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1世纪初叶,当人类的火箭第一次,像一根鲁莽的标枪,刺入火星那古老的、锈红色的心脏时,我们以为自己是孤独的。我,迪克·贾维斯,一名化学家兼探险家,在一次该死的引擎故障后,被迫与我的主飞船“战神号”分离,坠落在这片广袤、死寂、令人心生敬畏的沙漠之中。我的任务,只有一个:活着,走完那八百英里的、几乎不可能的归途。
最精彩、最诡异的片段,并非源自我与这颗星球的对抗,而是源自我的第一次“相遇”。
我遇到了“他”。或者说,“它”。
它名叫特维尔(Tweel)。这是我后来给它起的名字,因为它的“语言”,就是一连串清脆、悦耳、如同小鸟般的、包含了无数语法变化的“特维尔”哨声。它的外形,是我那被地球生物学所塑造的大脑,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的荒诞组合。它像一只瘦长的、长着四条细腿的鸵鸟,但它的脑袋上没有眼睛,只有一个小小的、像猫一样的鼻子。它的“手”,是长在身体中段的、几根灵活的、可以360度旋转的触须。
我以为它会攻击我。我举起了我的射线枪。但它没有。它只是歪着脑袋,“看”着我(尽管我不知道它用什么在看),然后,用它的触须,指向了远处一个正在缓慢移动的、巨大的、多足的、像毛毛虫一样的怪物。接着,它从腰间的一个小袋子里,掏出了一把……武器。那是一根管子,射出了一根毒针,精准地、毫无声息地,杀死了那个怪物。
然后,它看着我,发出了一连串询问般的“特维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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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刻,我明白了。它不是在威胁我,它是在展示:“你好,陌生人。你看,这是我的能力,这是我的武器。现在,请告诉我,你是谁?你从哪里来?”
这是一个智慧的、平等的、超越了所有物种隔阂的、宇宙级的“握手”。于是,我,一个来自地球的人类,和这个来自火星的、鸵鸟般的、无法理解的生物,结成了星际间最不可能的、也最纯粹的友谊。我们一起,踏上了返回“战神号”的旅程。
而这趟旅程,才是我见证过的、最颠覆认知、最富想象力的疯狂漫游。
我们遇到的第一个“文明”,是一种以硅为基础的生物。它不像任何我们想象中的“生命”。它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大脑。它看起来,就像一个缓慢移动的、由灰色砖块组成的、半圆形的土堆。它的生命活动,只有一个:每隔十几分钟,它就会从身体的后端,“排泄”出一块完美的、一英尺长的、散发着高温的硅砖。然后,它会用自己的身体,将这块砖,精准地、一丝不苟地,推到自己正在建造的一条横跨沙漠的、长达数英里、毫无明显用途的直线上。
它在建造。永恒地、不眠不休地、毫无目的地建造。特维尔用它的哨声告诉我,它已经这样建了几千年。它不吃东西,它从沙子中直接汲取能量。它不是在建造一个城市,也不是在建造一堵墙。它只是在执行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铭刻在它硅基基因里的、神圣的、关于“直线”的命令。
接着,我们遇到了更诡异的东西。我开始看到幻觉。我看到了我深爱的、留在了地球上的恋人,范妮。她穿着最美丽的裙子,在沙漠中向我招手,呼唤我的名字。我几乎要发疯般地冲过去。但特维尔,这个没有“眼睛”,或许也因此免疫了“视觉幻觉”的生物,拦住了我。
它指向幻觉的源头。那是一种巨大的、灰色的、像金字塔一样的生物,它身上长满了无数根像皮革一样的、长长的触手。特维尔告诉我,这东西,靠“梦”为食。它能读取智慧生物大脑中最深切的渴望,然后创造出完美的、无法抗拒的幻象,引诱猎物靠近,然后用它的触手,将猎物拖入体内,慢慢“消化”掉。
它为我创造了范妮,因为它知道,那是我灵魂最柔软的弱点。
在那一刻,我靠在我的火星朋友特维尔的身上,看着远处那个以“爱”为诱饵的捕食者,和更远处那个以“建造”为生命全部意义的硅基生物,我终于明白了。宇宙的“智慧”,根本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样子。它不是只有一种模式,它有无数种疯狂的、我们无法理解的、却又各自逻辑自洽的形态。
我不是在穿越一片荒漠。我是在穿越一个充满了疯狂毕加索画作的、活生生的、宇宙级的艺术馆。而我,和我的鸵鸟朋友,只是其中两个,偶然相遇的、好奇的参观者。
《火星奥德赛》——斯坦利·G·温鲍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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