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茂,今年七十三,退休前是个中学语文老师。老伴走了八年,三个女儿轮流接我去住,我不去。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种花、养鸟、看电视,日子清闲,也冷清。
三个女婿里,大女婿最有出息,在省城开了个公司,具体做什么我不懂,只知道他忙,过年回来吃顿饭电话响个不停。二女婿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手艺好,人实在,就是嘴笨,十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三女婿是个小学老师,跟我同行,教数学,工资不高,人也不怎么机灵,当初三女儿领他回家的时候,我心里是有点瞧不上的。
我装病这个念头,是在一个失眠的夜里忽然冒出来的。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三个女儿的电话号码挨个看了一遍。大女儿半个月没来电话了,二女儿上回联系还是问我医保卡怎么用,三女儿倒是常打,每次都说“爸你一个人好好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我想看看,要是我真倒了,这三家子会怎么样。
住院手续是我自己办的。县医院,内科,普通病房。我托老同学老刘帮忙找了个熟悉的医生,开了个住院单,诊断写的是“冠心病,不稳定性心绞痛”,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老刘问我你这是唱的哪出,我说你别管,戏台子搭好了,就等角儿上场了。
第一个来的是大女儿。她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正在省城开会,电话那头吵得很,她压低声音说“爸你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住院了。
她沉默了大概几秒钟,说知道了。当天晚上她就到了,从省城开车过来三个多小时,风尘仆仆的,妆也没化,眼睛红红的,一进门就说“爸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小毛病,不碍事。她陪我在病房坐了一晚,手机响了无数遍,每响一次她就出去接,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我还是能听到她在说“你先处理”“我这边走不开”“过两天回去”。
大女婿没来。第二天下午,大女儿的账户给我转了六万块钱。转账附言写着:“爸,好好看病,别省着。”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没回。钱是好东西,可我现在躺在病床上,要钱干什么呢。
二女儿是第三天来的。她家在县城,离医院不远,骑电动车十来分钟。她来的时候拎着保温桶,里面是她熬的小米粥,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她说爸你趁热喝,我说好。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喝粥,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说没有。她说那就好,低头抠手指。
她跟她二女婿一个样,嘴笨,心里有事说不出来,手指头都抠红了。我说你回去吧,店里忙,她说没事。坐了没多大会儿,接了个电话,声音越来越急,是二女婿打来的,说有个客户等着换轮胎,她得回去看店。她挂了电话,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信封上写着“医药费”,里面是一沓现金。她说这是她跟二女婿的一点心意,让我别嫌少。
她走了以后,当天下午来了个护工。四十多岁的女人,自我介绍说姓王,是二女婿请的,一天一百八,费用已经付了。王姐话不多,干活利索,帮我倒水、拿药、扶我上厕所,做完事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随叫随到。
二女婿自己的车被人追了尾、后保险杠裂了好大一个口子都没去修,用透明胶带缠着,就那么开了一个多月。这些事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三女儿来得最晚,大女婿转账前她就来过了,不过她自己不知道,三女婿也没让她知道,这是三女婿后来跟我说的。他说他那天正好来县里开教研会,散会以后顺道来医院看了看。
他以为我在午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不是不想进来,是他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觉得不好意思。他站在病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看到我在病床上睡着,脚露在被子外面,他把那截露在外面的脚轻轻塞回了被子里。
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了很久,等我醒了才进去。他手里多了一个袋子,里面是几个苹果和一把香蕉,从医院门口的小超市买的,收据还在袋子里,我看到了。我说你坐,他就坐了。他不会说那种场面话,“爸你好点没有”“爸你注意身体”,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爸,你被子盖好,脚别露出来”。
三女儿来的时候,是周末傍晚。她在市里上班,回来一趟不容易,倒好几趟车。她进门的时候眼圈红红的,明显哭过。她说,老三怎么不早告诉她。我说不碍事,小毛病。她趴在床边哭了一会儿,三女婿站在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没说话。
三女儿哭完,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卡槽里贴着纸条,纸条上是三女婿的字,写着“爸,这是我俩凑的,不多,你先用着”。她报了个数,这个数比大女婿的少一位数,比二女婿的现金厚一沓,是他们两口子攒了很久的。
我的视线模糊了。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三女婿那张纸条上的那行字我后来又看了好几遍,“爸,这是我俩凑的,不多,你先用着”。这行字写完以后,他在“爸”的后面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要不要加“妈”。岳母走了好几年,“岳母”这个称呼他叫过一次,在婚礼上叫的。婚礼结束以后他再也没叫过。
他跟她女儿结婚了这么多年,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叫我爸?他叫不出口,叫不出口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叫周老师?太生分;叫叔?不对,娶了人家闺女还叫叔,算怎么回事。他每次跟我说话都是直接“说内容“吃饭了”“您注意身体”“我们走了”,一个称呼都没有。
那年他们结婚,我没给什么像样的嫁妆,嫌他穷,怕女儿跟着他受苦。三女儿回来跟我吵了一架,说“你不就是嫌他没本事吗”。我没吭声。没吭声就是默认。默认比说出来更伤人心。
办出院手续那天,老刘来了。他问我戏演得怎么样,我说落幕了。他问我看清楚了吗,我说看清楚了。
大女婿有钱,给了六万块钱,人没到,钱到了。二女婿有手艺,请了护工,人也没到,事到了。三女婿没钱没手艺,人到了,手到了。
大女婿在省城忙生意,那个公司几十号人等着他发工资,他走不开。不怪他。二女婿修车铺里忙,客户的车排着队,他走不开。不怪他。
怪我。怪我自己把没到场当成没到场。把到场的人看轻了,把他的红包、他的护工、他帮我掖被子的那只手,这些都被我一样一样地称过、量过、比较过。称到最后,最重的东西。
我把三女婿帮我掖被子的那只手给忘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三女婿开的车,三女儿坐副驾,我坐后座。车子从医院出来拐上大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我膝盖上,暖洋洋的。三女婿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我知道他在看我,我假装看窗外,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树上开始冒新芽了。
他开口叫了一声爸。声音不大,被车里的暖风盖住了大半。后视镜里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滑过,落在前方的路上。那声爸像一颗钉子,钉子尖穿过那么多年的生分、别扭、瞧不上,穿透了。
三女儿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没出声。我也没出声。窗外阳光正好,路两边的杨树刷刷地往后退。
那些年我亏欠他们的东西,像这条不断后退的路,越来越远,远到看不到了。这页翻过去了。光翻过去有什么用,得走过去。我得从后座走到他身边去,从他叫我爸的那天起,走到他敢大大方方地叫我一声爸、我敢大大方方地应一声“哎”——走近一些。
那些年我亏欠的不止是那场婚礼的体面,也不止是那句没给的嫁妆,还有平日里每一次见面时这个老头子脸上始终挂着的、那种“你到底配不配得上我女儿”的审视。那份审视他背了很多年,背成了他每次见我都要攒很久的勇气。
谁瞧不上谁呢?他一个小学老师,工资不高,可他把工资卡交给了三女儿。他下班回来跟她一起做饭,吃完饭他洗碗、他拖地、他辅导孩子写作业。三女儿单位的同事都羡慕她,说她嫁了个好老公。这些话三女儿跟我说过好几回,每次说我都不接茬。不是没听见,是听见了假装没听见。
我七十三了,再不接茬就没机会了。
车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三女婿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我从后座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我对他笑了一下,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叫他的全名。我说这车开得不错,稳。他张了张嘴,那声“爸”又憋了回去,憋回去也没关系,他不叫我也知道——他在心里叫了无数遍,从他跟三女儿谈恋爱那天起就在心里叫了无数遍,叫到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叫出口。他叫了,我应了。
那年的大年初二,按规矩女婿上门。大女婿没来,派了个副总来的,开着大奔,后备箱塞满了烟酒茶。我们这地方有个讲究,初二女婿上门得陪老丈人喝酒,酒桌上见人品。酒是我跟那个副总喝的,不是我女婿,是他公司的副总。他没来。
二女婿来了,吃了饭就走了,修车铺里忙。三女婿来得最晚,路上堵车,堵了好久,他从后备箱拎出两瓶酒,不是好牌子,搁在桌上说爸,我陪你喝点。那个副总喝完酒走了,大女婿的礼数到了,人没到。二女婿的礼数到了,人到了又走了。
三女婿的礼数没到人到了,酒到了,他喝了很多。他说爸,我敬你。他的脸红得像关公,舌头都大了,端起酒杯站起来。他站着,我先坐着他站着。那年除夕吃年夜饭的时候,我让三女婿坐到了我右手边。右手边是主位,以前是大女婿坐的。大女婿没来,他公司忙。
三女婿坐下来,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我给他倒了杯酒,他两只手捧着杯子。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杯沿比他的低,这是敬酒时的规矩。碰杯的时候他看到了,他的嘴唇开始发抖。那杯酒他喝得很慢,中间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窗外有烟火在炸响,一朵一朵的,把年夜照得明明暗暗。
他放下酒杯叫了我一声爸。这一次声音比上次大,比上次稳,像他在心里叫了无数遍之后终于叫顺口了。我应了他一声,声音也大也稳,也像在心里应了无数遍之后终于应顺口了。
他笑了。他嘴笨,笑都笑得很克制,不像大女婿那样哈哈大笑大女婿的笑是在饭桌上、在酒局上、在生意场上练出来的,他的笑是圆的、滑的、找不到棱角的。三女婿的笑是方的,有棱有角,笑起来嘴角往上翘那么一点,牙齿露出一小截,跟他的为人和他的眉眼一模一样。他的眉骨高,眼窝微陷,从眉骨到颧骨那一段弧度很陡,像他不善于表达的内心。你从陡坡上往下走,以为下面就是平地了,脚下又是一道坎。
三女婿笑的时候那道坎就平了。平得像个普普通通的、没那么陡的、让人想在上面走一走的缓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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