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上有一家,大儿子家生了两个女儿,二儿子家生了两个男孩
我们村叫柳树沟,百来户人家,窝在两道山梁中间,一条土路通到镇上,骑摩托车要四十分钟。村里的人往上数三代都是扛锄头的,谁家生了儿子就跟中了彩票一样,生了闺女就跟赔了本一样。这个道理,在赵家老两口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赵家有俩儿子,老大叫赵德厚,老二叫赵德旺。德厚性子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年轻的时候媒人给说了好几门亲事,人家姑娘来看家,他坐在那里连个屁都不放,姑娘坐了半天觉得没意思,就走了。后来好不容易说上了隔壁村的秀兰,秀兰不嫌他闷,说闷的人心实诚。德厚和秀兰结婚第二年,生了个闺女,取名叫赵大丫。
赵德厚抱着大丫的时候,脸上是有笑的。虽然他这个人笑不笑都一个样,但那天他破天荒地买了二斤肉,让秀兰炖了一锅。他妈王桂兰坐在灶台边,脸拉得比驴脸还长,嘴里的瓜子壳呸呸地吐了一地,说:“头胎生丫头也就算了,养养身体,明年再生一个。”
秀兰低着头切肉,眼泪掉在砧板上,没吭声。
第二年,秀兰又怀上了。十个月后,又生了个闺女,二丫。
王桂兰这回连月子都没怎么伺候,在院子里摔摔打打,指桑骂槐地说养了一窝不会打鸣的母鸡。赵德厚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眼睛红红的,没替他媳妇说一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想要个儿子,可老天爷不赏脸,他有什么办法?
二儿子赵德旺就不一样了。德旺比他哥小四岁,嘴甜,脑子活,出去打工两年攒了点钱,回来盖了三间大瓦房。媒人给他介绍的是镇上开小卖部的胡家姑娘,叫胡小莲,长得白白净净的,屁股大,一看就是能生儿子的料。德旺结婚的时候放了八挂鞭炮,半个村子的人都来吃了席。
结婚头一年,胡小莲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八两,哭声能传出半里地。王桂兰高兴得嘴都合不拢,给孙子取名叫赵家宝,抱着满村子显摆,逢人就说:“你看我这大孙子,浓眉大眼的,像他爹,不,比他爹还俊!”那几天她走路都带风,腰杆挺得笔直,好像生了儿子的是她自己。
赵德旺当了爹,也是春风得意。他把儿子架在脖子上,在村里转悠,遇见人就咧着嘴笑。有人逗他说:“德旺,一个儿子不够,再生一个呗。”德旺哈哈大笑:“生,生,多生几个,老了有人端屎端尿。”
胡小莲不负众望,隔了两年又生了一个,还是个带把的。老二取名叫赵家业。这一下,赵德旺一门两个儿子,在村里的地位简直如日中天。连村支书见了他都要递根烟,说德旺啊,你福气好,两个儿子,老了享福喽。
王桂兰更是把偏心眼子摆到了明面上。
大丫和二丫从没穿过新衣服,都是捡亲戚家孩子剩的。过年的时候,王桂兰给家宝和家业一人买了一身新衣裳,大丫和二丫眼巴巴地看着,王桂兰连个糖都没给买。秀兰私下跟德厚说,你妈这也太偏心了。德厚闷了半天,说了一句:“妈年纪大了,别跟她计较。”
秀兰气得三天没跟德厚说话。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大丫和二丫一天天长大,秀兰没再生孩子,不是不能生,是不想生了。她跟德厚说,两个闺女挺好,我不生了,生下来又是个闺女你妈还不得把房顶掀了?德厚沉默了半天,说了句,那就养闺女吧。
赵德厚这个人一辈子没什么本事,在工地上搬砖、和水泥,挣的钱勉强够一家人糊口。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唯一的爱好就是蹲在门口看天。村里人说他窝囊,他不在乎。两个闺女的学习成绩都好,大丫考了全班第一,他把成绩单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嘴角动了动,没说出什么夸赞的话,但从那天起,他下班回来会给大丫带一支铅笔或者一个本子,东西不值钱,但他记得。
二儿子德旺一家过得风光。他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生意不错。两个儿子被他送到县城读书,逢年过节回来,穿着小西装小皮鞋,头发抹得油亮,见了村里人爱答不理的。王桂兰逢人就说,你看我这俩孙子,城里的学校就是不一样,培养出来的孩子气质都好。村里人在背后撇嘴,但当面都顺着她说。
大丫和二丫成绩好,考上了县一中,后来又考上了大学。大丫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二丫考上了医学院。消息传回来,赵德厚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有人给他递烟,说德厚你闺女争气啊,他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但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模样。
王桂兰听说大丫考上大学了,坐在院子里剥了一下午的玉米,嘴就没停过:“女娃子上什么大学,花那些冤枉钱干嘛,早点找个婆家嫁了,还能收点彩礼。”
秀兰在屋里听见了,拿着菜刀出来,一刀剁在案板上,说:“妈,大丫考的是正经一本,人家录取通知书都来了,你不说帮忙高兴高兴,还说这种话?”
王桂兰被儿媳妇这一刀吓了一跳,嘴上不服软,声音却低了几分:“我说错了吗?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别人家的人。”
秀兰没再跟她吵,转过身去,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德厚那天晚上在院子里坐到很晚,旱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第二天一早,他把存折翻出来,跟秀兰说,大丫的学费,砸锅卖铁我也给她凑齐。
大丫和二丫上大学那几年,赵德厚老得很快。五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手上的茧子厚得像老树皮。他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摔过一次,肋骨裂了两根,住了半个月院,没敢跟两个闺女说。秀兰一个人在家里种地,累得腰椎间盘突出,走路一瘸一拐的,也没跟闺女说。
两个闺女争气,大丫毕业后在省城当了老师,二丫进了市里的医院当医生。她们每个月往家里寄钱,给秀兰买衣服买药,过年回来的时候大包小包地拎,邻居们都说德厚和秀兰有福气。
德厚听了只是憨憨地笑,说孩子们孝顺。
再看德旺这边,两个儿子的画风渐渐就不太对劲了。
家宝和家业在县城读书的时候就不太省心。家宝沉迷网吧,成绩一落千丈,胡小莲被老师叫去谈话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德旺忙着五金店的生意,没时间管,想着男孩子嘛,皮实,长大了就懂事了。这一皮实不要紧,家宝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在社会上混了几年,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赔了八万块钱。德旺气得高血压犯了,在镇卫生院躺了一个星期。
家业倒是读完了高中,没考上大学,在家里蹲了大半年。德旺托人给他找了个厂里的活,干了三个月嫌累不干了,说要自己做生意。德旺给他拿了五万块钱启动资金,不到半年赔了个精光。后来家业又换了好几个工作,没有一个干满半年的。
德旺的五金店生意一年不如一年,镇上开了两家大超市,把他的生意挤得够呛。他五十多岁的人,高血胖,糖尿病,一身毛病,五金店除了他没人会打理,家宝家业都不愿意接手。他想让家宝回来帮忙,家宝说他现在在城里跑外卖,一个月能挣五六千,比在镇上强多了。德旺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有一次德旺喝了点酒,在饭桌上跟胡小莲发牢骚,说人家老大家的两个闺女都有出息了,我们家这两个儿……话没说完,胡小莲就炸了:“你什么意思?你儿子不是你生的?你嫌他们没出息你早干嘛去了?要不是你整天在店里不管他们,他们能这样?”
德旺被怼得哑口无言,端起酒杯又灌了一杯。
真正让两家人的关系发生微妙变化的,是王桂兰的养老问题。
王桂兰七十岁那年,脑子开始糊涂了。一开始是忘事,昨天说的话今天就不记得了,后来开始犯糊涂,半夜起来穿衣服说要回娘家,娘家人都死了几十年了。秀兰带她去镇卫生院看了,医生说可能是老年痴呆早期,没有特效药,只能家人多照顾。
王桂兰有两个儿子,按村里的规矩,轮流养。一家一个月。但真正轮起来,情况就复杂了。
先轮到赵德厚家。秀兰虽然跟这个婆婆有几十年的疙瘩,但她是个心善的人,该做的饭一顿不落,该换的衣服两天一换。王桂兰糊涂的时候管秀兰叫“他婶子”,清醒的时候就拉着秀兰的手叫“我闺女”,秀兰心里五味杂陈,但也没说什么。
轮到赵德旺家的时候,胡小莲不干了。她说她还要看店,没时间照顾一个脑子不清楚的老太太。她把王桂兰安排在杂物间里,铺了一张行军床,早上出门的时候放一碗饭在床头,晚上回来洗碗收走。王桂兰有时候大小便失禁,胡小莲给她穿纸尿裤,半天才换一次,屁股上起了红疹子。
秀兰去看过一次,回来以后在屋里哭了一场。她跟德厚说:“你妈被你弟媳妇折腾得不成样子了,身上一股味,屋里苍蝇乱飞。”
德厚沉默了半天,说:“我去说说。”
他说了,德旺脸上挂不住,回去骂了胡小莲一顿。胡小莲当天晚上就闹到了德厚家,站在院子里叉着腰骂:“你们家假慈悲!当初老太太把好东西都给我们家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现在老太太病了,你们倒充起好人来了!你们要心疼,你们把她接回去啊,我没拦着!”
秀兰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一个字都没有回。
第二天,秀兰去德旺家把王桂兰接了过来。她说:“妈,你以后就住我家,我不让你走了。”
王桂兰那时候已经不太认人了,她坐在秀兰家的床上,一会儿喊秀兰“妈”,一会儿喊她“大姐”,秀兰给她擦脸的时候,她忽然安静下来,说了一句清醒至极的话:“秀兰啊,我当年对不住你,对不住大丫二丫。”
秀兰的手顿了一下,眼泪吧嗒吧嗒掉进了洗脸盆里。
大丫和二丫听说奶奶住到了自己家,没有说什么。大丫每次从省城回来,都会给奶奶带奶粉和尿不湿,二丫在医院上班,托人从市里带了防褥疮的气垫床回来。她们从不提小时候奶奶给她们的白眼,也从不在秀兰面前抱怨。
秀兰有时候跟大丫说,你奶奶当年对你和你妹不好,你不恨她吗?大丫笑了笑,说:“妈,她都八十岁的人了,脑子也不好使了,跟她计较那些干嘛。再说,你跟爸养她是你们的本分,我跟妹妹孝顺你跟爸是本分,一码归一码。”
秀兰听着这话,觉得大丫真的长大了,长成了一个比她能想得开的人。
德旺那边,这两年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家宝结了婚,媳妇是外地的,在城里打工认识的。结婚的时候女方要十万彩礼,德旺凑了八万,剩下的两万是家宝自己借的。婚后小两口在城里租房子住,家宝继续跑外卖,他媳妇在超市当收银员。日子紧巴巴的,别说补贴老两口了,逢年过节回来一趟,还要德旺给他们包路费。
家业倒是还没结婚,二十八九的人了,对象谈了好几个,一个都没成。不是嫌他没房子,就是嫌他没正经工作。德旺急得嘴上燎泡,到处托人给他介绍对象,媒人说了,现在农村男多女少,没房没车没稳定工作,找对象难。德旺说咱镇上有房子啊,媒人笑了,说镇上的房子算啥,现在姑娘都要城里的楼房。
德旺这才回过味来。当初他觉得两个儿子是福气,现在两个儿子像是两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去年过年,德旺家的年夜饭吃得冷冷清清的。家宝带着媳妇回丈母娘家了,说是岳母身体不好。家业在屋里打游戏,叫了三遍才出来吃饭,吃了十分钟又回去打游戏了。胡小莲做了一桌子菜,两个人对着一桌子菜,电视机开着,春晚的声音很大,但桌子上的气氛冷得像冰窖。
德厚家就不一样了。大丫和二丫都回来了,大丫带着女婿和外孙女,二丫还没结婚,但带了男朋友回来,是个外科医生,高高大大的,一进门就帮着秀兰洗菜切菜,嘴还甜,叫“婶”叫得秀兰心里像吃了蜜。一大家子人围坐在桌前,王桂兰坐在上位,虽然已经不认得谁是谁了,但大丫给她夹菜的时候她咧着嘴笑,露出没剩几颗的牙,看起来倒是很开心。
德厚喝了两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养了两个闺女,没想到闺女争气,女婿也争气。他端起酒杯说,我敬大家,祝大家都好好的。
大丫说爸你少喝点,德厚说不碍事,今天高兴。
秀兰在旁边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日子过着过着,村里的人慢慢看出了门道。
以前那些说“养闺女没用”的人,现在改了口风。有人说,德厚家那两个闺女,一个比一个孝顺,人家在省城当老师当医生,月月往家打钱,德厚两口子现在日子滋润得很。有人说,德旺家那两个儿子,一个跑外卖一个打光棍,别说孝顺了,不啃老就烧高香了。
这些话传到了德旺耳朵里,他没说什么,但人一下子老了很多。以前那个腰板挺直、嗓门洪亮的赵德旺不见了,现在的他走路低头含胸,头发掉了大半,剩下的也全白了,看起来比他哥德厚还显老。
有一回两个人在村口碰上了,德旺递了根烟给他哥,德厚接过去夹在耳朵上,说医生不让抽了,闺女说的。德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德旺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德厚说你说。
德旺说:“妈在你那边住了一年多了,按理说该轮到我了。你看我那边……小莲那个人你也知道,妈去了也受罪。我想着,能不能让妈继续在你那边住,我每个月给你拿五百块钱生活费。”
德厚看着弟弟那张苍老的脸,沉默了很久。他是那种不善于表达情感的人,但他心里清楚,弟弟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不是没把儿子培养好,而是太把儿子当回事了。他把所有的希望和资源都押在两个儿子身上,就像把所有的钱都买了同一支股票,结果这支股票跌停了。
但血浓于水,到底是亲兄弟。
德厚说:“不用你拿钱,你把自己身体顾好就行了。妈的事你不用担心,秀兰照顾得过来。”
德旺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那根烟点上了,吐出一口浓烟,声音有点抖:“哥,小时候咱爹走得早,是你这个当哥的护着我。后来我娶了媳妇,分了家,我这人心眼小,总觉得爹妈偏心你,其实哪有的事。是我自己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糊涂蛋。”
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去年秋天,王桂兰走了。
走的那天下午很安静,太阳照在院子里,秀兰在给她擦身子,她忽然睁大了眼睛,看着秀兰,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秀兰。”
秀兰停下动作,看着她。她说:“大丫二丫……是好孩子。”
秀兰嗯了一声,说:“是啊,是好孩子。”
王桂兰又说:“我对不住她们……”
秀兰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说:“妈,别说这些了,孩子们不计较。”
王桂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变浅了,等到大丫从省城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意识。当天晚上,王桂兰在睡梦中走了。
办丧事的时候,村里来了很多人。
大丫和二丫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秀兰在旁边拉着她们,自己也在流泪。德厚蹲在门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闺女不让他抽,今天他不管了。
德旺也来了,他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趴在垫子上没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妈还是在哭自己。家宝和家业站在后面,穿着黑色的衣服,低着头,面无表情。胡小莲没来,说是腰疼。
出殡那天,村里的老人们都来了。他们站在路边,看着送葬的队伍走过,有人感叹,有人唏嘘。队伍前面是德厚和德旺,两个白发苍苍的儿子,一个走得很稳,一个走得很慢。后面是大丫和二丫,女婿和外孙女,再后面是家宝和家业。
走了一段路,家宝忽然从队伍里跑了出来,蹲在路边干呕起来。德旺停下来看着他,想过去扶他,脚动了一下,又停住了。最后还是德厚走过去,在大侄子背上拍了两下,说没事吧。
家宝摇了摇头,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污渍,又回到了队伍里。
那天晚上,丧事办完了,帮忙的村民都散了。德厚家的院子里亮着灯,大丫和二丫在收拾东西,秀兰在厨房里洗碗。德厚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德旺坐在他对面,兄弟俩一人一根烟,烟雾在夜色里慢慢散开。
德旺忽然说了一句:“哥,你说妈这一辈子,到底图了个啥?”
德厚没回答。
德旺又说:“年轻的时候想儿子,有了儿子想孙子,一辈子都在为儿孙活。到头来……”
他没说下去,大概是觉得说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德厚弹了弹烟灰,终于开口了:“德旺,别想那么多了。妈走了,咱们往后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
德旺苦笑了一下,说:“哥,你能跟我说句实话吗?你养了两个闺女,后不后悔?”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厨房里传来秀兰洗碗的水声,屋里大丫在跟外孙女说话,笑声隐隐约约地传出来。德厚把烟掐灭了,在鞋底上拧了拧,站起身。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亮着的灯,说了一句这辈子他说过的最长、最有分量的话。
“德旺,我跟你说,闺女也是人。不是带把的才叫香火,对你好的人,才是你的香火。”
说完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进了屋。
德旺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夜风从山梁上吹下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拢了拢外套的领子,看着哥哥家窗户上透出的暖光,眼睛慢慢湿了。
这个在村里风光了半辈子的男人,第一次觉得,在养儿育女这件事上,他输给了那个他曾经觉得窝囊的哥哥。不是输在了生男生女上,是输在了怎么教人做人上。
他把最后一截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他扶着石墩站稳了,慢慢往自己家的方向走。那盏灯还亮着,但走进去以后,空荡荡的,没有笑声,没有孩子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王桂兰说过的一句话。她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可现在他懂了,养儿不一定防老,养闺女也不一定就靠不住。关键是看你把什么样的种子种下去,又浇了什么样的水。
德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自己家,推开门,屋里黑灯瞎火的,胡小莲已经睡了。他摸黑坐到床边,脱了鞋,躺下去,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天亮的时候,他听到隔壁村鸡叫了,又听到院子外面有人说话。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看见德厚骑着他那辆破三轮车从门前经过,车上坐着秀兰和大丫的孩子,小家伙在后斗里蹦蹦跳跳的,喊着“姥爷加油”。
德厚看到德旺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嘴里说着什么,被风刮散了,听不清。
但德旺看见他哥在笑。
那个一向木讷、不会说话、被全村人认为窝囊的赵德厚,在秋天的晨光里,笑得满脸褶子,笑得肆无忌惮。
德旺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久到那辆破三轮车转过弯,消失在了村口的老槐树后面。
他慢慢地转过身,走回屋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起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桌子。
他想,人这一辈子,有些道理,非得等到老了才明白。
明白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也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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