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不够烧了”，还有必要垃圾分类吗？

一条题为“从垃圾围城到垃圾不够烧，中国速度让西方看懵”的视频在网络上迅速传播。焚烧垃圾变成电力，许多人为这样“完美”的技术方案感到振奋。

垃圾焚烧技术的进步，是否意味着我们再也不用担心垃圾堆积，不用烦恼垃圾分类了呢？答案可能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生活垃圾处理不是单纯的“分或不分”“烧或不烧”“埋或不埋”的问题。今天，中国科学院生态环境研究中心的周传斌研究员将为我们讲讲“垃圾处理那些事儿”。

2025年，一条所谓“垃圾不够烧”的视频，让生活垃圾处理领域又火了一把。近一年来，我已经记不清跟多少人聊过这个话题，出租车司机、企业家、老师和学生、父母和女儿……甚至在科研项目答辩现场都有评委问我“现在垃圾不是不够烧了吗，你为什么还要申请这个人工智能赋能垃圾处理的项目呢？”看来，这个观念已经扎根在很多人的心里了。

不过，再回头看看那个视频就会发现，它的主题是中国垃圾焚烧技术的快速进步，作者充满了自豪感（我也是）。视频本身没有得出“垃圾不够烧，所以不用垃圾分类、也不用技术创新”的结论，“垃圾不够烧，所以不用……”都是观众自行“脑补”的下半句。这其实也反映了人们的正常心理活动：生活垃圾很讨厌，垃圾分类很麻烦，能一把火烧光真是再省事不过了！

把碍眼的垃圾放到炉子里烧个痛快，再将燃烧释放的能量用于供电，确实是一项不错的技术方案。但焚烧并不是能解决所有生活垃圾处理问题的完美方案。

有一说一，焚烧能解决不少问题

目前，我国的生活垃圾处理，主要有焚烧、填埋、资源回收、生物处理等方式。

我国每年会产生多少生活垃圾？严格来说，由于政府部门在生活垃圾管理上的职责分工不同，我国现在还没有一套完整的“生活垃圾产生量及各类处理方式比例”官方统计数据。生活垃圾中的废纸、废塑料、废金属等被视为生产物资，数据由商务部门统计管理。商务部门同时也统计企业来源的再生物资。住建部门统计的则是“生活垃圾清运量”，这部分垃圾是经过了废品回收、经济价值大大降低的剩余部分。

根据住建部发布的《城市建设统计年鉴》，2024年我国城市的“生活垃圾清运量”为2.59亿吨，其中焚烧占84.6%、填埋占5.0%，其他处理方式占10.4%。针对厨余垃圾的生化处理设施，全国大概有530座集中处理设施，以厌氧发酵为主，占65%。

据商务部门统计，我国每年的再生资源回收量约为4亿吨（含工业源和生活源），虽然城市生活源废品难以单独统计，但我们此前在社区开展的调查也显示，废品回收量与生活垃圾清运量规模大致相当。生活垃圾中的废品可以得到回收利用的前提是同混合垃圾分流，如果塑料、废纸、玻璃等废品未经分类被污染，其回收价格就会变低。此外市场回收价格、从事废品回收的场地和人力成本等因素变化，也会影响废品回收，导致其向生活垃圾处理处置设施分流。

图片来源：veer图库

在各种处理方式中，生活垃圾焚烧处理在我国城市环境卫生事业中起到了重要作用，其最突出的功能就是大幅减少需要最终处置的残余物。

二十多年前，很多人都见过“垃圾围城”，当时大量城市被周边大大小小的填埋场所包围，甚至出现了新建的填埋场库容几年时间就用完的现象。而焚烧处理可以将垃圾的体积减少约80%，显著缓解了填埋场选址的压力。同时，城市的垃圾焚烧设施大多配置了发电机组，1吨垃圾可以发280~500kwh的电能，具有一定的资源利用效益。

为什么不能“一烧了之”？

但是，生活垃圾焚烧并不是“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

首先，不是所有的生活垃圾都适合焚烧发电。例如垃圾中的玻璃、金属和陶瓷，不仅不可燃，还会造成炉排磨损。再如，占生活垃圾重量一半以上的厨余垃圾，含水率一般在80%~90%，即使经过预处理（垃圾进入焚烧炉之前一般会在储料坑里放置约7天，通过生物发酵的作用让厨余垃圾脱水，进而提高热值），其热值一般为3~4 MJ/kg，仅仅接近焚烧厂允许的最低热值标准。

第二，垃圾焚烧厂仍然会产生环境排放，需要后续处理。一个焚烧厂的处理和运行投入的资金，大概有70%都花在了渗滤液和烟气处理上。我国目前执行的垃圾焚烧厂污染排放标准，已经严于欧盟、日本的相关标准，但毕竟还有大气污染物排放。

第三，垃圾焚烧产生炉渣和飞灰也需要处理。炉渣和飞灰的产生量分别占到垃圾处理量的20%和3%。目前焚烧的炉渣一般用于制砖，但随着建筑行业对建材需求量的下降，未来几年炉渣制砖这条路是否还能够持续，并不确定。而飞灰在严格意义上属于危险废物，但相关部门评估后将其纳入危险废物的豁免清单，将其螯合钝化后可以在单独的填埋库区处置，但是在哪里建设飞灰填埋场又成了一个新问题。现在仍然在探索焚烧飞灰资源化利用的技术方法，减少最终的填埋量。

最后，垃圾焚烧虽然可以发电，但是焚烧厂的发电效率通常只有20%~30%，在能源化利用方面还存在瓶颈。

除了烧掉，垃圾处理还有哪些选择？

除了焚烧，现在还有不少技术应用于生活垃圾处理。让我们来看几种典型的生活垃圾是怎么处理的。

No.1

厨余垃圾

厨余垃圾是生活垃圾中的易腐烂成分，用生物处理的方式是比较合适的。

这些垃圾（如废弃蔬果、肉、米面等）中有毒有害物质的含量通常较低，但若与其他垃圾混合（如破碎的灯管、破损的电池等），其中的重金属含量就会呈现数量级的增长。因此，生物处理一般应用于经过垃圾分类后组分相对较纯的易腐垃圾，目前主要技术包括厌氧消化和好氧堆肥。

图片来源：veer图库

厌氧消化技术是指易腐垃圾在无氧环境下进行生物反应，垃圾中的有机质会在一类厌氧微生物的作用下，将有机物先溶于水，然后转变为乙酸等大分子有机物，然后再转变为甲烷和二氧化碳（也称为沼气）。易腐垃圾的厌氧消化处理一般包括除渣、匀浆、水解、厌氧发酵、沼渣脱水、沼气利用（可发电或作为燃气）、沼渣、沼液利用（可作为固态、液态肥料回田施用）等环节。

好氧堆肥技术是指易腐垃圾在有氧环境下进行生物反应，垃圾中的有机质在好氧微生物的作用下，将有机物转变为二氧化碳、水和堆肥。堆肥是一种腐殖质，包括富里酸、胡敏酸等腐殖酸、有机碳、氮磷钾等营养元素，具有适度的粘结性，有助于土壤结构改善、肥力恢复和植物生长，可以回归到农田和绿地中使用。

No.2

塑料垃圾

在所有种类的生活垃圾中，塑料垃圾是目前最受关注的组分。

塑料垃圾的类型非常多，生活中比较常见的有PET塑料（如饮料瓶、纺织物）、PP塑料（如外卖餐盒、奶茶杯、日化用品包装）、PE塑料（如塑料袋、日化用品包装）、PS塑料（如泡沫箱），还有PET-PE-铝膜粘合在一起的软塑（常见的零食包装）。

塑料垃圾类型（图片来源：AI生成）

塑料垃圾的回收利用的方式很多，主要有机械回收、能量回收和化学回收三类。

机械回收是最常见的塑料回收利用方式，即将废塑料加工为再生的塑料材料。例如，回收的PET瓶可以重新制成食品级的再生PET瓶，PP和PE塑料则可以熔融后制造再生塑料颗粒等。国际社会近年来广泛推动的“瓶到瓶（bottle-to-bottle）”回收，就是典型的机械回收模式。但是，机械回收的瓶颈在于“品质”，由于塑料是聚合物（比如n个乙烯分子聚合在一起形成了聚乙烯），每经过一次回收加工，其分子链就会变短一些，再加上染剂和杂质的影响，品质会大不如前，只能被“降级”使用。

能量回收则是利用塑料本身较高的热值（约46 MJ/kg）来回收能量，常见技术包括催化热解、气化和焚烧等。其中催化热解是在有催化剂的条件下，将塑料垃圾（主要是PE和PP）分解为重质油、轻质油、可燃气和黑炭，其中废油再经过分馏提纯后可以作为再生油使用，资源化和能源化价值相对较高。废塑料焚烧处理会释放一些二氧化碳（由自身所含的化石碳转化而来），但同时也会产生电能抵扣一些碳排放。废塑料焚烧处理原理上是可以实现“负碳”，但是如果焚烧企业的热转化效率低，也有可能成为新的碳排放源。

化学回收是近几年出现的新生事物。它是在催化剂的作用下，将废塑料“拆解”成最开始的样子，如把PE（聚乙烯）靶向拆解为乙烯，然后再重新聚合生产全新的塑料材料。这一方向前景很好，但是产业化程度较低，还需要科研和产业界共同努力，推动其规模化生产和生产成本降低。

垃圾分类，逆人性但是减少熵

从上面提到的几种方式来看，要想高效无害地处理垃圾，实现垃圾的资源化利用，垃圾分类还是非常必要的。

以“厨余垃圾究竟应该生物处理还是直接焚烧”的争论为例，从科学原理上说，厨余垃圾是生物质，通过生物转化方式处理没有任何问题。引起争议的直接原因是缺少运行良好、成本又较低的实际案例。但是如果大家有机会去厨余垃圾处理厂看看，原因不难找到：厨余垃圾处理厂接收到的原料纯度严重不足，混入了大量其他垃圾。极端情况下厨余垃圾占比只有40%。在这种情况下，厨余垃圾处理设施难以稳定运行，后续的沼液、沼渣资源化利用工艺也会受到影响。

此外，饮料瓶可以被再加工为食品级塑料、聚酯纤维或通过化学回收重新转化为原料；废纸经过打浆、脱墨、洗浆、漂白等工艺后，可用于生产再生纸；家电、家具等大件垃圾，经过专业拆解后，可以按照金属、塑料、木材等组分进行回收。家电的电路板里还有金、银这类稀贵金属可以处理回收，东京奥运会的奖牌材料就来自专门回收的电子废弃物。可以说，如果分类得当，每种垃圾组分都能得到资源化利用。

图片来源：veer图库

垃圾分类的意义已经被讨论了几十年，但现实却像海浪一样，一会儿高涨，一会儿退去。垃圾分类会带来的各种资源节约利用的好处已经说得太多，我们不妨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垃圾分类其实符合“熵减”原理。

几乎所有的环境污染都是一个“熵增”过程，即污染物分散到了人们不想让它去的地方；而很多的环境治理都是“熵减”过程，即重新把污染物集中在人们可控的范围，但是这个过程往往伴随着能量的消耗。垃圾分类也是如此，在成为垃圾之前，各种物品具有不同功能，是有序的，在被扔到垃圾桶之后就变成了混乱无序的状态。在资源回收领域，有学者就采用信息熵的方法评估某个废弃物可能会被回收利用的难易程度。垃圾随手一扔是符合人性的，而给垃圾分门别类地建立“新秩序”是逆人性的，需要来自人类自身的能量投入。但这种“熵减”给垃圾后续处理带来巨大的便利，各类垃圾更容易被重新利用，处理成本更低，环境排放也随之减少。

曾有企业跟我探讨如何研发完全依靠自动化设备的垃圾分选设施，解决混合垃圾分类这样的“小事”。我想说的是，只要经费足够，这样的设施的确能研发出来，只不过工序可能非常复杂，技术开发出来之后的运行成本也会很高。这不是人类智慧的极限，这是熵的极限，是成本的极限。所有的再生资源利用都有成本的约束，这个约束会随着很多的因素变化。比如在石油供应紧缺的时候，废塑料回收企业的日子会过得不错，但如果油价走低，企业就可能面临困境。

再生资源利用的技术，正在两个方向上不断拓展：一方面是降低处理成本，一方面是提高资源化产品的价值。而垃圾分类恰恰能同时推动这两个方向。

当然，垃圾分类需要长时间的习惯养成，我们似乎很不愿意从事那些付出了很多努力却不能立马见到成效的事情，这就是人性，但很多对社会真正有益的事情，恰恰是“逆人性”的，比如红灯停步、排队、公共场合不吸烟等等。它们对个人来说是约束，却给社会带来秩序和安全。垃圾分类也是这样——你多花几秒钟分对一袋垃圾，未必能立刻看到什么，但整个城市的焚烧厂和回收系统都会因此运转得更顺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