轶事钩沉，乱世尘缘

余昔供职上海古籍出版社，与周劭先生（字黎庵）同处一编辑室，朝夕共事十余载，先生之风雅气度，至今铭刻于心，未曾稍忘。

周劭（周黎庵）

先生日常起居，极简亦极雅，案头常备一杯清茶，一支雪茄，吞吐之间，文思悠然。其写字台洁净至极，堪称出版界一绝，五具抽屉皆空无一物，唯中间大抽屉置笔一支，台面清爽，不杂片纸只字，放眼海内出版同业，恐难寻其二。先生生得清俊儒雅，身长一米有八，身姿挺拔，常拄一柄斯迪克，步履从容，风度翩翩，望之如民国名士，自带一身风骨。

共事之时，先生常与吾辈闲谈，漫话民国文坛旧闻，张爱玲、陆小曼、郁达夫等名媛才子的逸闻花絮，经他娓娓道来，皆鲜活生动，如在眼前。彼时金庸、梁羽生二位先生初临沪上，必先登门拜会周黎庵先生，二人曾设宴于豫园绿波廊，把酒言欢，共商武侠小说出版之事宜。只惜当年古籍出版社无出版今人武侠作品之权限，错失此番文坛佳话与出版机缘，至今想来，仍觉憾事。

出版社工会每每组织观影雅事，先生必携夫人穆丽娟同往，伉俪情深，惹人艳羡。同室座号相接，吾常与先生座位相邻，吾妻名唤陈丽娟，与夫人闺名仅一字之差，先生常以此打趣说笑，毫无名士架子，故而吾与先生、夫人相交甚笃，情谊亲厚，亦早闻二人乱世相守、尘缘相惜的半生往事。

穆丽娟者，民国沪上名门闺秀也。1917年降生于申城金融世家，乃家中独女，自幼锦衣玉食，备受宠爱。其兄穆时英，为民国新感觉派文坛翘楚，家中常聚文人雅士，丽娟生长于斯，耳濡目染，兼具江南女子的温婉柔美，又藏少女纯粹心性，更有骨子里的一份刚烈倔强。年及十八，尚在南洋女中静心求学，不问文坛风云，不染世间尘嚣。

穆丽娟

1935年，兄长怜好友诗人戴望舒失恋困顿，遂引丽娟与之相见。彼时戴望舒三十有二，才情满腹，却情路坎坷，满心疲惫。初见丽娟，只觉其眉眼清澈，青涩温婉，如春风拂心，吹散胸中郁结。戴望舒倾尽柔情，以诗意诉深情，以细腻付真心，一腔炽热爱意，终打动未经情事的丽娟。二人虽差十四岁，性情亦有殊途，却依旧倾心相许，奔赴情缘。次年，二人于上海新亚饭店喜结连理，一时传为文坛美谈，丽娟自此身披嫁衣，成为诗人眷属，却也开启了一段坎坷尘缘。

戴望舒

婚后初时，岁月含香，诗意相伴，女儿戴咏素降生，更添家庭暖意。丽娟悉心操持家事，温婉相伴，只求安稳度日。奈何战火纷飞，1939年全家避祸香港，异乡漂泊，彻底打破静好岁月。戴望舒忙于文事，性情愈发执拗内敛，往日温情渐散，只剩疏离冷漠。年岁之差、观念之异，在朝夕相处中尽数凸显，夫妻二人争执渐起，温情不再，同屋而居，却形同陌路，两两孤寂。

1940年，祸事连至，丽娟遭逢平生至痛。兄长穆时英于上海遇刺身亡，丽娟悲恸欲绝，欲归沪送终，却被戴望舒以时局凶险为由，强行阻拦，困于香港不得归。未几，母亲病逝的家书又至，戴望舒竟私自扣下报丧电报，刻意隐瞒，断其尽孝之路。至亲相继离世，挚爱之人却如此冷漠自私，丽娟心灰意冷，满腔情意尽数成灰。

彼时乱世，女子依附男子，离婚乃惊世骇俗之举，可丽娟骨子里的清醒刚烈，终是觉醒。她不吵不闹，心意决绝，毅然提出离婚，纵有世人非议，也绝不将就这段伤痕累累的婚姻。戴望舒惊惶不已，下跪挽回，甚至以死相逼，却终究无法撼动其心。1941年，丽娟归沪，与戴望舒签字离婚，斩断情丝，干净利落，再不回头。

离婚之后，丽娟未沉湎伤痛，未畏惧乱世风雨，终遇懂她惜她的周黎庵先生。周先生身为《宇宙风》主编，深知其过往伤痛，怜惜其坚韧心性，予她细水长流的陪伴，安稳踏实的温情。没有轰轰烈烈的浪漫，唯有岁月静好的相守，丽娟终得良人，觅得归宿。此后，她淡出文坛纷争，褪去一身浮华，安心做周先生身旁的平凡妻室，守着烟火日常，与世无争。

穆丽娟与周劭（周黎庵）

历经乱世浮沉，走过世事变迁，丽娟从青丝到白发，从容度世，平和安然，不怨过往，不恋虚名，安稳活到103岁，于2020年在上海溘然长逝，结束了这漫长而传奇的一生。

回首丽娟一生，前半生身陷文坛爱恨，遇深情，经伤痛，却始终清醒独立，敢爱敢恨，不委曲，不将就；后半生得遇良人，守安稳岁月，看淡世事沧桑，于乱世尘缘中，活出自在通透。她虽非锋芒毕露的才女，却是最懂为己而活的女子。半生爱恨，一世浮沉，皆化作流年往事，留一段清醒自持的轶事，在岁月长河中，静静流传。

穆丽娟

而周黎庵先生，一身风雅，半生温润，既为文坛雅士，亦为护佑爱人的良人，其名士风骨与乱世深情，亦成吾辈心中难忘的记忆，留待后人钩沉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