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爱（13）

2005 年的秋天，舅舅家格外热闹 —— 表哥小雷和小美的婚礼如期举行了。

在我们那个豫西农村，这场婚事办得相当排场：崭新的红色面包车开道，院里支起了三口大锅，请来附近村子里最有名的厨子，桌椅板凳摆了满满一院子，亲戚邻居坐得满满当当。舅舅舅妈穿着一身新缝制的衣裳，脸上笑开了花，递烟、敬酒、回礼，出手大方得很，谁见了都夸 “老两口这回真舍得，给儿子办了个体面婚礼”。

只有我们自家人心里清楚，这份大方，对比得有多刺眼。

4年前，杨梅未婚生完孩子后，舅舅舅妈和豁子精商量婚事的时候，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那时候，面对豁子精提出来的高价彩礼要求，舅妈一口一个 “家里穷”，孩子都生过了，早就是一家人了，那股抠搜、怠慢，全村人都看在眼里，只是没人明说。

如今小雷结婚，舅舅舅妈像是要把从前省下来的全都补回来，大摆宴席，堆满礼品，就怕别人说他家不重视、不体面。前后两桩婚事，两种对待，像一道清清楚楚的印子，刻在每个人心里。

婚礼当天最热闹的，是小燕。

小燕是表哥小雷和杨梅未婚生下的女儿，那年才四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身刚买的粉红新衣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攥着喜糖，跑得小脸红扑扑的。她不懂大人间的恩怨，不懂什么亲妈、后妈，只知道今天有好吃的、有热闹看。

表嫂小美人长漂亮，为人爽快，她穿着红色套装，见小燕可爱，一点不嫌弃，伸手就把她抱了起来。她抱着小燕，笑着给围过来的娘家亲戚介绍，语气自然又亲热：“你们看，这是俺妮，小燕。”

亲戚们都笑着夸孩子乖，小燕趴在小美怀里，有点害羞，却也没挣扎。那一幕看着温馨，可我们看着，心里都有点不是滋味 —— 孩子不懂，大人却都明白，这一声 “俺妮”，藏着多少说不清的人情冷暖。

喜宴闹到天黑，人渐渐散了。小燕玩了一整天，累得倒头就睡。

可到了后半夜，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厉的哭叫。

小燕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紧闭，浑身发抖，小手乱挥，哭得撕心裂肺，一遍一遍喊：“别打杨梅！别打妈妈！别打杨梅 ——！”

那哭声又怕又急，不像小孩子平常的哭闹，更像是从梦里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着。舅舅舅妈赶紧围过去哄，拍她、抱她、喊她的名字，可她好一会儿才从噩梦里醒过来，眼泪 不停地 往下掉，抽抽搭搭的，嘴里还在嘟囔 “别打妈妈，别打杨梅”。

夜深人静，那一句句哭喊听得人心头发紧。舅舅舅妈沉默了，谁也没说话，只觉得心里蹊跷得很。

杨梅此刻根本不在这里，小燕自从两个月和她分开后就没见过她，大家也从来没有给她提起过亲妈杨梅，可小燕梦里喊的，全是护着妈妈的话。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母女连心吧！

是的，另嫁的杨梅的确没少受苦挨打。

杨梅的苦，不是嫁给张顺开始的，是从三岁来到养母豁子精家就开始了的。

嫁人后的杨梅，很少回娘家。哥哥杨伟结婚她回去了一次，准确的说是随礼去的，就那豁子精还嫌她的份子钱少。第一年新媳妇回娘家走亲戚她回了一次，也只是匆匆放下礼品，中午连饭都没有在家吃。

豁子精没事儿的时候也几乎不和杨梅走动，杨梅虽然有两个哥哥，相处的并不亲。没有娘家撑腰，这也是杨梅不停被家暴的原因。

其实，杨梅嫁给张顺后不久就怀孕了，硬是被他家暴打至流产。

也许是流产伤了身子，从那以后整整三年，杨梅再也没有怀过孕。

在那个年代的农村，不能生孩子，对一个女人来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杨梅不敢反抗，也不敢闹大，怕丢人，三年没有生下孩子，她自认为理亏。

就连一直对她不错的病婆婆也开始着急了，你说结婚这么久了，怎么肚子一点动静也没呢？这样我死了也没脸去地底下见你爹啊！

张顺打人的时候是真狠，可他着急也是真着急。由于一直没有孩子，村里人开玩笑说张顺是不是那方面不行。

他急着要孩子，急着让人看得起，急着证明自己不是 “没后”。杨梅两年不怀孕，在他眼里，就成了最该出气的人。他从不觉得自己有错，不觉得当初亏待杨梅，不觉得打人犯法，只觉得：都是你不争气。

村里人看不过去，也只能背地里叹口气：“造孽啊，当初那么对人家，现在又打……”

张顺心里又急又躁，高价花钱娶回来的媳妇不仅不是黄花大闺女，还是个三年不下蛋的老母鸡，他把所有不顺心都怪在杨梅头上。他觉得杨梅 “没用”、“断了他家的后”，觉得是杨梅耽误了他。

于是，他隔三差五就找杨梅发泄心中不快。

一不顺心就骂，一喝了酒就动手暴打。

我打死你个不下蛋的老母鸡，一天，喝醉酒的张顺又开始对杨梅拳打脚踢。

打女人算什么爷们，你给我住手，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张顺一惊，看到来人后他更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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