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开春不久,村里开始分田到户的第二年。
我爹把我和我哥叫到堂屋,说要分家。
堂屋中间摆了一张八仙桌,我爹坐在正中间,我娘坐在旁边。我哥李大山坐在我爹右手边,他媳妇王桂兰挨着他坐,怀里抱着我刚满一岁的侄子。
我坐在最下首,凳子矮一截,腿蜷着不舒服。
“大山成家了,有儿子了,该分出去单过了。”我爹抽了一口旱烟,烟雾在他花白的胡茬里绕了一圈,“老二也二十三了,该说媳妇了,分清楚了好办事。”
我哥没说话,翘着二郎腿,脚尖一点一点地晃。
王桂兰开了口:“爹,分家得公平。大山是长子,又给李家生了孙子,三间大瓦房得分给我们。”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那三间瓦房是她娘家盖的一样。
我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躲闪。
那三间大瓦房,是1979年冬天盖的。那年我刚从生产队修水利的工地上回来,挣了一整年的工分,加上我爹攒了一些木料,我和我哥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房梁是我从山上扛下来的,来回四十里山路,走了整整一天。屋脊上的瓦是我一片一片铺的,我恐高,铺瓦的时候腿直哆嗦,硬是咬着牙干完了。
我哥那时候在干什么?他帮了两天忙,第三天就说腰疼,不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腰疼,是嫌累。他从小就比我聪明,会看眼色,会来事儿,知道怎么哄我爹高兴。干活卖力气的事,他一向躲得远远的。
“老二,你说呢?”我爹问我。
我能说什么?在这个家里,我说的话从来不算数。
“行。”我应了一个字。
王桂兰又开了口,这次她是笑着说的,笑得跟抢到块肥肉似的:“还有,老二住的那间耳房,反正他也不住了,给大山堆粮食吧。”
耳房就是那间牛棚。
我们家是三间大瓦房带一个偏厦子,偏厦子最初是养牛的,后来牛卖了,就空了出来。我打小就住在那个偏厦子里,土墙,顶上盖的是茅草,只有半截窗户,透光全靠门缝。
一到夏天,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我拿洗脸盆接水,一个不够,得好几个,排成一排,雨大的时候叮叮咚咚响一夜,像奏乐似的。
我娘终于说话了:“那耳房漏雨漏得厉害,老二住着就算了,搬出去以后就给他住吧。”
王桂兰不乐意了,声音尖了起来:“娘,那耳房空着也是空着,堆粮食怎么了?大山是长子,长子不该多得点?”
这话说得很明白——长子多得。
分家的结果出来了:三间大瓦房,哥嫂一家占两间半,我爹娘占半间;我分到了那间漏雨的牛棚。
牛棚里有一张木板床,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一把缺了腿的椅子。还有一张存折。
二、
存折是在木板床底下发现的。
那天我蹲在地上收拾那堆破破烂烂的东西,想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床底下堆着一层陈年的灰,扫帚伸进去,灰扑扑地扬起来,呛得我直咳嗽。
扫着扫着,扫帚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伸手去摸,摸出来一个塑料袋子,黄白色的,旧得都脆了,稍微一碰就哗哗响。袋子里面裹着几层报纸,报纸里面包着一个红皮的小本子。
是中国人民银行的一本活期存折。
开户日期是1981年3月。户名一栏写着“李德厚”——我爹的名字。
我看着那三个字,愣了好一会儿。我爹的存折,怎么会在牛棚里?
我翻开存折,上面的数字让我的手开始发抖。
第一笔存款,1981年3月,存入110元。后面陆陆续续又存了好几次,每次几十块、一百来块。最后一笔交易记录是1983年2月,存入90元,余额加起来,一共三百八十块六毛。
三百八十块六毛。
1983年,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天活,挣十个工分,折合人民币大概两三毛钱。出门打工一天一块二,还得是有门路才行。三百八十块钱,够买两亩好地,够说一房媳妇,够一个普通人家整整两年的花销。
我爹,攒了这么多钱。
他把存折藏在牛棚里,藏在没人住的偏厦子里,藏在我住了二十多年的木板床底下。
三、
我没有声张。
把存折原样包好,塞进了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晚上躺在牛棚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房顶的茅草有好几个窟窿,月光从窟窿里漏进来,像几根银白色的柱子杵在地上。
我在想,我爹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藏这么多钱?
我娘不知道,这我能肯定。我娘要是知道了,她的手指头缝那么宽,早就跟她那几个娘家姐妹唠出去了。
我哥也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凭他媳妇王桂兰那张嘴,早就闹翻了天。
我在牛棚里住了二十三年,从我出生起就住在这里。这张存折在我的床底下藏了两年,我天天在这张床上睡觉,从来不知道它就在我身底下。
我爹是在提防什么?
他提防我娘把钱花在不该花的地方,提防我哥惦记着这钱,还是提防别的?
我想不通。但我隐约觉得,这张存折和我被分到牛棚这件事之间,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关系。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我爹。
他蹲在院子里的石碾子上抽烟,看我走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我发现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随意、漫不经心的,现在带着一丝警惕。
“爹,”我在他面前蹲下来,“我昨晚收拾牛棚了。”
他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床底下扫出来一个塑料袋子,”我说,“里面有一张存折。”
他的脸僵住了。烟嘴从嘴唇边上滑下来,他伸手接住,动作慌张得很。
“是你的名字,三百八十块六毛。”我把存折从口袋里掏出来,递到他面前。
他盯着那本红皮存折,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们父子俩就那样蹲着,一个看存折,一个看地,沉默了整整一支烟的工夫。
“老二,”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蚊子叫,“这个钱,是给你娶媳妇攒的。”
我抬起头看他。
他没看我,盯着手里的存折,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好像在确认这本存折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哥当年娶你嫂子,花了二百块彩礼,盖了三间瓦房花了五百多,加一起七八百。你嫂子进门的时候还带着一台缝纫机,说是陪嫁,其实是咱家出的钱,你爹我心里有数。”
他咽了口唾沫,烟头烫到手指头了,也不觉得疼。
“你也二十三了,该说媳妇了。我给你攒了三百八十块彩礼钱,本来够了,可现在物价涨得快,这钱怕是还差点。我寻思着再攒一年,凑够四百五,找个媒人去跟你陈家庄那个陈家姑娘说说。”
“那你怎么把存折藏在牛棚里?”我问。
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苦涩。
“你哥那个人,你嫂子那个人,你还不清楚?要是让他们知道我有这钱,这钱还能到得了你手上?他们能想出八百个法子把这钱弄走。你嫂子那张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娘那边,我也没敢告诉她。她耳朵根子软,你哥一哭穷,她就心疼,回头什么都跟你哥说了。”
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从小到大,我分到的永远是最差的。吃饭,我哥吃干的,我喝稀的;穿衣,我哥穿新的,我穿他换下来的;读书,我哥读到初中毕业,我念完小学就不让念了,说家里供不起两个。我爹说“两个供不起”的时候,我很天真地以为他真的供不起。
现在我懂了,他是把好的都留给我哥,把苦的都留给我。
但与此同时,他又在背地里给我攒钱,攒得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
这是什么道理?
是他觉得亏欠了我,所以偷偷补偿,但又不敢让大儿子知道,怕大儿子闹?
还是他觉得大儿子继承家业是天经地义,小儿子只能靠偷偷接济?
我说不上来。
四、
后来的事情,比我想的更复杂。
王桂兰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存折的事,当天晚上就闹上了。
她站在院子里,叉着腰,一条红围巾在风里飘,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好哇,老两口子偷偷摸摸给老二攒钱,当我们不存在?大山,你倒是说句话!”
我哥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支接一支,不说话。
“分家的时候说好的,家产平分,现在这三百八十块算怎么回事?”王桂兰的声音又高了八度,“这钱是不是该拿出来两家分?”
我娘从屋里出来,眼圈红红的,小心翼翼地劝:“桂兰,你小点声,让人听见了笑话。”
“笑话?你们干这事就不怕人笑话!”王桂兰一把推开我娘伸过来的手,我娘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爹终于从屋里出来了。
他背着手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鸡飞狗跳的一幕,脸上的表情是我没见过的一种。不是愤怒,不是慌张,是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的疲惫。
“吵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一开口,院子里安静了。
王桂兰还想说什么,被我哥拉了一下袖子,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我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哥一眼,最后目光落在那张存折上。
“这钱是我给老二攒的彩礼钱,跟分家没关系。你们住大瓦房,老二住牛棚,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王桂兰的嘴瘪了瘪,想说什么,被我哥使劲一拽袖子,没说出来。
“存折上的钱,该给谁还给谁。”我爹说完,转身回了屋,把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
我哥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是一种很复杂的、连他自己都理不清楚的东西。
“老二,”他说,“你也别说我这个当哥的不仁义。那三间瓦房你给我干了不少活,我心里有数。这存折的事,就算了。”
我没说话。
王桂兰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算了?大山你说算了就算了?三百八十块钱呢!”
“闭嘴!”我哥吼了一声,王桂兰被吓了一跳,真的闭了嘴。
那是我第一次见我哥对他媳妇发火,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我哥把王桂兰拽进了屋里,关上门,里面传来压低了声音的争吵,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我爹在堂屋里坐着,抽着烟,一屋子的烟雾。
院子里的风很大,吹得那根晾衣绳呜呜地响。
五、
那三百八十块钱,我最后还是拿了。
不是我不想让,是不能让。那些年我太穷了,穷到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穷到方圆几里的媒人没有一个愿意上我家说亲。那三百八十块钱是我唯一的机会,是我爹背着我哥嫂、瞒着我娘,偷偷攒下的最后一点心意。
我用那笔钱,加上自己攒的一些,凑了四百二十块彩礼钱,娶了隔壁村的刘桂香。
桂香人好,不嫌我穷,不嫌我住牛棚。嫁过来那天,她从娘家骑自行车过来,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头发上别着一朵塑料花。
她站在牛棚门口,看着顶上那些窟窿眼,笑了。
“没事,咱以后自己盖房子。”她说。
1985年,我们的女儿出生。1987年,我们凑钱买了一匹马,跑运输,一趟能挣十来块钱。1990年,我们终于盖起了属于自己的三间瓦房,虽然不是大瓦房,但房顶不漏雨,窗户透亮,太阳光能照进屋里。
我爹来看过一眼,站在院子里,转着圈看了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走的时候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
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别的什么。
六、
我爹2001年走的。
走之前那段时间,我哥没来看过他几回,王桂兰更是一次没来过。是我和桂香轮流伺候着,端屎端尿,喂饭喂水。
有一天晚上,他精神好了一些,靠在床头,拉着我的手说:“老二,那年分家的事,你心里还记恨我不?”
我说不记恨。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珠子里映着灯泡昏黄的光。
“我对不起你,”他说,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可那时候,你哥他已经结婚了,你嫂子那个人厉害,分家要是分得不公平,她能把家拆了。我只能先把大瓦房给他,稳住他们两口子。可我心里知道,这样做委屈了你。”
他的手干瘦干瘦的,骨节突出,像几节干枯的树枝。
“所以我才偷偷给你攒那个钱,想着等你娶媳妇的时候给你。我不敢让你哥知道,不敢让你娘知道,连你都不敢说,怕你嘴不严。”
他忽然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
“可你还是知道了。”
我也笑了,眼眶却热热的。
“老二,你说我这辈子,算个合格的父亲不?”
我想了半天,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爹没等到我的回答,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变得平缓均匀。
他在那天夜里走的,走得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就像平时睡着了。
我后来一直都在想他问我的那个问题。
他是个合格的父亲吗?
说他合格,他分家的时候把好的全给了我哥,把最差的牛棚给了我。说他不合格,他又背着所有人,给我攒了三百八十块钱的彩礼钱,小心翼翼地藏在一张存折里,藏在牛棚的床底下,藏了两年都不敢声张。
他是那个时代千千万万个农民父亲当中的一个——一辈子活在贫穷、偏见和大儿子继承家业的古老观念里。他们每一分爱都带着亏欠,每一次给予都带着愧疚,每一个选择都带着说不清的无奈。
他们只能偷偷地对小儿子好,像做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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