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在夜市摆摊卖水果,每天晚上六点出摊,雷打不动。他不是什么大老板,就是个推着三轮车卖水果的小贩。他卖的水果品种不多,但这个季节的樱桃最抢手。樱桃是从老家山上拉来的,不打蜡,不催熟,个头不大,甜度高,价格也公道。夜市上人来人往,老赵的樱桃卖得不错。
那天晚上来了个外国人。老赵认得那是美国人,他们那条街经常有外国游客。那个美国人在老赵的摊位前停下来,看到那一筐红艳艳的樱桃,眼睛亮了。他拿起一颗对着灯光看了看,又闻了闻,竖起大拇指说,good!老赵笑了,比了个手势,四十块一斤。美国人没听懂,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百元大钞,又抽出一张,一张接一张,一共抽了四张。他把四百块钱递给老赵,然后伸出六根手指——六颗樱桃。老赵愣了。
老赵摆了摆手,指指樱桃,又指指秤,把四百块钱推回去。他把秤上的托盘拿起来,装了大半托樱桃,往秤上一搁,一斤多。他又加了几颗,刚好四十块。他指了指秤上的数字,又指了指那筐樱桃,竖起一根手指,一斤四十块。美国人看懂了,一脸不可思议,接过那袋樱桃,秤上显示超过一斤,而他才花了四十块。他又看了看手里那四百块钱,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旁边几个摊主都往这边看。他把钱揣回兜里,拎着那袋樱桃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说了句带口音的中文:谢谢。
老赵这事传开了。隔壁卖烧烤的老王说你亏了,他给你四百你就收呗,反正他外国人,又不知道行情。老赵说你这话说的,做买卖讲的是良心。他不懂行情咱不能骗他,咱丢不起那人。老王听了没再说什么,默默给他递了根烟。旁边卖炒面的老陈正忙得满头大汗,听到老赵那话抬起头接了句老赵你这辈子没发财是有原因的。老赵笑了,说发不发财的,心里踏实就行。
第二天,那个美国人又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好几个朋友。他走到老赵摊位前,指着樱桃对朋友们说,This one,good,cheap。几个人一人买了一袋,老赵称得手忙脚乱。有个姑娘用手机扫码付款,看到金额疑惑了一下,问怎么这么便宜。老赵说了句我卖水果从来不乱要价。那个美国人冲老赵竖了个大拇指,用刚学会的中文说良心。老赵没听懂,旁边的姑娘帮他翻译了,老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摆摆手说别夸别夸,应该的。
这事后来被一个游客发到了网上。标题写着“美国游客掏400元买6个樱桃,中国摊主反应亮了”,老赵一夜之间成了网红。记者来采访他,问他当时怎么想的。老赵说他当时没怎么想,就是觉得不能那么卖。记者问你知道樱桃在美国多贵吗?老赵说不知道。记者告诉他,在美国好的樱桃要几十块一斤。老赵咂咂嘴说那么贵啊,那咱更不应该收他四百块了,人家大老远来中国玩,咱不能让人家觉得中国人不地道。记者把这段话也写进了报道,网友评论说我一个中国人都觉得暖。老赵不看评论,他每天还是推着三轮车出摊,还是卖四十块一斤的樱桃。老赵火了以后找他买水果的人更多了,不少人专门从很远的地方跑来。
老赵后来跟我们讲这事的时候,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他说那天晚上回家以后他老婆问他今天挣了多少,他把那四百块钱的事跟她说了,他老婆不但没骂他反而说了一句“你做得对”。他说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那次也没干,赚得不多但睡得香。
那个美国人后来跟老赵成了朋友,每次来中国都要来老赵的摊位买樱桃。老赵每次都给他多称几个,他每次都竖大拇指说良心。我那天正好在老赵摊位旁边吃烧烤,看到了整个过程。那个美国人走出很久又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个美元硬币。他指指樱桃,指指老赵,说了一个单词:friend。他走了以后,我把那枚硬币递给老赵,说给你的。老赵拿着硬币看了半天,说留着吧,做个纪念。他现在还留着那枚硬币,压在摊位的桌子板底下。
这几年老赵一直没涨价,别人都卖六十了他还卖四十。有人劝他涨点,他说不用,这价能赚。问他为啥不涨价,他看着夜市上来来往往的人流面无表情地答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夜市还没到上客的时间,街道拐角处有小孩在放烟花。老赵站在摊位前看着那些忽明忽暗的光,花炮的火星子落在夜市的柏油路面上,很快就熄了。那块美国硬币压在电子秤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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