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字,自称歪体,从不参展,可懂行的人一看就挪不开眼。这便是辛伟,我在贵港军营结识的老战友,也是四十年来一同切磋书道的知己。
八十年代的军营里,大家按部就班临帖,他却总有些“怪癖”。别人临《多宝塔》,他偏琢磨《散氏盘》的铜锈味;别人摹《兰亭序》,他却沉溺汉简牍的率意天真。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人骨子里有股劲儿,不肯顺着大家走寻常路。后来他提出了“我有我法”四字,算是为这种倔强作了注脚,但也因此,他渐渐远离了主流书法的喧嚣,成了龙城柳州一个连当地人都不甚了解的“怪才”。
根植传统的“歪体”——“我有我法”理念的成形与解读
如今想来,辛伟的“怪”并非轻视传统,恰恰相反,他是对传统的理解过于深切。在部队那些年,别人练字为消遣,他却把临帖当修行。据说他对颜真卿的浑厚笔意有深入把握,强调“写字是书法的基础”,笔笔中锋,力透纸背。我见过他早年的楷书,线条凝练厚重,结构稳健,气脉贯通,基本功扎实得让人惊叹。
但辛伟的特别在于,他不愿被某一家一派完全拘束。他取法广西美术出版社书法编辑室主任江涛先生的现代书法,师承自出机杼,让人叹为观止。这种广泛的汲取,让他的“歪体”有了深厚的根基。
他那“歪体”其实大有门道。笔法看似随意涂抹,实则是篆隶笔意与行草书写的融合与变通,充满了生命的律动;结体看似东倒西歪,实则暗合“似欹反正”的古典美学规律,在动态平衡中寻求个性空间;章法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注重虚实、疏密、黑白的关系,营造出独特的视觉张力。代表作如7屏《心经》、8屏《临散氏盘》、18屏《千字文》,取法高古,笔走龙蛇,才情与艺术表现融为一体。
这种“歪”的实质,是在传统的血管里流淌自我的血液。辛伟注重“笔墨传神达意”,追求“适意无异逍遥游”的书写状态。他的作品多取材于古典诗词,如刘禹锡《陋室铭》、庄子《逍遥游》等,借古人诗意抒发现代情怀。作品中既有文人的清雅从容,又不失生命的奔放激情,形成“清奇之气”与“豪迈之骨”并存的独特风貌。这种“我有我法”,正是将传统精髓化为个人艺术语言,追求“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
寂静的轰鸣——个案对当代书坛争议的映照
辛伟的实践,恰好映照着当代书坛那场旷日持久的争论。中书协副主席刘洪彪曾提出“今人在某些方面已经超越了古人”,一石激起千层浪,不少人批评其“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但刘洪彪随后澄清,就写字本身而言,今人写不过古人,因为古人三五岁开始写字,毕生穷修,现代人难以企及。他所强调的超越,是在形式、材料、色彩、布展等方面弥补字中的不足。
这场“传统与创新”的论战,辛伟没有参与,但他的艺术实践给出了沉静而有力的回答。与刘洪彪“为书法穿盛装,让书法住别墅”的展厅理念不同,辛伟的“创新”是内向的、修悟式的。他从不宣传自己,为人低调,自称“歪体”,从不轻易将作品示人或参展。这种选择耐人寻味。
在我看来,辛伟的“不参展”并非清高或孤傲,而是对当前书法生态的一种另类叩问。当代书法竞赛性质的全国展览,如中国书法兰亭奖,作为中国书法艺术最高奖,虽然促进了书法技法的提升,但也可能让当代作者过度强调技法训练而忽视人文素养。艺术评价体系对古典范式的推崇,使得现代表达难以获得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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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伟这样的“民间高手”,在现行以国展、兰亭奖为标杆,以协会头衔、市场曝光为成功标尺的体系中,很可能被遗漏。国展和兰亭奖的评审机制,据说是书协各专业委员会的专家分书体组织对来稿的初评、中评、终评,过程严格。但这样的体系是否促进了书法的多元繁荣,还是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审美趋同和功利化创作?
兰亭奖的理念为“植根传统、鼓励创新、艺文兼备、多样包容”,但实际评审中,千篇一律的作品不仅让学者写得枯燥,也让评委们丧失兴趣。因此当代不论是兰亭奖还是其他书法展览,皆以创作为主,采用古人技巧强化基础,之后顺应自身情感及个人风貌加以改造和变化。但这种探索往往受到传统批判,无法迎合大众眼光。
辛伟的个案促使我们思考,艺术的评判权除了专家和展厅,是否还应留给时间、留给更广泛的知音?那些隐藏于民间、不为大众所知的书法高手,在信息传播不便捷的古代,才华十有八九被埋没。唐代民间楷书大师敬客就是例子,他的水平不输欧阳询、褚遂良,却因名气小而长期被遗忘。
隐者之光与时代之问
辛伟从军廿余载,今已退役,居龙城柳州。晚年生活深居简出,以书为伴,醉心翰墨,自娱自乐。他对自己已取得的成就,自诩不慧,尚须努力学习。这种姿态,在喧嚣的时代尤显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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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伟代表的不仅是一种创作理念,更是一种文化生存姿态。在“流量为王”的当下,书法界存在一些误区,有些作者进行“去文字化”的形式探索,还有些作者则固执地认为只有书写古人诗文才能保持古雅。这种不愿、不敢用现代诗文进行创作的局面加剧了书法与当代生活的断裂。
让书法重返生活,不是复古,而是让书法重新介入现代生活。唯有将书法从“遗产”还原为“生活”,其文脉才能真正延续。辛伟虽多写古典诗词,但他的“我有我法”精神,却是在传统基础上接通现代文脉的尝试。
那些默默耕耘的“隐藏高手”们,他们的价值如何被有效发掘、认定和传播?这是整个艺术生态需要面对的课题。中国书法的伟大传统从来不是单一的技术传承,王羲之的信札记录了生活的人间烟火,颜真卿的文稿流露出家国悲怆,古人论书强调“书为心画”,将书法视为精神世界的物化呈现。
辛伟用他的方式证明:在喧嚣的时代,保持内心的定力与艺术的纯粹,深耕传统并勇敢表达自我,同样是一条值得尊敬的突围之路。他那自称为“歪体”的书法,最终在懂行者的眼中,绽放出超越时代的光芒。
如果辛伟参加国展,你认为他能获奖吗?为什么?在当今时代,那些不混圈子、专注创作的“隐藏高手”该如何被看见?说说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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