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我同学身上,说起来现在都觉得又好笑又后怕。
我同学叫刘刚,跟我从小一块长大的,比我小一岁。这家伙从小就是那种闲不住、嘴欠、手也欠的人。上初中那会儿就爱撩女生,老师不知道找他谈过多少次话。后来书读不进去了,高中没毕业就去打工了,干过工地、跑过销售、开过挖掘机,哪儿挣钱往哪儿跑。
前年,刘刚不知道通过哪个朋友介绍,说去俄罗斯打工挣钱多。他去的那个地方叫伊尔库茨克,在俄罗斯远东那边,靠近贝加尔湖。具体干什么呢?在木材厂干活,就是把原木锯成板材,体力活,但工资确实比国内高,一个月能拿到一万二三。
刘刚发了工资就给我打电话,吹他在俄罗斯的生活。说他现在牛了,在国外混了,俄罗斯姑娘一个个金发碧眼长得跟洋娃娃似的,他说他看着眼馋,但语言不通,整天跟人家比划,也撩不明白。
我劝他老实点,别在人家地盘上惹事,俄罗斯人跟咱们不一样,脾气暴得很。他不听,说我有啥说啥,又不真干什么。
结果还真出事了。
去年秋天,具体哪天我不记得了,刘刚晚上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到。半夜两点我醒了看手机,有他十三个未接来电,还有一堆微信语音,听着声音都变了,说他出大事了。
我第二天一早给他回过去,他接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他在一间黑屋子里,不知道是谁家,手机快没电了,让我想办法救他。我当时就懵了,一个在俄罗斯的人让我想办法,我连俄语都不会说,我想什么办法。
后来我问清楚了来龙去脉,听完我差点没笑死,但仔细一想又替他捏了一把汗。
事情是这样的。
刘刚上班的那个木材厂附近有一个小超市,他每天下班路过都会进去买点东西。超市里有个收银员,是个当地姑娘,二十出头,叫娜塔莎,长得确实好看,白皮肤,蓝眼睛,黄头发,一米七几的个子。刘刚说每次看到她心里就痒痒。
但他不会俄语,只会两句,“斯巴斯巴”是谢谢,“格拉苏提”是美女,还是跟工友学的。他就老在柜台前跟人家比划,指指这个指指那个,再用半生不熟的英语说几句。娜塔莎可能也就是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有时候还冲他笑笑。
这一笑不要紧,刘刚觉得有戏了。
那天下午,厂里发了工资,刘刚喝了点酒,走路的步子都不稳了。他晃到超市,买了一瓶啤酒,在柜台结账的时候,借着酒劲干了件蠢事——他伸手在娜塔莎脸上摸了一把。
不是拍,不是碰,是摸了一把。
娜塔莎当时就愣住了,然后脸涨得通红,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俄语,刘刚一个字没听懂,还笑嘻嘻地比了个大拇指说“格拉苏提”。
娜塔莎转身进了后面的房间。刘刚以为没事,拿着啤酒就走了。
他就不知道,人在国外,最忌讳的就是用国内那套推拉酒桌文化去套人家姑娘。在国内你撩一下最多被人骂两句,在那边的文化里,陌生男人对女人动手动脚,那是很严重的事。
刘刚回去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他被一阵砸门声吵醒,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踹开了。冲进来三个壮汉,清一色的寸头,穿着夹克,满脸横肉。领头那个少说一米九,胳膊比他大腿还粗。
三个人一句废话没有,拎着刘刚就像拎小鸡一样,直接从宿舍拖了出去。刘刚住的是木材厂提供的简易宿舍,单独一间,旁边住的工友听到动静不敢出来。
刘刚被塞进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眼睛被蒙上了黑布,开了大概半小时车。等他眼睛上的布被摘掉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一间小屋里,木头房子,窗户钉着木板,一盏灯泡在头顶晃悠。
他面前坐着那个领头的壮汉,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六十多岁的样子,留着胡子,穿着皮夹克,看起来比那三个壮汉还不好惹。老头会一点中文,磕磕巴巴的,但能听明白。
老头问刘刚:“你今天下午,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刘刚这时候酒早就醒了,脑子虽然还懵,但听到“女儿”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来了,下午他摸了娜塔莎的脸。那个收银员,那个他觉得好看的姑娘,就是这个老头的女儿。
刘刚赶紧道歉,说他喝了酒,不是故意的,他是外国人,不懂规矩,以后再也不敢了。大概就是这套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老头听完没说话,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说了一句让刘刚差点没当场跪下来的话。
老头说:“我女儿被你摸了,在我们这里,要么你娶她,要么我打断你的手。”
刘刚傻了。娶她?他连人家名字都叫不全,语言都不通,怎么娶?打断手?他还要靠这双手干活挣钱呢。
刘刚赶紧说他愿意赔钱,赔多少钱都行。老头摇了摇头,说不是钱的问题,是尊严的问题。他的女儿不能被外人随便碰,碰了就要负责。
刘刚后来说,他当时真的在想要不要答应了算了。娜塔莎长得不丑,甚至还挺漂亮,娶个俄罗斯媳妇好像也不亏。但他转念一想,他爸妈在老家还等着他回去养老,他要是真在俄罗斯结了婚,以后怎么办?再说了,他连跟娜塔莎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通,怎么过日子?
他不敢答应,也不敢不答应,就那么干耗着。
那间小屋子里没有钟,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看到门缝里的天亮了又黑了,中间有人给他送过两次饭,黑面包和红菜汤,味道一言难尽。他没吃几口,饿得肚子咕咕叫,但更多的是害怕。
他在那小屋里待了将近两天。
第三天还是第四天,他记不太清了,老头又来了。这次老头脸色好看了一些,跟刘刚说他查了,刘刚在木材厂干活挺本分的,不是那种流氓,可能就是喝了酒犯浑。加上娜塔莎也在旁边帮着说了两句,说那个人平时来买东西还挺客气的,可能是喝多了。
老头最后做了个决定:刘刚在超市门口当众给娜塔莎鞠躬道歉,再赔五万卢布,这事就算了。
五万卢布,折合人民币大概四千块钱。刘刚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当场让工友帮他转的钱。老头收了钱,让那个领头的壮汉开车把刘刚送回了木材厂宿舍。
走之前老头说了句话,那个会说中文的工友后来翻译给刘刚听,老头说的是:“你运气好,我女儿心软。要是换了我年轻时候,你那只手已经没了。”
刘刚听完冷汗都下来了。
他后来跟我打语音电话说这事的时候,声音还在发抖。他说他在那个小屋里待了两天一夜,没敢合眼,怕一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他说那三个壮汉长得跟熊似的,他一个一百四十斤的瘦子,在他们面前跟小鸡子一样。
我问他,你之前不是说俄罗斯姑娘好看,想撩吗?还撩不撩了?
刘刚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说:“谁他妈再跟我说俄罗斯姑娘好撩,我把他的腿打折。我看见了金发碧眼的现在就赶紧绕道走,比见了亲妈还亲。”
我问他后来娜塔莎怎么样了,他还去过那个超市不。刘刚说不去了,再也没去过那个超市,宁可多走两公里去另一家买东西,也不路过那家门口。他说他怕那个老头哪天喝多了想起这事,又找人来堵他。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刘刚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打听到一件事。那个娜塔莎,她爸也就是那个老头,在当地是做木材生意的,规模不小,有好几个锯木厂,跟刘刚打工的那个厂也有生意往来。那三个壮汉,一个是娜塔莎的哥哥,一个是表哥,还有一个是堂哥,三个人都在老头手下干活。
刘刚说他问了一圈,工友们都说幸好那个老头现在规矩做生意了,要是搁十年前,那老头在当地是出了名的脾气爆,手底下养了十几号人,整条木材街都得听他的。现在年纪大了,收了性子,加上信了教,不怎么动手了。
刘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是虚的。他说他命大,赶上老头脾气好了,赶上娜塔莎帮他说话了,赶上有工友帮他凑钱了,要不然他那只手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问他后来有没有再去跟娜塔莎道歉,他说算了,人家不见得想见他,他也不想再找那个不痛快。他说他从那以后,看到俄罗斯姑娘连眼神都不敢乱瞟了,收钱找零的时候手都是老老实实放柜台上,碰都不敢碰一下。
我在电话这头笑得不行,刘刚在那边急了:“你还笑,你是没进过那个黑屋子,灯泡照着,窗户钉死,三个大汉坐着看着你,你笑不出来。”
我忍住笑问他,以后还去俄罗斯打工不。他说去啊,为啥不去,挣钱的地方,但以后老老实实干活挣钱,下班就回宿舍打游戏,超市都不去了,让工友帮忙带东西回来就行。
我说那万一下班路上又碰见娜塔莎呢?刘刚说了一句特别正经的话:“碰见了我就离她八丈远,绕着走。我这辈子就记住一个理了,外国的姑娘你多看一眼都算你欠她的。”
后来过年的时候刘刚回国了,在老家摆了一桌请几个哥们吃饭。饭桌上他又说起这事,几个朋友笑得前仰后合。刘刚喝了几杯酒,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说:“你们别笑,我跟你们说,不管去哪个国家,外国的月亮没比较圆,外国的姑娘也不该随便碰。人家有人家的规矩,咱们有咱们的脸面。我在国外代表的是中国人,我干这种丢人事,不光是丢我自己的脸,是丢咱们中国人的脸。”
他说这话的时候,难得的正经。旁边的哥们都不笑了,给他倒了一杯酒。
刘刚说他在俄罗斯打工的这些工友,大部分都是规规矩矩的,挣了钱寄回家,没人惹事。就他,喝了酒犯浑,差点栽了大跟头。他说他现在想明白了,不管在哪,一个人要是管不住自己的手和嘴,早晚要出事的。
酒桌上有个哥们问他,那个娜塔莎到底长啥样,值不值得。刘刚瞪了他一眼,说你得了吧,长成天仙也不关你的事,人家的脸不是给你摸的,摸了你得负责。
一桌人都笑了,但我觉得刘刚说得对。
后来有一次聚会,我又想起这事,问刘刚那个工友是怎么帮他凑钱的。他说是厂里一个黑龙江的老乡,在这边干了七八年了,跟当地人都混得熟。是老乡去跟老头求的情,说刘刚年轻不懂事,喝了酒犯浑,让老头给个机会。也是那个老乡帮忙翻译,帮忙说好话,才把赔钱从十万卢布谈到五万。
刘刚说他这辈子感激那个老乡,要不是人家出面,他就真的废了。他说他现在逢年过节就给那个老乡带烟带酒,处得跟亲哥似的。
我问刘刚,你爸妈知道这事不?刘刚说哪敢让爸妈知道,他爸知道了非打断他的腿不可。他说他就跟我一个人说了,我是他最好的哥们,不能瞒着我。
我说你现在可出息了,在国外都差点当上俄罗斯女婿了。刘刚骂了我一句滚,然后又忍不住笑了,说他不配,人家娜塔莎在当地也是有头有脸家的闺女,他一个打工的,配不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不知道是庆幸还是遗憾。
但不管怎么说,刘刚现在还在俄罗斯打工,老老实实的,每天锯木头,下班跟工友打牌,偶尔去超市买点东西,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他学会了一句新俄语,“伊兹维尼捷”,对不起。他说他见谁都说这句,宁可不说话也不能说错话。
我问他啥时候回国,他说再干两年,攒够了钱就回来,回来开个小店,不去国外了,还是在家踏实。他说国外再挣钱,不是自己的地盘,心里不踏实。
这大概就是刘刚的故事。一个因为手贱差点在俄罗斯断手的故事。
我在电话里跟他开玩笑说,你要不要写个回忆录,叫《我在俄罗斯追过的女孩》,肯定卖得好。刘刚说别想了,他现在只想平安活着回来,别的都是扯淡。
想想也是。出门在外,平安是福,别的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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