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上我当场辞职
第一章 年会前夜
十二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城市高楼间的缝隙,周宇站在二十三层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针已经悄然滑过晚上十点。
手机屏幕亮起,是妻子林晓的微信:“几点回来?阳阳发烧了,三十八度五。”
周宇心里一紧,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马上,还有最后一份报表。药在左边抽屉第二格。”
发送完毕,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某种神秘代码,记录着他过去三年在这个名为“腾跃科技”公司的全部付出。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每天平均加班三小时,周末加班四十七周,年假只休过两天——那是去年父亲做搭桥手术的时候。
他打开那个隐藏的文件夹,里面静静躺着十二个月的工资条扫描件、加班记录、项目成果汇总,以及一封今天下午刚刚打印出来的辞职信。辞职信很短,只有三行字,与他为公司撰写的那些动辄数十页的项目报告形成鲜明对比。
“周宇,还没走啊?”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陈姐,财务部的老员工,在这个公司待了十二年。她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脸上挂着职场人特有的疲惫微笑。
“马上,陈姐怎么也这么晚?”
“对账,明天不是年会嘛,要把年度报表最后核对一遍。”陈姐在对面坐下,叹了口气,“说起来,你那个智慧社区项目真是做得漂亮,听说客户那边反馈特别好,明年应该能拿到大单。”
周宇扯了扯嘴角,没有接话。那个智慧社区项目是他带领团队熬了四个月做出来的,最紧张的时候连续一周每天只睡三个小时。项目成功了,庆功宴上总经理赵明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周啊,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不会亏待。周宇想起上个月工资到账时那个数字,八千六百元。对于一个在深圳工作了七年、有三年项目管理经验、手握三个重要项目成功案例的项目经理来说,这个数字本身就像个笑话。更可笑的是,这八千六里面,基本工资只有四千五,剩下的都是“绩效”和“补贴”。
“陈姐,”周宇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咱们公司的工资构成,我一直不太明白,那个绩效到底是怎么算的?”
陈姐喝茶的动作顿了顿,眼神飘向门口,压低声音说:“这话我也就跟你说说,你是老实人,干活踏实。但有时候啊,太老实了容易吃亏。绩效这东西,弹性大得很,全看领导怎么评。”
“赵总亲自评?”
“他哪管这么细,都是部门经理报上去,他签个字。”陈姐放下茶杯,“你们部门是王经理管吧?王强那人……唉,你自己体会吧。”
周宇明白了。王强,他的直属上司,一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喜欢在每周例会上说“要把公司当成家”,却总在关键时候把团队功劳揽到自己名下。智慧社区项目汇报时,王强在高层面前滔滔不绝讲了四十分钟,提到团队时只说了一句“下面同事也很努力”,甚至没提周宇的名字。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母亲的电话。
“小宇啊,还没下班?你爸今天去医院复查,医生说要再做一次检查,可能又堵了。”
周宇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需要多少钱?”
“上次搭桥就花了八万多,这次医生说如果要做支架,可能要五六万。妈知道你不容易,晓晓刚生完孩子,你们房贷压力大,可是……”
“妈,别说了,钱我想办法。你先带爸做检查,需要多少告诉我。”
挂掉电话,周宇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数字,突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睛就模糊了。三十岁的男人,在深圳这座光鲜的城市里,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却始终在原地打转。
“小周?”陈姐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陈姐,我马上就走。”周宇关掉电脑,开始收拾东西。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折叠好,装进记忆的盒子里。
办公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去年儿子百天时拍的全家福。妻子林晓抱着孩子,笑容温柔;他站在旁边,眼下有着明显的黑眼圈,但嘴角是上扬的。那时候他以为,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孩子健康出生,父亲手术成功,工作虽然累但前景似乎不错。
现在想来,那只是一种错觉。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你的努力而停止出难题,它只会用更复杂的方式考验你能承受的极限。
离开公司时已经十一点,寒风比来时更刺骨。周宇裹紧单薄的外套,走向地铁站。末班地铁上人不多,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周宇靠在车门旁,透过黑暗的车窗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三十岁就隐约有白发的男人,肩膀因为长期伏案工作而微微前倾,眼神里有藏不住的倦怠。
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老式小区的楼道灯坏了几个月没人修,周宇摸着黑爬上六楼。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轻点,阳阳刚睡着。”林晓穿着睡衣,头发随意挽着,眼下是和他同款的黑眼圈。
“烧退了吗?”
“刚量过,三十七度八,好点了。”林晓接过他的包,闻到他身上的烟味,皱了皱眉,“你又抽烟了?”
“就一根,压力大。”周宇走进狭小的客厅,不到五十平米的房子被婴儿用品塞得满满当当。阳阳睡在靠墙的婴儿床里,小脸还红扑扑的,呼吸有些重。
“吃饭了吗?我给你热点汤。”
“不用,我不饿。”周宇脱下外套,看到餐桌上摆着凉了的饭菜,两菜一汤,几乎没动过,“你怎么还没吃?”
“等你啊,说了多少次不用等。”林晓把汤端进厨房,打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窜起来,映亮了她瘦削的侧脸。
周宇心里一阵发堵。他想起七年前,他们在大学旁边的夜市摊上,林晓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说以后要在深圳有个小家,不用大,够住就行。那时候他们以为,只要两个人一起努力,什么都会有的。
七年过去了,他们确实有了一个小家,每月还贷六千;有了孩子,奶粉尿布每月两千;父母身体不好,医药费时多时少;而他的工资,扣除社保公积金,到手八千六。
“晓晓,”周宇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妻子热汤的背影,“如果我换工作,你怎么想?”
林晓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怎么突然说这个?你们公司不是挺好的吗,大企业,稳定。”
“稳定,”周宇重复这个词,觉得它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是啊,稳定地穷着。”
汤热好了,林晓端到小餐桌上,摆好碗筷。两个人面对面坐下,谁都没有先动筷子。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林晓终于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很大,年轻时里面像是盛着星星,现在星星还在,只是蒙了一层疲惫的薄雾。
周宇从手机里调出工资条的截图,推到妻子面前。林晓接过去看了很久,久到周宇以为她没看懂那些数字的含义。
“八千六?”林晓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你不是说这个月有项目奖金吗?智慧社区那个项目……”
“王经理说,项目是成功了,但客户尾款还没到,奖金要延后发。”周宇扯出一个笑容,“你猜他上个月换了什么车?新款宝马X5。”
林晓沉默地喝着汤,一口,两口,然后放下勺子:“你记不记得,上个月阳阳打疫苗,进口的要六百多一针,你说用国产的就行,一百多。妈说想买个按摩椅,爸腰不好,我淘宝看了半个月,最后买了个三百块的按摩垫。”
“我记得。”
“爸这次检查,如果需要做支架,我们卡里还有三万二,房贷要留一万,阳阳下个月奶粉钱一千五,物业水电燃气……”林晓一项项数着,声音平稳,像是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清单。
周宇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曾经很软,很细腻,现在掌心有薄茧,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
“我打算辞职。”他说。
“找到下家了?”
“还没有。”
“那……”
“明天年会上,我会提。”周宇说这话时,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我不能这样下去了,晓晓。三十岁了,我不能让自己看不起自己。”
林晓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反握住他的手:“好。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大不了,我也重新上班去,妈说可以过来帮我们带孩子。”
“不行,你身体还没恢复好,医生说至少要休养一年。”
“那你就快点找到新工作呗。”林晓笑了,眼角有细纹,但那个笑容和七年前夜市摊上的一模一样,“我相信你,周宇。我一直都相信你。”
那天晚上,周宇很久没睡着。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儿子偶尔的呓语,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如果明天辞职后找不到工作怎么办?如果父亲的病需要很多钱怎么办?如果……
没有如果。他知道,有些决定必须在某个时刻做出,否则人生就会永远卡在原地,像一只困在琥珀里的虫子,保持着挣扎的姿势,却再也动弹不得。
凌晨三点,他轻手轻脚起身,走到阳台上。深圳的夜景依然璀璨,无数灯火汇成一片光的海洋。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像他一样的人,在生活里挣扎,在梦想与现实间徘徊。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辞职信,借着远处霓虹的光,又看了一遍那短短的三行字。然后小心折好,放回口袋。
明天,一切都会改变。
第二章 暗流涌动的年会
第二天早上七点,周宇被手机闹钟吵醒。他睁开眼睛,花了三秒钟才意识到今天是什么日子。
年会在晚上六点,但公司要求所有员工下午三点就要到场布置。周宇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穿上那套已经穿了两年、袖口有些磨损的深灰色西装。林晓比他起得更早,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
“衬衫熨好了,在衣柜里。”林晓从厨房探出头,“领带用蓝色那条,显精神。”
周宇打开衣柜,看到熨得平整的衬衫挂在最外面,旁边是那条蓝色条纹领带。这是三年前他入职腾跃科技时,林晓用第一个月工资给他买的礼物。那时候她说:“以后你每天戴着它,就像我陪你去上班一样。”
三年过去了,领带依然整洁如新,就像林晓对他的爱,从未因生活的磨损而褪色。
“今天要宣布明年晋升名单了吧?”吃早餐时,林晓问,“你们部门是不是有个副经理的空缺?”
周宇点头,往嘴里塞了一口面包。副经理,这个他曾经渴望了三年的位置,如今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上周五,他路过王强办公室时,无意中听到王强在打电话:“放心,这个位置肯定是你的,我都打点好了……周宇?他也就干活还行,但太死板,不懂变通……”
那个“你”是谁,周宇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在腾跃科技这三年,他像个傻子一样相信努力会有回报,相信只要把工作做好,就会得到应有的认可。
“别想太多,”林晓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把手覆在他的手上,“无论结果如何,你在我心里都是最棒的。”
上午九点,周宇准时走进公司。前台已经挂上了“腾跃科技年度盛典”的横幅,行政部的同事在忙着布置会场,彩色气球和拉花让平日里严肃的办公区有了一种虚假的热闹。
“周经理早!”新来的实习生小张抱着一箱矿泉水,笑着跟他打招呼,“听说今晚大奖是欧洲双人游,我好想去啊!”
“加油,说不定就抽到你了。”周宇勉强笑了笑。
走进项目部办公区,气氛明显有些诡异。同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说话,看到他进来,声音戛然而止,眼神躲闪。周宇心里明白,副经理人选的消息,恐怕已经在私下传开了。
他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还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阳阳百天照。周宇坐下,打开电脑,邮箱里已经有二十多封未读邮件。他习惯性地开始处理,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眼睛盯着屏幕,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口袋里的辞职信像一块烙铁,烫着他的大腿。
“周宇,来一下。”王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周宇起身,跟着王强走进经理办公室。王强今年四十五岁,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喜欢穿价格不菲的西装,手腕上那块表据说是某个瑞士品牌,价值六位数。
“坐。”王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在大班椅上坐下,身体往后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这是他的经典姿势。
“王经理找我什么事?”
“两件事。”王强清了清嗓子,“第一,今晚年会,你代表项目部做个年终总结,五分钟,稿子准备好了吧?”
“准备好了。”周宇其实没准备,但五分钟的即兴发言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好,第二件事,”王强坐直身体,表情变得严肃,“副经理的人选,公司已经定了。是刘浩然,你应该不意外吧?”
刘浩然,比周宇晚入职一年,王强的远房表侄。工作能力一般,但很会来事,经常陪领导吃饭打高尔夫,部门里关于他的风言风语从来没断过。
“不意外。”周宇平静地说。
这个反应似乎出乎王强意料,他愣了一下,随即换上一种近似安抚的语气:“小周啊,你也别灰心。你还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而且刘浩然虽然职位上去了,但实际工作还得靠你们这些老人撑着。你放心,明年你的绩效评定,我一定给你争取最好的等级。”
又是绩效。周宇突然很想笑,但他忍住了,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王经理还有其他事吗?”
“没了,你去忙吧。对了,今晚好好表现,赵总也在,给他留个好印象。”
走出经理办公室,周宇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透过落地窗,他能看到深圳湾的海,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三年前他面试时,就是被这片海景吸引,觉得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是件幸福的事。
现在他明白了,窗外的风景再好,窗内的人心若是脏了,一切都只是布景。
回到工位,周宇打开那个隐藏文件夹,把里面的资料又检查了一遍。工资条、加班记录、项目文件,还有一封昨天晚上新写的邮件,收件人是公司HR、总经理赵明,以及总部监察部。邮件正文很简单,只有一句话:“附件是我过去三年的工作记录与工资明细,请查实。”
他把这封邮件设置成定时发送,时间是今晚八点,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周哥,”实习生小张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副经理定了刘浩然,是真的吗?”
周宇看了他一眼,这个刚毕业半年的小伙子,眼睛里还闪着对未来的憧憬:“是真的。”
“这也太不公平了!”小张愤愤不平,“你这半年带的三个项目都成了,刘浩然那个智慧社区项目,明明是你从头盯到尾,他就在最后汇报时插了一脚,现在倒成他的功劳了。”
“职场就是这样,习惯就好。”周宇说这话时,心里一阵悲哀。他想起三年前的自己,大概也和小张一样,相信公平,相信努力会有回报。
“我可习惯不了,”小张嘟囔着,“要是我,早就……”
“早就怎样?”周宇问。
小张愣了一下,随即讪笑:“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憋屈。对了周哥,你今晚抽奖想要什么?我想要那个最新款的手机,我手机都卡得不行了。”
“我什么都行。”周宇说。事实上,他根本没打算待到抽奖环节。
下午三点,全体员工移步到酒店会场。腾跃科技今年出手阔绰,包下了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水晶吊灯,红毯铺地,舞台上方挂着巨大的LED屏,循环播放着公司宣传片。
周宇被安排和部门同事坐一桌。刘浩然来得晚,一身崭新西装,头发用发胶固定得纹丝不动。他一来就自然地坐到主位,笑着和大家打招呼:“都来这么早啊,我上午陪赵总见了个客户,刚结束。”
“浩哥现在是大忙人了。”有同事奉承道。
“什么忙不忙的,都是为公司做事。”刘浩然摆摆手,目光落在周宇身上,“周宇,听说你今晚要做部门总结?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周宇简短地回答。
“那就好,好好表现,别给咱们部门丢人。”刘浩然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仿佛他已经当上了副经理。
周宇没接话,低头看着手机。林晓发来消息:“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暂时不用做支架,但要定期复查,开了些药。别担心,专心忙你的。”
他回复:“好,晚上我早点回去。”
放下手机,周宇环顾四周。同事们大多兴致很高,讨论着今晚的奖品,猜测着谁会升职加薪。行政部的姑娘们穿着漂亮的礼服穿梭其中,像一只只花蝴蝶。舞台上,主持人正在调试麦克风,音响里传出刺耳的嗡鸣。
这一切都和他无关。他像个局外人,坐在热闹的中央,心里却一片冰凉。
下午五点,年会正式开始。总经理赵明上台致辞,四十多岁的男人,保养得很好,声音洪亮,侃侃而谈。他讲公司今年的业绩增长,讲明年的宏伟蓝图,讲感谢每一位员工的付出,讲腾跃是个大家庭。
“家庭,”周宇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如果这是家庭,那这个家庭的家长未免太偏心了。
赵明讲了二十分钟,然后是各部门负责人发言。轮到王强时,他花了十五分钟讲项目部今年的“辉煌成绩”,提到智慧社区项目时,他说:“在刘浩然的带领下,这个项目取得了突破性成功……”
台下,周宇看到刘浩然挺直了腰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同桌的同事们表情各异,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交换眼神,但没人说话。
然后是优秀员工颁奖。周宇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愣了一下,才在同事的示意下走上台。赵明亲自给他颁奖,握着他的手说:“小周,干得不错,继续努力。”
奖杯很轻,是一块水晶,上面刻着“年度优秀员工”和“腾跃科技”的字样。周宇拿着它回到座位,随手放在桌上。邻座的小张凑过来看:“周哥,这奖杯挺漂亮的,放家里多好。”
“你喜欢?送你。”周宇说。
“那怎么行,这是你的荣誉!”
荣誉。周宇看着那块水晶,它折射着宴会厅炫目的灯光,看起来很耀眼,实际上冰冷而廉价,就像公司给他的所谓“认可”。
晚宴开始了,菜品很丰盛,但周宇没什么胃口。他喝了点水,不时看表。七点,七点半,八点……时间慢得像是在爬。
八点整,他设定的邮件应该已经发出去了。周宇拿出手机,果然看到发送成功的提示。他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等待着。
变故在八点二十发生。
赵明的助理匆匆走上台,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赵明的脸色变了,他看向台下,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最后定格在周宇这一桌。
周宇平静地回视他。
赵明对助理说了什么,助理点点头,快步朝周宇走来。
“周经理,赵总请你过去一下。”助理的声音很轻,但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到了,纷纷看了过来。
“现在?”周宇问。
“对,就现在,有点急事。”
周宇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跟着助理离开。他能感觉到背后有许多目光,好奇的,猜测的,幸灾乐祸的。刘浩然的眼神尤其明显,带着一种“你终于出事了”的意味。
走进宴会厅旁边的贵宾室,赵明已经在里面了,脸色铁青。王强也在,看到他进来,眼神躲闪。
“小周,坐。”赵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周宇坐下,姿态放松,心里却绷紧了一根弦。这是他计划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我刚收到一封邮件,”赵明开门见山,把笔记本电脑转向周宇,“是你发的吧?”
屏幕上正是周宇设置定时发送的那封邮件,附件全部打开着:三年的工资条,加班记录,项目文件,以及一份详细的对比分析——他的实际工作贡献与收入之间的巨大差距。
“是我发的。”周宇承认。
“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强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尖锐,“周宇,公司待你不薄,你这是什么态度?在年会上发这种东西,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周宇看向王强,这个他叫了三年“经理”的人,“王经理,我只是想问问,为什么我连续三年加班超过八百小时,却从来没有加班费?为什么我负责的项目创造了近千万利润,我的绩效却只有B?为什么刘浩然迟到早退,工作敷衍,却能拿A+?”
“绩效评定是综合考虑,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王强脸色涨红。
“是吗?”周宇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他昨天打印出来的,“这是项目部过去三年所有员工的绩效评定表,我对比了一下。刘浩然,迟到三十一次,早退四十八次,负责的两个项目都延期了,绩效全是A。我,全勤,负责的五个项目全部按时交付,其中三个超额完成目标,绩效是两个B,三个B+。”
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王经理,能解释一下这个‘综合考虑’是怎么考虑的吗?”
王强哑口无言,额头冒出汗珠。
赵明一直沉默地看着,这时终于开口:“小周,你反映的问题,公司会调查。但你用这种方式,在年会这样的场合……”
“赵总,”周宇打断他,语气平静但坚定,“如果不是这种方式,你会看到这封邮件吗?如果不是今天,你会抽出时间听一个普通员工说话吗?三年了,我提过四次加薪申请,都被以‘公司效益不佳’为由拒绝。但公司真的效益不佳吗?去年净利润增长百分之三十,今年又接了三个大单,赵总你换了一辆新车,王经理也换了宝马,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贵宾室陷入死寂。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窗内的三个人僵持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后,赵明叹了口气:“小周,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这样,副经理的位置,我重新考虑。你的薪资,下个月起上调百分之三十。今天的事,到此为止,好吗?”
“不好。”周宇站起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封折好的辞职信,放在茶几上,“赵总,这是我辞职信。按照合同,我还有一个月的交接期,我会做完。但今天,现在,我要辞职。”
“你疯了吗?”王强脱口而出,“周宇,你别不识抬举!赵总都这么说了,你还要怎样?”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施舍。”周宇看着赵明,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的是公平,是对我三年付出的尊重。但这些,腾跃给不了。所以,我不干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贵宾室。手碰到门把时,赵明在身后说:“周宇,你想清楚,走出这个门,就没有回头路了。现在就业形势不好,你这个年纪,重新开始没那么容易。”
周宇没有回头:“赵总,我在腾跃三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有些路,即使难走,也好过在泥潭里打滚。”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三章 当众辞职
贵宾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赵明和王强的目光。周宇站在走廊上,深吸了一口气。宴会厅里的音乐和喧闹声隐约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重新走进会场。台上的表演正在进行,几个年轻员工在跳流行舞,台下一片叫好声。没有人注意到他短暂的离开,也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他的人生轨迹已经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回到座位时,刘浩然凑过来,带着试探的语气:“周宇,赵总找你什么事?是不是项目出问题了?”
“没什么,一点私事。”周宇淡淡地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更加清醒。
“私事?”刘浩然显然不信,但也不好追问,只是用那种“我懂,你肯定是挨批了”的眼神看了周宇一眼,转头和旁边的人说笑起来。
周宇不再理会他,目光落在舞台上。舞蹈结束了,主持人上台,宣布进入下一个环节:优秀员工分享。
“下面有请我们今年的优秀员工代表,项目部的周宇,上台分享他的工作心得!”
掌声响起,聚光灯打过来。周宇站起身,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向舞台。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含义各异——有真诚的祝福,有虚伪的应和,有好奇的打量,也有刘浩然那种掩饰不住的轻蔑。
走上舞台,接过麦克风,周宇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三百多张面孔,有些熟悉,有些陌生。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和他一样,每天朝九晚九,为了生活奔波,为了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父母的医药费而埋头苦干。
“大家好,我是周宇。”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平稳,清晰,“很荣幸站在这里,作为优秀员工代表发言。”
标准的开场白。台下有人开始低头玩手机,这种发言每年都差不多,无非是感谢领导,感谢公司,表决心,画大饼。
“在腾跃的三年,是我成长最快的三年。”周宇继续说,但语气开始发生变化,“我学会了如何做项目,如何带团队,如何加班到凌晨三点第二天还能准时上班。我学会了在连续工作十六小时后,还能对客户微笑。我学会了在工资条上的数字和我的付出不成正比时,告诉自己‘要忍耐,要等待’。”
台下开始有窃窃私语。有人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赵明和王强不知何时回到了座位,脸色很难看,但碍于场合,没有动作。
“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想说这些。”周宇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想说的是,忍耐和等待,是有极限的。尊重和公平,不是靠施舍,而是靠争取。”
他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登录,然后转向大屏幕:“麻烦导播,帮我把手机投屏。”
导播愣住了,看向赵明。赵明脸色铁青,微微摇头。
“既然不方便,那我直接说吧。”周宇收回手机,但声音提高了一些,“今天下午五点,我的工资到账了。八千六百元。这就是我一个月的全部收入。而在上个月,我带领团队完成的智慧社区项目,为公司创造了三百二十万的利润。”
宴会厅里一片哗然。有人惊讶,有人不解,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周宇,你下来!”王强忍不住站起来,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气急败坏。
“王经理,别着急,我还没说完。”周宇看向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按照公司规定,项目负责人可以拿到利润的百分之三作为奖金。三百二十万的百分之三是九万六。但这笔奖金,我没有收到。王经理告诉我,客户尾款没到,奖金要延后发。但据我所知,客户尾款上周就已经到账了。”
“你胡说!”王强冲上台,想要抢麦克风。
周宇侧身避开,继续说:“是不是胡说,查一下财务记录就知道。不过我想,王经理应该已经处理干净了,就像处理掉我过去三年所有应得的奖金一样。”
“保安!保安呢!”赵明也站起来,厉声喝道。
但保安还没到,周宇已经说完了最后的话:“所以,站在这里,作为‘优秀员工’,我感到的不是荣耀,而是耻辱。因为我的优秀,在有些人眼里,只值八千六一个月。因为我的付出,在有些人看来,是可以随意抹杀和侵占的。”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份已经有些皱的辞职信,展开,举起来:“因此,我,周宇,正式提出辞职。从此刻起,我不再是腾跃科技的员工。感谢这三年所有帮助过我的人,也感谢那些让我看清现实的人。是你们让我明白,有些地方,不值得停留;有些人,不值得追随。”
他把辞职信放在舞台中央的演讲台上,转身,走下舞台。
整个宴会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一步步穿过人群,走向出口。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音乐还在不合时宜地播放着,是一首欢快的流行歌。
走到门口时,周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赵明铁青的脸,王强慌乱的表情,刘浩然错愕的眼神,也看到一些同事眼中的理解和同情。小张站了起来,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对他点了点头。
周宇笑了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厚地毯吸收了脚步声。他走进电梯,按下1楼。电梯缓缓下降,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有些苍白,但眼神是这三年来从未有过的清明。
走出酒店,寒风扑面而来。周宇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突然觉得无比轻松。那封辞职信,那些话,那些他憋了三年的委屈和不公,终于说了出来。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他不再沉默。
手机开始震动,一个接一个的电话。王强的,赵明的,人力资源部的,同事的。周宇全部挂断,然后关机。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家的地址。车子驶入夜色,深圳的霓虹在车窗外流淌,像一条五彩的河。周宇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三年了,他终于可以做回自己。不再是那个为了八千六忍气吞声的周宇,不再是那个被上司抢功劳不敢说话的周宇,不再是那个眼睁睁看着不如自己的人升职加薪还要微笑祝贺的周宇。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这么晚才下班啊?”
“嗯,加班。”周宇说,然后笑了笑,“不过以后不用了。”
“辞职了?”
“是啊,辞职了。”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操着一口带方言的普通话:“辞职好啊,年轻就该闯闯。我儿子去年也辞职了,自己开了个小店,虽然累,但开心。人啊,最重要的就是开心,钱多钱少倒是其次。”
周宇点点头。他知道大叔说得轻松,但现实要复杂得多。没有钱,父亲的医药费怎么办?房贷怎么办?孩子的奶粉怎么办?但无论如何,他走出了第一步。接下来的路再难,也要走下去。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周宇付了钱,下车。老旧的楼道灯依然没修,他摸黑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到了六楼,他拿出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就开了。林晓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
“怎么站在这里?多冷。”周宇说。
“听到脚步声,知道你回来了。”林晓让开身,等他进门,“吃饭了吗?锅里还热着汤。”
“吃了点,不饿。”周宇脱掉外套,走到婴儿床边。阳阳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平稳。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不烫了。
“烧退了。”林晓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嗯。”周宇转身,看着妻子,“晓晓,我辞职了。”
林晓的表情很平静,仿佛早就料到:“在年会上?”
“你怎么知道?”
“你们公司的小李发朋友圈了,虽然很快删了,但我看到了。”林晓说,“他说,‘见证历史,同事在年会上当众辞职,揭露薪资黑幕,老板脸都绿了’。”
周宇笑了:“传得这么快。”
“现在估计全公司都知道了。”林晓也笑了,但那笑容里有担忧,“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休息几天,然后找工作。我这三年经验,应该不难找。”周宇说,语气尽量轻松,“实在不行,我可以接私活,之前有客户私下找过我,我都没答应。”
林晓点点头,没说话。她走到餐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推给周宇:“这是我这几年攒的私房钱,不多,三万块。你先拿着,找工作需要时间,别着急。”
周宇看着那个存折,眼眶突然发热。他想起这三年,林晓省吃俭用,一件新衣服都很少买,护肤品用的是最便宜的,出门能坐公交就不打车。他以为家里真的没有余钱了,却不知道妻子悄悄攒下了这些。
“晓晓……”
“别说了,”林晓打断他,声音有些哽咽,“周宇,我知道你这三年过得不开心。每天你加班回来,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你不该是这样的,你应该是发光的,就像大学时那样,站在辩论赛场上,谁也说不赢你。”
周宇抱住妻子,抱得很紧。林晓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温热的,带着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对不起,”他说,“让你担心了。”
“别说对不起,”林晓摇头,“我们是夫妻,是一起的。你过得不好,我也不会好。你辞职,我支持。钱没了可以再赚,人不能憋屈一辈子。”
那天晚上,周宇睡得很沉。没有做梦,没有半夜惊醒,没有想着明天的报表、后天的会议、大客户的反馈。他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终于可以好好喘口气。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电话吵醒的。不是手机——手机还关着——是家里的座机。周宇迷迷糊糊接起来,是陈姐。
“小周,你终于接电话了!昨天怎么回事?我听说你在年会上……哎,你也太冲动了。”陈姐的声音焦急又担忧。
“陈姐,我没事,就是想清楚了。”周宇坐起来,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如果是平时,他已经到公司了。
“想清楚什么啊!你知道现在找工作多难吗?而且你这样离职,在行业里会有影响的!”陈姐压低了声音,“我偷偷告诉你,昨天你走后,赵总发了好大的火,说要全行业封杀你。王强更是到处说你吃里扒外,不知感恩。”
周宇笑了:“那就让他们封杀吧。陈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也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哎,你这孩子……”陈姐叹了口气,“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休息几天,陪陪家人,然后重新开始。”周宇说,语气轻松,“陈姐,你也要好好的。腾跃……不是久留之地。”
挂掉电话,周宇起身拉开窗帘。冬日的阳光照进来,有些刺眼,但很温暖。楼下有老人在晨练,有孩子嬉笑跑过,有上班族匆匆赶路。世界并没有因为他的辞职而改变,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
林晓在厨房做早餐,香味飘出来。阳阳醒了,在婴儿床里咿咿呀呀。周宇走过去,把儿子抱起来,高高举起。阳阳咯咯地笑,小手挥舞着,抓住他的头发。
“疼疼疼,小坏蛋。”周宇笑着说,心里却软成一片。
这就是他辞职的原因。为了能这样轻松地笑,为了能在阳光明媚的早晨陪儿子玩耍,为了不再让妻子为他担心。钱很重要,但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早餐时,手机开机了。几十个未接来电,几十条微信。周宇粗略扫了一眼,有同事询问的,有前同事打探消息的,有猎头联系的——看来消息传得确实很快。
他挑了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回复,简单说明情况,然后点开猎头的微信。对方发来三条消息,第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周先生,听说你从腾跃离职了?方便聊聊吗?”
第二条是今天早上七点:“我手头有几个不错的职位,薪资比腾跃高百分之五十以上,有兴趣的话可以见面详谈。”
第三条是五分钟前:“如果担心腾跃的影响,我们可以保密接触,不会让现公司知道。”
周宇回复:“谢谢,我想休息几天,下周再联系。”
然后他放下手机,专心吃早餐。林晓做了他最喜欢的皮蛋瘦肉粥,还有煎饺,金黄酥脆。
“今天有什么安排?”林晓问。
“先去医院看看爸,然后……我们去逛逛吧,好久没一起逛街了。”周宇说,“给你买件新衣服,再给阳阳买个玩具。”
“乱花钱。”林晓嗔道,但眼睛亮晶晶的。
“该花的还是要花。”周宇握住妻子的手,“晓晓,我可能短时间内找不到像以前那么高薪的工作,家里要过一段紧日子了。”
“紧就紧呗,我们又没饿过肚子。”林晓反握住他的手,“而且我相信你,周宇。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腾跃不识货,是他们的损失。”
周宇看着妻子,这个从大学时就陪在他身边的女人,陪他住过地下室,陪他吃了一个月泡面,陪他从一无所有到在深圳站稳脚跟。她从来没有抱怨过,没有要求过名牌包、贵妇护肤品,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他开心,家人平安。
“晓晓,谢谢你。”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傻瓜,”林晓笑着,眼泪却掉下来,“快吃吧,粥要凉了。”
早餐后,他们带着阳阳去了医院。父亲的情况稳定,医生说暂时不需要手术,但要坚持吃药,定期复查。母亲拉着周宇的手,欲言又止。
“妈,有什么事就说。”
“小宇啊,妈听晓晓说,你辞职了?”母亲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工作上受委屈了?”
“没有,就是想换换环境。”周宇不想让父母担心,轻描淡写地说。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拍着他的手,“别太累,钱是赚不完的,身体最重要。家里你不用担心,我和你爸有退休金,够用。”
从医院出来,周宇抱着阳阳,林晓挽着他的手臂。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们真的去逛街了,给林晓买了一件羊毛大衣,给阳阳买了一个会唱歌的玩具熊。周宇自己也试了一件外套,但没买,太贵了。
“买吧,你外套都穿了好几年了。”林晓说。
“下次,等找到新工作再买。”周宇笑着说。
他们像一对普通夫妻,推着婴儿车,在商场里慢慢走,看到有趣的就停下来看看,累了就找个地方坐坐。周宇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度过一个下午了,没有工作电话,没有紧急邮件,没有必须完成的报告。
傍晚回家时,在小区门口遇到了邻居王阿姨。王阿姨是退休教师,儿子在国外,一个人住。
“小周,今天没上班啊?”王阿姨笑着打招呼。
“嗯,休息几天。”
“休息好,年轻人别只顾着工作。”王阿姨说着,看向婴儿车里的阳阳,“哎哟,阳阳又长大了,真可爱。对了小周,我听我家那口子的侄子说,你在年会上辞职了?还把那黑心老板给怼了?”
周宇一愣,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
“王阿姨,您怎么知道?”
“我侄子也在腾跃啊,昨晚他就在年会上,回来可激动了,说有个同事太牛了,当面揭穿老板克扣工资。”王阿姨压低声音,“小周,做得对!那种黑心公司,早走早好。我侄子说了,好几个同事也准备辞职呢,都是被你鼓舞的。”
周宇有些意外。他辞职时,没想过要“鼓舞”谁,只是为自己讨个说法。但听到有人因为他的举动而重新思考自己的处境,他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些欣慰,也有些悲哀。
回家后,周宇打开电脑,犹豫了一下,还是登录了行业论坛。果然,已经有关于腾跃科技的帖子了,标题很醒目:“腾跃科技年会上演大戏,员工当场辞职揭露薪资黑幕”。
他点进去,帖子已经盖了几百层楼。有人表示支持,说“干得漂亮,打工人就该这样”;有人质疑真实性,说“可能是炒作”;还有人分享了自己在腾跃的类似经历。在众多回复中,周宇看到了一条熟悉的ID——“腾跃前员工小王”。
“我是去年从腾跃离职的,原因和周宇差不多。我在腾跃干了五年,工资从没涨过,每次提加薪都被画大饼。离职后我才知道,同期入职的同事,工资比我高百分之五十。腾跃就是这样,欺软怕硬,专挑老实人欺负。支持周宇,希望更多人有勇气说不。”
周宇看着这条回复,久久无言。原来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有多少人,在多少个日夜里,忍受着同样的不公,却因为各种原因选择了沉默?
他关掉论坛,打开邮箱。收件箱里有几十封新邮件,有猎头的,有前同事的,有客户发来的慰问,还有一封来自一个陌生邮箱,标题是:“关于你在腾跃的遭遇,我想和你谈谈”。
周宇点开,邮件内容很短:“周先生,我是深城科技的人力资源总监,看到了关于你辞职的消息。我对你的专业能力和勇气都很欣赏,如果你正在寻找新机会,我们很乐意和你聊聊。深城虽然不大,但我们尊重每一位员工的付出。附件是我们公司介绍和几个在招职位,请查收。期待你的回复。”
深城科技,周宇知道这家公司,规模不如腾跃,但口碑不错,在行业里以人性化管理著称。他没想到,自己的一时冲动,会带来这样的机会。
“在看什么?”林晓走过来,端着一杯热牛奶。
“新工作的机会。”周宇把屏幕转向她,“深城科技,你听说过吗?”
林晓看了看邮件,眼睛亮了:“这是好事啊!你要不要回复?”
“明天吧,今天先不想工作。”周宇合上电脑,接过牛奶,“我想好好陪陪你和阳阳。”
“就你会说话。”林晓笑着,靠在他肩上。
窗外,夜幕降临,万家灯火。周宇抱着妻子,看着儿子在爬行垫上玩新买的玩具熊,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平静。
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难。找工作不会一帆风顺,可能会遇到拒绝,可能会经历低谷,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回到正轨。但至少,他迈出了那一步。至少,他不再活在别人的评价和期待里。至少,他找回了说“不”的勇气。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来自小张:“周哥,我也辞职了。今天交的申请。谢谢你的勇气,让我也敢做出这个决定。有空一起吃饭。”
周宇笑了,回复:“好,等你找到新工作,我请你。”
然后他关掉手机,把妻子搂得更紧了一些。
明天会怎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要为自己而活。为那些在深夜里加班的日子,为那些被抹杀的功劳,为那些被克扣的工资,也为那些和他一样,在沉默中忍耐了太久的人们。
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第四章 涟漪与暗礁
深城科技的邮件静静躺在邮箱里,像一个诱人的橄榄枝。周宇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却没有立即回复。
“怎么不马上答应?”林晓从婴儿床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洗好的奶瓶。
“太快了,”周宇关掉邮箱界面,转过身来,“我这刚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们就找上门,感觉有点不对劲。”
“也许人家就是欣赏你的勇气和能力呢?”
“也许吧。”周宇揉了揉太阳穴,“但职场上的事,有时候太主动的反而不一定是好事。我想等等看,还有其他什么机会。”
林晓在沙发扶手上坐下,轻轻按摩他的肩膀:“你自己拿主意就好。反正无论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手机震动起来,这次是微信视频邀请,来自大学同学群。周宇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屏幕上立刻挤满了熟悉的脸。大学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每年只在过年时聚一聚,平时就靠这个群保持联系。周宇是群里混得“最好”的几个之一——至少在大家眼里是这样,在深圳大公司做项目经理,有房有车,已婚已育,标准的成功模板。
“周老板!听说你昨天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啊!”率先开口的是老高,大学时的室友,现在在上海一家广告公司做创意总监。
“消息传得这么快?”周宇苦笑。
“行业圈子就这么大,你昨天那出,今天整个深圳科技圈都传遍了。”说话的是苏晴,大学时的班长,现在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大厂,已经是中层管理,“我们工作群里都有人转发你们年会的小视频了,虽然很快就被删了,但早就传开了。”
周宇心里一沉:“还有视频?”
“有人偷偷录的,你发言那段,现在在一些行业群里疯传。”苏晴的表情有些严肃,“周宇,你这次动静闹得太大了,可能会影响你以后找工作。有些公司很忌讳这种‘不忠诚’的员工。”
“不忠诚?”周宇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那公司克扣工资、侵占功劳,就忠诚了?班长,你是知道的,我在腾跃三年,从来没有迟到早退,从来没有推诿责任,我把公司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做。结果呢?我的工资只有同行业水平的六成,我做的项目成了别人的功劳,我加班的八百多个小时,一分钱加班费都没有。这叫忠诚,那什么是背叛?”
视频里一阵沉默。最后还是老高打破僵局:“行了行了,周宇做得对!我支持!咱们这代人,父母总是说忍忍就过去了,可凭什么忍啊?工资是劳动的报酬,不是老板的施舍。周宇,我挺你!”
“我也不是说你不对,”苏晴放缓了语气,“只是担心你。现在经济形势不好,找工作不容易,你这一闹,有些公司可能会对你敬而远之。”
“我知道,”周宇点头,“谢谢班长提醒。但我已经想好了,大不了先休息一段时间,接点私活。实在不行,我就……”
“你就怎样?”老高追问。
周宇顿了顿,说:“我就自己干。我这三年积累的技术和客户资源,养活自己应该没问题。”
“这个好!”群里另一个同学插话,“周宇,你要是开公司,我第一个投资!我在银行做信贷,看多了那些小公司,就缺你这种有技术、有担当的人。”
“别别,我还没想那么远。”周宇连忙摆手,但心里那点想法被点燃了,像一颗种子落入土壤。
挂断视频,周宇坐在电脑前,发了一会儿呆。林晓抱着睡着的阳阳去卧室了,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灯火依然璀璨,但这次看,感觉不一样了。那些灯光下,有多少人和他一样,在挣扎,在坚持,在寻找出口?
他重新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很久没用的技术论坛账号。这个论坛是他刚入行时经常泡的地方,后来工作忙了,就很少来了。账号里有很多他早期发的技术帖,分享项目经验,解答同行问题。下面有几百条感谢的留言,有些甚至来自他现在的客户。
“好久不见,大神出山了?”一条新私信弹出来,来自一个熟悉的ID“代码搬运工”。
周宇记得这个人,真名李昊,是他在论坛上认识的同行,后来见过几次面,一起喝过酒。李昊两年前从一家大公司辞职,和几个朋友合伙开了个小工作室,接一些外包项目。
“不算出山,就是来看看。”周宇回复。
“听说你的事了,牛逼啊兄弟!腾跃那破公司,我早说迟早要出事。”李昊的回复很快,“怎么样,有什么打算?要不要来我们这儿?虽然庙小,但保证不坑人。”
周宇心里一暖:“暂时想休息几天,陪陪家人。你们那边怎么样?”
“还行,刚接了个大单,忙得脚不沾地。你要是想接私活,我这儿有不少,分你几个,价格绝对公道。”
两人聊了一会儿,约定下周见面详谈。关掉对话框,周宇翻看着论坛里的帖子,突然看到一个招聘信息,来自一家叫做“创想科技”的公司,招聘项目经理,要求和他很匹配,薪资范围是他之前在腾跃的两倍。
他点进去,仔细看岗位描述和公司介绍。创想科技不算大公司,但口碑不错,在智慧城市领域有几个成功的案例。他之前听说过这家公司,他们的CEO好像是个海归,理念很新。
要不要投简历?周宇犹豫了。按常规来说,他现在应该广撒网,多投简历,增加机会。但经历过昨天的事,他对“求职”这件事有了新的理解。与其被动地等待别人选择,不如主动出击,让别人看到自己的价值。
他打开文档,没有写简历,而是开始写一份项目分析报告。以创想科技最近完成的一个智慧社区项目为例,分析其优缺点,提出改进方案。他熬到凌晨两点,写了一份二十页的报告,详细、专业,直击痛点。
报告写完后,他没有直接发给创想科技的招聘邮箱,而是通过LinkedIn找到了他们技术总监的联系方式,附上报告,写了一封简短的信:“您好,我是周宇,对贵公司的项目很感兴趣,附上一些不成熟的思考,希望对您有帮助。如果方便,希望能有机会和您聊聊。”
发送。然后关机,睡觉。
这一夜,他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早上,周宇是被电话吵醒的。不是座机,是手机——他昨晚睡前开机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深圳本地的。
“喂,您好。”
“是周宇先生吗?我是创想科技的技术总监,陈默。”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男声,“我收到了你的邮件,那份报告我看了,很专业,很有见地。不知道你今天下午有没有时间,我们见个面?”
周宇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九点半:“有时间,您说地点。”
“那就下午两点,科技园北区的星巴克,可以吗?”
“可以,没问题。”
挂掉电话,周宇还有点懵。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回复,更没想到会直接打电话约见面。他原本以为,至少要等几天,甚至石沉大海。
“谁啊?”林晓从厨房探出头。
“创想科技的,下午面试。”周宇说,语气尽量平静,但嘴角已经忍不住上扬。
“这么快?”林晓也惊讶了,“昨天才辞职,今天就有面试了?”
“是那份报告的功劳。”周宇起床,走进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下的黑眼圈淡了一些,眼神也比之前有神了。
下午一点半,周宇提前到达星巴克。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拿出电脑,又看了一遍那份报告。两点整,一个穿着休闲西装、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走进来,左右看了看,径直走向他。
“周宇?”
“陈总您好,我是周宇。”
两人握手,陈默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杯拿铁。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大多数技术主管的臃肿,眼神很锐利,但说话时带着笑,让人不觉得压迫。
“你的报告我仔细看了,”陈默开门见山,“特别是对数据安全模块的分析,一针见血。我们内部其实也讨论过这个问题,但没你想得这么深入。能说说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点的吗?”
周宇心里一松,知道这是专业对专业的交流。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些数据:“陈总您看,这是我在腾跃做智慧社区项目时收集的用户反馈,有百分之三十五的用户担心数据安全,其中……”
两人聊了一个小时,从技术细节到行业趋势,从项目管理到团队建设。陈默显然是个内行,问的问题都很专业,周宇回答得也很顺畅。三年的项目经验不是白费的,那些熬过的夜,那些解决的问题,那些积累的经验,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底气。
“最后一个问题,”陈默放下咖啡杯,看着周宇,“你为什么从腾跃辞职?当然,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周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总,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但在这之前,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请讲。”
“创想科技怎么看待员工的付出和回报?如果一个项目经理带领团队超额完成目标,为公司创造了可观利润,他能得到什么?”
陈默笑了:“很直接的问题。我也可以很直接地回答你:在创想,项目经理的薪资构成是基本工资加项目提成,提成比例是项目净利润的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根据项目难度和完成质量浮动。另外,我们有明确的晋升通道,不看资历,只看能力和贡献。去年我们提拔了三个项目经理做总监,平均年龄三十一岁,都是在公司干满两年、有突出贡献的。”
周宇点点头,这个回答让他满意。然后他说:“我之所以从腾跃辞职,是因为我在那里干了三年,加班超过八百小时,负责五个项目全部成功,其中三个超额完成目标,但我的工资只有行业水平的六成,而且从来没有拿过应得的项目奖金。我在年会当天辞职,是因为那天我的工资到账,八千六百元,而我上个月完成的项目,为公司创造了三百二十万的利润。”
他把话说得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陈默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我辞职,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思考了很久的决定。我认为,一个健康的公司,应该是员工和公司共同成长,而不是单方面索取。如果我的付出得不到应有的回报,那我不如离开,找一个真正认可价值的地方。”
说完,周宇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他的手很稳,心也很稳。他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交给对方判断。
陈默沉默了大约一分钟,这一分钟对周宇来说很漫长。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隔壁桌的谈话声,能听到咖啡机运作的声音。
“周宇,”陈默终于开口,“你很坦诚,这点我很欣赏。你的能力,从报告和刚才的交谈中,我已经看到了。你的经历,我也略有耳闻。说实话,昨天看到年会那个视频,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胆子真大。第二反应是:这个人一定有真本事,否则不敢这么干。”
周宇没有说话,等待下文。
“我们公司现在缺一个高级项目经理,负责智慧城市板块。这个位置空缺了三个月,面试了十几个人,都不太合适。要么技术不行,要么管理经验不足,要么……”陈默顿了顿,“要么太圆滑,不敢说真话。”
“这个岗位的薪资,基本工资是两万五,项目提成另算,综合年薪应该在五十万到八十万之间,看项目完成情况。五险一金按实际工资缴纳,加班有加班费,年假十五天起步,每年递增。”
周宇的心跳快了一拍。这个数字,是他在腾跃的三倍。
“但我要提前说清楚,这个岗位压力很大。智慧城市是我们公司未来的重点方向,现在刚起步,很多事情需要从零开始摸索。客户要求高,时间紧,任务重。而且,这个岗位需要直接向我汇报,我这个人要求很高,不好糊弄。”
“我明白,”周宇说,“压力大不怕,只要公平。”
“公平,”陈默重复这个词,笑了,“好,我就喜欢这个词。这样,我给你一份测试题,是我们正在做的一个项目的部分需求,你拿回去做一下,三天后交给我。如果通过,我们谈具体入职细节。如果不通过,也没关系,就当交个朋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周宇。周宇接过来,翻看了一下,是某个区级智慧交通系统的需求分析和初步设计,大约有二十页。
“这个项目,我们正在竞标,对手很强。你的方案,会作为我们内部评估的一部分参考。”陈默补充道。
“我会认真做的。”周宇把文件收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交换了微信,然后各自离开。走出星巴克,下午的阳光正好,周宇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咖啡的香味,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冬天特有的清冷。
他拿出手机,给林晓发消息:“面试很顺利,有戏。”
林晓很快回复:“我就知道你可以的!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你做的都好吃。”
发完消息,周宇没有立刻打车,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这条路他很熟悉,以前在腾跃时经常走,去客户那里开会,去楼下便利店买咖啡,去地铁站赶末班车。但今天走,感觉完全不一样。脚步是轻快的,心情是放松的,眼睛里看到的,不再是灰蒙蒙的高楼和匆忙的行人,而是阳光,是蓝天,是可能性。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周宇停下来等待,旁边是一个建筑工地,围挡上贴着巨幅广告:“未来之城,梦想起航”。很俗的广告语,但此刻看,却让他心里一动。
是啊,未来之城,梦想起航。他的未来,也许真的可以重新起航。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强。周宇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跳动,响了十几声,然后挂断。紧接着,又打过来。他直接拉黑了。
然后是赵明,他也拉黑了。
然后是人力资源部的座机,他想了想,没接,但也没拉黑。按照合同,他还有一个月的交接期,工作上的事,该交接的他会交接,但其他的,免谈。
绿灯亮了,周宇随着人流走过马路。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小张的微信:“周哥,我今天办完离职手续了。王强那个脸色,啧啧,跟吃了苍蝇一样。对了,有好几个同事问我你的联系方式,说也想走,问你能不能给点建议。”
周宇回复:“建议就是,想清楚自己要什么,不要冲动。但如果决定了,就不要回头。”
“明白!周哥,我找到新工作了,一家创业公司,工资比腾跃高百分之三十,而且不加班!这周末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庆祝我脱离苦海!”
“好,你定时间地点。”
收起手机,周宇已经走到了地铁站。他决定坐地铁回家,像以前无数个日子一样。但这一次,他不是去上班,也不是下班,而是去赴一个与自己的约定。
地铁里人很多,晚高峰还没到,但已经有不少人。周宇找了个角落站着,看着车厢里一张张疲惫的脸。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可能也和他一样,在某个地方,做着某份工作,忍受着某种不公,等待着某个改变的契机。
改变的契机,不会自己来。它需要勇气,需要行动,需要那临门一脚的决心。
就像他,如果没有昨天的当众辞职,今天就不会坐在星巴克里和陈默聊天,不会拿到那份测试题,不会看到年薪五十万到八十万的可能。
一切都是环环相扣的。
回到家,林晓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阳阳坐在餐椅上,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
“面试怎么样?详细说说。”林晓一边盛饭一边问。
周宇把下午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到五十万年薪时,林晓的手抖了一下,饭勺掉在桌上。
“多、多少?”
“五十万到八十万,看项目情况。”周宇重复,自己也觉得有点不真实。
林晓愣了几秒,然后眼眶突然红了:“周宇,你值得。你真的值得。”
“还没定呢,还要做测试题,不一定能过。”周宇说,但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期待。
“你肯定能过!”林晓擦擦眼睛,把饭递给他,“我对你有信心。大学时你就是我们系最厉害的,做项目从来都是第一。是腾跃眼瞎,不是你没本事。”
周宇笑了,接过饭碗,大口吃起来。饭菜很香,是他熟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吃完饭,周宇主动洗碗,让林晓去休息。然后他走进书房——其实只是阳台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摆了一张书桌,一个书架——打开电脑,开始看陈默给的那份测试题。
题目很难,涉及智慧交通的多个模块,数据采集、分析、应用,还有系统架构和安全性设计。周宇之前在腾跃接触过类似的项目,但没那么深入。他泡了杯浓茶,打开资料库,开始查文献,看案例,做笔记。
这一忙就忙到了凌晨一点。林晓起夜,看到书房还亮着灯,轻轻推开门:“还不睡?”
“马上,把这个模块的思路理清楚就睡。”周宇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林晓没再说什么,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端进来,放在桌边:“别熬太晚,身体要紧。”
“知道,你睡吧。”
林晓走后,周宇又工作了一个小时,终于把初步框架搭好了。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走到阳台上透气。
夜深了,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远处的写字楼还有零星的灯光,那是和他曾经一样的人在加班。周宇看着那些灯光,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前路依然充满未知。测试题能不能过,面试能不能成,新工作能不能适应,这些都是未知数。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而且这一步,走得很稳。
回到卧室,林晓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阳阳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周宇轻轻躺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想起了三年前,刚入职腾跃时,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兴奋得睡不着,想着要大展拳脚,想着要证明自己,想着要在深圳这座城市闯出一片天。
三年过去了,他证明了什么呢?证明了自己能加班,能吃苦,能忍气吞声?证明了在职场,有时候努力不一定有回报,老实人容易被欺负?
不,他证明了更多。他证明了,当忍耐到极限时,人有权利说不。他证明了,尊严比工资更重要。他证明了,三十岁重新开始,并不可怕。
他侧过身,看着妻子熟睡的侧脸,轻声说:“晓晓,我们会好的。”
林晓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什么,往他怀里靠了靠。
周宇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这一次,他梦见了阳光,梦见了大海,梦见自己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船正驶向远方。海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但他心里很踏实,因为他知道,这艘船的方向,掌握在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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