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聊袁崇焕的“五年平辽”时,很多朋友都会提到另一句话 – “聊慰圣心耳”。那么是不是心无定计的袁崇焕,欺负天子年少无知,一时口嗨吹过了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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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聊慰圣心”一说可信度不高。
崇焕谢恩归班,上暂退少憩。给事许誉卿,面叩五年之略。崇焕言:“聊慰圣心耳。”誉卿言:“上英甚,岂可浪对?异日按期责功,奈何?”崇焕抚然自失……
《烈皇小识》
虽然这个说法被清修《明史》所采信,但同时期的史籍里除《烈皇小识》,再无类似记载。而且刚吹完牛,转身就承认是忽悠皇帝,这是怕崇祯不知道被耍了么?所以袁崇焕是不是真说了这话,大家各抒己见吧。
不过说“五年平辽”是吹牛也不算错,因为“吹牛”对明末封疆来说可谓是基操。
萨尔浒之战前,经略杨镐虽对开战有顾虑,但不妨碍豪言一战灭敌,“犁庭扫穴、荡平赫图阿拉”。继任经略熊廷弼上呈了非常丧气的《辽左大势久去疏》,但后金在他口中仍越年即灭,“挨到明春二三月间,大兵一集,何虑不能制之”。
其后辽沈大溃败,明廷上下皆言辽西亦不可保时,辽东巡抚王化贞仍称“以六万众一举荡平”。被王化贞一手提拔起来的毛文龙,在这方面也不遑多让。天启三年开镇东江时奏称“明年可灭奴”,天启五年又云“二年之间有不平辽、灭奴、复三韩之旧业,甘治欺君之罪” ……
袁崇焕之后类似的例子也多的是。
崇祯十一年,宣大总督卢象升带着数千本部人马,就去硬杠入寇的后金主力,“愚意唯以一战决之”。崇祯十五年皇帝问计孙传庭时,他说“臣星驰入关,得精锐五千人足矣”。其后被迫出潼关决战,仍奏称“不出一月,贼可尽歼”……
能说他们各个都是口嗨上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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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元年六月,复任辽东经略的熊廷弼针对辽事提出“三方布置”。这方案在朝廷和皇帝眼里最大的毛病就是“牛”吹得少,不仅用兵数由18万(初任经略时)暴涨为24万,而且没期限。
明廷无法接受这种底气不足且严重拖累财政的平辽方案,所以才会倾向支持敢吹的王化贞。因为他的方案既便宜又符合天朝的“气度”,也由此才带出了“经抚不和”。
很多人诟病毛文龙虚报军功,以及夸大东江镇作用。但从他的角度,不借主战以及朝堂舆论(军功)的东风,东江不仅设镇难、索要军饷难,让朝廷支持发展更难(明廷一直想东江移镇归并入辽西)。
崇祯十一年的卢象升虽持有“总督勤王兵马”之权,但真正听命于他的部队还是从宣府、大同(含部分山西兵马)带来的兵马。既命令不了保定总监方化正,也指挥不动关宁总监高起潜。
只是明廷和崇祯不在意这些,你不主动出击、奋勇杀敌就是故意“縻饷逗留”。为了敲打卢象升,崇祯先是下旨将卢象升革职听勘,后又令其戴罪立功 ……
至于孙传庭,不说他的遭遇和卢象升近似。崇祯把他从牢里放出来,也不是后悔冤枉了忠良,只是朝廷已无人可用。这个时候孙传庭如果嫌弃朝廷兵马钱粮太少,除了回牢待死,也不会有别的选择 ……
这些封疆看似手握“便宜行事”之权,但真正拿主意的还是朝廷和皇帝。说他们爱口嗨,还不如说他们不吹牛朝廷就不答应(不干也不是件容易事,比如熊廷弼拒绝朝廷起复后天启连发三敕逼他出山)。
除此之外,很多人在说“五年平辽”时,忽略了它对应的出发点和基础。袁崇焕的所有谋算,都是基于其去职辽东巡抚时(天启七年)对辽事的认知。
彼时明军在关外复推至锦州、右屯一线,构筑起了“关宁锦防线”。而且经宁远、宁锦等战的实践,明军也找到了依托防御保护自己并消耗后金的方法,而不是像萨尔浒、辽沈、广宁那般损兵折将、失城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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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至暮年的努尔哈赤也在用自己的方式“配合”大明。他倒行逆施的剃发、迁居、合屯、杀无谷人等政令,在气候灾害的加持下,把辽东霍霍的破败不堪、社会秩序大乱,“盗贼蜂起,偷窃牛马,人相残杀,致国中大乱”。
后金之外,除了朝鲜站在大明一边,蒙古诸部也依旧被大明用抚赏绑在自己的战车上。正因这些外部屏障存在,袁崇焕才会在天启六年反驳后金会绕开关宁锦防线的观点,“说者俱虑其席卷西虏,遂越辽而攻山海、喜峰诸处 … 然料其断不越关外而他攻”。
注:崇祯元年明廷暂停针对蒙部的抚赏后,东蒙诸部开始倒向后金(还有明廷不愿意出兵制止林丹汗侵占各部草场的原因)。袁崇焕又推翻前言开始忧心后金绕道了,“惟蓟门,陵京肩背,而兵力不加,万一夷为向导,通奴入犯,祸有不可知者”。
此外大明还经历过更坏的情况。比如正统朝,二十万精锐在土木堡丧尽、皇帝被俘、蒙古人包围京师,明廷也险些被逼得南逃。但也就六年的时间,不仅瓦剌部再次分裂,也先本人也因内乱身亡。
最后袁崇焕从天启七年六月去职到崇祯元年七月被起复,也就一年的时间,正常来说明朝和后金的态势变化不会多大。所以从袁崇焕的视角以及掌握的信息来看,关外形势不说好,起码是有可为。完全可以一边练兵、积蓄实力。一边将防线继续向广宁、辽阳防线推进,以挤压、蚕食后金在辽东的地盘 ......
而信心的表现则是,袁崇焕一反历任辽督对辽饷的态度,主动奏请将总额由584万两削减至480万两(崇祯二年实降至513万两)。笔者个人认为这点对明廷和崇祯的吸引,还要大于“五年”。
但现实是这一年的变化翻天覆地。首先,由于辽督的更换,明廷针对关外的策略又出现反复。
新上任的王之臣对于辽事持保守态度。撤防锦右的方案虽未被明廷批准,但他也在事实上将关外军事资源向宁远、山海关收缩。后金不仅趁机捣毁了锦右一线的工事,事实上中止了明军向广宁推进的谋划(锦右防线至孙承宗复出也未能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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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皇太极在极短的时间内不仅制止了努尔哈赤恶政对辽东的破坏,恢复了生产和社会秩序。还利用明廷暂停了对蒙古诸部抚赏,各种拉拢、结盟蒙古诸部,并击败科尔沁、赶走察哈尔(林丹汗),让蓟镇的门户洞开。
最后,大明自己在加速朽烂。比如负责京师安全的蓟镇,其防线和防区在己巳之变中如同纸糊一般。别说被后金闪电般的攻破边墙,连巡抚坐镇的重镇遵化也没守住半天 …… “五年平辽”不吹牛也成口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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