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寿命真是奇怪。我老家村里两兄弟,哥哥是医生,弟弟是农民。
今年清明我回老家上坟,看见哥哥的新碑刚立起来,上面刻着享年六十二岁,山脚下弟弟的田埂上,他正扛着锄头往家走,背有点驼,脚步却稳当得很,今年他都六十八了,烟袋锅子别在腰上,老远就喊我小名,说中午去他家喝酒,刚腌的咸肉切好了。
我站在路边愣了半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俩兄弟是我本家的堂叔,从小我就听家里老人说,老大是文曲星下凡,以后肯定有大出息,老二是个劳碌命,这辈子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这话前半辈子看着确实没错,老大从小念书就好,恢复高考第二年就考上了医科大学,毕业之后留在县城的医院当医生,吃公家饭,穿白大褂,每次回村里都被人围着,家里人脸上都有光;老二从小就不爱念书,十几岁就跟着爹妈下地干活,种了一辈子地,脸晒得黢黑,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穿锄柄,四十岁才娶上隔壁村的寡妇,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以前村里人都说,老大以后肯定能活大岁数,你看人家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天天吃着公家的供应粮,还有医保,身体不舒服了自己就能看,哪像老二,天天在地里刨食,吃的是粗茶淡饭,累出一身毛病,指不定哪天就累倒在地里了。那时候我也这么觉得,每次回村看见老大,他都穿得干干净净,皮鞋擦得锃亮,说话慢条斯理的,看着就比实际年龄年轻;老二永远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裤脚卷到膝盖,脚上的解放鞋沾满了泥,看着比老大还老好几岁。
老大五十岁那年就办了内退,儿子在省城开公司,赚了大钱,把老两口接到了省城住,说让他好好享清福。那时候老大每次打电话回村里,都跟我们说他现在日子过得舒服,每天啥活都不用干,早上起来去公园打太极,下午跟朋友下象棋,晚上儿子请他去吃山珍海味,燕窝鱼翅都吃腻了。我们都羡慕得不行,说他这才叫苦尽甘来,以前的书没白念。
老二呢,还是种着那十几亩地,儿子在外头打工,赚的钱刚够自己花,他也不指望儿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下地,晚上天黑了才回家,家里还养了两头猪,一群鸡,日子过得忙忙碌碌的,却也乐呵呵的。我上次回家问他,你哥在省城享清福呢,你咋不叫你儿子也接你去城里住?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说我去城里干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上厕所还要坐马桶,拉不出来,还是家里舒服,种点地,喂喂猪,踏实。
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老大六十岁那年突然查出来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时间。他儿子花了几十万,找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还是没留住人,拖了两年就走了。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原来一百六十斤的人,最后走的时候才八十斤,眼睛都凹进去了,看着特别可怜。
我们当时都觉得奇怪,老大是医生啊,平时最注重养生了,不抽烟不喝酒,每天都吃保健品,还定期体检,怎么会突然得肺癌呢?后来跟他一起在省城住的老邻居说,他退了休之后天天在家闲着,没事干,儿子工作忙,也没时间陪他,他整天坐在家里看电视,越坐越闷,后来迷上了买保健品,那些卖保健品的小姑娘天天来家里看他,一口一个“叔叔”叫得甜,他前前后后花了二十多万买保健品,什么抗癌的,增强免疫力的,吃了一柜子,最后还是得了病。
我后来去参加他的葬礼,他儿子哭着说,以前总想着让我爸享清福,啥活都不让他干,啥好东西都给他买,没想到反倒害了他。他退休之后天天在家没事干,总觉得自己没用,后来身上有点不舒服就瞎琢磨,总觉得自己得了绝症,去医院查了好几次都没问题,他还是不放心,最后真的憋出病来了。
反观老二,今年六十八了,除了有点咳嗽,啥毛病都没有,一顿能吃两大碗米饭,扛个百八十斤的粮食走二里地不费劲。去年他摔了一跤,把胳膊摔折了,我们都以为他要躺下了,结果他在家歇了半个月,就又扛着锄头下地了,说地里的草长了,再不除就荒了。
我中午去他家喝酒,他老婆给炒了四个菜,咸肉炖笋,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盘煮花生,他从床底下摸出一瓶陈酒,给我倒了满满一杯。我问他身体咋样,他拍了拍胸脯,说啥毛病没有,能吃能睡,上次去镇卫生院体检,医生说我身体比小伙子还结实,啥高血压高血脂都没有,心脏跳得咚咚的。
我跟他说起老大的事,他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我哥啊,就是太闲了,闲出病来了。以前他当医生的时候,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啥毛病都没有,退了休之后啥活都不干,天天在家坐着,想东想西的,没病也想出病来了。你看我,天天在地里干活,累得倒头就睡,哪有时间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吃的是自己种的菜,喝的是山上的泉水,呼吸的是新鲜空气,能不长寿吗?
我点点头,想起以前老辈人说的,人活着就得有事干,不能太闲,太闲了就容易出毛病。老大以前当医生的时候,每天要看好几十个病人,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那时候他身体倍儿棒,连个感冒都很少得。退了休之后,一下子闲下来,没了寄托,孩子又不在身边,天天没事干,可不就憋出病来了。
他给我夹了块咸肉,说你看我,天天在地里忙活,虽然累点,但是心里踏实,种的菜自己吃,吃不完还能拿到镇上去卖,换点零花钱,给孙子买点零食,我觉得比我哥在省城住大房子舒服多了。我哥那时候总说我没出息,一辈子当农民,可现在呢,他走了六年了,我还在这喝酒呢,你说这上哪说理去?
我喝了一口酒,辣得直呛嗓子,心里却透亮。以前我们总觉得,日子过得越好,钱越多,越能长寿,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老大这辈子吃的好穿的好,住的是大房子,出门有车坐,看病不用愁,可他走的时候才六十二岁;老二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天天在地里刨食,住的是土坯房,穿的是旧衣服,可他今年六十八了,身体还硬朗得很。
其实人这一辈子,哪有什么固定的活法啊?你觉得当医生坐办公室好,他觉得种庄稼接地气好,只要自己觉得舒服,觉得日子有奔头,怎么活都行。就像老大,他当医生的时候,每天救死扶伤,觉得自己的日子有意义,那时候他身体就好,退了休之后,没事干了,觉得自己没用了,身体自然就垮了;老二呢,种了一辈子地,他觉得把地种好,把猪喂肥,儿子孙子平平安安的,日子就有奔头,天天干着活,心里踏实,自然就长寿。
我想起以前我在城里上班的时候,每天坐办公室,对着电脑,颈椎疼腰疼,天天失眠,头发一把一把地掉,那时候我总觉得,等我退休了,就天天在家躺着,啥活都不干,好好享清福。现在看着老二的样子,我突然就明白了,享清福不是啥活都不干,是干自己想干的事,日子过得充实,心里踏实,那才是真的享福。
吃完饭我跟他一起去地里转了转,他种的油菜花开得黄灿灿的,风吹过来,香得很,他蹲在地里拔草,动作麻利得很,边拔边跟我说,这块地明年打算种点西瓜,等熟了让我回来吃,他种的西瓜特别甜,比城里卖的好吃多了。我点点头,说行,等熟了我肯定回来。
下午我要走的时候,他给我装了满满一袋子咸肉,还有一篮子鸡蛋,都是家里自己腌的自己养的,让我带回去吃。我拎着东西往村口走,他站在田埂上喊我,下次回来提前说,我给你杀鸡吃。我回头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却笑得特别灿烂。
我走到村口,看见老大的墓碑就在路边的山坡上,碑上的照片还是他当医生的时候照的,穿着白大褂,笑得特别斯文。我站在那看了半天,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俩兄弟,一个当医生,一个当农民,一个聪明一个憨厚,谁都没想到最后是当农民的弟弟活得更长久。
以前村里人总说,读书才有出息,才能过上好日子,才能长寿,可现在看看,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老大读了一辈子书,当了一辈子医生,最后走得比没读过书的弟弟还早,你说这奇怪不奇怪?其实也不奇怪,人这一辈子,吃好喝好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心里得有寄托,得有事干,得觉得自己活着有用。
我坐在回城里的车上,拎着手里的咸肉和鸡蛋,想起老二蹲在地里拔草的样子,想起老大葬礼上他儿子哭红的眼睛,突然就觉得,以前追求的那些钱啊权啊,其实都没那么重要。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活着,每天有点事干,家里人都在身边,想吃啥能吃啥,想干啥能干啥,这才是最大的福气。
我以前总想着,等我老了,就去城里买个大房子,天天在家躺着,啥活都不用干,现在我改主意了。等我退休了,我就回村里来,盖个小房子,种半亩地,养几只鸡,没事的时候跟老伙计们喝喝酒,打打牌,比在城里住大房子舒服多了。
车开出去老远,我回头还能看见老二站在田埂上的身影,小小的一个,却特别稳当,风吹着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山坡上老大的碑旁边,油菜花开得正旺,黄灿灿的,像铺了一地的金子。
其实哪有什么天生的好命坏命啊,人活一辈子,怎么舒服怎么来,别跟自己较劲,别闲着没事瞎琢磨,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就像老二说的,天天在地里干着活,累了就回家吃碗热饭,晚上倒头就睡,啥毛病都没有。这话糙,理不糙。
晚上回到家,我把咸肉拿出来切了一块,蒸上,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我媳妇说这咸肉真香,比超市买的好吃多了。我点点头,说那是,这是老家的味道。我坐在餐桌旁边,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里却想着村里的油菜花,想着老二扛着锄头的样子,突然就觉得,以后的日子有奔头了。
等再过十年,我就退休,回村里去,也种半亩地,养几只鸡,天天跟老二一起喝酒,吃他种的西瓜,想想就美。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溜溜的,照得屋里亮堂堂的。我摸了摸自己的腰,这段时间坐办公室坐得腰疼,明天开始,我得天天早起去公园跑跑步,不能总坐着了。人啊,不管多大年纪,都得动一动,有点事干,不然闲得久了,就容易出毛病,这话真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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