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聚仁
我做了教授
题记:我居然做了大学的教授,而且在文史系教授之中,区区也不算是很差的,并没人怀疑我,以为不该担任这样的教职的。
一九二一年夏天,我在杭州第一师范毕了业,第二年,除了在吴家做家庭教师,还兼任一家女中的教课;到了一九二三年秋,我便做了大学教授;那时,我只有二十一岁。从那一年起,我就一直担任大学的教课,直到一九四八年,接到了教育部的教授证书,我已做了二十多年的教授了。一个五年制师范的毕业生,一直就在做大学教授,说起来,也颇为有趣的。那时,我还不曾知道钱宾四先生,他也是中学毕业生,做了北京大学的史学教授;华罗庚先生,他只念了小学,任北京清华大学教授,有着世界声誉的。
什么是教授?在资格审查项目下,首先要算到留学欧美各国,在大学研究院获得博士、硕士学位,或者是工程师学位的。其次才是国内大学毕业获得学位的;又其次,才是专门研究有著作的。我呢,当然什么都不是,最多也只能算是写稿卖文的人;然而我居然做了大学的教授;而且在文史系教授之中,区区也不算是很差的,并没人怀疑我,以为不该担任这样的教职的。在教育部承认我是教授以前,各大学当局早已承认我了;我在复旦大学、暨南大学、持志大学、上海法学院,都担任了六年以上的教职;此外,还在国立社会教育学院、中国公学、大夏大学,以及教育部大学先修班做过教授,也就这么做下去的。
第一回我做的教授,乃是一些美术家所创办的上海艺术专科学院,校长吴梦非,一位提倡美术教育的画家;他是杭州两级师范的优级毕业生。这一家学院,和刘海粟主持的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差不多的。大概,那一时期的专科学院,就等于当时的高等师范,一种专科性的学院。吴校长要我教国文,每点钟的教薪很微薄,和中学的教薪差不多,这对于我倒不十分在乎。因为我已经有了吴家的教职,兼职的额外收入,多少可以不计,而且总算做了教授了。国文教课,那些课文,都是我所早已读熟了的,并不困难。大学的课文,有的早在小学教本选到过了,上讲台去讲一遍就是了。最糟的,乃是学生之中,有一位姓沈的,乃是我在一师时的同班同学,第一眼看到了,总是很难为情似的;我相信第一堂课,一定讲得不怎么好。好在沈兄满不在乎,而且我在一师任学生会代表,以善于写文告出了名,他觉得上了我的国文课也颇不错的。只有那两点钟的社会教育学,我自己知道实在懂得太少,讲得并不好,也就那么挨了一年便算了。第二回的大学教授,也是一家艺术大学,叫做上海艺术大学,规范比艺专小得多,却有大学之名。我记得吴稚晖先生任董事长,陈望道师任校长,丁衍镛先生任教务主任。这家大学,办得并不久,却闹了几回大风潮。我担任国文课,教些美术诗文,应付了一年多。第三家大学教授,那是路矿学院,叶楚伧先生介绍我去教的,也只教了一年多。
一九二五年秋天,我担任了国立暨南学校的国文教师,到了十月间,又担任了大学部商学院的国文教授,这才一本正经做起教授来了。暨南学堂,本来专为培植海外华侨青年子弟而设的学校,以中学部为主干。本来设在南京;一九二四年,才移到上海近郊真如镇来了。(真如离上海十二华里,以真如寺得名。“真如”,佛经中语,译为真茹者误。)那时,和上海商学院在沪西合办了商科大学;后来两校分设大学商科,暨南的大学商科也从上海移到真如来了。暨南之有大学,便从商学院开始的。(潘序伦兄任院长。)那时暨南的校长姜琦(伯韩)师,原是杭州第一师范的校长。他给暨南中学部的学生,为了国文教师问题搅得十分头痛了,忽然想起我来,要我去试试看。一试居然不错,第一个月,叫我担任初中二三年级的国文教课,到了九月间,又叫我担任高中师范科的国文;到了十月底,又叫我去尝试大学商科一年级的国文,这就注定了我的国文教师的命运了。在我去担任这几班的国文教师以前,学生们已经把好几位国文教师杯葛掉了。姜校长才用我去做挡箭牌,在他也只是尝试尝试而已。
我怎么可以大模大样做起大学的国文教授来呢?当时,我自己也不明白的。那是五四文学革命运动以后的四五年,年青的学生对新文学比较有兴趣,而大学的国文教师,多数是受科举思想熏陶了的旧文人,不独对于欧美文学常识以及新文艺作品,毫无所知,连清代朴学家经史之学,也缺乏研究。这一来,在大学教室中教课,和青年学生所要求的,有些南辕北辙,合不拢来了。当时,一些在新文坛露了头角的青年作家,他们对中国古文文学的修养,实在差得很。即算是名作家,一上了讲台,就搅昏了,应付不下去了。我呢,在当时,总算是承受了先父和单不庵师的古文遗产,大学教本中的教材,大体还可以了解得应付得过去的。一面,我又是受了五四文学思潮的洗发,对新文艺作品和欧西文学颇有兴趣;当然说不上贯通中西文学,至少对于那一时期流行着的术语可以领会得,说得明白,应付得不会十分离谱的。因此,先前那几位国文教师所碰到的困难,在我是不存在的。加以,我研究了章太炎的《国故论衡》《检论》和《齐物论释》,和胡博士的新考证学,也就对一些语文上典物上的疑问,可以剖解得有条有理了。在那一时期,像我这样的人,也算得贯通古今中外了。不过,我只是那一时期的桥梁,算不得是语文专家。我自称为“教书匠”,而不是文学家;我当时的雄心,颇想成为一个史学家,我颇愿担任中国通史的教课。可是,每一家大学,总是叫我担任国文教授,而不是中国通史。只有中国公学,让我教过一学年的史学通论,也不是中国史。到了抗战胜利,我重回上海,又在暨南大学兼课,教的却是新闻学和采访学,也不是中国史。我教了二十多年的国文,竟没有让我试试教中国通史的机会,在我真是一个缺憾。前几年,我曾刊了《万里行记》,这又是一个教材设计。
我之担任国文教课,乃是从民国女中开始的。这一家女中的莫校长,也是教育界的畸人;她是湖南人,创办这一女中,事实上是革命党人的托庇所;所以,国民党的重要干部,如叶楚伧、邵力子、王淮君诸先生,都在那儿教过书。和我同时任教的如严慎予、陈德征诸兄,也都是《民国日报》的同仁。我是接上了邵先生的国文教职教下去的;他用的是郭沫若译的《茵梦湖》(斯托姆原著),乃是抒情的文艺名著,恰合上了青年人的兴趣。我所添加的,乃是章士钊先生的《甲寅存稿》,新的文体,只是论政文字,比较高深一点,对女生不十分相宜。后来我到了暨南学校,就改变了国文教材,一部分用了周氏兄弟所译介的《域外小说集》,和林琴南译述的《拊掌录》,再加上了黄公度的《人境庐诗钞》。我选了这些用古文体翻译的西洋名著,效果颇好;因为一面可以养成青年对中国古典文学的欣赏能力,一面也介绍了西洋文学名著;而且,可以在讲堂上说得头头是道。此间有一位暨南旧同学,他见了我的面,就提起了周氏兄弟所译的《灯台守》(小说,波兰小说家显克微支的名作之一),可见这类作品感人之深。后来,我也介绍了《庄子·秋水篇》,《荀子·解蔽》,刘勰《文心雕龙》的《神思》,曹丕《典论·论文》,陆机《文赋》以及颜之推《家训》;近代的也推荐了严译的《天演论》、《群学肄言》和黄远生遗著。过后想来,这都是属于思想方法论和文学批评一类的著作,在那过渡时代,对于语文入门研究,颇为有用的。(我教外国学生读《浮生六记》、《老残游记》,教中国学生读《天演论》、《拊掌录》,收效颇大,这也足备语文教师的参考。)我的师友中,一心研究文字学、文法、修辞学的很多,而且很多成了专家。我也曾向这一牛角尖中去钻;这对于成为一个教书匠,颇为有用。(修辞文法之书,并不能引我们上创作之路,不会帮我们成为文学家;可是有着消极作用,使我们免于文法修辞上的错误。)我曾在开明书店的《中学生》,连载过《粉笔屑》,即是教书匠的自述。
我并不想自夸我的国文教学上有什么了不得的成功,应该说,我幸而免于国文教学上的失败,我毕竟是受过师范教育的学生。我明白国文教学并非为天才创作家而设;我的教学,只为着一般人的语文修习着想的,那些文学家,不妨列之于门墙之外的。我初在暨南初中二年级时,有一位姓杨的学生(他是台湾籍的侨生),在第二学期的结尾,写了一封长信给我,说:“……老实说,我是素来不在教室中听国文课的,自从你来教国文以后,我才觉得读读国文,也颇有道理。后来,有一段时期,我又觉得你的思想不够前进;到了现在,才懂得国文课并不是思想宣传班,而是语文常识与技术的修习。我承认你是一个教书匠。”这封信,比任何褒奖令还使我觉得很光荣。我教了二十多年书,毕竟成为中规中矩的教书匠,也可说是一种成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