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四岁,当兵第六年。从战士到班长,从班长到排长,从排长再到营长,一步一个脚印。不是最快的,但算稳的。部队在河北,具体哪里不能说,反正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接到提干命令那天,我请几个老乡喝了顿酒。喝到半夜,有人哭有人笑,我没哭也没笑,就是觉得肩上担子重了。
妹妹是秋天来的。她比我小两岁,在老家种地。来信说想来看看我,顺便到大医院做个产检。妹夫在窑厂搬砖,走不开。我回信说来吧,路上小心。火车站在市里,离营区几十公里。我请了半天假,借了辆自行车骑过去。火车晚点了一个多小时,我在出站口等着,看着人来人往。
她出来了,挺着大肚子,手里拎着个蛇皮袋。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随便扎着,脸上长了不少斑。她老了很多,明明才二十几岁的人,看着像三十多。
“哥。”她叫我一声,眼眶红了。我接过蛇皮袋,说走,先吃饭。她跟在我后面没说话,走得很慢,一只手撑着腰。我放慢脚步等她,她跟上来,说坐车坐太久了,腿肿了。我停下来低头看她的腿,小腿肚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回不来。
“多久了?”我问。
“好几天了。”
“怎么不早说?”
“怕你担心。”
我们在火车站旁边的小饭馆吃了碗面。她要了一碗清汤面,加了个荷包蛋。我问她吃这么点够不够,她说够了。面吃完了,她把碗端起来把汤也喝干了,碗搁在桌上,说哥咱们走吧。
我骑着自行车,她坐在后座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没有搂我的腰,两只手扶着车座沿。骑到一个上坡,她跳下来跟着走,挺着肚子走得比我快。
“哥,你瘦了。”
“你没胖。”
她笑了。那个笑容让我想起小时候,我背着她去镇上买糖葫芦,她趴在我背上吃,糖汁滴了我一脖子。
快到营区的时候,她忽然问:“哥,你们首长凶不凶?”
“不凶。”
“我有点怕。”
“怕啥?”
“怕给你丢人。”
我放慢了车速,想说点什么,却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营区门口有哨兵站岗。我下了车,推着走。她跟在后面,低着头,像是怕把地上的蚂蚁踩死了。哨兵敬了个礼,叫了声营长。她抬起头看了哨兵一眼,又低下去。我把她带到家属院临时来队家属住的那排平房,安排了一间。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她坐在床沿上,把蛇皮袋打开,从里面往外掏东西。花生、红枣、核桃,还有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很密,针脚匀称。
“妈做的。”
“嗯。”
“冬天天冷,你站岗的时候穿。”
我把布鞋放在桌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首长姓孟,是我刚当兵时的团长,那时已升了副师长。他来我营里检查工作,一进门就看到了她。她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挺着大肚子蹲在地上。太阳光很强,晒得她额头上全是汗,碎花衬衫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孟副师长站在那里,愣住了。
我跑过去立正敬礼,他都没看,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孟副师长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丫头,你咋来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傻站在旁边,完全看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孟副师长又看向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疑惑,是心疼。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
“你妹妹?”
“是。”
他点点头,没再说别的。转过身背着手走了,走得比平时慢。他的警卫员跟在后面,回头看了我妹妹一眼。我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孟副师长的叹息是为谁而叹。
妹妹进了屋,坐在床沿上,看着我。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出去。
“你认识孟副师长?”我问。
她没说话。
“说话。”
“以前,他在我们村驻过防。”
“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了。”
孟副师长在村里驻防那会儿我才几岁。他年轻时候的事我不知道,他驻防的村子就是我老家那个村,我妹妹那时才多大,十几岁的小姑娘。她后来嫁了人,嫁给了同村的那个在窑厂搬砖的男人。为什么嫁他?她没说。
那天晚上,孟副师长让人送来一箱水果,还有一些补品。警卫员说是首长个人送的。我把东西拿给妹妹,她看着那箱水果没动,坐在床沿上,攥着那串钥匙。
“他让你来的?”她问。
“谁?”
她没再问了。
妹妹住了几天就走了。走那天孟副师长没来,让警卫员送了一袋奶粉。妹妹接过去说谢谢,警卫员说首长让问你好。她把奶粉装进蛇皮袋,拉链拉上了又打开了。
妈做的布鞋穿着软不软?妹妹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苹果,塞到我手里。上了车,隔着车窗看着我。车开了,她没回头。我攥着那个苹果,在手里转了很久。
孟副师长几个月后退休了。离开部队那天我去送他,他握着我的手,握了很久。他说你妹妹是个好姑娘。他的手劲很大,掌心的茧比我的还厚。
车开了,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他的警卫员后来告诉我,老首长那天在车上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这辈子欠的债,还不完了。”
我说不上来那是怎样一笔债,我们那一代人欠下的债。每个人都在还,用一辈子还。
妹妹后来跟那个男人的日子过得也不好。妹夫在窑厂搬砖累出病来,家里的顶梁柱塌了。我不知道她后没后悔过嫁给他——也许这辈子有无数可能,她选了最安稳的一条。孟副师长的那箱水果,她的眼泪,我的沉默,这些事我再没提过。
我偶尔给妹妹打电话,问她在干嘛,她说在做饭,在洗衣服,在带孩子。她生了个儿子,胖墩墩的,踢球把人家玻璃踢碎了,赔了好几百块。她骂他几句,他跑了,追不上。
我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那个送她奶粉的首长,也许记得,也许忘了。那袋奶粉她带回去了吗?带给儿子喝了吗?儿子知不知道这是谁送的?这些我都没问。
孟副师长退休后回了老家。有一年过年我打电话过去拜年,是他老伴接的,说他在阳台晒太阳,耳朵背了,听不太清。我在电话这头说了句首长保重,不知道他听没听到。
妹妹那天给我寄了一双新布鞋,说是妈做的,妈老了眼神不行了,针脚没以前密了。我穿上试了试,软,合脚。
妈纳的千层底,走多远都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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