉着我走进去。
一地狼藉。
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白花花的糕点滚落在地,被踩得稀烂。
宋怀瑾正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着碎瓷。
宋怀玉嘴角一挑:「哥,又惹嫂子不开心了?让下人来收拾就是了,何必亲自动手。」
宋怀瑾没答话。
他把最后几片碎瓷拢进掌心,站起身来。
起身的时候,他身子偏了偏,像是下意识地想侧过脸去。
可我还是看见了。
右脸肿了一道,从颧骨到耳根,指印分明。
他抬起手的瞬间,我也注意到了他手腕上。
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一小片青紫,青青黄黄的,像雨后的淤苔。
宋怀玉开始喋喋不休。
说我闷,说我没情趣,说娶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宋怀瑾始终不接话。
直到我们转身要走,他才开口:「阿玉,你得珍惜,柳华是个很好的姑娘。」
宋怀玉随口一笑:「切,说实话,哥,我更羡慕你娶了嫂嫂呢!」
我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
他兄长说我这样的好。
可他这样的,又有什么不好呢?
从房间出来,宋怀玉见我不说话,蹙了蹙眉:「说你几句就又闷上了?走吧,回去准备准备,过几天就过门了。」
他的步子还是那么大,我得小跑着才能跟上,银钗又叮当响了起来。
走出老远,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虚掩着的门里,宋怀瑾还站在原地。
宋怀玉顺着我的目光瞥了一眼,嘴角一撇:「看什么看?我哥用不着你心疼。有那闲工夫,不如想想你自己。」
我垂着眼睛,把帕子攥得皱巴巴的。
「我没有。」我嗫嚅道。
宋怀玉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再过一阵子,我兄长就要开府,自立门户。他那个人闷得很,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你跟他过日子,不怕憋出病来?还是小爷我好吧!」
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不过,我已经听不见了。
因为他说错了。
宋怀瑾人很好。
02
自从定了娃娃亲后,娘就总撺掇我去隔壁宋家露脸。
大人们似乎觉得,青梅竹马,一定会两小无猜,绕床弄青梅。
可他们不知道,我和宋怀玉的青梅,一直都是酸溜溜的。
那时的程钰也同我一样,总来宋府串门。
宋府的嬷嬷、小厮都不敢拦她,由着她胡闹。
第一次见宋怀瑾那年,我九岁。
花园的假山旁。
宋怀瑾从游廊那头走过来。
他那时候已经十三了,身量抽条似的往上拔,比宋怀玉高出大半个头。
眉骨高,眼窝微微陷下去,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深沉。
程钰就站在假山旁边。
她比我大两岁,十一岁的姑娘已经有了几分少女样子。
鹅蛋脸,眉毛描得细细弯弯的,嘴唇抿着一抹胭脂。
身上是桃红色的褙子,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又跋扈,像一朵开得太盛的花。
她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只竹编的小狗,丢在地上,叉着腰对宋怀瑾笑眯眯地说着:「来,学它,我要骑!」
宋怀瑾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没听见。
程钰不依不饶,狠狠推了他一把:「还愣着干什么?你若不做,我就告诉别人,说你欺负我!」
想必是平日里,宋大人、宋夫人都让宋怀瑾体谅,再体谅。
他叹了口气,就准备蹲下身。
躬着腰,手撑在地上,膝盖快要碰到青砖。
我的心里忽然很难受。
为什么一定要玩这个游戏呢?
我想上前阻拦,一旁的宋怀玉却拽住我袖子,扁扁嘴:「你去做什么?她可是我未来长嫂,这可是调情!」
宋怀玉这个人,正经书不好好读,这些乱七八糟的倒记得牢。
他又靠在廊柱上,翘着嘴角,一副看戏的模样:
「程钰一说话他就蹲下去了。这不是调情是什么?指不定他心里还乐呢!再说了,这么鲜活有个性的姑娘,我哥他会不喜欢?」
我听着,没吭声。
鲜活有个性。
他说得对。
程钰确实鲜活:她会笑、会骂、会摔东西、会叉着腰让人学狗。
听人说,冬天她要吃菱角,让宋怀瑾下水去捞;
夏天要喝冰镇的酸梅汤,让宋怀瑾跑遍半个城买回来……
这真的是喜欢吗?
我抬起头,看着程钰叉着腰站在那儿,笑得更欢了,像一朵花终于等到了蜂蝶。
竹编的小狗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张着嘴,两只耳朵一高一低,怎么看都像在哭。
我攥了攥袖子,没忍住,往前迈了一步。
宋怀玉又拽住我:「你干嘛?我的话你不听?」
「地上凉,」我指了指那块青砖,「你兄长的膝盖会着凉的。」
宋怀玉哂笑一下:「你操的什么心?他又不是你未婚夫。」
是啊,他不是我的未婚夫。
我操什么心呢?
可爹娘说过,人活着不能只看着自己脚下那一亩三分地。
爹娘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当年救宋夫人的时候,也没问过她是哪家的夫人。
我猛地甩开宋怀玉,从袖子里抽出帕子,几步跑上前,蹲下身,把它铺在青砖上。
宋怀瑾抬起头,那双沉默的眼睛里,映出我的脸。
程钰也愣住了。
她居高临下地指着我的鼻子:「哪来的丫鬟?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声音小小的:「我是宋怀玉的未婚妻……我看地上凉,让他垫一下。如果他着凉生病了,就没办法陪你玩了,对不对?」
程钰撇撇嘴,似乎觉得有道理,嘴上却不认输:「用你说!我不玩了,要回去了!」
步摇甩在程钰的肩上,啪嗒啪嗒响,像一只气鼓鼓的鸟。
宋怀玉也失了兴致,不开心地走了。
走之前还恶狠狠地冲我嚷了一句:「呸呸呸!闷葫芦!多管闲事!」
小小的心思里,也装得下难堪与羞愧。
我不愿被宋怀瑾看笑话,便抢先一步开了口,学着他弟弟方才那副老成的口气,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满不在乎:
「哎呀,这是调情呢!」
说完也不看他,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碎。
「咳,我也先走啦!」
不过事实证明,我想得太美好了。
因为那年后来的上彩灯节,宋怀玉记恨我。
他带着几个哥儿们偷偷去吃酒,故意叫我在樊楼门口替他望风。
我等了又等,等得腿都站麻了。
人流川流不息,灯影憧憧,笑语喧阗。
满街都是人,成双成对的,三五成群的,只有我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像一盏无人认领的灯笼。
正愣神时,一顶小兔子灯忽然出现在眼前,轻轻晃了晃。
纸糊的兔子,耳朵长长的,肚子里点着一截小蜡烛,暖黄色的光透过薄纸,把那双红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我抬起头,竟然是宋怀瑾。
他站在灯火里,手里举着灯,微微低着头,正看着我。
身后的花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他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我以为他是来抓宋怀玉的:「他……可能还要一会儿。」
我磕磕巴巴,「上次我帮了你,你不许和宋夫人告状……」
「好。我陪你一起等他。」
半晌,宋怀玉喝得醉醺醺地从樊楼里出来,看见我们俩,愣了一下:「哟,哥,你怎么在这儿?程钰呢?」
宋怀瑾没答话。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兔子灯,然后转身走了。
「他送你灯了?」宋怀玉凑过来,皱着眉。
我点点头。
「切,」他一把夺过兔子灯,举高了看了看,「丑死了!小爷我回头送你个更好的!」
「不用了。」
我抱着那盏被他夺回来的兔子灯,心里还在怦怦跳。
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他:「宋怀玉,你兄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如果他把你偷喝酒的事儿告诉宋夫人,你估计又要怪我了。
宋怀玉靠在樊楼门柱上,酒劲还没散,脸颊红扑扑的:「切,当然和你一样,是个闷葫芦!他这样的性子,压根不讨女孩子喜欢。也就是程钰眼瞎,偏偏看上他了。换个人,早跑了!」
哦,原来也和我一样。
我把兔子灯抱得更紧了些。
街上的花灯一盏盏灭下去,夜风灌进领口,虽冷得人打哆嗦。
但手里那盏兔子灯还剩一小截蜡烛,低着头,暖洋洋地正烘着下巴。
第二日,宋怀瑾又和程钰大吵了一架。
听嬷嬷说,程钰这次还动了手。
我总觉得是自己的错。
若不是他在樊楼门口陪我等了那么久,程钰就不会生气,他也不会挨打。
我躲在被子里,难过地掉了好几天的泪。
可他从没怪过我一句。
所以,宋怀瑾能有什么不好的呢?
03
自那日后,日子照旧过着。
宋怀玉照旧嫌我闷,我照旧低头不语。
程钰照旧刁难宋怀瑾,宋怀瑾照旧沉默。
转眼,便到了大婚那日。
不曾想花轿在巷口打了个转,竟抬错了人。
等我被人搀着跨过火盆、拜了堂、送入洞房,喜婆才气喘吁吁追到门外,拍着大腿喊:「错了错了!花轿抬错了!」
宋怀玉也追来了,隔着门急得跺脚:「陆柳华!你出来!这不是你该进的门!」
我攥着盖头,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娘说,到了宋家要顺着二公子。
此刻坐在我面前、一身大红喜服的人,却不是二公子。
见我没应声,宋怀玉骂得更难听了:「陆柳华!就你这闷葫芦?嫁我都嫌丢人,怎还敢进我兄长的门?快滚出来!别误了吉时!」
对,在他口中,我性子温吞、软弱,事事都不如旁人。
但他忘了。
我也不是没试过讨好他。
去年梅雨,他出门会友,我撑着伞追了两条街。
他接过伞,看了一眼,嗤笑一声:「你送的这伞,竹骨歪的,绸面糙的,也好意思拿出手?」
这把伞只是情急之下,我随手从门后抽的。
天色骤变,乌云压顶。
我怕他淋雨,所以顾不上挑拣,提着就近的一把就追了出去。
旁边有人起哄:「哟,二公子,未婚妻来送伞了,好福气啊。」
宋怀玉把伞丢回我怀里:「拿走拿走,这种东西拿出去,我宋怀玉的脸往哪儿搁?」
我不懂什么是脸面。
我只知道,有什么别有病。
受了凉会风寒,他会像上次一样,浑浑噩噩地烧两天两夜。
宋怀玉没再看我,转身招呼那群公子哥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积水,溅了我半裙子泥。
再后来我又试过许多次。
他去年生辰,我绣了个香囊,针脚密密匝匝,熬了好几个晚上。
宋夫人笑眯眯地凑近:「哟,柳华手真巧,这鸳鸯绣得活灵活现的!」
她拿过去递给宋怀玉:「玉哥儿,你看看,人家姑娘一片心意呢!」
「这绣的什么?鸭子?」
「是鸳鸯。」我小声说。
他把香囊往桌上一扔,嘟囔道:「呸呸呸,拿走拿走,丑死了!」
桌上茶盏被香囊带倒,茶水洇湿了桌面,也洇湿了那只「鸳鸯」。
我伸手去捡,宋夫人已经先一步拾起来,塞回我手里,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攥着那个湿漉漉的香囊,低着头跑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在灯下把那只「鸳鸯」拆了。
线头一根一根抽出来,像把自己心里的那点念想,也一并抽干净了。
直到今天。
老天爷让我们抬错花轿,是捉弄,还是慈悲?
我不知道。
盖头底下暗沉沉的,只有烛光从绸面透进来,朦朦胧胧的一团红。
我盯着那一团红,盯了很久。
最后我深吸一口气,一把掀了盖头。
红绸落地,像烧尽了的最后一点温顺。
榻上的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那双沉默的眼睛里,有一瞬的错愕。
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我倾身向前,顺势将他推倒在床榻上。
他仰面倒下,喜服散开,那截手腕被我攥得微微泛红。
我吹熄蜡烛,回头冲门外扬声:「换不了了,已经圆完房了!」
门外瞬间安静。
宋怀玉的骂声、喜婆的喊声、下人们的脚步声,像被人一刀切断。
宋怀瑾只犹豫了一瞬。
随即他伸出手,稳稳扶住了我的腰。
04
月光漫进来,薄薄地铺了一地,照见床上两个面面相觑的人。
门外喜婆急得直嚷嚷:「哎呦,哎呦,这可怎么办啊!」
宋怀玉的砸门声一声紧过一声,声音里罕见地带着焦灼:「陆柳华,别开玩笑!再蠢也不会分不清我和我哥吧?」
身下的宋怀瑾终于开口了:「阿玉,木已成舟。」
喜婆的嚷嚷戛然而止。
宋怀玉的砸门也停了。
「你……」
宋怀玉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不可置信:「哥,你说什么?」
宋怀瑾偏过头,低声对我说:「你、你先起来。」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骑在他腰上。
大红嫁衣皱成一团,他的衣襟被我攥得歪歪斜斜,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手忙脚乱地往旁边翻。
宋怀瑾坐起身,对着门外:「阿玉,今夜之事,不是她的错。你要怪,就怪我。花轿抬错,是宋家的疏忽。她一个女子,你能指望她怎样?」
门口的喜婆瞅准时机,小心翼翼地问:「大爷,那、那这亲事……到底怎么算啊?」
宋怀瑾沉默了一瞬。
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花轿抬错,拜堂拜错,喜酒也已经喝了。明日我自会向爹娘请罪,也会去陆家说明情况。」
他回过头,深深看了我一眼。
「至于今夜,陆柳华已经是我的妻了。」
门外宋怀玉还在砸门,声音已经有些嘶哑。
喜婆在旁边劝,说去请夫人来,说这事儿得长辈做主。
可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越来越远。
直到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我张了张嘴:「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我指了指门外,「害你变成这样。」
宋怀瑾弯了弯嘴角:「我本来就是这样,不必替我担心。」
这时窗外的蟋蟀和青蛙忽然叫得格外响。
像是约好了似的,你一声我一声,把屋子里的安静衬得愈发难熬。
我像个被戳破的气球,瘪得干干净净。
手指绞着袖子,绞了又松,松了又绞:「那、那、那我们……」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宋怀瑾,你若是愿意,就当可怜我。
若是不愿意……我明日就去同爹娘说。
就说是我胡闹,是我认错了人,是我非要赖在这儿的,然后我再去找程钰,好好给她赔个不是。
「方才不是挺大胆的?」头顶传来一声温润的嗓音。
「方才……」我咽了咽口水,「方才是方才。」
毕竟这也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做出格的事。
宋怀瑾看出我的顾虑,慢慢握住我的手。
「柳华,你可是真心愿意嫁给我?」
我点点头。
「好。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你既选择嫁给我,往后,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拂动帐幔,轻轻晃了晃。
我低下头,看着那只覆在我手背上的手。
我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指翻过来。
掌心贴掌心,十指交握。
窗外的青蛙又叫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替谁害着羞。
「我、我、我相信你。我是你夫人,会好好照顾你的。」
会给你缝香囊,会在下雨天给你送伞,也会学着,不再让你孤零零一个人。
「嗯,方才你说……」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
「那、那是……」
「那是为了堵他们的嘴。」他替我说完。
我点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领口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夫人知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圆房,才不会那么短的……」
「啊?真的么?」
他看着我,月光落在眼睛里,把那双沉沉的眸子照得亮了些。
「你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05
宋怀玉的院子里,本该是另一场洞房的。
花轿抬错,不只错了一顶。
陆柳华被抬进了宋怀瑾的院子。
程钰被抬进了宋怀玉的院子。
只是程钰没有陆柳华那么大胆。
她难得能静下心,坐在床边,盖头都没掀,等了半个时辰。
可最后等来的不是新郎,而是喜婆抖着嗓子来报:「程姑娘……花轿、花轿抬错了……二公子他、他不肯过来……」
程钰一把扯下盖头,红绸坠地,露出一张气中带泪的脸。
珠翠歪了,眉毛也糊了,胭脂蹭到腮边,红一道白一道的,像戏台上的丑角。
她盯着喜婆:「你说什么?」
「二公子说,今夜哪儿也不去。他说……说他只认陆姑娘,旁的谁也不行。」
「宋怀瑾呢!」
「大爷他已经和陆姑娘……」
喜婆看着已经变了脸色的程钰,不敢再说下去。
下一秒,整间院子就炸开了。
「宋怀瑾!你混蛋——!」
宋怀玉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听见了。
他把椅子往后一仰,闭着眼,叹了口气。
他不想过去。
原先他还羡慕兄长能娶了一个如此性格泼辣的姑娘。
程钰多带劲啊,敢骂敢摔,笑起来张扬,哭起来惊天动地,像一团烧得噼里啪啦的火焰。
他宋怀玉,就该配一个这样的。
可这一刻他竟然有些犹豫了。
程钰在哭什么呢?
她不是天天嚷嚷着嫌兄长不够好么?
如今不用嫁了,不是正合她意?
「哭哭哭,有什么好哭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等明日,他自会去禀明母亲。
大不了先等着。
等陆柳华他们和离了,他再把花轿抬回来就是了。
反正她总是会等自己的。
不是吗?
06
第二日天还蒙蒙亮,嬷嬷就在门口候着了。
门被推开时,嬷嬷下意识地踮起脚尖,朝里头张望。
可她见着,床帐半垂,青丝散了一枕。
我被一阵寒意激得缩了缩肩,正迷迷糊糊地眨着眼。
宋怀瑾不动声色地把被子往我肩上拢了拢,看向嬷嬷,语气平平:「什么事?」
嬷嬷赶紧低下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没、没事。夫人让老奴来送热水。大爷和少奶奶……再歇会儿,不着急。」
她把热水放在门口的架子上,退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下意识往旁边一瞥,发现原先睡在偏榻上的宋怀瑾,不知何时竟躺到了我旁边。
脸上蓦地一热:「你怎么躺过来了……」
「偏榻凉,我看你睡着了,就没叫你。」
原来是怕冷呀!
我在心里偷偷松了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
偏榻凉,他搬床被子就是了,怎么搬到我旁边来了?
窗外隐隐传来嬷嬷走远的脚步声,还有她压着嗓子跟小丫鬟说话的声音:「小声些,大爷和少奶奶还没起呢……」
我又盯着宋怀瑾看了好一会儿。
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心虚。
可他始终不睁眼,呼吸又轻又匀,好像真的只是在睡觉。
晨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道从颧骨到耳根的旧指印照得淡淡的,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我伸出手,把被子往他那边拽了拽。
他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握住了我的手。
「再睡会吧。」
「好……」
等我们来到正厅时,一旁眼底乌青的宋怀玉正打着哈欠,却不见程钰。
他显然等了很久,面色很差,开口便是一股火药味。
他希望宋夫人做主,将亲事换回来。
「花轿抬错了!现在全乱套了!」
嬷嬷也在一旁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思:
「昨晚程姑娘在喜房里骂了一宿,二公子愣是一步也没去。程姑娘走的时候,眼睛都哭肿了,嘴上却不饶人。」
原来程钰回娘家了。
可宋怀玉不是喜欢程钰吗?
他平日里总拿程钰跟我比,夸她鲜活、爽利、有脾气,说那样的姑娘才配得上他。
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舍得让她哭着走呢?
宋怀瑾拉着我的手落座,薄唇微微一抿。
「没乱。花轿抬错是宋家的疏忽,但拜堂拜过了,酒也喝过了。阿玉,你若觉得不妥,可以另娶。」
「另娶?哥,你说得轻巧!我凭什么另娶?陆柳华本来就是我的!」
话一落,宋怀玉的目光便直直地落在我身上,像是要从我脸上挖出一个答案。
「阿玉,你说错了。」
宋怀瑾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住了他的急躁,「柳华不是物件儿,她是人。你现在问问她,还想嫁给你么?」
宋怀玉一愣,见我摇了摇头,气势瞬间矮了半截,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
没错。
宋怀玉,我已经不想嫁给你了。
既然在你眼里,我是个那么差劲的姑娘,你为什么想换回来呢?
炉上水壶的白汽渐渐淡了,最后一丝嘶嘶声也咽进了壶底。
该说的话已经说尽了。
宋怀玉还在嚷嚷。
宋夫人让他闭嘴,他偏不,声音越来越大,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叫得越响,心里越虚。
宋夫人是个明眼人。
她看着宋怀瑾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我的手。
又看着我红着耳朵,身子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贴上他的手臂。
就好像是看到了一桩等了很久的好事,终于落了听。
于是她笑眯眯地摆摆手:「玉哥儿,日子得往前看。你若不喜欢程钰,我和你爹会上门赔罪,退了与程家的婚事。」
下一秒,宋怀玉的笑僵在脸上。
他猛地转身,椅子被他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帘子啪嗒一响,人已经出了门。
四周安静下来。
宋夫人小口啜着茶,幽幽地看向我:「柳华,好孩子。我问你,你愿不愿意以后就跟着我家大郎?」
我甚至没来得及想。
几乎是话一落,我就点了头。
「好。瑾哥儿从小就懂事,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从不跟我开口要东西。这门亲事,你们若是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原本我还提心吊胆,生怕这门亲事要被换回去。
可宋夫人都发了话,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我学着爹每次跟娘打包票的样子,鼓足了气,抬手拍了拍胸脯:
「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我、我会给他生娃娃,生好多个,让他热热闹闹的,再也不一个人。」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用茶杯挡住半张脸,眼里全是笑意。
「行了行了,你们小两口的事,自己商量去。我呀,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07
很快就到了回门日。
爹爹和娘亲在门口迎接我和宋怀瑾。
娘亲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想寒暄几句,却发现短短几日,我就胖了一圈。
「怎么还胖了?」
我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还不是每日宋怀瑾好吃好喝地供着我?
晨起粥里卧了蛋,午间汤里加了菇,夜里还时不时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桂花圆子。
我说再吃就穿不下衣裳了,他说穿不下就做新的。
结果才成亲短短数日,我的衣裳就堆满了衣橱。
春衫、夏裙、秋裳,连过年穿的斗篷都备好了。
爹爹站在一旁,背着手,上下打量宋怀瑾,点了点头。
饭后,娘亲拉着我说话,爹爹把宋怀瑾叫去书房下棋。
娘拉着我的手,愁容不展:「娘都听说了,唉,也不知他这个人对你怎么样?」
原先娘问我宋怀玉对我怎么样的时候,我总是费力地找借口。
说他其实不坏啦,说他只是嘴巴毒啦,说他对别人都挺和气的……
说来说去,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可眼下,娘听着听着,眼角的细纹慢慢舒展开来。
「那就好,你听娘说,你若真心对他,努力做个好夫人,他呀一定会喜欢你的!」
随后娘开心地去收拾碗筷,我趁空溜回自己从前的闺房。
床底下藏着一只小木箱,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趴在地上把它拖出来,打开锁,里面没有胭脂水粉,没有首饰珠花,只有一堆捏得歪歪扭扭的泥人。
小时候我没什么玩的,就跑到后院的池塘边挖泥巴,蹲在石板上捏。
捏好了舍不得扔,偷偷藏在自己家里的床底下,攒了一箱子。
宋怀玉有一次撞见我在宋府后院捏泥人,看了一眼,嗤了一声:「几岁了?还玩泥巴?脏不脏?」
他把那只还没干透的小兔子拿起来,捏扁了,丢回泥坑里。
「听娘说,以后你是要给我做媳妇的!」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你必须要成为好的夫人!哪家夫人还蹲在地上玩泥巴?」
从那之后,我就把这个爱好埋藏在心底,可那箱子泥人,一直没舍得扔。
尤其是及笄之后,宋怀玉更变本加厉地「教导」我。
他让我每天都对着廊下的鹦鹉练说话,声音要大,要让整间院子都听得见。
我喊了一声,他说不够大。
我又喊,他还说不够。
无论我怎么努力,似乎都不讨好,不称他的心意。
就连旁边的鹦鹉也歪头看我,振振脖子:「蚊子哼!蚊子哼!」
回过神,我默默叹了口气。
准备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小东西一个一个拿出来再看一看,打算都扔掉。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在做什么?」
我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泥人往箱子里塞,转过身,宋怀瑾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枚棋子。
许是被爹爹杀得落花流水,出来透气的。
「没、没什么!」
我往箱子前面挡了挡,裙摆虽然盖住了大半,却还是叫他瞧见那只来不及塞进去的小兔子。
他走过来,俯下身,把那只小兔子捡起来,放在掌心里。
「这是什么?」他问。
「泥巴。」我闷闷地说,「小时候捏着玩的……我现在已经不捏啦,你放心,我不会丢你的人。」
他把兔子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箱子里那些挤成一团的泥人,一个一个拿出来,排在地上。
小狗、小猫、小娃娃,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月亮。
「呀,夫人好厉害。」
咦,这些裂了缝、粘着饭粒、丑得见不得人的泥巴玩意儿,宋怀瑾却说厉害?
「你……不嫌丢人吗?」我小声问,「可我现在已经出嫁了呀!」
我得学会做一个合格的夫人,这样你才不会嫌弃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那枚歪歪扭扭的月亮拿起来,放在掌心里,举到我面前。
「谁说夫人不能玩泥巴?」
「你捏的月亮,是弯的。天上的月亮也是弯的。你比老天爷捏得还像,所以夫人很厉害呢!」
宋怀瑾笑眯眯地捧着那枚又小又丑的泥月亮,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骗人」,可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他把那枚月亮放进我手心里,然后握住了我的手。
「等回去后,你教我,再捏一个圆的,正好凑一对,好不好?」
08
一连几日,宋怀玉都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那间新宅子,他偷偷去过两次——
总是挑兄长和陆柳华外出的时候,且不许小厮跟着,更不许有人说出去。
可每次推门进去,都觉得自己踩错了时辰。
廊下晾着几件衣裳,歪歪扭扭地挨在一起,被风吹得袖子缠袖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从前陆柳华一直呆在自己身边,他却嫌她闷,嫌她拿不出手,嫌她只会低着头绞帕子。
他让她学程钰的鲜活,学程钰的爽利,学程钰摔东西、骂人、叉着腰发脾气。
她学不会。
他就不耐烦。
可他现在才知道,她不是学不会。
她只是在他面前,不想学了。
走了很远,又停下来,宋怀玉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门已经关上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春日,院子里的海棠开了满树,花瓣落了一地。
陆柳华站在院子里,举着一个半人大的蝴蝶风筝,纸糊的翅膀在风里扑棱棱地响。
她好像不太会放风筝,举着那只巨大的蝴蝶跑来跑去,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歪着头看风向,又换了个方向跑。
裙摆被风灌得鼓起来,裙角沾了花瓣。
她跑得满头是汗,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角,脸颊红扑扑的,像刚从灶台前跑出来。
他站在廊下,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失败,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听见了,回头瞪他,嘟囔道:「宋怀玉,你别笑啦,快过来教教我呀!」
是她从前最让他不耐烦、如今最让他想攥住的性子。
他想走过去,想接过她手里的风筝线,想教她怎么放。
可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来,也不恼,自己又跑了起来。
风筝线缠在她指尖,一圈又一圈。
她挣不开,他也不敢上前。
最后她也不挣扎了,就那么仰着脸看着天空,睫毛扑扇扑扇的,像心里那只蝴蝶终于飞走了。
风筝没有飞起来。
她低下头,把风筝线一根一根解开,叠好,抱在怀里。
然后她朝他笑了一下。
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
他猛地睁开眼睛。
枕边是凉的。
窗外天还没亮透,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他躺了很久,直到那阵空落落的感觉从心口漫到四肢,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才终于承认,自己是真的后悔了。
09
新宅子的院子也被翻新了。
朝南有一小块空地,我翻了土,撒了菜籽。
宋怀瑾说随我种,我便种了小青菜和萝卜,又在墙角埋了几颗丝瓜籽,等着爬满架。
我们又养了一只狗,给它起名叫「久久」。
宋怀瑾笑盈盈地问我:「够不够种?要不要再开一片地,给你种花?」
我蹲在菜地边,仰头看他。
日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向来沉沉的眸子照得透亮,里头映着天,映着云,也映着一个小小的、满手是泥的我。
「不种花,种了你吃吗?」
他弯了弯嘴角:「你种的,我都吃。」
久久摇着尾巴,蹭着他的裤腿,开心地「呜呜」直叫。
我们又换了更大的床。
木器铺子的掌柜听说我们要挑婚床,热情得恨不得把所有的床都搬出来让我们试。
「二位看看这张,楠木的,雕工精细,百年好合!」
宋怀瑾沉默着走过去,按了按床板,又俯身看了看床腿的榫卯。
「还有么?」
「这个呢?榆木的,结实!」
他又按了按,摇摇头。
「要结实的。」他说。
「能睡一百年的。」我补了一句。
掌柜的被我们逗笑了:「小两口感情真好。」
宋怀瑾没接话,可他正在摸床柱的手顿了一下,耳朵倏地红了。
最后他选了一张老榆木的床。
「就这张吧。」
付钱时,我拉住他掏银票的袖子:「夫君,是不是有点贵?」
一张床竟然足足要五十两。
我嫁妆里攒了许久的体己,统共不过这个数。
他眼睛都不眨一下,银票已经从袖子里抽出一半。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把我的手指从袖子上掰开,捏了捏。
「不贵,能用很久,就像夫人说的那样。可以用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掌柜的在旁边笑眯眯地拱手:「恭喜二位,百年好合,岁岁长安。」
日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两道影子挨在一起,像两株挨着长的草。
「你刚才为什么每一张都按一遍?」
回去的路上,我还是没忍住,好奇问他。
「嗯……其实,是害怕不结实。」
「怕塌了?」
他转过头看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嗯,以后万一塌了,会摔着你。」
我愣了一下,眨眨眼。
咦,好端端的床为什么会塌了呢?
日子像丝瓜藤上一天天鼓起来的小丝瓜,不知不觉,又胖了一圈。
宋怀瑾白天并不闲。
虽是未来的侯爷,爵位还没落到肩上,该做的事却一样不少:铺子里要进货出货,田庄上要清点租子,年底还要去几个商号对账。
可不管多忙,晨起,我还没醒,灶台上已经温好了粥,碗筷摆好了,连我吃粥爱加的那一小勺蜂蜜都放在顺手的位置。
黄昏,他从外面回来,衣裳都没换,先要去房里寻我。
有时我在厨房,他就站在门口看一会儿,也不催;有时我在菜地边发呆,他就搬个小凳坐过来,陪我一起看丝瓜藤。
下人们见了,都抿着嘴笑,说大爷成亲后像换了个人。
那一刻,我才忽然明白……
原来我这样的人,也是可以被人捧在手心里的。
相比之下,宋怀玉那边并不好过。
程钰回来了。
程大人说,既然已经拜了天地,劝女儿试着与宋怀玉相处相处。
这话说得体面,可底下那层意思,谁都知道——
程家虽不指着女儿攀高枝,却也丢不起退亲的脸。
更何况宋家是武安侯府,世袭的爵位,即便宋怀玉不是长子,将来荫封个一官半职总跑不了。
汴京城里再挑,也挑不出几户比宋家更体面的人家了。
于是宋夫人打发了嬷嬷来,拉着程钰的手,温声细语地哄了几句,又让人把她的行李搬回了原来的院子。
可接受这种事,哪儿是嘴上说说就能成的?
他们几乎天天在干架。
吵、摔、哭、哄。
好了半天,又吵。
听宋怀瑾说,程钰想让宋怀玉考取个功名,可宋怀玉偏偏不是那块料。
宋夫人夹在中间,左劝右劝,谁也劝不住。
恰逢中秋,宋夫人差人送了口信来。
我知道她是一片好意,想借着过节让大家面上都和软些。
我便收拾了几样点心,和宋怀瑾一起回了宋府。
宴席上,程钰喝醉了酒,却始终不见宋怀玉。
她踉踉跄跄地端着酒杯,眼神迷蒙,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酒渍。
丫鬟翠屏想扶她坐下,被她一把推开。
「宋怀瑾,你大混蛋!」
她推开椅子,跌跌撞撞地朝这边扑过来,「你为什么宁可要她也不要我?她到底哪里比我好?」
她的手指指着我,指尖颤着,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宋怀瑾站起来,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刚好把我挡在身后。
程钰扑了个空,手撑在桌沿上,酒盏被她带倒,咕噜噜滚到地上,溅湿了她的裙角。
「你说啊!我哪里不如她?我会说话、会来事、会替你张罗!她呢?她闷得像个茶壶,连句话都说不利索!你娶她做什么?」
下一秒,宋怀瑾捂住了我的耳朵。
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程钰被嬷嬷们半扶半拖地架走了,嘴里还含混地念叨着「你混蛋」「你负心」之类的话,声音渐渐远了。
宋夫人揉了揉眉心,叹口气:「都散了吧。瑾哥儿,你留一下。」
宋怀瑾看了我一眼,松开捂着我的手,低声说:「先去偏厅等我,一会儿就来。」
我点点头,走出去。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桂花香混着夜雾,湿漉漉的。
我没有去偏厅,绕过屏风,站在后窗的阴影里。
窗子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里头传来宋夫人的声音:「程家姑娘那性子,你也知道。她不是坏,就是……太要强了。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从前的事……」宋夫人顿了顿,「你怨不怨我?是娘……错点了鸳鸯谱。」
沉默了片刻。
「不怨,都过去了。」
「那就好。」宋夫人叹了口气,「早些回去吧,柳华还等着你。」
脚步声往门口方向去了。
我以为宋怀瑾要走了,可他没有,宋夫人走后,他一个人还坐在那里。
直到我听见程钰的声音。
不知什么时候,她又折返回来了。
隔着那道没关严的窗缝,我看见她靠在门框上,酒意还没散,眼眶红红的。
「宋怀瑾。」她叫他,「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丢人?」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她忽然抬起头,泪水又涌了出来,「从小我就认定你了。我让爹去提亲,我跟你闹,我摔东西……我以为你总会忍的。你从前不是一直忍着吗?」
宋怀瑾沉默了很久。
「程钰。你弄错了。那不是喜欢。」
他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照见那双沉沉的眸子里没有怨恨,也没有留恋,像一潭死过很久的水,终于被人搅动了。
「我忍你,不是因为喜欢你,是父母之命,难违。」
窗外起了风,灯笼晃得厉害,光影在墙上摇来摇去。
程钰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声音碎成了几瓣:「我、我、我是心疼你的,真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宋怀瑾你回来,好不好?」
宋怀瑾抬起头,苦涩一笑:「程钰,心疼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你觉得打是亲骂是爱……可我会疼。」
程钰猛地愣住了。
下一秒,她就将脸埋在膝盖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一刻,不知怎的,我的眼泪也啪嗒啪嗒地往下落。
或许是想起第一次在他洗澡时,看见那些背部的伤疤,或许是第一次看见房间里那张窄窄的床。
别人的青梅竹马,是一起练剑、一起读书、一起在月下喝茶。是春风拂面,是笑语盈盈,是两颗心慢慢地、轻轻地靠近。
而他们之间,是木棍、是扫把、是飞来的石子、是碎了一地的瓷片。
「好了,程钰,回去吧。也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缘已尽,事已了。如果你需要弥补,我可以尽我所能,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为难我夫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程钰却依旧不死心。
她抬起头,泪痕满面:「我不信……我不信你对我没有感情。宋怀瑾,陆柳华那么木讷!她如何能配得上你!」
「而且你忘了!她曾经是阿玉的未婚妻!」
一直好言相劝的宋怀瑾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住口!」
夜风忽然大了,吹得廊下的灯笼骨碌碌地转,光影碎了一地。
宋怀瑾没有让她说下去。
「那又如何?你不也是么?」
「程钰,她配不配得上我,不是你说了算,是我。」
风停了。
灯笼也不晃了。
我站在屏风后面,眼泪怎么都擦不干净。
10
等宋怀瑾回来时,我已经先躺下了。
宋夫人给我和宋怀瑾铺了厚厚的一层褥子,围炉上烤着橘子,橘皮被火烘得微微发焦,屋子里漫着一股暖暖的甜香。
我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门被轻轻推开,冷风跟着钻进来一小缕,很快又被屋里的热气吞掉。
他站在门口,先没进来,许是在解斗篷。
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脚步声才往床边移。
我没有睁眼。
被子被掀开一角,凉气钻进来,我缩了缩肩。
他躺下来,没有靠得太近,却也没有像上次那样贴着床沿。
围炉上的橘子忽然「噗」地冒了一小股气,汁水从裂开的橘皮里渗出来,甜味一下子浓了许多。
「睡了?」他问,声音很低,「橘子烤好了。要不要吃?」
装也装不像了,我索性爬起来,接过他剥好的橘子。
橘瓣上的白丝被他撕得干干净净,连一丝都没留。
我咬了一口,很甜,可心里装着事情,脸色自然也不太好看。
宋怀瑾看了我一眼,随即握住了我的手。
「怎么,有心事?」
我自知偷听别人谈话是不好的,所以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头的问题:「宋怀瑾,你为什么愿意娶我呢?真的是因为……」
因为轿子错了吗?
习惯了被宋怀玉挖苦,我下意识否定自己。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橘子的甜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宋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把我剩下的那半瓣橘子拿过去,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嚼着。
「是呀,为什么呢?」
他略想了想:「大概是,那年的春日,假山旁有嬉笑,有怒骂,有竹编小狗歪在地上。后来的上元节,有花灯如昼,有笑语喧阗,有全汴京城的烟火。」
可这些落在眼里,都像隔了一层薄纸。
薄纸那头,只有一个蹲在青砖前的小姑娘,低着头,铺开帕子,轻轻说了一句——
「地上多凉呀!」
11
我们在宋府只呆了一日。
临行前,宋大人似乎又要和宋怀瑾嘱咐几句要紧事。
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书房,门虚掩着,里头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我站在廊下等,手里提着宋夫人给收拾的一包桂花糖,来寻我的久久蹲在脚边,尾巴一摇一摇的。
忽然有人从身后拽住了我的袖子。
「跟我走。」
是宋怀玉。
他不知什么时候绕过来的,脸色不大好看,眼底还带着宿醉的青灰。
没等我开口,已经把我往偏院的方向拖。
「你做什么!」
我一个踉跄,险些踩到久久的尾巴。
狗「嗷」了一声跳开,委屈地跟在后面跑。
他把我拉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才松开手。
他背靠着树干,仰起头,喉结上下滚了滚,半天没说话。
「你有话就说。」我揉了揉被他拽红的手腕。
「那天晚上,」他终于开口,嗓子像含了沙,「程钰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替她和你道歉。」
我愣了一下。
原来是为这个。
「我没有往心里去。」我说。
「骗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你眼睛还肿着。」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眼皮。
昨晚哭过的事,他看出来了。
但这都是因为听到了宋怀瑾说的话,并不是因为程钰。
「她说的不对。」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低到像在跟自己说,「你不是木讷,你就是……不爱说话。那不算毛病。」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从前嫌我闷,嫌我不会来事,嫌我拿不出手。
现在又说这不是毛病。
「你不是一直嫌我闷吗?」我问。
「那是从前。」他顿了顿,「从前我不懂事。」
宋怀玉深深叹了口气,沉沉望向我。
「兄长他……对你好吗?」
「好,比我想的还要好。」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很多话想说。
「你从前,在我那儿,是不是过得不好?」
我安静地看着他,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站在这里,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宋家二公子,倒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找不到窝的鸟。
「嗯,已经都过去了。」
「没过去。」他忽然抬起头,声音大了些,「我过不去。我每天晚上闭上眼,都能想起你……」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
「我那时候不懂,我以为你不会走。你怎么会走呢?你什么都不会,你离开我能去哪儿?」
「可你走了。你不但走了,你还嫁给了我哥。你对他做的那些事,从前你都对我做过!」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柳华,我是不是真的很蠢?」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蠢,你只是没把我当回事。」
话落,他急急上前,试图抓住我的手。
我侧身一避,他的指尖擦过我的袖口,停在半空中,僵住了。
「柳华……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只要你主动去说,我兄长自会答应与你和离,到时候,再娶你,将你和程钰抬为平妻。」
下一秒,他似乎又意识到这句话有些不妥,改口道:「不不不,我会休掉程钰,我只要你,柳华,我只要你。到现在,我都没有和她圆房,你相信我……」
他的声音发着抖,像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宋怀玉,我曾经也像宋怀瑾一样,因为错误的婚事,觉得该去试着喜欢你。
可现在我才知道,强扭的瓜不甜,错绑的缘是孽。
我已经不难过了。
那个被你捏扁过的小兔子,已经被宋怀瑾用新泥重新捏好了,摆在书房里,和那个歪歪扭扭的月亮排排坐着。
但是我心里有根刺,既拔不出来,也消化不掉。
平时虽然不痛不痒,一旦有人说起相关的事情,它就会隐隐作痛,提醒我那是我永远释怀不了的东西。
在你不知道的昨天晚上,宋怀瑾搂着泣不成声的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
「你喜欢橘子,而我是最好的苹果。」
宋怀玉的脸色瞬间白了。
书房的门还关着。
宋怀瑾还没出来。
我没有再看宋怀玉,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
久久跟在我脚边,尾巴一摇一摇的,偶尔回头冲他叫一声,像是在替我说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所有事情都过去了。
日子该往前看了。
12
中秋家宴后不久,宋怀玉和程钰就分开了。
宋怀玉没有送她。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远。
后来程家给程钰说了门亲事,是个外地的小官,脾气温和,话少,跟她完全不一样。
成亲那日宋怀瑾没有去,托人送了一对玉镯。
程钰收下了。
宋怀玉再没有娶亲。
他开始早出晚归,比从前稳重了许多。
我也不需要关注他了。
因为宋怀瑾和我的日子也过得越来越安稳了。
于是我想了想,是时候该把正事提上日程了!
这夜,我特意换上了那件藕荷色的寝衣。
久久趴在门口,歪着脑袋看我,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看什么看,」我小声对它说,「出去。」
狗没动,只是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我只好自己走过去,把门关上。
又把桌上的灯拨暗了些,只剩一盏,烛火跳了两跳,在帐子上投下朦朦胧胧的光。
藕荷色的薄纱,月光透过来,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
床明明很大,宋怀瑾身上的热气却燥得我整个人烘烘的,从耳根一直热到脖子。
「夫君,你怎么这么热呀!」
我往后缩了缩,想拉开一点距离。
他闭着眼睛,睫毛动了动,没睁眼,也没挪开。
过了一会儿,反而往我这边又移了一寸。
最后,他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十指交扣。
「床太大了,我怕你滚下去了。」
「我在最里面,才不会滚下去呢……」
「嗯,可我会。」
窗外丝瓜藤被风吹动,细须轻轻卷着竹架。
宋怀瑾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猫爪子挠在心口上,痒痒的,又暖暖的。
我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别滚,我今天要和你生胖娃娃!」
话音刚落,他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虽然没有说话,可我感觉到,他把我的手贴在了他心口上。
我正要抽手,他忽然翻身,撑在我上方。
月光被他挡去大半,只从肩头漏下一线,落在他半明半暗的脸上。
那双沉沉的眼睛此刻暗得发亮,像深夜里突然睁眼的兽。
「生胖娃娃?柳华,你是说……你现在愿意和我……」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我的浑话,尾音微微上扬。
我点了一下头。
当然啦。
因为我喜欢你。
宋怀瑾慢慢俯下身来,鼻尖几乎贴上我的鼻尖,呼吸全拂在我唇上。
「那夫人知不知道,生胖娃娃,一次可不够。」
「那要多少次呀?」
「很多很多次,来日方长……」
久久翻了个身,在梦里呜呜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满屋子都是清清浅浅的光。
帐子轻轻晃着,像水波,像梦境,像一颗心终于靠了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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