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在我身后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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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醉一点点漫上来,意识散掉之前,我最后看见的,是嘉怡低头盯着手机的侧脸。她刚签完字,笔还没放稳,手机就响了。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拿着电话,压低声音急急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说了句“等我”,下一秒,人已经攥着包冲了出去,脚步急得发飘,消失在走廊尽头那片刺眼的白光里。
像极了我这些年无数次看到过的样子。
唐宏伟站在旁边,伸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他掌心是热的,厚厚的,带着一种笨拙又实在的安慰。我没说话,只是慢慢闭上眼,把自己交给那团没有边际的黑。
再醒来的时候,先回来的是疼。
不是刀口那种一下就能忍过去的疼,是肋骨下面有个地方,被钝钝地反复割开,连呼吸都牵着发麻。病房里安静得厉害,只能听见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还有输液管里液体缓慢往下坠的细小声响。
床边没人。
被子平平整整,像根本没人坐过。门上那块玻璃透进来一点走廊的灯光,把病房里的冷气切成一块一块。
我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有些事,其实不是这一刻才明白的。只是到了这一刻,它终于不肯再让我装傻了。
几天后,嘉怡匆匆赶回病房。
病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床头柜上的水杯都摆得端端正正。护士站那个圆脸小护士看见她,叫住了她,把一个普普通通的白色信封递过去。
“许先生留给你的。”
小护士语气很平。
“他说,你看完,就别再找他了。”
嘉怡捏着那个信封,手指用力到发白。大概直到那一秒,她才真正听见,有些东西碎掉的时候,原来一点儿都不响,反而安静得吓人。
洗衣机轰隆轰隆地转着,滚筒里是我和嘉怡一周攒下来的衣服。
我弯腰拿洗衣液的时候,她的手机就放在旁边的小柜子上,屏幕忽然亮了。也就是那么一眼,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发信人:泽楷。
内容很短。
“嘉怡,我回来了。老地方,明晚七点,不见不散。”
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我拿着洗衣液瓶子的手一下收紧了,塑料瓶身都被我捏得轻微变形。厨房那边传来切菜的声音,哒哒哒的,很利索,嘉怡一边切一边在哼歌,声音轻快得不像样,像今天是什么特别高兴的日子。
偏偏昨天晚上,我刚问过她,明天晚上有没有空,老张退休请吃饭,我想带你一块儿去。
她当时正坐在梳妆台前涂面霜,头都没回,语气自然得很:“明天啊?不行,我跟晓雯约好了去逛街。她说新开那家商场折扣挺大,我答应她了。你们同事局,我去干嘛,拘束死了。”
镜子里,她眼神很稳,一点闪躲都没有。
晓雯是她闺蜜,这我知道。她们也确实经常一起逛街。
可现在,给她发消息的人不是晓雯,是贾泽楷。
水壶在这时候响了,尖利的一声,把我从那几行字里猛地拽出来。
嘉怡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站在洗衣机旁边,随口问了一句:“衣服放好了?我手机是不是响了?”
她拿起手机,指纹一按,视线落在屏幕上,脸上的笑忽然停了一下。
也就两三秒吧,她很快又恢复了,抬头冲我笑了笑:“晓雯问我明天几点过去。”
我看着她:“是吗?”
“是啊。”她低头回消息,手指打字很快,“她那个性子你也知道,买个口红都得问半天。”
我“嗯”了一声,转过身,把洗衣液慢慢倒进槽里。滚筒里的衣服被水裹着翻起来又压下去,我的衬衫和她的裙子混在一起,刚缠上,又被甩开。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老地方,到底是哪里。
还有,不见不散。
结婚七年,贾泽楷这个名字一直像个看不清边界的影子,不远不近地挂在我们生活边上。嘉怡提起他的时候,总是很坦荡,说那是大学时最好的朋友,亲人一样的存在,认识得比我早,一起熬过考试、社团、失恋、毕业,感情特别,但绝对不是男女那种。
她说得坦然,我也一直告诉自己要大度。
毕竟谁没点过去,谁没几个旧朋友。
可人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不是怕她有过去,是怕她把你放在现在,却还是没把你放在最前面。
吃饭的时候,嘉怡明显有点走神。
我问她:“明天逛街想买什么?”
她像是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啊?也没什么,随便看看吧。”
“要不要我给你转点钱?前阵子奖金刚发。”
“不用,我有。”她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可能会回来得晚一点,晓雯逛起街来没个头,你知道的。”
我给自己舀了碗汤,吹了吹,慢慢喝下去:“行,注意安全。”
她点了点头,没再看我。
夜里她睡得很沉,背对着我,呼吸均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头发上,柔柔的一层。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角落里有块淡淡的水印,是去年雨季漏出来的,后来一直没补。
半夜,她手机亮了一次。
我没动,也没去看。
可那一点幽蓝的光,还是像针一样,轻轻扎在眼皮底下。
第二天我下班以后,特地绕路去了城南那家老糕点铺,给她买了她爱吃的枣泥酥。又去花店挑了一束香槟玫瑰,不算张扬,颜色温温的,很像她刚嫁给我那会儿穿的那条裙子。
今天是结婚七周年。
我还专门在日历上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了几个小字:七周年。
结果推开门,家里一片黑。
我把灯打开,花放进花瓶,糕点摆上桌,甚至还耐着性子把盘子换成她喜欢的那套白瓷的。忙完以后,我给她发了条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
没人回。
等了二十分钟,我给她打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
那头特别吵,音乐声、碰杯声、男男女女说话声全搅在一块。嘉怡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飘:“喂?老公?”
“在哪儿?”我问。
“我……在外面呢。”她像是走了几步,背景音小了点,“你下班啦?”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忘了?”
她那边静了下,随即像才猛地想起来:“对不起,我真忘了。老公,对不起啊。”
我没说话。
她赶紧又说:“泽楷失恋了,情绪特别差,一个人在酒吧喝酒。我实在不放心,就过来看看。你别生气好不好?我真不是故意忘的。”
失恋。
这个理由我已经听过好几次了。贾泽楷每回感情出问题,嘉怡就会忙上一阵。以前我也没太往心里去,觉得朋友之间互相开导正常。可偏偏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
“今天是我们结婚七周年。”我看着桌上的花,一字一句地说。
“我知道。”她声音低下来,“我真知道……只是他今天状态太差了,一直在哭,说自己活得很失败。我怕他出事。老公,我晚点回去,回去以后我跟你好好过,好不好?你先吃,别等我。”
我看着那束开得正好的花,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好。”我说。
挂了电话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把枣泥酥拆开,咬了一口。明明还是那个味道,甜香、松软,可到了嘴里却像沾了灰,咽都咽不下去。
我没开电视,也没动筷子,就那么坐着,看时钟一点一点往前走。
十一点,十二点,凌晨一点。
门锁终于响的时候,我已经在床上靠着看了很久的书,一页也没翻进去。
嘉怡轻手轻脚地进来,身上带着烟味、酒味,还有酒吧里那种很甜很闷的香氛味。她看见我还没睡,明显愣了一下。
“还没睡啊?”
“嗯。”我把书合上,“他怎么样了?”
“好多了,哭一场舒服多了。”她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我把他送上车才回来的。”
她脱外套的时候,我看见里面是一件黑色丝质衬衫,我没见过。
“新买的?”
“不是,泽楷送的。”她说得很顺,像根本不觉得哪里不对,“他说我穿黑色好看。今天出门急,就穿了。”
说完,她拿着睡衣进浴室去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椅子上那件黑色衬衫,布料在灯下有种柔滑的光。床头那束花已经有点蔫了,花瓣边缘卷起来,像一种悄无声息的示弱。
嘉怡洗完澡出来,带着热气钻进被窝,伸手轻轻碰了碰我胳膊。
“老公,今天真的对不起。明天我们补过,好不好?”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过了一会儿,她睡着了。
我却怎么都睡不着。
胃里那阵熟悉的疼又来了,起先只是隐隐的,后来一点点发紧,像有只手攥着往里拧。我侧过身,用手压着肚子,等那阵劲儿自己过去。
这阵子总这样,开始我以为是应酬多,喝酒伤了胃,后来连吃顿清淡的也会疼。嘉怡不是不知道,她还说过好几次让我去医院,我嘴上应着,实际上一直拖着。
说到底,也不是怕花钱,就是觉得自己还撑得住。
人总是这样,明明身体早就在提醒了,还是习惯拿“没事”两个字糊弄过去。
直到胃镜那天。
那根冰凉的管子从喉咙进去的时候,我反胃得眼泪都出来了。侧躺着,盯着旁边那块屏幕,屏幕里是我自己身体里的样子,红红的一片,湿漉漉的,让人莫名心慌。
医生操作到一半,动作忽然停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眉头一点点皱起来。旁边护士记录的声音也慢了。我那时候就明白了,应该不是胃炎那么简单。
几天后,病理结果出来,我一个人坐在消化内科的诊室里。
医生看着报告,先问我:“家属没来?”
我说:“她工作忙。”
医生点点头,把报告往我面前推了推,声音平稳得几乎没什么起伏:“许先生,胃窦部占位,病理已经确诊,恶性肿瘤。现在看属于中期,得尽快安排手术。”
恶性肿瘤。
胃癌。
其实也就几个字,可钻进耳朵以后,整个人像忽然被什么东西砸空了。后面医生还说了很多,什么位置、分期、方案、切除、恢复、术后治疗,我都听见了,又好像一句都没真正听进去。
出了诊室以后,我在走廊长椅上坐了很久。
医院里永远不缺脚步声,担架轮子的响动,家属压低的哭声,小孩的吵闹,还有护士匆匆走过去时鞋底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所有声音都离我很近,可我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我拿出手机,盯着嘉怡的照片看。
那是去年春天拍的,她站在公园湖边,头上戴着我给她编的柳条圈,笑得眼睛眯起来。那时候我还觉得,日子虽然平淡了点,但总归是稳的。
我给她打了电话。
她那边有敲键盘的声音,接起来以后语速很快:“老公?怎么了,我开会呢。”
“我在医院。”
“医院?你去医院干嘛?胃又不舒服了?”她终于认真了点,“医生怎么说?”
我看着脚边那块被太阳照亮的地砖,声音平得出奇:“是胃癌。”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
过了几秒,她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什么?”
“胃癌,中期,要手术。”
又是一阵沉默。
等她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变了,带着明显的慌乱:“怎么会这样……你在哪个医院?你别动,我现在过去,我马上过去。你等我。”
“不着急。”我说,“你先忙吧,我先回家。”
“我忙什么忙!”她像是真急了,声音都发颤,“你等我,我现在请假,马上来。”
“好。”我说。
可挂了电话以后,我却没在原地等她。
我一个人慢慢走出了医院,站在门口吹了会儿风。初秋的天已经有点凉了,树叶一片一片往下掉。我看着它们打着旋儿落下来,突然有种特别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些事,到这一步,也该有个结果了。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唐宏伟知道以后,冲到我家,先是骂了我一顿,说我不拿自己当回事儿,生病这么久了憋着不说。骂完以后,他眼圈红了,转头就去联系医生、打听病房,还说手术那天他请假,肯定过来。
“你别跟我犟,这时候还讲什么客气。”他说。
嘉怡那几天也请了假,开始忙前忙后。查资料,问医生朋友,列清单,收拾住院要带的东西。她在我面前比以前温柔了很多,说话轻,动作轻,连给我削苹果都小心翼翼。
可我还是能感觉到,她有时候会莫名地走神。
手机一响,她就会下意识看过去。有几次,她拿着电话去了阳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在卧室里只能听见隐约的气音。
手术前一晚,我睡得断断续续。
半夜醒过来,发现身边空了。
我起初以为她去卫生间了,可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水声。我坐起来,房间里黑着,只有阳台那边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我下床走过去,脚踩在地板上,凉得人清醒。
走近以后,我听见了嘉怡的声音。
很轻,很柔,带着一种我很熟悉、但最近很少再对我有的耐心。
“你别这样……我知道你难受……”
“不会有事的,听话。”
“明天……明天我尽量早点过去,好不好?”
“泽楷,你先冷静点,求你了……”
她背对着我,靠着栏杆站着,手机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眉眼里那种心疼和急切照得一清二楚。
我站在玻璃门后面,没出声。
那一瞬间,我心里并没有什么天崩地裂的感觉。相反,特别安静。安静到我甚至能清楚地听见自己胃里那阵熟悉的抽痛,和楼下很远很远的汽车鸣笛。
原来人真的会在某个时刻,突然不难过了。
不是因为释怀,而是因为终于明白,所有的失望攒到头,连愤怒都变得多余。
我转身回了卧室,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好,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轻手轻脚躺到我身边。她大概以为我睡着了,伸手给我掖了掖被角,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我背对着她,没有动。
窗外的天一点点发白,像有人拿冷水把夜色慢慢洗掉。
我盯着那点越来越亮的光,心里突然特别清楚。
等这台手术做完,我不会再等她了。
住院那天早上,病房里来来回回都是人。
护士在核对信息,嘉怡拿着单子跑手续,唐宏伟抱着个新保温壶进来,放下就说:“这个保温效果好,术后喝点热水方便。”
我笑了笑,说:“你还挺懂。”
“少贫。”他瞪我一眼,眼圈却有点红。
九点多,护士来做最后的术前准备。嘉怡拿着那张手术同意书回来,手指是凉的,签字的时候还在轻轻发抖。她坐到床边,握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
“老公,你一定要好好的。”她说。
我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候,她包里的手机响了。
不是普通铃声,是特意设的,钢琴声很急。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松开我的手,低头翻包。看清来电显示以后,她脸色一下白了,立刻接起来。
“喂?泽楷?你慢点说……什么?你在哪儿?你别冲动!你等我,我马上过去!”
她声音都变了,整个人绷得像根弦。
挂了电话,她转过来,眼睛里全是慌乱和急切:“老公,对不起,泽楷那边出事了。他情绪崩溃,一个人在天台上,我必须过去一趟。我处理完立刻回来,真的,立刻回来。”
她说得特别快,像是生怕说慢一点,自己就走不了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唐宏伟在旁边脸色难看得要命,拳头都攥紧了。
可嘉怡根本顾不上看我们,她抓起包,转身就冲了出去。跑到门口的时候,她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喊了一句:“等我!”
然后她就消失了。
病房一下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下机器运作的声音。
唐宏伟骂了句脏话,抬脚就要追。
“宏伟。”我叫住他。
他回头看我,胸口起伏得很厉害,脸色铁青。
“算了。”我说。
护士这时候推着转运床进来了:“36床,准备进手术室。”
她们把我挪上去,盖好被子,推着往外走。头顶的灯一盏一盏后退,白得晃眼。我侧头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没有她。
消毒水味道特别重。
麻醉师把面罩扣到我脸上,声音隔着口罩传过来,闷闷的:“深呼吸。”
我吸了一口气。
甜腻又冰冷的气体灌进肺里,意识开始往下沉。彻底陷进黑暗之前,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很清楚的念头。
我不会再等她了。
手术醒过来的时候,最先回来的还是疼。
那种疼真没法形容,像身体里少了一块,空出来的位置又被生生扯开。我喉咙干得冒火,想说话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一点很哑的气音。
护士凑过来,看我睁眼了,说:“醒了?手术挺顺利的,别乱动。”
我费劲地偏了偏头,看向床边。
空的。
没有嘉怡。
窗外已经黑了,门上的玻璃透进来一点走廊的冷光,把地上照出一道长长的白。
我就那么盯着那把空椅子,盯了很久。
唐宏伟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粥,脸色很沉。他看见我醒着,先挤出一个笑:“感觉怎么样?”
我看着他:“她没回来,是吧?”
他动作顿了一下,眼神躲了躲,最后还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打过电话。”他说,“她说那边……还没处理完。”
我听完,反而特别平静。
什么叫还没处理完?
一个男人的情绪,永远能把她从我这里叫走。纪念日可以,确诊那天可以,手术前夜可以,手术当天也可以。
那我算什么?
是她婚姻里的后路,还是她疲惫之后想回来歇脚的地方?
我不想再去想了。
“宏伟。”我开口,声音很哑,“帮我个忙。”
“你说。”
“我要出院。”
他猛地抬头:“你疯了?刚做完手术!”
“我知道。”我看着他,“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还在麻药后遗症里说胡话。可最后,他什么也没再劝,只是狠狠搓了把脸,骂了句“操”,然后低声说:“行。”
那天晚上,是他扶着我换下病号服的。
每动一下,伤口都像重新裂开一次,冷汗不停往外冒,衣服贴在身上又湿又冷。我咬着牙,一声都没吭。不是不疼,是觉得比起这点疼,另一些东西更让人受不了。
我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信封。
里面有一封信,两份离婚协议。
协议是我在术前那个晚上签好的。财产分得很简单,房子给她,大部分存款给她,车也给她。我不想跟她掰扯这些,没意思。
信写得也很短。
我没骂她,也没追问什么。只是写了几件小事,写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出租房没暖气,我每晚先上床给她焐被窝;写她有次肠胃炎,我守了她整整一夜;写她怕黑,我总在夜里给她留一盏灯。
最后我只写了一句。
嘉怡,放过彼此吧。
我把信封交给护士站那个圆脸小护士,请她如果苏嘉怡来了,就帮我转交。
小护士接过去,看了我一眼,大概也猜到些什么,轻声说:“好。”
再后来,唐宏伟扶着我,一步一步往电梯口走。
走廊特别长,灯也特别白。我低着头,只看见自己和他的影子在地上晃。每走一步,刀口都在疼,疼得我眼前发黑,可我还是没回头。
一次都没有。
苏嘉怡是在晚上赶回来的。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床上已经没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我只是临时下楼做个检查。可她走近以后才发现,床头柜是空的,连我带来的充电器都没剩。
她脸一下就白了,转身去护士站问人。
小护士把信封递给她,说:“许先生下午已经出院了。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出院?”她声音发颤,“他刚做完手术,怎么能出院?”
小护士没多解释,只说:“他说,让你看完,就别再找他了。”
嘉怡拿着信封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不在现场,可我几乎能想象到她撕开信封时的样子,慌张、发白、呼吸急促,可能连那几页纸都拿不稳。
离婚协议翻出来的那一刻,她大概就知道,我不是在赌气。
而那封信,才真正把她钉在了原地。
我写得很平,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什么狠话。我只是告诉她,我累了。累到不想再躺在病床上,等她去处理完另一个人的情绪,再回来跟我说对不起。累到终于看明白,在她心里,我一直都是那个可以被往后放一放的人。
我也告诉她,我不恨她。
真的不恨。
因为很多事情,恨是要有力气的。而我那个时候,已经一点那样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只想离开。
她后来回了家。
推开门以后,大概第一反应就是冲去卧室,打开衣柜,发现我那一边空了。衬衫、毛衣、内衣、剃须刀、笔记本电脑,所有属于我的东西,我都带走了。
不是赌气似的乱收,是一点一点收干净了。
七年的婚姻,留在那个家里的痕迹并不算多,清掉以后,屋子反而显得特别空。她大概也是那时候才发现,原来人不在了,东西真的会跟着一起不在。然后整间屋子的安静,就会变成一种很具体的东西,压在你胸口,让你喘不过气。
她给我打电话。
我关机了。
她打给唐宏伟,求他告诉她我在哪儿,病怎么样,手术后要怎么养。
唐宏伟没告诉她。
他这人平时看着粗,可真到关键的时候,嘴比谁都严。我后来问过他,他说那天她在电话里哭得挺厉害,他差点就心软了。可一想到我从手术台下来,睁眼看到的那把空椅子,他就一句都不想多说。
“她不是今天才对不起你。”他说。
我那时候正靠在床上喝药,听完只笑了笑。
是啊,不是今天。
很多失望都不是突然来的。
是一顿饭你等她等到凉透,是一个纪念日你准备了很久她却轻飘飘忘了,是你胃疼得一夜没睡她在阳台安慰另一个男人,是你躺在手术室门口,她头也不回地奔向别人。
一次两次都能找理由,次数多了,就成了真相。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南方一个小城休养。
那地方是医生朋友帮忙联系的,一个临海的小城市,冬天不算太冷,医院附近有家民宿式的疗养公寓,安静,适合术后恢复。白天能听见海风,晚上窗外有路灯,光不亮,但够用。
我每天按时吃药,按时复查,偶尔下楼慢慢走一圈。身体恢复得不算快,毕竟切掉一部分胃不是小事,稍微吃错一点东西就难受。可再难受,日子也还是在往前走。
嘉怡那边,我一点消息都没问。
倒是唐宏伟偶尔会跟我提两句,说她一直在找我,去过老家,问过同学,甚至去他家楼下堵过他。离婚协议她也一直没签,就那么拖着。
我听完一般都不接话。
不是故意拿乔,也不是想让她更难受。就是突然觉得,很多事已经没必要了。她是后悔也好,愧疚也好,想解释也好,那些情绪都已经来得太晚了。
迟到的东西,不是没有价值,只是对当时那个等的人来说,已经没用了。
有一天傍晚,唐宏伟给我打电话,问我抽屉里那几本旧书要怎么处理。我说寄回老家吧,那是我爸留下来的。说完他迟疑了半天,还是提了一句:“苏嘉怡还在问你的病。”
我沉默了会儿,只回了四个字:“都过去了。”
他说:“你真放下了?”
我靠在窗边,看着外头灰蓝色的海面,风把树吹得一晃一晃的。
“放不放下,其实也没那么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不能再回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最后叹了口气:“也是。”
挂断电话以后,我站了很久。
海边的风有点咸,吹在脸上凉凉的。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嘉怡跟我说过,她年轻时特别喜欢一款香水,一个法国小众牌子,很难买,后来停产了。那时候她说起这件事,眼睛都亮,说那是她少女时代最想拥有的东西。
我其实一直记得。
后来托人托了很久,居然真找到了一瓶,几乎没开封,包装也还在。拿到手的时候,我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不是旧情难忘,也不是想借这个东西换回什么。
就是突然觉得,该有个句号。
我把那瓶香水寄给了她,没有留字。
空白有时候比什么都清楚。
她收到的时候,大概已经是冬天了。
城市第一波寒流南下,天气冷得厉害。我能想象她拆开快递,看见那个旧丝绒盒子的神情。先是愣,再是不敢信,最后大概会闻见那股香味,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把梦想挂在嘴边的自己。
可那又怎么样呢。
人不是靠记忆过日子的。
她后来没有再给我打电话。或许是终于明白了,或许是疲了。离婚协议最后还是通过律师寄了过来,她签了字,日期填在了我离开病房后的第九十七天。
我也签了。
手续办得很快,快得像这七年不过是一页纸翻过去的工夫。
偶尔我也会想,如果当年她在手术室门口没走,我们会不会不一样。可这种念头通常冒出来一下,也就散了。因为我心里很明白,就算那天她留下了,也只是留下了一次。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那一次转身,而是她心里那杆秤,早就偏了太久。
有些婚姻坏掉,不是因为惊天动地的背叛。
就是一次次小小的放弃,一次次“你等一下”,一次次“他更需要我”。等到最后,那个总说没关系的人,终于有一天,不想再说没关系了。
那就真的结束了。
很久以后,唐宏伟来南方看我。我们找了家小馆子吃饭,他还是老样子,坐下先骂我一句瘦得像鬼。我笑着说,胃少了一块,能不瘦么。
他闷头喝了口酒,忽然说:“她过得不怎么样。”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哦。”
“就哦?”
“那不然呢。”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
我知道他是替我不平,也知道他可能是想看看,我听见这个名字还会不会有反应。其实还是会的,毕竟不是路边捡来的七年,哪能说没感觉就没感觉。
只是那感觉,已经像旧伤疤了。阴天会隐隐发痒,可你总不能因为一块疤,再把伤口重新撕开。
吃完饭我们沿着海边慢慢走,风挺大,吹得人头发乱飞。唐宏伟忽然问我:“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说:“后悔生病前没早点去医院,别的,不后悔。”
他笑骂一句:“德行。”
我也笑了。
天边的云被风吹得很散,落日一点点沉下去,把海面照得发红。我站在那儿,看着潮水一层一层往岸上涌,忽然觉得,人生其实也就这么回事。
你以为很过不去的时候,咬着牙过一阵,也就过去了。你以为永远放不下的人和事,到某一天回头看,也只剩一句“原来是这样”。
嘉怡后来怎么样,我没再问过。
她也没有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有一年春节,唐宏伟给我发拜年消息,顺手提了一句,说在商场里看见她了,瘦了很多,一个人,站在香水柜台前发呆,站了挺久,最后什么也没买。
我看完那条消息,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个“新年快乐”。
然后就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有小孩在放烟花,啪地一声炸开,亮了一瞬,又很快散掉。屋里暖气很足,桌上那锅汤还冒着热气,我起身去关了点火。
日子还得照常过。
至于那些已经走散的人,就让他们停在走散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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