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咋回来了
“你说什么?监控全部掉线了?!”
我猛地从火车铺位上坐起来,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家里四个摄像头全部离线,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妻子赵敏推开主卧门的瞬间——她穿着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丝质睡衣,表情有些慌张,眼神往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瞟了一眼。
那个眼神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胸腔。
旁边铺位的大爷被我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花生米撒了一床。我顾不上道歉,脑子里翻江倒海。上了火车才四十分钟,车正往外省跑,家里就出这种幺蛾子?
“杨哥你冷静点,可能就网络不好自动重启了。”电话那头安装监控的老周劝我。
“四个同时掉线?你见过哪家网络不好专挑摄像头断网的?”
我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恐慌。我和赵敏结婚七年,儿子浩浩今年五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当片区经理,月薪一万出头,日子过得紧紧巴巴。这套监控系统是三个月前刚装的,每个房间一个,就为了我出差时能随时看看家里的情况。
当初装监控时赵敏还跟我吵了一架,说她像被监视的犯人。可我常年在外跑业务,一个月有二十天不在家,总得放心点吧?她最后勉强同意了,条件是我必须把密码告诉她,她随时能关。我说行,但家里的财务状况你也得让我随时能查,咱俩互相透明。
这话说完她脸色就变了,但最终没再反对。
现在想想,这个监控系统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列车员推着小车过去,喊着“啤酒饮料矿泉水”。我盯着手机上的监控APP,一遍遍地刷新,屏幕始终显示那几个灰色方块,上面写着“设备已离线”。
我给赵敏打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再打,又响七声,接了。
“喂?”她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做什么体力活。
“监控怎么全掉了?”
“啊?是吗?我不知道啊,可能停电了吧。”
“那你喘什么?”
“我刚从楼上下来,抱了一堆脏衣服。”她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得正常起来,“你到哪儿了?别一惊一乍的,监控掉线我待会儿看看。”
我看了眼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轮廓,列车正加速往外省跑。这一趟出差是去参加一个行业展会,来回五天,现在走了还不到一个小时。
“我回去看看。”我说。
“什么?”赵敏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你疯了吧?你都快出省了你回来?你工作不要了?”
“监控掉线不是小事,家里还有孩子呢。”
“儿子在我妈那儿!”她急了,“你到底想怎么样杨建民?你是不是又怀疑我什么?”
又。
这个字像一把刀。
她用了又,说明她一直都知道我在怀疑。
我没有再说话,直接挂了电话。列车刚好到了一个中间站,我抓起背包就往外走,旁边大爷在后面喊:“小伙子你的行李箱!”
“不要了。”
我跳下火车的那一刻,腿都有点软。这不是冲动,这是三年来越来越强烈的第六感。从赵敏开始频繁加班,从她换了手机密码,从她半夜会偷偷跑到阳台上打电话——所有这些细节像拼图一样,在我脑子里拼出了一个我不愿意面对的画面。
站台上冷风一吹,我清醒了几分。掏出手机订回去的票,最近一班高铁四十分钟后。我在候车室坐下来,打开监控APP又看了一眼——四个摄像头依然全部离线。
其中一个叫“主卧”的,最后一次录像是赵敏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我把那段视频反复看了三遍,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推门前,画面里隐约有个人影从床尾一闪而过。
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高,一帧一帧地往前拖。
床尾确实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人影,是一件衣服。一件深色的外套,本来搭在床尾的椅背上,在赵敏推门的那一秒被人快速拿走了。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四十分钟的车程,每一分钟都是煎熬。我给赵敏发微信,说监控的事你别管了,我让老周去看看。她秒回了两个字:不用。
老周是我兄弟,不是外人,她说不用是什么意思?
下午四点半,我到了家门口。我没有敲门,自己用钥匙开的门。客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电视开着但静音了,茶几上摆着两个茶杯,都还有半杯水,其中一杯杯口有个淡淡的口红印。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把背包放在玄关,轻手轻脚走进去。厨房门半掩着,赵敏正站在水槽前刷一个锅,刷得特别用力,好像要把锅底刷穿。
“赵敏。”
她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过了两秒才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震惊、慌乱到强装镇定的转换。
“你……咋回来了?”
她的嘴唇有点干,眼角的细纹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三十一岁的女人,最近苍老得厉害,眼袋遮都遮不住。
“监控坏了,我回来修修。”我说得很平静。
“你神经病吧杨建民?”她把刷子往锅里一扔,溅起一片水花,“你都快到地方了你折回来就为了修监控?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对啊,我就是有病。”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病得不轻,这三年一直都在吃药。你告诉我,那两个茶杯是怎么回事?”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什么两个茶杯?我自己喝了两个不行吗?”
“你从来不用带口红印的杯子喝水,因为你嫌洗起来麻烦。”
厨房里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大得像钟摆。
赵敏的脸白了一瞬,但马上恢复了正常,甚至挤出了一个笑容:“杨建民,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要是怀疑我出轨你就直说,别这么阴阳怪气的。”
“好,那我直说。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空气凝固了。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厨房窗外的夕阳正好照进来,把两个人影拉得又长又淡。
她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杨建民,我真服了你了。就因为我没接你电话?就因为监控掉线了?你就巴巴地从火车上跳下来跑回家抓奸?你幼不幼稚?”
“那两个茶杯——”
“我朋友来了,女的!我大学同学李芳,你见过的!人家从外地过来办事,顺便来看看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你要不信你现在给她打电话,号码我有的是!”她说着掏出手机就要拨号。
我按住她的手:“那监控为什么掉线?”
“我怎么知道!可能是坏了,可能是停电了,可能是你那个破APP有bug!你看我像黑客吗?我会关监控吗?”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眼眶都红了。看起来真的很委屈,真的被我伤透了心。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相信她了。
几乎。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微信:“哥,你让我查监控最后那段录像,我恢复了一下数据,发现监控不是网络断线,是有人手动拔了电源。四个摄像头是在三十秒内依次掉线的,如果不是同时断电,那就是有人一个一个拔掉的。”
看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屏幕转向赵敏。
她的表情终于彻底崩了。
第2章 七年之痒
赵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抬起头来看我,眼神里的慌乱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陌生感。
“所以你让老周查监控记录?”
“对。”我说,“我来之前就让他查了。”
“你早就准备好了要跟我撕破脸?”
“我没想撕破脸。我想回家。”我的声音突然哑了,“我想回来,想看看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赵敏,你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靠在洗碗池边,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不说话。水滴声一下一下地砸着,像倒计时。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你先坐下。”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跟你好好说。”
我没有坐下,就站在厨房门口,两条腿钉在地上一样。
“那个人是谁?”
赵敏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泪光一闪一闪的:“没有人。没有你说的那个人。”
“那两个杯子——”
“我下午确实见了个人,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她深吸一口气,“是律师。”
“律师?”
“我想离婚。”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反而平稳了,“杨建民,我受够了。我受够了这种被人当贼一样看着的日子。家里每个角落都是你的眼睛,我走到哪儿你都要盯着,我跟谁打电话你都要问三遍,我晚回家十分钟你就要视频查岗。我是你老婆,不是你的犯人!”
她把围裙从身上扯下来,摔在灶台上。
这三年来,每次吵架都会回到同一个话题——监控。她觉得这是不信任,我觉得这是必要的保障。我跑货运常年不着家,她一个人带孩子在家,我担心安全问题有错吗?
但她说的也没错,我确实在用监控查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一年前,从我发现她跟公司一个男同事微信聊天开始。其实没什么过分的,就是普通的同事聊天,但有个细节让我不舒服——她删了很多聊天记录。我问她为什么删,她说手机卡了清缓存。我说那你把他微信给我,我跟他聊聊。她当场就炸了,说我有病。
从那次以后,我就开始频繁看监控回放。
一开始是想看看儿子白天在家干什么,后来变成看她几点出门几点回来,再后来变成看她带没带人回来。
我知道这很病态,但我控制不住。
“那个律师是男的还是女的?”我问。
赵敏冷笑了一声:“你看,你又来了。我的重点根本不是律师的性别,我是要跟你离婚,你听明白没有?”
“我问你是男是女。”
“男的。”她说,“怎么着?你现在要去找人家麻烦?”
我没说话。胸腔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七年了,从恋爱到结婚,我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她。她爸妈当初不同意她嫁给我一个跑货运的,嫌我没出息,她不顾家里反对跟我领了证。结婚那天她连婚纱都没穿,就穿了一件白裙子,在民政局门口拍了一张照片,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张照片现在还在我钱包里,夹在最里层。
“为什么?”我问,“总得有个原因吧。”
赵敏咬了咬嘴唇,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夕阳把她的半边脸照得通红,我突然发现她瘦了好多,下颌线都出来了,锁骨那里凹下去一块。
“因为没有钱。”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杨建民,我不是那种拜金的女人,不然当初也不会嫁给你。但日子过到现在我真的扛不住了。儿子幼儿园每个月三千八,房贷四千五,车贷还有一年要还,你妈上个月住院花了九千,我妈身体也不好经常要买药。你一个月到手一万出头,我一个月六千,加一起一万六,你说我们怎么活?”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她说的每一个数字都是真的。
“我每天睁开眼睛就在算钱,闭眼睛之前还在算钱。我不敢生病,不敢请假,不敢买衣服,不敢跟同事出去吃饭,因为随便一顿就要一两百,我花不起。”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一个人带儿子,又要上班又要接送他,有时候加班到八点多回来,他作业还没写,饭也没吃,抱着我的腿哭,说他饿。我那个时候真的想死的心都有。”
我低下头。这些我都知道,但每次她说的时候,我总觉得她在抱怨,在嫌弃我没本事。现在她把这些话说出来,我才发现每一句都是真的,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刮在我心上。
“我不是要跟你离婚去找个有钱人。”赵敏转过身来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就是想一个人过。我不想再伺候谁了,不想再被谁盯着了,不想再过这种喘不过气的日子了。”
我看着她的眼泪,突然觉得特别荒谬。
我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赶回来,以为会撞见一个男人从我家里跑出去,结果撞见的是一场离婚谈判。
“那个律师,你跟他谈什么了?”我问。
“谈财产分割和抚养权。”
“你要儿子?”
“我当然要儿子!”她的声音又拔高了,“你以为我是那种为了离婚连孩子都不要的女人吗?”
我没接话,转身走进客厅。茶几上那两个杯子已经被赵敏收走了,桌面上有一圈水渍,我用手指抹了一下,还有点湿。
沙发上有个人坐过的印记,很深,那个人在这里坐了不短的时间。
“他几点走的?”我问。
“谁?”
“律师。”
赵敏从厨房跟出来,靠着门框看着我:“三点来的,四点二十走的。然后我就去厨房刷锅了,然后你就回来了。”
“他来我们家谈的?”
“人家上门服务不行吗?”
我冷笑了一声:“上门服务。赵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坐到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里,“你继续说。”
赵敏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我对面坐下来,把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离婚协议书,你可以先看看。”
我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条款,大多数都是律师用的那种专业术语,看得我头疼。但有几个数字我看得很清楚——她要儿子,要房子,要每个月三千块的抚养费。
“你要房子要孩子还要我每月给钱,你觉得合适吗?”
“房子首付是我爸妈掏的,你还记得吧?二十万。你家一分钱没出。”赵敏的声音很平静,“车是你买的,我不要。家里的存款大概六万多,一人一半。”
“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是你爸妈掏的不假,但月供是我还的。”
“对,所以你那份产权我会折现给你。”
我突然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瘆人:“赵敏,你来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她说得对,她确实从来不跟我开玩笑。她是那种很认真的人,认真到较真的地步。买东西会把每一分钱算清楚,做计划会精确到分钟,连儿子每天几点喝奶几点睡觉都列了表格贴在冰箱上。
我以前觉得这是优点,现在觉得这是一种会把人逼疯的完美主义。
“我不离婚。”我把协议书推回去。
赵敏的脸色变了:“杨建民,我不是来征求你意见的。”
“那你找律师来干什么?直接起诉不就完了?”
“你以为我不会?”
她这句话说的很轻,但我听得出来,她说的是真的。
客厅里的光线暗下来了,谁都没去开灯。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上面摆着一份即将拆散这个家的文件。
“赵敏,我这辈子做过最对不起你的事,就是没本事。”我说。
她没说话,把头扭到一边。
“但我从来没对不起过你。”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我承认我装监控有毛病,我疑心重,我不够好。但你说你要离婚,你总得给我一个改的机会吧?”
“给过了。”赵敏站起来,声音很哑,“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杨建民。我每次跟你说,你都说改。你改了三年,改出什么了?你他妈装了一屋子监控!”
她很少骂脏话,一骂脏话就是真的急了。
我也站起来,想说什么,但手机突然响了。是我妈打来的,老太太平时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一般都是我打给她。
“妈?怎么了?”
“建民啊,你赶紧回来一趟!”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爸爸他……他突然喘不上气,整个人都发紫了!”
“什么?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叫了,你快回来啊!”
电话那头传来我爸拉风箱一样的呼吸声,呼噜呼噜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我挂了电话就往外跑,赵敏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冲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客厅中央,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雕塑。
“我爸爸出事了,我回去一趟。”我说。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我转身冲出门去。
第3章 暗流涌动
我爸被送到医院抢救的时候,我还在出租车上一遍遍地确认监控系统是否修复——这已经成了一种病态的条件反射,越是这种时候,我越需要通过掌控一些东西来确认自己的存在感。
监控依然全部离线。
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不是为监控,是为了我爸。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可能怕我在他车上出事。
四十分钟的路程像过了四年。
赶到医院急诊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呛得我眼睛发酸。我妈坐在抢救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灰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
“妈!”我跑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冰凉的,像握着一块铁。
“建民你可算来了!”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你爸他下午还好好的,还吃了一碗面条,说晚上要看你发回来的照片。突然就不行了,整个人一下就紫了,吓死我了……”
“医生怎么说?”
“说是肺栓塞,什么血栓堵住了,很危险。”我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爸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我也不想麻烦你,想着你们都忙。今天要不是实在不行了,我也不打这个电话……”
我的鼻子一酸,心里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我忙?我忙什么?忙着出差赚钱养家,还是忙着回家抓奸?我爸在医院抢救,我老婆在家里准备了离婚协议书,我的人生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个地步的?
抢救室的灯灭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门推开的一瞬间,我妈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我扶住她,看见医生摘下口罩走过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医生说,“但情况还是不稳定,需要住院观察。老爷子有基础病,高血压、冠心病,这次是深静脉血栓脱落导致的肺栓塞,后续还要排查血栓来源。”
我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从悬崖边上被人拽了回来。
我妈当场就哭了,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我把她搂在怀里,感觉到她的肩膀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像一只风干的麻雀。
我爸被推进了住院部,我跟在后面推着病床。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嘴唇还是发紫的,闭着眼睛,像一截烧焦的木头。
这个干了一辈子农活的老头,六十出头就已经老得不像样子了。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黑泥。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我考上了大学,最大的遗憾也是我考上了大学——因为供我读书欠了一屁股债,到现在都没还完。
办完住院手续,缴费的时候我才发现卡里的钱不够。这个月房贷还没扣,儿子的托费刚交,上个月我妈住院的九千还没还上,我卡里只剩下三千多块钱。
住院押金要交一万。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手里捏着那张余额不足的银行卡,背后排队的人不耐烦地咳嗽了一声。窗里的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同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可以先交一部分吗?”我问。
“最低五千,剩下的可以明天补。”
我走到走廊尽头给我弟打电话。杨建国在广州打工,比我小三岁,干的是装修,一个月到手七八千,但他老婆刚生了二胎,手头也紧。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哥咋了?”
“爸住院了,肺栓塞,住院押金不够,你能不能先转两千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弟妹在背景里喊了一声:“又借钱?咱爸住院凭啥次都咱掏钱?”
建国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声音大了起来:“哥,我现在手头也紧,二宝奶粉钱都是借的。要不你先垫着?”
“我卡里就三千了。”
“那你找赵敏要啊,你们两口子的事我又不是不知道,你那点钱不都上交了吗?”
我深呼吸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
“算了,我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看着手机通讯录翻了半天,最后还是给赵敏打了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爸怎么样了?”她先开口了。她没跟着我叫爸,而是说“爸怎么样了”,好像她还没把自己从这个家里摘出去。
“暂时脱离危险了,但需要住院。押金不够,你能不能先转五千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赵敏?”
“我在。”她的声音有点飘,“杨建民,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之间还是钱的事?”
“现在不谈这个,救人要紧。”
“那五千我等会儿转给你。”她说完这句话又停了一下,“你好好照顾爸,别的……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她转了八千过来,超出了我说的数额。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是还没下定决心跟我一刀两断,还是觉得这个时候提离婚太不是人?
凌晨一点多,我爸终于完全清醒了。他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是:“你咋回来了?不是出差了吗?”
“我改签了。”我说。
“改签干啥?我没事,你快去忙你的。”他想坐起来,被我妈按住了。
“行了行了,儿子回来看看你不行吗?你少操点心。”我妈擦着眼泪说。
我坐在病床边给我爸削苹果,一刀一刀的,皮削得特别厚。我爸看着我手里的苹果,突然说了一句让我鼻酸的话:“你瘦了。在外面少喝酒,别不吃饭。”
我没说话,把苹果递给他。
“赵敏呢?”我爸问,“她咋没来?”
“在家看孩子呢。”
“噢。”我爸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很慢,好像嚼苹果都费劲,“你们最近没事吧?”
“没事。”
我妈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一直觉得赵敏配不上我,嫌她太强势,嫌她不会过日子,嫌她花钱大手大脚。婆媳关系从结婚第一天就没好过,月子里更是彻底撕破了脸,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上个月我妈住院,赵敏只去看过一次,坐了十分钟就走了,说要去接儿子。我妈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说我娶了个白眼狼。
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添乱,就没提离婚的事。
安顿好我爸的事,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客厅的灯还亮着,赵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书还在,被风吹得翻了一页。
我站在玄关看着她的睡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女人为我生了一个儿子,跟我过了七年,但此刻我看着她,却想不起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好像她已经很久没有对我笑过了。
我轻手轻脚地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然后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烫。
她没醒。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我就被电话吵醒了,是货运公司的调度老吴。
“建民,你今天必须赶到展会现场,客户那边点名要你去,你不去这个单子就黄了。”
“我爸住院了——”
“我知道你爸住院了,但这个客户是咱们公司最大的客户,你要是搞不定,老板说了,你这个片区经理就不用干了。”
我挂了电话看着天花板发呆。客厅里赵敏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热牛奶。儿子在餐厅写作业,歪歪扭扭的数字写满了大半页纸。
我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儿子的后脑勺,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今年刚上大班,很多字还不会写,写个“5”能写得像个蜗牛壳。赵敏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教他写作业,七点送他上学,八点赶去上班,晚上五点半接他放学,六点到家做饭,吃完饭继续教作业,一直到九点多才能休息。
这就是她说的“喘不过气的日子”。
我以前总觉得她矫情,现在想想,我自己可能才是那个最矫情的人。
“爸爸!”儿子看见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你不是出差去了吗?”
“爸爸回来了。”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乖,好好写作业。”
“妈妈说你今天晚上还要走。”他仰着脸看我,眼睛又大又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赵敏把牛奶放在他面前,没看我,说了句:“吃早饭吧,吃完我送你去上学。”
我走到厨房门口:“我今天要去展会,否则工作就没了。”
“去吧。”赵敏终于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爸那边我去照顾。”
我愣住了。
“你……你去?”
“他是你爸,也是我公公。”她把牛奶倒进杯子里,牛奶溅出来一点落在台面上,她没擦,“离婚的事不急这一两天,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胸口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感激、愧疚、心疼、心酸搅在一起,像一碗五味杂陈的药。
这个女人,前脚请了律师要跟我离婚,后脚要去医院照顾我爸爸。
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第4章 裂缝
展会的事比我想象的更糟。
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板,姓李,做进出口贸易的,公司规模不小。我们公司想拿下她的物流订单,一年少说也有两三百万的流水。老板把这块肥肉交给我,就是看中我跑货运十几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和经验。
但我搞砸了。
准确地说,不是我搞砸了,是跟赵敏吵架的事让我心神不宁,在签约前的关键沟通中说错了一个数字,把运输时效报少了三天。李总当场变了脸色,说我们不专业,拿起包就走了。
我在会展中心外面追了她三条走廊,好说歹说才把人留住,但她只给了一个“再考虑考虑”的答复。
回到公司,老板在办公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杨建民,我把公司最大的客户交给你,你就是这么办事的?你怎么不干脆把公司卖了算了?!”
办公室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漠不关心的。我低着头站在老板办公桌前,像一个被叫到办公室罚站的小学生。
“再给你一次机会,明天再去跟李总谈一次,谈不下来你这个片区经理让给别人干。”
我咬着牙点了点头。
出了公司大门,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一根烟。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敏发来的微信,只有一个字:忙。
她这几天确实在医院帮忙,我妈腿脚不好,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赵敏每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我弟从广州寄了两千块钱过来,附了一句“哥辛苦了”,连个电话都没打。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她我爸的情况。
“你爸好多了,能吃能喝的。”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比前两天精神了不少,但后面跟着的那句话让我心一沉,“赵敏这两天都来了,还给你爸买了水果和牛奶。你说她这人吧,不是不会来事儿,就是在咱家不爱来事儿。”
“妈你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你爸住院她来照顾是应该的,可你看看她从嫁进来到现在,来过咱家几回?过年都不愿意回来,说农村冷,说咱家厕所脏——”
“妈!”我提高了声音,“她这几天天天往医院跑,你还想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叹了口气:“行行行,我不说了,她是你媳妇你看着她好就行。我就是心疼你,你说你一个人在外头拼死拼活的,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她整天摆着个脸给谁看呢?”
我挂了电话,把烟蒂掐灭在马路牙子上。
我妈的这些话,我已经听了无数遍。在她眼里,赵敏永远是个不合格的儿媳妇——不孝顺、不勤快、不会说话、不会来事儿。但在我妈的逻辑里,只要赵敏是儿媳妇,她就永远是个“外人”,永远有一堆毛病可以挑。
反过来,在赵敏眼里,我妈也是个永远处不来的婆婆——爱管闲事、嘴碎、偏心、不知道边界在哪儿。婆媳俩的矛盾从婚后就开始了,最激烈的一次是在赵敏坐月子的时候。
那是五年前。
赵敏生完儿子第三天从医院回家,我妈从老家赶过来照顾月子。按理说这是好事,但两个人从第一天就开始较劲。
我妈觉得赵敏太娇气,生个孩子还要请月嫂,浪费钱。赵敏觉得我妈太粗放,给孩子用尿布不用尿不湿,说尿不湿不透气。我妈炖的鸡汤赵敏嫌太油,赵敏买的奶粉我妈嫌太贵。
矛盾爆发在一件小事上。
我妈把孩子的尿布用自家的洗衣皂洗了,赵敏说婴儿的衣物要用专门的婴儿洗衣液,两个人就在阳台上吵起来了。我妈气得把尿布摔在地上,说“我伺候不了你们城里人”。赵敏抱着孩子哭了一下午,说“我忍不了了,我要回娘家”。
那天晚上,我夹在中间劝了两个小时,最后谁都没劝住。赵敏真的抱着孩子回了娘家,在我岳母家住了半个月才回来。我妈第二天一早就收拾东西回了老家,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
从那以后,婆媳俩的关系就彻底僵了。
逢年过节,赵敏不愿意回老家,我妈不愿意来城里。每次都是我两头哄,哄完这边哄那边,哄到最后自己心力交瘁。我爸夹在中间更难做人,他是个老实人,嘴笨,不会说漂亮话,每次都只能闷头抽烟。
现在我爸住院了,赵敏倒是一声不吭地去照顾了。我不知道这是在向我示好,还是在向她自己的良心交差。
回到家里,儿子已经睡了。赵敏坐在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她很少抽烟,我记忆里她只在两年前公司裁员那段时间抽过。
“爸今天好多了。”她看见我进来,把烟掐了,“医生说再观察一周,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辛苦你了。”我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疲惫的脸,“工作那边不耽误吧?”
“请了年假。”她弹了弹烟灰,“反正也没打算干了。”
“什么?”
“辞职。”她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公司效益不好,要裁一批人,我主动报了名。补偿金给N+1,干满五年拿六个月的工资,加上存款够撑一阵子的。”
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是说要离婚吗?”
“离婚跟我辞职是两码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想过了,你不同意协议离婚,我就起诉。下周我去法院立案。”
我看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打印字,胸口像被人塞进去一块冰。
“你就这么想离?”
“我就这么想离。”她看着我的眼睛,目光里没有恨意,也没有爱意,只有一种疲惫的决绝,“杨建民,我不是不爱你了,我是爱不动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慢慢地割进我心里。
“我做错了什么?”我的声音突然哑了,“你告诉我,我改。我这次真的改。监控我拆了,出差我减少,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你别说了。”她打断我,声音也有点抖,“你说的这些,我都听过。三年前你就这么说,两年前你也这么说,去年你装了监控的时候也这么说。你每次都改,每次都改不了。我没办法再信你了。”
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阳台上的衣服哗哗响。我看着赵敏的脸,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疲惫照得一览无余。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是九年前的一个夏天,她穿着一件白T恤,头发扎成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以为我会跟她过一辈子的。
现在她说她爱不动了。
“儿子呢?”我问,“你让我看儿子的时间都没有?”
“你可以随时来看他,也可以接他过去住,我不会拦着。”
“你觉得儿子会愿意我们离婚?”
赵敏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动作很快,好像不想让我看见一样:“你以为我不心疼?你以为我想让儿子没有爸爸?杨建民,你知不知道儿子最近半年在学校什么情况?老师说他变得越来越内向,不愿意跟人说话,动不动就哭。我去学校找老师聊,老师说可能跟家庭环境有关,孩子很敏感,能感觉到家里气氛不对。”
我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不想让我儿子在一个没有温度的家庭里长大。”赵敏说,“与其让他看我们每天演戏,还不如让他早点适应。”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她,但发现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我们的家,早就没有温度了。
没有拥抱,没有笑容,没有嘘寒问暖,没有“早点回来”“路上小心”。有的只是一日三餐的例行公事,有的只是“房贷交了吗”“孩子的托费转过去了”,有的只是手机微信里越来越少甚至消失的聊天记录。
我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租客,合租七年,到期散伙。
“你确定?”我问。
“我确定。”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见了坚决,也看见了痛苦。她不是那种绝情的女人,做这个决定一定想了很久,久到她已经不会为这个决定哭泣了。
“好。”我说,“我同意。”
赵敏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我有个条件。”我看着她,“协议离婚可以,孩子归你,房子归你,抚养费我给。但你必须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主卧监控掉线的时候,是谁在房间里?”
时间仿佛在那一秒停止了。
赵敏的脸白得像纸。
(未完待续,每日更新,只为让你看到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每一个家庭都有说不出的苦,每一段婚姻都有走不下去的时候。但请记住,无论多难,善良和真诚永远是照亮前路的光。
作者:符生说事
如果你也在婚姻中感到疲惫,不妨停下来问问自己——你还在爱吗?你还被爱着吗?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故事,也许说出来,会好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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