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各家报纸头版,几乎每一份都和战争进入第六十天后的局势有关。只是它们并不都直接写“第六十天”,而是从不同角度呈现着同一个现实:战争没有真正结束,外交正在接替军事对抗,经济和社会压力则在悄悄下沉。
强硬派报纸《伊朗》等则更突出俄罗斯对伊朗的支持。尤其是俄罗斯总统普京的话,说“伊朗人民正勇敢而英雄地为自己的国家战斗”,以及“全世界钦佩伊朗人民”,这些话显然很得人心。此外,媒体还把重点放在“最高领袖致普京的信”上,强调阿拉格齐访问俄罗斯是在加强外交、建立和平框架的背景下进行。对官方媒体来说,阿拉格齐访俄不仅是一次外长出访,更像是在告诉国内:伊朗并不孤立,俄罗斯仍然是重要支点。
经济类报纸《全球经济》的头版最接近普通人的感受。它的大标题是“经济未来的迷雾空间”。同一版面上,还有企业融资困难、油价上涨、断网仍在继续等内容。它没有把战争讲成纯粹的英雄叙事,而是把目光放在战争之后的经济后果上。未来不明,企业不敢决策,家庭也不敢花钱,所有人都在推迟自己的选择。这个标题几乎就是伊朗社会的真实状态:不只是政治迷雾,也是经济迷雾、生活迷雾。
强硬派报纸的老大——最高领袖旗下的《世界报》则是另一种语气。它的大标题写着:“美国是战争的失败者,没有资格设定条件。”上方还有一句:“我们不害怕,不投降,已准备好一场卡尔巴拉式的史诗。”这就是典型的抵抗叙事:拒绝美国条件,拒绝谈判压力,把当前局势放进牺牲、殉道和宗教英雄主义的框架里。对强硬派来说,任何核问题上的让步都可能被解释为软弱,甚至是背叛。
另一个强硬派报纸《今日祖国》的头版则把特朗普放在中心位置,大标题是“拉扯”。它关注的是特朗普继续战争还是停止战争所面对的障碍。这其实也说明,伊朗媒体现在非常清楚,美国内部的判断会直接决定下一阶段局势。战争第六十天,伊朗人在看自己的外长怎么跑,也在看特朗普到底想怎么走。
代表德黑兰市政府的《市民报》更有宣传感,把伊朗这一轮外交行动称为“外交导弹”。它的头版画面中,特朗普站在一张地图前,地图上标出伊朗、巴基斯坦、阿曼、俄罗斯等方向,似乎在说伊朗已经通过多条外交路径重新掌握主动。这个表达很有意思:导弹原本是军事语言,现在被挪用到外交上。它想告诉读者,伊朗不是被动挨打,而是在用外交方式反击。
温和保守派的《伊斯兰共和国》报则关注国内政治支持。它写道,261名议员支持伊朗谈判代表团。同时,报纸还提到所谓“白卡”或“分层互联网”的问题,司法系统也开始要求追查。停火之后,网络却没有真正恢复。现在人们担心,这种临时性的断网和分层,会不会变成一种长期制度。谁能连接世界,谁被留在封闭里,正在变成新的社会分界线。
所以,这些报纸头版放在一起看,几乎就是战争第六十天的伊朗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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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穆森打电话说,他朋友认识一家和互联网、数字营销、人工智能都有关的公司,可以去采访。我说,好呀,我们一起去。
这是一间非常小的办公室,而且还分成两家公司共用,各占一半。
第一家是做数字营销、软件开发和人工智能相关业务的公司。负责人穆萨一开口就说,他们本来就是靠互联网活着的公司,主要为企业和机构做销售增长服务,工作里非常依赖人工智能,也依赖社交媒体、搜索引擎这些数字营销工具。他说,过去一年里,伊朗经历了两场战争,也经历过一些内部动荡,在这一年里,他们大约有四个月时间几乎等于失去了互联网。结果就是,公司遭受了极其严重的损失。一个原本有四十多人的团队,现在只剩下五六个人。很多客户也流失了,尤其是那些没有能力转到伊朗国内网络平台上获取客户的客户,也跟着一起被迫消失了。
他说,两年前他们还是一家利润很高的公司,可现在已经完全不是这样了。战争带来的通胀,国内局势的反复,制裁造成的干扰,都把这家公司从盈利状态拖成了严重亏损、背着沉重债务的公司。他说,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是政府会不会出台一些支持和补贴方案。更麻烦的是,不只是公司自己受损,连他们原本服务的那些客户也在亏损。因为现在很多人自己就不上网了,哪怕还在伊朗国内的人也是这样;大家不买东西,也不敢买东西,客户自己都先垮了,他们这种为客户服务的公司当然也跟着受影响。他说,他们今年就是在这种巨额债务的压力下开始营业的,谁也不知道这事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亏损状态还会继续下去。
我问他,既然你们做的是互联网服务,那断网到底给你们造成了多大的打击,才会把公司推到这个地步。他说,他们其实已经拼命试过,把客户的销售往国内互联网平台上挪,可问题是,伊朗国内网络本身有太多缺陷。伊朗的网络没有能力承接过去他们依靠国际互联网为客户带来的那种客户量和流量。除此之外,对人工智能的访问几乎已经消失了。他说,他们受到的最大损失,恰恰就是失去了AI工具。要是在国内重新做一套出来,成本会非常高,对一家已经在亏损中的公司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又问他,你觉得这些情况会结束吗。战争问题、霍尔木兹海峡问题,还有现在这些紧张局面,未来会不会被放到一边,关系会不会改善,你们公司的业务最后会走向哪里。
他说,他觉得科技和互联网公司承受的代价非常巨大,甚至据一些估算,这些公司的损失有时候比一部分实体基础设施遭到轰炸后的损失还要大。但他说,另一方面,国际互联网带来的价值本来就非常大,从伊朗流出去的信息、服务和能力,其实比他们现在所承受的这些损失更大。所以他反而对未来还抱着一种非常特别的希望。
他说,围绕霍尔木兹海峡发生的变化,也许会迫使一些国家不得不与伊朗建立更加透明的金融关系。如果真是这样,他们这样的公司反而能在最短时间内把损失补回来。因为在过去,最大的障碍不是他们没有能力向国外提供服务,而是他们无法和国外进行正常金融往来。如果霍尔木兹和封锁问题真的逼得一些国家和伊朗之间不得不建立透明的金融联系,那么他们就有能力给国外公司提供服务。他甚至非常肯定地说,只要金融关系问题解决,不到六个月,他们就能补回相当于三到四年的收入。
但他马上又说,只要战争这个问题还没有真正结束,他们还是会担心,担心它会随时重新开始。不管是国内重新爆发冲突,还是基础设施再次遭到攻击,这都是现在最拖住他们的因素。因为当人们担心战争的时候,就只会把钱留给原材料和最基本的生活需求,几乎不再消费,也不再敢花钱。所以,除非战争问题有一个明确结果,大家真的放心了,确定不会再有任何国家攻击伊朗,否则市场就还是会停滞。
我还问他,停火之后情况有没有明显好转。他说,其实停火本身带来的效果没有特别大。唯一的变化是,战争期间离开德黑兰、离开大城市的人,现在回来补那些当时来不及满足的需求了。可他们依旧没有勇气去进行基本需求以外的消费,不敢大胆花钱。现在很多企业也只是敢把库存里的货放到网站上卖,却不敢再生产新产品,也不敢进口新产品。大家都还是非常谨慎,所以经济并没有真正复苏。
说到这里,我又问他对所谓“互联网Pro”或者“分层互联网”的看法。他说,这个问题其实有两个层面,一个是消费者,一个是服务提供者。企业主自己当然可能拿到网络,但企业主并不是自己网站的顾客,真正重要的是普通消费者能不能上正常网络。如果普通人没有网络,那老板自己有网也没有意义,因为买东西的人是顾客,不是老板。这也是现在最大的矛盾所在。
采访完他之后,我又采访了同一家公司的另一位女负责人福拉迪。她的说法更直接,也更让人心里发沉。她说,和去年相比,从去年的那场十二天战争一直到现在,他们公司的收入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为了活下去,他们被迫裁掉很多员工。而即便到现在,他们也只能非常艰难地接入互联网,做一些零碎的小工作。我问她,那些离开公司的人现在怎么样。她说,她和大部分员工都还保持联系,很多人现在的经济状况已经非常困难。最让她难受的是,因为局势的原因,公司连一部分拖欠工资都没能及时发出来,那些被裁掉的人还在不断追问她工资什么时候发。她说,她特别担心这些人的未来,因为他们的工作全部和互联网有关,而现在整个行业都处于这种状态里,他们根本不容易找到别的出路。
我又问她,那你自己和现在还留下来的人最担心什么。她说,每一个员工离开都真的让人很难受。至于留下来的人,大家最大的压力就是,这场战争到底还要多久,互联网到底还要中断多久。她说,这种感觉真的很不好。每一次只要一出点什么事,网络就会被切断,而他们的工作恰恰就是和互联网连在一起的,所以一断网,他们事实上就等于失业。
后来,我又去采访了旁边另一家做线上零售的企业。
战争开始后,他们这种线上商店很快就被分成了两类:一类网站用伊朗国内服务器,一类网站用国外服务器。在网络限制和所谓网络本地化之后,用国内服务器的网站几乎没有出现销售层面的致命问题,主要的问题反而是物流和发货。因为他们办公室在德黑兰,发货也从德黑兰走,而战争初期首都遇袭很密集,所以他们差不多有三周时间把整个办公室、仓库和员工都停掉了,人也离开了德黑兰。等到战争后期,因为积压订单太多,他们又回到德黑兰,在战争最后一周把大约百分之九十的订单都发了出去。只有百分之十,因为送得太晚,顾客需求过去了,对方就不要了,他们只能退款。
纳维德说,在停火后的这两周里,订单量其实增加了很多。原因不是大家突然有信心了,而是因为未来仍然不可预测,所以很多人反而趁着停火赶紧买,想让货尽快寄到自己手里。可战争期间最大的问题依然还是员工安全。有些员工本来就住在德黑兰外面,战争一开始,家人就不再允许他们继续来上班,于是离开了德黑兰。他们因此出现了员工短缺,甚至有两名员工直接因为战争停止合作。由于他们自己就是企业主,所以最后一周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回德黑兰处理订单。
他说,因为他们主要网站用的是伊朗国内服务器,所以总体受影响相对小一些,但战争期间销售还是下降了百分之三十。停火后,销售又回到了战前水平。可另外两个用国外服务器的网站,到现在都还因为网络限制无法访问。也就是说,战争虽然停了,停火也在继续,但互联网限制没有取消,这种损耗也就还在继续。
我问他,互联网限制对你们工作的影响究竟体现在哪里。他说,现在最大的问题其实是顾客。老板自己有网没有什么用,因为老板不是自己网站的顾客,真正买东西的是普通人。现在一些企业主可以获得某种网络接入,但普通顾客没有自由和正常的互联网,这样一来,真正购买的人反而上不了网,找不到店,下不了单,所以最大的障碍其实是顾客没有正常互联网。
我接着问他对现在这个很贵的所谓互联网Pro怎么看。他说,随着互联网资费上涨,大多数顾客自然尽量不去买这种高价网络。所以他们现在的策略,就是把原本放在国外服务器上的网站尽量迁回国内服务器,这样顾客即便在本地网络环境里也能访问。可他也说,局势里有一种很讽刺的现象:因为一些竞争对手的网站用了国外服务器,现在干脆无法访问,于是顾客就集中跑到那些还能打开的网站上。在他们的两个业务板块里,战争期间的销量甚至比以前更高,停火之后更高。原因不是经济真的变好了,而是部分竞争者直接从顾客眼前消失了,于是剩下的可访问网站就出现了顾客集中,有些网站销量甚至翻倍。
他说,线上销售还有一个意外的“优势”,那就是因为局势不安全,大家出行大幅减少,普通商店和实体店的线下购物几乎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五。原本不网购的一部分人,因为害怕出门,反而被迫转向线上购物。可这并不代表他们真正好过了。他说,线上商店最大的担忧,始终还是顾客能不能正常上网。安全当然是所有企业的生存问题,但在他看来,现在真正最大的障碍,是普通人无法正常使用互联网和搜索引擎。以前大家可以通过谷歌很容易找到他们,现在不行了,他们不得不用其他通常更花钱的方式去告诉顾客,自己还在,还活着,还在提供服务,这让广告成本急剧上升。
他说,任何按层级、按阶层来提供的东西,本质上都意味着歧视。因为弱势群体根本无法享受到这种服务。而互联网现在已经是现代生活的必需品,所以分层供应只会让情况更糟。他希望,一旦局势恢复正常,互联网也能恢复到那种正常而自然的状态。因为只要正常网络回来,销售肯定还会增加,顾客会回来,口碑传播再加上线上广告,至少可以让他们的销售再翻一倍。但他最后也补了一句,现在原本伊朗和美国之间的那个谈判进程看上去又冷下来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说到供货问题的时候,纳维德说,到中国的距离本来就很远,而现在货物供应正变得越来越困难。从战争一开始到现在,已经接近两个月了,通过波斯湾海运选货和调货的整个流程基本都停了。他们有一部分商品,特别是运动服装,本来是从中国来的,现在已经出现了明显短缺。短缺一出现,价格自然就会上涨。而且不仅是货品本身,连包装和运输这些原本不太起眼的成本,也都在飞快上涨。因为有一两家石化设施被炸,生产停止,一些包装材料,比如胶带、袋子、气泡膜,价格已经上涨了百分之两百左右,包装胶带几乎涨到原来的两倍半。连国营邮政的价格都涨了接近百分之百。所有这些成本最后都只能压到顾客头上。那些战前还可以买得起的东西,现在很多人已经买不起了。而如果再有新货要进来,也只能走陆路边境。可到中国的距离又那么远,所以补货只会越来越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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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伊朗政府发言人穆哈杰拉尼在德黑兰的一处发电厂举行记者会,她也谈到了当前的断网问题。她说,现在局势仍然属于危机状态,等相关部门宣布恢复正常后,网络状况自然会发生变化。她特别强调,政府已经听到了民众和企业对断网的担忧,企业经营的问题、民众自由接入互联网的问题,都被视为公民权利的一部分。但什么时候恢复、怎么恢复,仍然没有一个明确时间表,只是说今后由相关专业部门再作详细说明。
听到这里,我第一反应其实不是安心,而是那种熟悉的悬着的感觉又回来了。话听起来很完整,很体面,也很正确,但真正落到每个人最关心的那个问题上,仍然没有答案。什么时候算恢复正常,谁来宣布恢复正常,在这之前大家还要继续等多久,没有人说清楚。
更有意思的是,这一天伊朗通信部长顾问也接受国家电视台采访,说互联网分层计划并不是政府和通信部的正式方案,只是某些运营商在特殊时期为一些企业提供了服务。他还说,正如司法系统负责人指出的那样,这一方案在执行中存在违规行为,必须坚持通信服务的公平,绝不接受分层互联网。
这种表述我这几天已经听了很多遍了。现在几乎每当局势稍有混乱,官方就会立刻把重点拉回到“团结”“稳定”“舆论战”这些关键词上。他们不是完全不回应民生问题,但每一次回应完,话锋总会很快转向安全,转向外部敌人,转向必须维护内部空间的整齐和可控。也就是说,在官方叙事里,互联网首先仍然不是一个普通的技术和生活问题,而是战时秩序的一部分。
穆哈杰拉尼还谈到霍尔木兹海峡,说伊朗对于海上封锁升级的风险早有预判,已经纳入预案,所以无需担忧。之后法尔斯通讯社又报道,一艘日本油轮已经在伊朗协调下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这种消息显然也是想向外释放一种信号:伊朗并没有失控,海峡仍在掌握之中,一切都在预料之内。
穆哈杰拉尼还说,政府完全了解民众的生活压力,正在研究提高配给券额度,基本生活用品供应目前没有问题。不过,由于石化行业受到了一些影响,民众可能需要在消费习惯上作出调整,包括塑料瓶使用。
我听完这些话,心里那种感觉很复杂。一方面,她的表态至少说明,互联网问题和民生压力,已经大到无法再完全回避。另一方面,它依旧被包裹在一种战时官方语言里。危机状态、预案、纪律、团结、公平接入,这些词都在,但真正最朴素的那句——人们什么时候能正常上网——依然没有答案。
可眼下看起来,至少在官方口径里,一切都还要等。等危机过去,等条件成熟,等有关部门说一切恢复正常。可问题是,这场危机,到底什么时候才算过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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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天。
外面很安静。
但这种安静,不是结束,是不确定下的无声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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