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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冬,太皇河两岸的庄稼人都闲了下来。地里的麦子种下去了,要等到开春才忙,这会儿正是算账的时候。
李春生家的账房里,摆着一张老榆木桌子,桌面磨得油亮。桌上摊着几本账册,旁边搁着算盘、砚台和一叠裁好的纸。
李春生坐在桌前,手里捏着根毛笔,笔尖的墨都干了,也没往纸上落一个字。六十岁的人了,腰板还直,只是脸上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些。
门帘一掀,二儿媳妇小蝶进来了。她穿了件靛蓝棉袄,外头罩着件青布褂子,头发梳得利落,裹着块蓝底白花的包头布,手里提着个布包袱。
“爹,我回来了!”小蝶把包袱放在墙边的条凳上,搓了搓手,“外头怪冷的,河风跟刀子似的!”
李春生抬起头,见是她,脸上露出些笑意:“回来了就好。你来得正好,一年的账,我一个人算不明白,你帮衬着理理!”
小蝶应了一声,在桌边坐下。她是李春生二儿子铜锁的媳妇,又在丘家做女管事,两边的账都管过,算账是一把好手。她把手炉搁在桌角,搓热了手指,翻起桌上的账册来看。
正说着,院门响了。陈攒金裹着件老羊皮袄走进来,头上戴着顶毡帽,帽檐压得低,遮住了半张脸。他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掀帘子进来。
“东家!”陈攒金拱了拱手,又朝小蝶点点头。
李春生指指旁边的椅子:“坐吧。今儿个叫你来,是一块儿把今年的账理理。铁锁在当铺里回不来,铜锁又跟着丘家商队,他们两个在不在不要紧,家里的账他们也不知道。田里的事,攒金你知道。家里的用度,小蝶你清楚。有你们俩在,这一年的账就好算了!”
陈攒金在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旱烟袋搁在膝盖上,先开了口:“东家,我先说说田里的事!”
“今年咱们家一共种了二百六十亩地。您家自种的一百亩,秋收看过了,比往年多收了一成。这多出来的一成,一是靠您带着我们沤的河泥肥,二是今年雨水匀称,没闹灾!”
李春生点点头,没说话。
陈攒金接着说:“佃出去的一百六十亩,租子都收齐了,一粒不少。今年佃户们收成也好,交租子痛快,没一家拖的。另外,今年添了一头耕牛!”
李春生脸上露出些笑意:“田庄置东西了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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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攒金把本子合上,收进怀里。他看看李春生,又看看小蝶,站起身来。
“东家,田里的事说完了。接下来你们要对家里的账,我是个粗人,这些事不懂,先回去了!”
李春生摆摆手:“去吧。今年辛苦你了!”
陈攒金应了一声,掀帘子出去了。院子里传来他脚步声,渐渐远了。
小蝶目送他出去,才回过头来,从包袱里拿出个蓝布面的账本。
李春生把算盘摆好,对小蝶说:“明细咱们就不算了,就说说如今家里多少结余吧!”
小蝶清了清嗓子:“爹,今年进项加上往年攒下的,如今家里银子有三百多两,粮食有三百多石!”
李春生停下拨算盘的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春天那场兵乱,房子烧了,粮食抢了,我还以为这关过不去了!”他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没想到,一年下来,不光挺过来了,还有了结余!”
小蝶点点头:“春天那场祸事,总算是抹平了!”
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几声鸡叫,院子里有人在劈柴,嘭嘭的声响一下一下的。
李春生把手里的笔搁下,望着窗外出了一阵神。窗棂上糊着新纸,透进来的光白花花的,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清楚。
“日子是好过了!”他忽然叹了口气,“可是银锁……还是没找到啊!”
“爹……”小蝶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春生摆摆手,没让她劝。“我知道,丘家一直在找。祝夫人是个重情义的人,这大半年,光花在找人上的银子,怕是不老少!”
小蝶想了想,实话实说:“爹,我跟您说实话。祝夫人那边,光派出去找人的盘缠和工钱,这大半年就花了一百多两。世康和世昌都经手这事,我亲眼看过他们记的账!”
李春生愣住了。一百多两。他刚才算了半天,他家一年才攒下三百多两。丘家光找人,就花了这个数。
“丘家……”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丘家尽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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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蝶点点头:“祝夫人是真尽心了。她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见着人就不能撒手不管!”
李春生沉默了。他想起春天刚逃难回来那阵子,他跑去丘家打听消息,祝小芝亲自见的他,说了好些宽慰的话。后来他又去了几回,每回祝小芝都客客气气的,告诉他派了人去找,去了哪些地方,问了哪些人。
他当时只顾着打听银锁的消息,没往深处想。现在回过头来算算,丘家花的那些银子,出的那些人力,担的那些心思,哪一样不是人情?
“爹,”小蝶的声音轻了些,“丘家这大半年,日子也不好过!”
李春生转过头看着她。
“太皇河断流那阵子,丘家五条货船搁在河滩上,损失了好几百两。祝夫人一个人操持这么大一份家业,田庄、商队、族里的事、宜庆的事,哪一样不要她操心?”
小蝶说着,眼眶有些红了。
“祝夫人如今,瘦了一大圈,头上的白发,都是这半年内冒出来的。小莺跟我说,祝夫人有时候半夜还在看账本,看完了又拿出那些找人的消息来翻,翻到半夜才睡!”
李春生听着,双手发抖。
“她这是……”他声音涩得像含着砂子,“她这是撑着丘家那一大摊子,还要替咱们家操心银锁的事!”
小蝶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着没落下来。
“公公,您想啊,祝夫人要是再分心忧虑银锁姐姐的事,把身子累垮了,丘家那么大的家业,谁来管?丘家一乱,咱们家……咱们家也不安生啊!”
这话说得实在。李春生心里明镜似的,李家能从一个佃户做到二百多亩地的东家,靠的就是丘家的提携。
铁锁在丘家当铺当掌柜,铜锁在丘家商队打短工,小蝶在祝小芝跟前当女管事,哪一样不是丘家给的?丘家要是乱了,李家的日子还能好过?
“你说的对!”他看着桌上那一叠账册,“活人总得过日子。银锁没了,两家人都难受。可活着的人,不能因为一个没了的人,把日子过乱了,把身子拖垮了!”
小蝶看着他,没说话。
李春生站起来,走到窗边。“小蝶啊,”他背对着她,声音有些哑,“你说,我是不是不能再去找祝夫人催问了?”
小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擦了擦眼睛,声音也有些哑:“公公,您是个明白人。祝夫人尽心了,这大半年,丘家花的银子、出的人力,咱们都看在眼里。再催下去,就是咱们不近人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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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生转过身来。他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落下来。六十岁的人了,知道眼泪不顶用,可心里那口气,堵得他喘不上来。
“那就……”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字一个一个从嗓子眼里拽出来,“不找了!”
小蝶看着公公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她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认命,一种把什么东西硬生生从心里剜出去的决绝。
“从今天开始,不找了!”李春生又说了一遍,声音稳了些,可手在发抖。“银锁的事,交给老天爷吧。活着的人,好好活着!”
小蝶在旁站了一会儿,轻声说:“爹,明天我回丘府,把您的意思跟祝夫人说说?”
李春生点点头:“说吧。跟她说,李春生感激她,感激丘家。这大半年,辛苦她了。往后……往后不提银锁的事了!”
第二天一早,小蝶回了丘府。祝小芝在暖阁里见她。天冷,暖阁里生着炭盆,烘得屋里暖洋洋的。祝小芝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膝上搭着条薄毯,手里端着碗参汤,慢慢喝着。
“回来了?”祝小芝放下碗,看着她,“家里都好?”
小蝶行了礼,在一旁坐下。她把昨儿个算账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家里的收成、存粮、存银,一样一样,清清楚楚。
祝小芝听着,点点头:“你公公是个能干的人,一年就把家业恢复过来了,不容易!”
小蝶顿了顿,又说:“夫人,还有一件事。我公公让我跟您说……”
她把李春生的意思说了。说的时候,她尽量说得平稳,可说到不找了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还是颤了一下。祝小芝听完,半晌没说话。
暖阁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窗外有风吹过,把院子里那棵枫树最后的几片叶子吹落了,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李老爷……”祝小芝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是个大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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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膝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目光落在窗外的什么地方,像是在看很远的东西。
“这大半年,我也在想。”她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银锁的事,我尽心了。该花的银子,一分没省。该托的人,一个没落下。可还是没找到,这是命!”
她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小蝶。“可我不甘心。银锁在我身边这些年,她是个好人。好人……不该是这个下场!”
小蝶的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没敢接话。
祝小芝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心里积压的东西都吐出来了。
“可你公公说得对。活人总得过日子。我再这么找下去,自己累垮了不说,丘家这一大摊子谁来管?世裕那个性子,你是知道的,他管不了这些事!”
她端起参汤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你公公说不找了,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不是不想找,是不能找了。银锁要是知道,为了找她,把两家人都拖垮了,她也不安生!”
小蝶抬起头:“夫人,您的意思是……”
祝小芝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目光清明。
“让世康把派出去的人都撤回来吧。”她说,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跟他说,这大半年辛苦大家了,每人多发一个月的工钱,算是谢礼!”
小蝶点点头,起身要去传话。
“等等。”祝小芝叫住她,从桌上拿起一个青布包袱,递过来,“这是两匹锦缎,一包红糖,给你公公带回去!”
小蝶接过包袱,沉甸甸的。她行了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祝小芝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膝上搭着薄毯,手里端着那碗参汤,却没喝,只是望着窗外。
窗外,那棵枫树的叶子差不多落光了,只剩几片枯叶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摇晃。再远处,是灰蒙蒙的天,和看不见的太皇河。
小蝶轻轻带上门,走了。
暖阁里只剩祝小芝一个人。她把参汤放在桌上,拿起旁边那串檀木念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丫鬟来送午膳的。祝小芝把念珠放下,理了理衣裳,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从容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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