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年轻人，为什么爱说“奥德赛时期”

“不管什么年代的年轻人，他都有这样一个很迷茫的时候。”余华说。

“他们（管这个）叫‘奥德赛时期’。”莫言说。

莫言、余华对谈，出自栏目《人生阅览室》

近期，莫言与余华在对谈中，前者聊到牧牛时，后者聊到当牙医时，都说当时迷茫焦虑，急于“靠岸”，于是才去阅读和写作。

莫言“网速”很快，知道现在的年轻人，称这种20多岁漂泊不定的人生阶段为“奥德赛时期”。

早在两人对谈前，“奥德赛时期”就已在网上掀起广泛的讨论。一些博主已经开始教粉丝“如何度过自己的‘奥德赛时期’”。

奥德赛，一个典出荷马史诗之《奥德赛》的舶来词，它是如何穿越2000多年的历史迷雾，穿越到今天，成为当下年轻人的精神寓言的？

壹

今年2月，小红书上有博主普及了一个社会心理学概念“奥德赛时期”。

它指向的是20多岁到30岁左右的一段时期。这一时期的年轻人，走出校园，进入社会，他们会对事业、情感以及身份认同产生焦虑和迷茫。

博主将之概括为“成年人类的未成年”。

图据小红书博主“橘一橙”，较早介绍“奥德赛时期”

意思是说，18岁只是生理成年，而20多岁，择业、婚恋、人际关系、自我建设以及很现实的车房等经济问题，伴随着太多变数。而每一种变数，都可能让你有浮萍之感，不知彼岸在哪。

就像希腊史诗《奥德赛》里的奥德修斯，海上漂泊十年，始终回不去自己的伊萨卡王国。

这个概念戳中了太多年轻人，很快获得10万加点赞，毕竟“谁的青春不迷茫”。

不过，小红书并非这一概念的原创产地。它的来源要追溯至21世纪初，心理学家阿内特教授提出一个理论“成年初显期”，即18到29岁的年轻人，不得不经历一段漫长的人生探索或转折期。

阿内特代表作品

到2007年，《纽约时报》专栏作家戴维·布鲁克斯专门提出“奥德赛时期”，形象化了阿内特的“成年初显期”，并将既有的人生四大阶段扩展成六段：

童年，青春期，游历期（奥德赛时期），成年，老年，积极退休期。

从青春期的尾巴和成年期的头部，摘出一部分，组成一个游历期，并非是在玩概念，而是对当下青年作出的一个判断：

二十出头，浑身上下全是疑问，选城市，定行业，找工作，或租房子，谈恋爱等，全部需要抉择、探索，每一步都可能是坑，每一步都可能带来焦虑、挫败，以致于对未来迷茫不已。

小红书有很多帖子讨论“奥德赛时期”

这个概念的提出，并不全是具象化、放大化年轻人的焦虑，反而更像是一种抚慰。

它能被提出并得到讨论，说明处在20多岁的年轻人的生存状态被看见了。以及，诚如莫言所言，“奥德修斯最终还是回到了他的家乡”，也就是说，当我们以奥德修斯命名这个人生的过渡期时，暗中潜藏了一种积极的正向的情绪：

迷茫是阶段性的，焦虑是暂时的，所有的不确定，伴随你的成长，都会找到答案。奥德修斯终将返乡，年轻的你也不会永远漂泊无依。

诺兰导演《奥德赛》剧照

其实，在“奥德赛时期”之前，有一个中国互联网原生热词，与之有亲密的关系，它就是“上岸”。

“上岸”最早源自考研等领域，成功录取即为上岸，录取失败则等同于仍在苦海。后来，“上岸”被广泛应用于各种场合，几乎等同于“成功”。

其与“奥德赛时期”完全可以互为补充，一起为当代年轻人作一幅集体心理画像：在漂泊的状态中渴望找到属于自己的海岸。

贰

当我们谈论“奥德赛时期”时，我们谈的不仅仅是年轻人的迷茫，更是西方最为古老、经典的故事源头之一——古希腊史诗之《奥德赛》。

这部史诗约莫成书于公元前8世纪末，与《伊利亚特》齐名。两部史诗合一，便是著名的“荷马史诗”。

《伊利亚特》讲的是国王阿伽门农带领古希腊联军，攻打抢走美人海伦的特洛伊。战争总共打了十年，最终特洛伊城毁，双方英雄死伤无数。

而决定这场战争胜负的关键人物，就是希腊一方的智勇双全的英雄代表奥德修斯。

是他让希腊士兵藏匿于巨型木马并佯装撤退。木马被特洛伊人当战利品运回城内。当晚，木马里的士兵同城外士兵，里应外合，一举大破特洛伊。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木马计。

2004年电影《特洛伊》剧照

当战争结束，希腊联军各自返乡，奥德修斯也要带领自己的士兵乘船返回故乡。于是《奥德赛》的故事开始了。

他没想到，返乡途中，他刺瞎了海神波塞冬之子，因此见罪于海神。暴怒的神发出诅咒，使奥德修斯漂泊十年，才终于回归。

这部史诗共24卷，约1.2万行，用了双线叙事，主线讲奥德修斯的海上冒险，副线讲他的儿子到处寻找自己的父亲。最后，奥德修斯与儿子会面，一起设计杀死了终日骚扰其妻子、意图窃取其王国的求婚者们。

诺兰导演《奥德赛》剧照

史诗最精彩的、也最为人称道的部分，自然是海上冒险。奥德修斯的返乡大队曾遭遇小规模战争，被忘忧果迷惑，在独眼巨人的洞穴冒险，与食人部落和女巫喀尔刻缠斗，还曾下冥界游历。

塞壬女妖以歌声魅惑他们，六头怪物斯库拉袭击他们，宙斯用雷霆惩罚贪婪的下属……到最后，整个船队几乎仅剩他一人独活。

读《奥德赛》，你很难不去联想到同样以英雄的成长、冒险、回归为主题的史诗巨著——《西游记》。

1986年版《西游记》

奥德赛从特洛伊到希腊，漂泊十年，重返旧地称王；唐僧师徒则是从东土大唐到西天灵山，跋涉14年，抵达雷音寺成佛。

奥德赛与天神斗、与海怪斗、与巨人斗、与番邦异族斗、与风浪斗、与下属的欲望斗，孙悟空又何尝不是如此。

奥德赛有智慧女神雅典娜保驾护航，孙悟空亦有观音菩萨随时助力。两人虽然屡遭风霜，但也遇到不少乐善好施的好心人收留并提供帮助。以及他俩并不总是依赖蛮力取胜，他们都会化妆（变幻）成普通人，都会耍一些计谋，自救或救人。

奥德修斯和唐僧师徒尤其是孙悟空非常相似；只不过，一个寻找的是归途，一个追求的是前路，一个更强调个体价值，一个更注重集体修行。

孙悟空与诺兰导演版的奥德修斯

但总的说来，两部史诗都在处理同一个命题：敢问路在何方。

把这个命题，抛给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就有了“奥德赛时期”。而这个词，完全可以用我们自己的文化语境，将之替换成“取经时期”或“西游时期”。

物质的、精神的重重难关，是奥德修斯、孙悟空和当下的年轻人都要面对的。奥德修斯会上岸，孙悟空会走到西天，而年轻人也应该相信，自己终能跨过八十一难，找到自己的归宿。

叁

《西游记》从来不止是一个文学故事，它更是一个无论怎么改编，都难磨损其生命力，甚至目前对它的挖掘还不能穷尽其所有可能性的超级IP。

《奥德赛》亦是如此。

古典时代，大诗人维吉尔继承《奥德赛》的母题，创造了古罗马最负盛名的史诗《埃涅阿斯纪》。

文艺复兴时期，但丁《神曲》将奥德修斯放在地狱，象征过度求知与冒险的人类欲望，蒙特威尔第则创作17世纪经典歌剧《尤利西斯归乡记》（奥德修斯的拉丁语发音就是尤利西斯）。

近现代以来，文学大师詹姆斯·乔伊斯把奥德修斯请入都柏林的街道，让他化身迷惘的布鲁姆。布鲁姆的一天生活，平行对应了奥德修斯的十年漂泊。这部小说就是现代文学史的巅峰之一《尤利西斯》。

自从电影艺术被发明，《奥德赛》便是热门改编题材。

从1911年最早的默片版《奥德赛》，到2026年诺兰导演的全新力作《奥德赛》，这个题材每隔十几年就会被翻出来，一拍再拍，不厌其烦。

科幻片经典之作《2001太空漫游》，其英文名直译为《太空奥德赛》，整个故事就像乔伊斯改写史诗为现代小说一样，库布里克也是用了《奥德赛》的结构打造了一版太空的奥德修斯返乡之旅。

《2001太空漫游》海报

文学、影视之外，游戏领域的“奥德赛”更是不容忽视。

1972年，一台名为“米罗华奥德赛”的游戏机正式发售，这标志着家用游戏机正式诞生。

近十年来，任天堂推出的《超级马力欧：奥德赛》动作冒险游戏，销量突破2950万份；育碧研发的《刺客信条：奥德赛》销量超1000万份；《英雄联盟》也推出了限时模式“奥德赛：淬炼”。

此外，公司名称、 卫星探测器、小行星、社会学概念等等，万事万物皆可“奥德赛”。

从史诗到社会学概念，从小说到电影、游戏，两千多年来，《奥德赛》这个IP经久不衰的本质是因为它的故事能够回应人类的永恒困境：漂泊、孤独、追寻、回归。

任一时代、任一地域、任一族群、任一个体，都不可避免地会遭遇“奥德修斯之旅途”。

就像莫言和余华说的，哪怕他们早已脱离牧牛、拔牙的人生阶段，哪怕已经写出了畅销的成名作，他们依然有自己的迷茫焦虑。

所以余华说，“‘奥德赛时期’是一个人的一生的时期”。奥德修斯返乡之后，焉知他和妻子的关系不会变化，焉知他后来不会再次登船，被迫“漂泊”？度过20岁的年轻人，或许还会迎来30岁的烦恼、40岁的苦闷……

或许人人都是奥德修斯，毕生都在经历“奥德赛时期”。无论你上岸与否，迷茫焦虑总会伴随而生，但，“这就是人生。”余华说。

撰文 李瑞峰 编辑 苏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