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住在朝南的那间。
这是五年前搬家时决定的,当时她还能走,拄着拐杖在各个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朝南的窗户前,说这间好,太阳好。我们就把最大那间朝南的卧室给了她。那时我想,老人嘛,晒晒太阳对身体好。
现在她躺在那张护理床上,已经五年了。窗帘很少拉开,因为她怕光。房间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是药味、消毒水味、还有常年卧床的人身上那种无法完全消散的气味。我每天给她擦身、换尿不湿、涂爽身粉,那股味道还是会在某个角落悄悄弥漫开来。
我叫李秀兰,今年六十三岁。
六十三岁,按理说也是老人了。小区里跟我同龄的人,有的在带孙子,有的在跳广场舞,有的结伴去云南、去海南,朋友圈里全是鲜花和笑脸。我每天的生活就是围着那张床转。
早上五点半起床,烧水,煮粥。六点进我妈房间,拉开一点窗帘,让她慢慢适应光线。她一般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该翻身了。”
她没有反应。
“妈,侧一下身,我给您擦擦背。”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我一眼,眼神是涣散的,像没认出我是谁,又像认出来了但懒得理会。
我掀开被子,把她侧过身来。她的身体轻得吓人,像一把干柴。五年前她刚卧床的时候还有一百二十斤,现在大概只剩下七八十斤。骨头撑着松垮的皮肤,胳膊上的血管像蓝色的蚯蚓趴在表面。
擦身、按摩、换尿不湿、换床单,这一套流程做完要将近一个小时。她有时候配合,有时候不配合。不配合的时候会用手打我,用脚蹬我,嘴里含混不清地骂人。她以前是小学语文老师,骂人都不带脏字,现在舌头硬了,说出的话像含着一口水,咕噜咕噜的,我只能听出来那语气里的愤怒和不耐烦。
“妈,您别动,马上就好了。”
“呜呜——啊——去——!”
我听懂了最后一个字。她让我去。去哪里?去死?不知道。我不生气,因为她以前不说这样的话。她以前是个很体面的人,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出门一定要换干净的衣服,见了邻居主动打招呼,别人帮她一点小忙她要念叨好几天的“谢谢”。现在她大小便能拉在床上,让亲闺女给她擦屁股,那种体面碎了一地,捡不起来了。
换成我,我也愤怒。
上午九点,保姆小周来了。
小周是四川人,四十七岁,在我家做了两年。她负责白天的活,让我能喘口气。她一个月工资四千五,我退休金三千八,不够,女儿每个月补贴我两千。算下来勉强能维持。
“秀兰姐,今天阿姨怎么样?”小周一边换鞋一边问。
“还行,夜里闹了两次,两点多一次,四点多一次。”
“又喊疼?”
“嗯,说腿疼胳膊疼,我也不确定是真的疼还是——”我没把话说完。不确定是真的疼还是脑子糊涂了瞎喊。卧床五年,她的肌肉早就萎缩了,关节僵硬,翻身都要靠人帮忙,说不疼是不可能的。但她有时候喊疼的方式不太对,像小孩子撒娇,声音拖得长长的,喊完了就安静了,过一会儿又喊。
小周进了房间,听见我妈在里头“啊啊”地叫了两声,小周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阿姨,我来了我来了,今天想不想吃鸡蛋羹?我给您蒸嫩一点,好不好?”
我妈安静了。
我站在客厅,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
下午两点,女儿打电话来。
“妈,吃饭了没?”
“吃了,你呢?”
“吃过了。外婆怎么样?”
“老样子。”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几秒。我女儿在省城上班,做会计,每个月回来一次。她每次回来都要在我妈床前坐很久,握着外婆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外婆我是囡囡啊,你还记得我吗”。我妈有时候会突然眼睛一亮,说出我女儿的小名,然后又糊涂过去了。每次从我这里走,女儿都会在车上哭一场。她不跟我说,但我从她红红的眼眶看得出来。
“妈,”女儿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你身体还好吧?上次你说腰疼,去看了没有?”
“看了,没什么事,就是累的。”
“要不要再请个人?晚上帮你看一下。”
“不用,晚上就翻两次身,我能应付。”
“妈——”
“真的不用,你那边房贷还没还完呢。”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腰确实疼,是那种酸胀的疼,从腰部一直蔓延到大腿。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要休息。怎么休息?夜里我妈一喊我就得起来,有时候刚躺下又喊,一整晚断断续续的,我五年来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有人说你请个护工啊,你把你妈送养老院啊。他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这些事情跟点个外卖一样简单。
县城的养老院我去看过几家。便宜的一千八一个月,一间房住四个老人,气味刺鼻,地上有水渍,护工板着脸,老人坐在轮椅上歪着头流口水。贵的四千起步,环境是好一些,但我付不起。就算我咬牙让女儿帮忙出钱,我也狠不下那个心把我妈送进去。不是因为孝顺,是因为我知道,我妈那种脾气,在养老院一天都待不下去。她会骂人,会打人,会不停地按呼叫铃,会把护工逼疯,然后被绑在床上,被喂镇定剂,被其他老人投诉。
我知道的。这些事情我在网上看过,也在医院的病友聊天中听过。不是所有养老院都这样,但我赌不起。
下午四点半,我出门去菜市场。
走在小区里,看见老张头在遛狗,刘阿姨在带孙子。刘阿姨跟我打招呼:“秀兰,又去买菜啊?你妈好点没有?”
“好多了,谢谢刘阿姨。”
“你辛苦了,照顾老人不容易啊。”
我笑笑,快步走开了。我不喜欢跟人聊我妈的事,因为聊来聊去就那么几句话——“辛苦”、“不容易”、“久病床前无孝子”,每个人都说这些,说完了拍拍我的肩膀,然后继续遛狗、带孙子、计划下个月的旅游。
没有人能替你过一天的日子。
菜市场很吵,人很多,我喜欢这种吵。这种吵跟我妈房间里的吵不一样,这里的吵是有活力的,讨价还价的声音、剁肉的声音、手机收款到账的声音,每一声都结结实实的,落在地上能砸出坑来。
我买了一条鲈鱼,三十八块钱。我妈爱吃鱼,但必须把刺挑干净。她现在吞咽功能退化了,以前吃鱼从来不卡刺,现在有一次差点被一根小鱼刺卡住,吓了我一大跳。从那以后我给她吃鱼都要用手把鱼肉捏碎,确认没有刺了才喂给她。
还买了山药、排骨、一把青菜。排骨炖山药汤,我妈能喝一碗。青菜是我自己吃的,我用开水焯一下,拌点生抽和香油就行。
回到家,小周正在给我妈剪指甲。我妈的手皱皱巴巴的,指甲很硬,不好剪,小周剪得很慢,一边剪一边跟她说闲话:“阿姨您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大美女,皮肤这么好,你看这个手,骨节多秀气……”
我妈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打扰。
小周比我强。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的,不是假笑,是真的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她以前在老家照顾过她婆婆八年,她婆婆也是瘫痪在床,她一个人伺候了八年,连个换手的人都没有。她说她婆婆走的时候她哭了三天,哭完了觉得一身轻,现在做这行反倒觉得轻松,反正不是自己亲妈,不用心疼,也不会心疼得受不了。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晚上七点,小周下班走了。
我端着一碗山药排骨汤进房间,扶我妈坐起来,在她后背垫了两个枕头。她坐不稳,身子往一边歪,我用左胳膊撑住她的肩膀,右手拿着勺子喂她。
“妈,张嘴。”
她张开嘴,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怎么了?烫了?”
“咸。”
咸?我只放了一点点盐,医生说她血压偏高,要少放盐。但她说咸就咸吧,下次我少放半勺。她现在味觉也不太灵了,有时候说菜淡,有时候说咸,我摸不准规律。
喂了小半碗汤和几块山药,她不吃了,头歪到一边去。
“再吃一口?”
“不吃。”
“鱼还没吃呢,今天买的鲈鱼,新鲜的。”
“不吃。”
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拿纸巾给她擦嘴。擦到一半,她忽然伸手把纸巾打掉,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问她说什么,她又不说了,眼睛盯着天花板,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把床放平,让她躺回去。然后去厨房热了一碗粥,自己坐在餐桌前吃。粥里我放了几颗红枣和枸杞,是甜的。我一口一口慢慢吃,嚼得很仔细。
吃完收拾好,已经快九点了。
我洗了个澡,把换下来的衣服泡在盆里,然后去我妈房间看看她睡了没有。房间里灯已经关了,小夜灯开着,昏黄的光线刚好够看清楚她的脸。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嘴巴微微张着,像一尾搁浅在岸上的鱼。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五年的椅子,坐垫已经被我坐出一个坑。这把椅子也是朝南的,白天的时候太阳会晒到我的后背,暖洋洋的。有时候我坐在这里会想起以前的事——我小时候的事,我还没退休时候的事,我爸还在的时候的事。
我爸比我妈大五岁,走的时候七十八。心脏病,来得很快,送到医院就不行了。我妈那时候哭得撕心裂肺,说你怎么把我一个人丢下了。我当时觉得我妈好可怜,现在想想,我爸可能是有福气的。走得快,不受罪,也不用看着自己最爱的人在床上慢慢变成一具会呼吸的骨架。
凌晨两点多,我被喊声吵醒。
“秀兰——秀兰——秀兰——”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一声接一声,像一只鸟在笼子里叫。我赶紧披上衣服过去,打开灯,看见她在床上扭来扭去。
“妈,怎么了?要翻身?”
“疼,疼死了。”
“哪里疼?”
“浑身,浑身都疼。”
我帮她翻了个身,在她背后垫了软枕,又把被子掖好。她安静了一会儿,我刚要走,她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秀兰。”
“嗯。”
“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我愣在那里。
她半张脸埋在枕头里,一只眼睛看着我。那只眼睛浑浊、发黄,但那一刻很亮,亮得让我心里发慌。
“没有,妈,没有的事。”
“你骗我,”她说,声音清晰得不正常,“你不嫌我烦,你天天皱着个眉头。你不嫌我烦,你说话的时候不看我。”
我想说点什么,嘴张开了又合上。
她松开我的袖子,转过脸去,看着墙壁。
“我就是不死,”她的声音又变得含混了,像说给自己听,“我怎么就是不死。”
我在床边站了很久。夜风吹动窗帘,房间里有一股凉意。我想把窗户关小一点,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开步。
后来她还是睡了。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传来她偶尔的哼哼声,像是梦话,又像是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女儿发的消息:“妈,下周六我回来,给你带了膏药,我同事说特别好用。”
我没有回复。
窗外的天好像有一点发白了。我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头顶。
明天还要早起。翻身,擦身,换尿不湿,煮粥,喂饭。然后又是翻身,又是擦身,又是喂饭。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一个月又一个月。
这条路什么时候到头?我不知道。我不敢想这个问题,因为不管我怎么想,想出来的答案都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朝南的房间,太阳又要出来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