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块,是我三个月的房租加年终奖的一半。
我咬咬牙转过去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中介小周发来一条语音,声音甜得发腻:“林小姐放心,这位可是我们的王牌,颜值高、情商高,学历包装绝对到位,您指哪儿他打哪儿。”
包装。对,就是包装。
我林微微,今年三十一,在某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总监,手底下管着四十多号人,PPT做得行云流水,提案能说到投资人点头如捣蒜。但只要一回家,面对我妈那张“你什么时候结婚”的脸,我就立刻从职场精英变回那个缩在沙发上、什么都答不上来的小姑娘。
除夕前一周,我妈发了十八条语音,每一条都在六十秒以上。核心意思是:你二姨的女儿今年生了二胎,你三舅的儿子带了女朋友回来过年,隔壁李阿姨问你是不是身体有毛病,你爸最近血压高你别气他。
最后那句话是杀手锏。
我爸今年刚退休,原来在省城一所大学当老师,教了一辈子书,头发都白了,退休前评上了二级教授。他什么都不说,从来不催我,但每年吃年夜饭的时候,他夹菜的动作会慢下来,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那种沉默比任何话都让人难受。
所以当我看到租男友的广告时,心里那个天平啪地就塌了。
反正只是吃一顿年夜饭,应付一下亲戚,初一说拜拜,初二各回各家。五万块买一个太平除夕,值了。
除夕那天我开车去高铁站接人。
中介发来的照片我看过,说实话,有点过于好看了。我当时还跟中介说:“别整那么帅的,太假了,我妈会怀疑。”中介笑了一声:“林小姐,我们做这行的,客户要求什么我们就提供什么,这位先生的外形条件您要是觉得太出众,我们可以换个——”
“算了算了,就他吧。”
现在人站在我面前,我已经开始后悔了。
一米八几的个子,穿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是Burberry经典款,不知道是不是正品但看着质感不差。脸确实好看,但不是那种小鲜肉的好看,眉眼很深,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整个人站在那里有一种很沉很稳的气场。
他朝我伸出手:“林小姐你好,我叫陆时晏。”
声音低沉,带着点磁性,普通话标准得像新闻联播。
我愣了一下才握上去,手心有点出汗。不是害羞,是紧张——这一看就不像是我能找得到的男朋友。
“陆……时晏是吧,”我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转,“剧本你都看过了?”
“看过了。”他微微点头,“我是清华的博士,生物信息学方向,目前在省科学院做博士后。和你是在一个学术会议上认识的。”
“你这身份不会穿帮吧?”我上下打量他,“万一我哪个亲戚问专业问题……”
“林小姐放心,”他拉开车门,动作自然得像是他自己的车,“我查过这个方向的资料,应付外行足够了。”
我信了。主要是五万块都付了,不信也得信。
从高铁站到我家,开车四十分钟。一路上他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比如“你爸喜欢喝什么茶”“你妈爱听什么话”“你二姨是不是最难缠的那个”。我越听越觉得,这个人专业素养确实高,五万块花得值。
进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家住在大学家属院,老小区,但年味很浓,每栋楼门口都贴了对联,树上的彩灯一闪一闪的。陆时晏拎着两箱东西走在后面——一箱茅台,一箱车厘子,还有两盒燕窝,全是中介提前准备好的,说是服务的一部分。
上楼的时候我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六楼,没电梯。爬到四楼的时候我停下来喘气,他站在下一级台阶上,比我高了将近一个头,忽然低头看了我一眼:“紧张?”
“没有。”我说。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拆穿我。
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陆时晏的那一瞬间,眼睛亮了得有一整个星星那么亮。她甚至没先跟我说话,直接对着陆时晏笑成了一朵花:“哎呀,你就是微微的男朋友吧?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阿姨好。”陆时晏微微欠身,声音温润如玉,“过年好。来得匆忙,一点小心意,您别嫌弃。”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我妈接过那箱车厘子的时候手都在抖——激动的。
我二姨第一个从沙发上弹起来,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从上到下把陆时晏扫了三遍。二姨夫的视线从电视上移开了一秒,又转回去看春晚倒计时特别节目了。我表姐抱着孩子,孩子嘴里咬着一个磨牙棒,口水流了一围兜,表姐的目光越过孩子的脑袋,直直地钉在陆时晏脸上。
“微微啊,”二姨扯着嗓子说,“这小伙子长得可真精神,在哪工作啊?”
我正要照本宣科地念剧本,陆时晏已经开始回答了:“阿姨,我在省科学院工作,做生物信息学方面的研究。”
“省科学院啊?那是什么单位?”二姨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事业单位吗?编制有吗?”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解释“博士后不是正式编制”这件事——这套说辞我提前演练过好几遍,就说“现在是合同制,但出站了就能留下”。
但陆时晏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有的,”他说得很自然,“事业编制,中级职称。”
我看了他一眼。中介没跟我说他连编都要帮着我撒啊?
二姨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展开了,又问:“那,学历呢?本科哪个学校的?”
“博士,清华的。”陆时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空气安静了零点几秒。
然后表姐把怀里的孩子往沙发上一放,坐直了身体:“清华的博士?哪个学院?”
“生命科学学院。”
表姐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表姐的老公是省城另一所大学的讲师,搞植物学的,正好也是这个圈子里的。
我开始有点慌。
“微微,”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你爸在书房,你带小陆去跟你爸打个招呼。”
我爸。
我带着陆时晏穿过客厅,走到走廊尽头的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我敲了两下:“爸,我回来了。我……男朋友也来了。”
推开门。
我爸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本期刊——看封面好像是《Nature》的子刊,退休了还看这玩意儿,简直有病。
“爸,这是——”
陆时晏没动。
我转过头去看他,发现他整个人僵在门口,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他那张一直云淡风轻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盯着我爸,嘴唇微微张开,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院……院长?您咋在这?”
我爸的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
落在期刊上,发出轻微的啪嗒一声。
客厅里,我妈正在往桌上端饺子。二姨还在追着陆时晏的背影问“你们科学院待遇怎么样”。表姐的孩子哇地哭了一声,被表姐不耐烦地拍了两下又安静了。
而我站在书房的门口,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响。
院长?
我看看陆时晏,又看看我爸。
我爸慢慢地摘下眼镜,站起来,把那本期刊合上。他的目光从陆时晏移到我脸上,又移回陆时晏身上,最后嘴里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
“陆时晏?你怎么在这儿?”
陆时晏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脊背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但语气里多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东西——敬畏,对,就是敬畏。
“院长,我是……我来……”
他顿住了,慢慢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写满了某种我无法定义的情绪,像是求助,又像是不敢相信。
我爸往前走了一步,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忽然开口说:“你不是在瑞士做访问学者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瑞士。
我愣住了。
不是清华博士后吗?瑞士是几个意思?
陆时晏没回答我爸的问题。他低下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几乎是赴死的语气对我爸说:
“院长,我需要跟您解释一下……今天的事情,和我之前的工作无关。我是以私人身份来的。但具体情况……”他深吸一口气,“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先和微微单独说几句话?”
我爸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在我和陆时晏之间来回切了几刀。然后他退后一步,靠在书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那个姿势我太熟悉了——这是他上课的时候最常用的姿势,站上了讲台,就不打算轻易下来了。
“说。”我爸只说了一个字。
陆时晏闭了闭眼。
然后他转向我,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林微微,你租我的时候,中介没有给你看我的简历吗?”
“给了我照片和名字,”我咬牙说,“清华博士,博士后。”
陆时晏苦笑了一下:“我叫陆时晏,是清华的博士没错。但我博士毕业后,在瑞士ETH做了两年博士后,回国后在省科学院工作,直属上司是……”他看了一眼我爸,“副院长。而我所在的实验室,院长姓林,是引进我的那位老领导。”
他停顿了一下。
“林院长是你爸。”
我的脑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嗡嗡的。眼前这个人,花了五万块雇的一个“假男友”,居然是我爸的下属?
不对。
等等。
“你说你是省科学院的?”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是。”
“我爸是省科学院的院长?”
我爸在旁边清了清嗓子:“退休前,是。”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
所以,我用五万块钱,租了我爸的前下属,假扮我的男朋友,骗他说我是个博士,而我爸是这个单位的院长?
我慢慢抬起手,捂住了脸。
就听见门外面,我妈的声音炸雷一样响起:“微微!小陆!出来吃饺子了!快!”
二姨不甘示弱地补了一句:“对啊,让小伙子讲讲清华的事嘛,我们家小芳明年高考——”
表姐的声音压过所有人:“姐夫,你是做生物信息学的对吧?我老公最近在投稿一篇Plant Cell,正好有些数据分析的问题想问你——”
姐夫。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陆时晏的胸口。
我放开手,看见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
我爸站在旁边,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他笑着笑着,眼泪都快出来了,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然后看着我,又看着陆时晏,摇了摇头。
“吃饭吧,”我爸说,“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陆时晏刚迈出一步,我爸又补了一句:
“对了小陆,你之前跟我提过你在瑞士交的女朋友——分了?”
陆时晏的脚步顿住了,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沉默像水一样漫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院长,瑞士那个……就是您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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