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4月12号,营口鲅鱼圈码头。
海风带着咸腥味儿,吹得加代眯了眯眼。
他穿着件灰色的夹克,站在码头的水泥地上,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场面。
“代哥,就是他们!”
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指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
这人叫陈海,是加代老婆敬姐的表弟。
加代这次陪敬姐回营口探亲,本来打算住两天就走。
谁知道昨晚上陈海找上门,说自己的渔船让人扣了。
“咋回事?”加代当时问。
陈海搓着手,脸上又是急又是怕:“就……就今天下午,我在码头卸货,疤哥带人过来,说我船占了他家的位置,非要扣船,还要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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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哥是谁?”
“码头上混的,跟着黑鲨的。”陈海压低声音,“黑鲨是这一片的老大,专门收保护费,不交就不让你在码头做生意。”
敬姐在旁边听着,拉了拉加代的袖子:“要不算了,让陈海交点儿钱,把船要回来就行。”
加代没吭声。
他看了看陈海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又看了看敬姐担忧的眼神。
“明天我去看看。”
就这么一句话。
现在,加代站在码头上,算是明白陈海为啥那么怕了。
疤哥真名不知道,反正左脸上一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看着就凶。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汉子,都穿着脏兮兮的工装,手里拎着钢管、铁棍。
“你就是船主找来的?”
疤哥斜着眼看加代,嘴里叼着烟。
加代点点头:“哥们儿,船是我兄弟的,有啥事儿跟我说。”
“跟你说?”疤哥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算老几?”
旁边的小弟哄笑起来。
加代脸色没变,还是那副平静样子:“船扣了,总要有个说法。占位置这事儿,码头这么大,不至于吧?”
“嘿,还跟我讲道理?”
疤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老子就是道理!在这码头,我说你占了,你就是占了!”
陈海在后面扯加代衣服:“代哥,要不算了……”
加代拍拍他手,往前走了两步。
“那你说,这事儿怎么解决?”
“简单。”疤哥伸出两根手指头,“两万块,船你开走。少一分,船我就拆了当柴烧。”
“两万?”陈海急了,“我那条破船才值多少钱!”
“那你别要啊!”
疤哥眼睛一瞪,身后小弟们上前一步。
加代伸手拦住陈海。
他看着疤哥,慢慢说:“哥们儿,我在深圳也认识几个搞水产的朋友。这样,你给我个面子,船先放了,回头我请你吃个饭,交个朋友。”
“深圳?”
疤哥上下打量加代,忽然嗤笑一声:“深圳来的?哎呀,吓死我了!”
小弟们又是一阵笑。
“深圳来的了不起啊?在营口,在鲅鱼圈,在码头这片儿,你就算是龙也得给我盘着!”
疤哥说着,伸手在加代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
加代还是没动气。
他混了这么多年,啥样人没见过?
这种地头蛇,最难缠,也最没必要硬碰硬。
“这样吧,”加代从怀里掏出钱包,数出五千块钱,“这钱你先拿着,就当交个朋友。船让我们开走,行不行?”
疤哥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钱往天上一撒!
红色的钞票在海风里乱飞。
“五千块?打发要饭的呢?”
疤哥指着加代的鼻子:“我告诉你,今天没有两万,船别想要!人你也别想全乎着走!”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陈海脸都白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加代?怎么了?”
敬姐找过来了。
她本来在码头外面等着,看这么久没出来,不放心。
疤哥一看到敬姐,眼睛亮了亮。
敬姐虽然三十多了,但保养得好,气质在那儿摆着,跟码头这些女人完全不一样。
“哟,这谁啊?”疤哥歪着头笑。
加代把敬姐拉到身后:“我老婆。”
“老婆?”疤哥笑得更欢了,“深圳来的娘 们儿就是不一样哈,水灵。”
说着,他居然伸手要去摸敬姐的脸!
加代一把抓住他手腕。
“哥们儿,过分了。”
疤哥想挣,却发现加代手劲大得很,根本挣不开。
“C你 妈 的,松手!”
疤哥骂着,另一只手抡起来就打。
加代侧身躲开,还是没松手。
旁边小弟一看老大被制住了,呼啦一下围上来。
钢管、铁棍举起来了。
陈海吓得直哆嗦。
敬姐紧紧抓着加代的胳膊:“加代,别动手……”
加代深吸一口气,松开了疤哥的手。
疤哥揉着手腕,脸色难看:“行,你有种。”
他往后退了两步,指着加代:“今天这事儿没完!船,你们别想要了!人,你们也别想好好走出码头!”
“我们走。”
加代拉着敬姐,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
疤哥一挥手,小弟们拦住去路。
加代回头,眼神冷了:“怎么,光天化日的,还想动手?”
“动手咋了?”疤哥冷笑,“在这码头,老子说了算!”
正僵持着,一辆破桑塔纳开过来,停在旁边。
车上下来个穿衬衫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
“干啥呢?闹哄哄的?”
疤哥一看来人,马上换了个笑脸:“刘经理,您怎么来了?”
刘经理看看加代,又看看疤哥:“又扣船了?”
“这不,这船占了我家位置……”
“行了行了。”刘经理摆摆手,对加代说,“你们是船主?”
陈海赶紧点头:“是我是我。”
“交钱吧,交了钱船开走。”刘经理说得轻描淡写,“码头有码头的规矩。”
加代看出来了,这刘经理跟疤哥是一伙的。
“多少钱?”加代问。
“两万。”刘经理推推眼镜,“这是规定。”
加代没说话,从地上捡起刚才被疤哥撒掉的五千块钱,又数了一万五,递过去。
刘经理接过钱,数了数,点点头:“行了,船可以开了。”
疤哥不乐意了:“刘经理,他们刚才……”
“行了!”刘经理瞪他一眼,“还不够乱?”
疤哥不吭声了,但看加代的眼神更狠了。
加代拉着敬姐,带着陈海,快步离开码头。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疤哥在后面骂:“深圳来的了不起?下次别让我看见你!”
回到陈海家,是个老旧的平房。
敬姐给加代倒了杯水,手还有点抖。
“吓着你了?”加代轻声问。
敬姐摇头:“我就是担心……那帮人看着不像善茬。”
陈海蹲在门口,抱着头:“代哥,对不起,连累你了。”
“说啥呢。”加代喝了口水,“你是我兄弟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
话是这么说,但加代心里憋着火。
这么多年了,还没人敢当着他面,要动他老婆。
疤哥伸手那一刻,加代真想当场废了他那只手。
但不行。
这不是深圳,不是北京,不是他的地盘。
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道理他懂。
“那个刘经理,是什么人?”加代问。
陈海抬起头:“码头管理处的经理,叫刘振。疤哥就是他养的狗,专门在码头上收钱。收上来的钱,他俩分。”
“上面没人管?”
“管?”陈海苦笑,“刘振的姐夫,是市分公司的副经理。谁敢管?”
加代点点头,明白了。
怪不得这么嚣张。
“你那船,还能开吗?”加代换了个话题。
“能是能,但……”陈海犹豫一下,“我怕他们以后找我麻烦。今天这事儿,疤哥肯定记仇。”
敬姐也担心:“加代,要不咱们早点回深圳吧?我怕……”
“不怕。”加代拍拍她的手,“事儿没完呢。”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拿出大哥大。
拨了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那边接了。
“喂?”是江林的声音。
“江林,是我。”
“代哥!”江林声音一下子精神了,“您不是在营口吗?咋样,玩得开心不?”
“不开心。”加代直接说,“遇着点儿麻烦。”
他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江林那边沉默了会儿,然后问:“哥,你想咋整?”
“两件事。”加代说,“第一,给我准备一笔钱,可能要用人。第二,让左帅和丁健待命,我可能需要人手。”
“要多少?”
“先准备两百万吧。”加代说,“现金。”
“明白。”江林干脆利落,“什么时候要?”
“等我电话。”
“好。左帅和丁健那边,我现在就通知。”
挂了电话,加代站在院子里抽烟。
敬姐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你要跟他们干?”敬姐小声问。
加代没说话。
“加代,咱在营口就待几天,忍忍就过去了。”敬姐拉着他的胳膊,“我不想看你出事。”
加代转过头,看着敬姐担忧的脸,笑了笑。
“放心,我有分寸。”
他把烟掐灭。
“但有些人,你不把他打疼了,他不知道什么叫规矩。”
当晚,陈海家做了几个菜,但谁都没吃几口。
饭桌上,陈海爹妈一直叹气,说这世道不好,老实人吃亏。
加代没接话,默默吃饭。
晚上睡觉前,敬姐又劝了一次。
“加代,算了吧。咱们明天就走,回深圳,不来了。”
加代搂着她,轻声说:“睡吧。”
敬姐知道他没听进去,叹了口气,不说了。
夜里,加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疤哥那张嚣张的脸,在眼前晃。
还有那只伸向敬姐的手。
加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冷了。
第二天一早,加代跟敬姐说出去转转。
“我跟你一起去。”敬姐不放心。
“不用,我就去码头看看,很快回来。”
加代一个人出了门。
他没直接去码头,而是先去了码头附近的一家小卖部。
买了包烟,跟店主唠嗑。
“老板,码头那片儿,是不是有个叫黑鲨的?”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一听这名字,赶紧往外看了看。
“你问他干啥?”
“没啥,就打听打听。”
大爷压低声音:“那可不是好人。手底下养了一帮打手,专门欺负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码头上的渔船,都得给他交钱,不交就别想靠岸。”
“没人管?”
“管?”大爷摇头,“他上面有人。听说跟市分公司的领导是亲戚。”
“他一般在哪儿待着?”
“码头那边有个办公室,他常在那儿。不过晚上一般去金海岸歌舞厅,那是他开的。”
加代点点头,谢过大爷,走了。
他走到码头,远远看着陈海那艘渔船。
船还在那儿,但船上多了几个疤哥的小弟,坐在那儿抽烟打牌。
加代没过去,转身走了。
中午,他回到陈海家。
敬姐看他回来,松了口气。
“没事吧?”
“没事。”加代笑笑。
吃饭的时候,加代对陈海说:“下午你带我去见见黑鲨。”
“啊?”陈海筷子都掉了,“代哥,你见他干啥?”
“谈谈。”
“谈啥啊?那人凶得很,不好说话……”
“你就说,深圳来的朋友,想请他吃个饭。”加代说,“他要是不见,就算了。”
陈海犹豫半天,还是答应了。
下午两点,陈海回来,脸色难看。
“咋样?”加代问。
“见是答应见了,但……”陈海吞吞吐吐,“但疤哥也在,说话挺难听的。”
“说什么了?”
“说……说让你准备好钱,两万不够,要五万。”陈海声音越说越小,“还说……要是没钱,就让嫂子去陪他喝顿酒……”
加代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
没碎。
但陈海感觉,屋子里温度一下子降了好几度。
“什么时候见?”加代问,声音平静。
“晚上七点,在金海岸歌舞厅。”
“好。”
加代站起来,往外走。
“代哥,你去哪儿?”陈海赶紧问。
“出去打个电话。”
院子里,加代拿出大哥大,拨通了江林的号码。
“江林。”
“哥,啥指示?”
“钱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两百万现金,随时可以送过去。”
“先不用送。”加代说,“左帅和丁健呢?”
“左帅在珠海,丁健在广州,都联系上了,随时可以动身。”
加代看着远处码头的方向,海平面上,乌云正在聚拢。
“让他们准备一下。”
加代顿了顿,接着说:
“告诉兄弟们,可能要干活了。”
“带足‘真理’。”
电话那头,江林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声音严肃起来:“哥,事儿大了?”
“不大。”加代声音很淡,“就是有人不知道天高地厚,想教教他规矩。”
“明白。多少人?”
“左帅带二十个,丁健带十五个,你自己看着办,再来点人。”
“行,我这边能调十七八个,加起来五十多人,够不?”
“够了。”加代说,“但先别动,等我电话。”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又点了一根烟。
海风吹过来,烟头的火星忽明忽暗。
敬姐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加代,你是不是要……”
“没事。”加代打断她,把烟掐了,“就是几个朋友过来玩玩。”
敬姐看着他,眼睛红了。
“你别骗我。我知道你要干什么。”
加代转过身,搂住敬姐的肩膀。
“敬姐,有些事儿,不能忍。”他轻声说,“今天我忍了,明天他们就敢骑到你脖子上拉屎。”
“可这是在营口,不是深圳……”
“在哪都一样。”加代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他坏了规矩,就得付出代价。”
敬姐知道劝不住了。
她了解加代,平时看着和气,真惹急了,比谁都狠。
“那你答应我,别出事。”敬姐眼泪掉下来,“你要出事,我跟孩子怎么办?”
加代抱紧她。
“放心,我答应你,一定全乎着回去。”
晚上六点半,加代一个人出了门。
陈海要跟着,加代没让。
“你在家陪着敬姐,哪儿也别去。”
金海岸歌舞厅在码头往北两条街,是个三层小楼。
门脸挺气派,霓虹灯闪着“金海岸”三个大字。
加代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
疤哥站在门口,看到加代,咧嘴笑了。
“还真敢来啊?”
加代没搭理他,径直往里走。
疤哥旁边一个小弟想拦,加代瞥了一眼,那小弟手缩回去了。
歌舞厅里灯光昏暗,音乐震耳。
一楼是舞池,几个男女在扭着。
疤哥领着加代上二楼,走到最里面一个包厢。
推开门,里面烟雾缭绕。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中间的是个光头,四十多岁,脖子上戴着金链子,手里夹着雪茄。
这就是黑鲨。
左边是个戴眼镜的,正是码头经理刘振。
右边空着,显然是给疤哥留的。
“黑鲨哥,人带来了。”疤哥说。
黑鲨抬抬眼皮,打量加代。
“坐。”
加代在对面沙发坐下。
“听说,你是深圳来的?”黑鲨开口,声音沙哑。
“是。”
“在深圳混的?”
“做点小生意。”
黑鲨笑了:“小生意?开什么玩笑。能随手掏出两万块的人,可不是做小生意的。”
加代没接话。
刘振推推眼镜,说话了:“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加代。”
“加代……”刘振想了想,“没听说过。在深圳哪个区?”
“罗湖、福田都待过。”
“哦。”刘振点点头,“深圳是个好地方啊,发展快。不过老弟,这里是营口,规矩不一样。”
“什么规矩?”加代问。
黑鲨接过话头:“我的规矩。”
他抽了口雪茄,吐着烟圈:“在码头这片儿,我说了算。你的船,占了我的位置,罚款五万。昨天给了两万,还差三万。”
“如果我不给呢?”加代平静地问。
黑鲨笑了,看看疤哥,又看看刘振。
三个人都笑了。
“不给?”黑鲨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那简单。船我拆了卖废铁。人嘛……”
他盯着加代:“你不是带了个挺水灵的老婆吗?让她来陪我喝顿酒,钱我可以少要一万。”
加代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
但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黑鲨哥,出门在外,都是朋友。”加代慢慢说,“我在深圳也认识些人,在北京也有些朋友。今天交个朋友,以后你去深圳,我招待你。船的事儿,就这么算了,行不行?”
“算了?”黑鲨哈哈大笑,“你当我三岁小孩?”
他站起来,走到加代面前,俯下身。
“我告诉你,在营口,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深圳来的怎么了?北京来的又怎么了?在这,我就是天!”
加代抬起头,看着黑鲨。
两人的目光对上。
包厢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疤哥站起来,手摸向后腰。
刘振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几秒钟后,加代忽然笑了。
“行,黑鲨哥说得对。”
他站起来:“三万是吧?我给。”
黑鲨愣了愣,没想到加代这么快服软。
“但我没带这么多现金。”加代说,“明天,明天我送过来。”
“耍我?”黑鲨眯起眼睛。
“不敢。”加代说,“我人在营口,能耍到哪儿去?就是得去取钱。”
黑鲨盯着加代看了半天,最后摆摆手。
“行,明天中午十二点,还是这儿。三万块,少一分,你和你老婆,都别想离开营口。”
“明白。”
加代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疤哥拦住他。
“还有事?”
疤哥伸手:“大哥大留下。明天拿钱来换。”
加代看了他一眼,把大哥大递过去。
疤哥接过,掂了掂:“滚吧。”
加代走出包厢,下楼,走出歌舞厅。
海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金海岸的霓虹灯,眼神冰冷。
走到街角,他进了小卖部。
还是那个大爷。
“小伙子,你又来了?”
“大爷,借电话用用。”
加代拿起公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五声,那边接了。
“喂?”
“江林,是我。”
“哥?你换号了?”
“嗯,大哥大被扣了。”加代声音很平静,“人什么时候能到?”
江林那边顿了一下:“左帅明天上午到沈阳,开车过来下午能到。丁健今晚就出发,开车的话……明天中午前应该能到。”
“太慢。”加代说,“让他们坐飞机,到沈阳,再租车过来。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必须到鲅鱼圈。”
“明白。”江林问,“哥,事儿急?”
“不急。”加代说,“就是有人想看看,深圳来的,到底算老几。”
“明白。我这就通知。”
“还有,钱也带过来。”
“好。”
挂了电话,加代付了钱,走出小卖部。
他站在街边,点了根烟。
烟雾在夜色里缓缓升起。
远处,金海岸歌舞厅的霓虹灯还在闪烁。
加代吐出烟圈,轻声说:
“明天中午十二点。”
“我等你。”
1998年4月14号,上午十点。
营口鲅鱼圈,一家不起眼的招待所里。
加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敬姐坐在床边,一晚上没怎么睡,眼圈发黑。
“加代,要不咱们走吧。”敬姐又说,“现在走还来得及,坐车去沈阳,然后飞回深圳。”
加代转过头,笑了笑:“走?船不要了?陈海一家怎么办?”
“可是……”
“没事。”加代站起来,走到敬姐身边,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今天这事儿就了了。完了咱们就回家。”
敬姐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知道劝不住。
九点钟,加代出门。
他没告诉敬姐自己去哪儿,只说出去办点事。
招待所楼下,陈海已经在等着了。
“代哥,你真要去啊?”陈海脸色发白,“黑鲨那人,心狠手辣,昨天你没带钱,今天去,他肯定……”
“没事。”加代拍拍他肩膀,“你回家去,陪着敬姐。中午十二点前,我没回来,你就带敬姐去火车站,买票回深圳。”
“代哥!”
“听话。”加代语气严肃起来,“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别掺和。”
陈海还想说什么,加代已经转身走了。
加代先去了一家银行。
取了三万块钱,用报纸包好。
然后又去了一家五金店。
买了把扳手,揣在怀里。
上午十一点,加代准时出现在金海岸歌舞厅门口。
白天歌舞厅不营业,门关着。
加代敲了敲门。
里面有人应声:“谁啊?”
“加代。”
门开了条缝,疤哥的脸露出来。
他看了看加代身后,确定没人,才把门打开。
“进来。”
加代走进去。
歌舞厅里没开灯,只有几扇窗户透进来的光。
黑鲨坐在昨天的沙发上,刘振也在。
除了他俩,还有七八个小弟,散在包厢各处。
“钱带来了?”黑鲨问。
加代把报纸包放在茶几上。
黑鲨使了个眼色,疤哥上前打开。
三沓百元大钞,整整齐齐。
黑鲨拿起来,数了数。
“行,算你识相。”他把钱扔给疤哥,“收着。”
疤哥接过钱,咧着嘴笑。
“船呢?”加代问。
“船?”黑鲨装傻,“什么船?”
加代眼神一冷。
“黑鲨哥,钱我给了,船该还了吧?”
“还,当然还。”黑鲨站起来,走到加代面前,“不过嘛,昨天是昨天的价,今天是今天的价。”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三万不够。”黑鲨伸出五根手指头,“五万。”
加代看着他,没说话。
包厢里安静下来。
刘振推推眼镜,开口了:“加代兄弟,你别误会。不是黑鲨哥不讲信用,是昨天你走了之后,我们一算,你那船占的位置,耽误了我们不少生意。这些损失,总得补偿吧?”
“对,补偿。”黑鲨接过话,“再加两万,一共五万。今天给了,船你开走,咱们两清。”
加代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黑鲨哥,刘经理,我加代在江湖上混了十几年,见过不少事。”
他慢慢说:“但像你们这么办事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怎么,不服?”疤哥在旁边插话,“不服你又能咋地?这是营口,不是深圳!”
黑鲨摆摆手,让疤哥闭嘴。
他看着加代:“兄弟,我知道你在深圳可能有点名头。但这里不是深圳。在这里,我说了算。今天你要么给钱,要么……”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阴冷的笑。
“要么,留点东西下来。”
话音刚落,包厢里的小弟们都围了上来。
手都摸向腰间,有刀,有钢管。
加代没动。
他看了看黑鲨,又看了看刘振,最后看了看疤哥。
“钱,我没有了。”加代说,“但我有句话,想跟几位说说。”
“说。”黑鲨扬扬下巴。
加代往前走了两步,离黑鲨更近了些。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加代声音很平,“收钱办事,天经地义。但收钱不办事,还坐地起价,这是坏了规矩。”
黑鲨嗤笑一声:“规矩?老子就是规矩!”
“是吗?”加代点点头,“那我今天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话音未落,加代突然动了!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只觉得眼前一花,黑鲨已经被加代勒住了脖子!
加代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那把扳手,抵在黑鲨太阳穴上。
“都别动!”加代喝道。
包厢里瞬间乱了。
“C你妈!放开黑鲨哥!”疤哥掏出刀就要冲上来。
“你再动一下试试!”加代手上用力,扳手顶得更紧。
黑鲨脸涨得通红,想挣扎,但加代手臂像铁箍一样,根本挣不开。
“加代,你他妈疯了?”刘振站起来,脸色发白,“你敢动黑鲨哥,你今天走不出这个门!”
“是吗?”加代冷笑,“那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刀快,还是我的扳手快。”
他凑到黑鲨耳边,轻声说:“黑鲨哥,你说,我这扳手要是砸下去,你脑袋会不会开瓢?”
黑鲨咬着牙,不敢说话。
他能感觉到,加代不是吓唬他。
这人真敢下手!
“都退后!”黑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小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往后退。
疤哥急了:“黑鲨哥,他不敢……”
“我让你退后!”黑鲨吼道。
疤哥这才不甘心地退了两步。
加代勒着黑鲨,慢慢往门口挪。
“钱还我。”加代说。
疤哥看向黑鲨。
黑鲨咬牙:“给他!”
疤哥只好把三万块钱扔过来。
加代用脚把钱踢到身边,但没捡。
“大哥大,也还我。”
疤哥又看向黑鲨。
“给他!”黑鲨眼睛都红了。
大哥大也扔了过来。
加代这才弯腰,捡起钱和大哥大,揣进怀里。
“船钥匙。”加代又说。
“船钥匙在码头!”黑鲨说。
“让你的人去拿,现在。”
黑鲨没办法,对疤哥说:“去,把钥匙拿来。”
疤哥瞪了加代一眼,转身出去了。
包厢里陷入僵持。
刘振脸色难看:“加代,我劝你冷静点。你现在放人,咱们还能谈。你要是伤了黑鲨哥,别说你,你老婆,你那个表弟陈海,都别想好过!”
加代没理他。
等了大概十分钟,疤哥回来了,手里拿着船钥匙。
“扔过来。”加代说。
疤哥把钥匙扔在地上。
加代看了一眼,对黑鲨说:“黑鲨哥,今天得罪了。但我加代做事,讲道理。你扣我船,我要船,天经地义。你勒索我钱,我要回来,也是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至于你刚才说的,让我留点东西下来……”
加代手上突然用力!
“咔嚓!”
一声脆响!
黑鲨惨叫一声,左胳膊被加代硬生生掰脱臼了!
“这,就当是你出言不逊的代价。”
加代说完,松开黑鲨,一脚把他踹向疤哥那边。
疤哥赶紧扶住黑鲨。
“给我弄死他!”黑鲨捂着胳膊,疼得满头大汗,嘶声吼道。
小弟们一拥而上!
加代早有准备,一脚踹翻冲在最前面的,然后抡起扳手,砸在另一个小弟肩膀上。
那小弟惨叫倒地。
但人太多了。
七八个人围上来,加代再能打,也双拳难敌四手。
后背挨了一钢管,火辣辣地疼。
腿上也挨了一刀,血瞬间就出来了。
加代咬牙,抡着扳手乱砸,硬是杀出一条路,冲到了门口。
“别让他跑了!”黑鲨怒吼。
加代拉开门,冲了出去。
外面是走廊,他拼命往楼梯口跑。
后面追兵紧跟着。
刚跑到楼梯口,下面又冲上来几个人!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加代一咬牙,转身冲进旁边的厕所,反手锁上了门。
“砰砰砰!”
外面砸门。
“C你 妈 的,出来!”
“今天非弄死你不可!”
加代靠在门上,喘着粗气。
腿上伤口流血不止,他把衣服撕下来一条,简单包扎了一下。
外面的砸门声越来越响。
门锁已经开始松动了。
加代看了看窗户。
这是二楼,跳下去应该摔不死。
他正要开窗,忽然想起怀里的东西。
钱,大哥大,船钥匙。
他把东西掏出来,看了看。
然后打开窗户,把钱和钥匙扔了出去。
外面是个垃圾堆,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大哥大留着,还有用。
刚做完这些,门“砰”一声被踹开了!
疤哥带着人冲了进来。
“跑啊?你再跑啊?”
疤哥狞笑着,手里拿着刀。
加代后退一步,背靠窗户。
“疤哥,今天这事儿,到此为止行不行?”加代说,“船我要回来了,钱我也拿走了。咱们两清。”
“两清?”疤哥呸了一口,“你折了黑鲨哥一条胳膊,还想两清?”
他往前逼近:“我告诉你,今天不断你两条腿,我疤哥以后就不在码头混了!”
加代叹了口气。
“那就没得谈了?”
“谈你妈!”
疤哥一刀劈过来!
加代侧身躲开,顺手抄起厕所里的拖把,抡了过去。
拖把打在疤哥脸上,疤哥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
但其他人已经围上来了。
厕所空间小,加代施展不开。
腿上又受了伤,动作慢了很多。
一个不注意,后背又挨了一钢管,整个人往前扑倒。
几个人冲上来,把他按在地上。
疤哥擦掉脸上的脏水,走过来,一脚踩在加代头上。
“C你 妈 的,挺能打啊?”
加代脸贴着地,没说话。
“把他翻过来!”疤哥说。
小弟们把加代翻过来,按在地上。
疤哥蹲下来,拍了拍加代的脸。
“深圳来的大哥是吧?牛逼是吧?”
他站起来,对旁边的小弟说:“把他裤子扒了!”
加代眼神一冷。
“疤哥,祸不及妻儿,辱不及父母。你这么办事,坏了规矩。”
“规矩?”疤哥哈哈大笑,“在营口,老子就是规矩!”
他一把揪住加代的头发:“今天,我就让你光着屁股爬出金海岸!让你知道知道,在营口,谁才是爷!”
几个小弟开始扒加代裤子。
加代拼命挣扎,但人太多了,按得死死的。
裤子被扒到膝盖。
疤哥笑得更得意了。
“拍照!给老子拍照!等会儿传出去,让深圳那边的人也看看,他们的大哥在营口是什么德行!”
一个小弟掏出相机。
就在这时——
“嗡……”
加代怀里的大哥大,响了。
所有人都愣了愣。
疤哥皱眉,伸手从加代怀里掏出大哥大。
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他按了接听键,打开免提。
“喂?代哥?”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沉稳。
疤哥把大哥大凑到加代嘴边。
“说话。”
加代沉默了两秒,开口:“江林。”
“哥,你那边怎么样?人我都联系好了,左帅和丁健已经上飞机了,中午就能到沈阳。我这边也准备出发了。”
加代看了看疤哥,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小弟。
然后他说:
“江林。”
“嗯?”
“我被扣在金海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江林的声音,一下子冷了八个度。
“哥,你再说一遍?”
“金海岸歌舞厅,二楼厕所。”加代很平静,“有十来个人,拿着刀和钢管。我腿上挨了一刀,现在被按在地上,裤子被扒了一半,他们准备给我拍照。”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哥,你等着。”
江林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让左帅和丁健,直接去营口。我这边,现在就出发。”
“多久?”加代问。
“最晚明天中午。”
“好。”加代说,“告诉兄弟们,带足‘真理’。”
“明白。”
电话挂了。
疤哥拿着大哥大,愣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
“哎呀,吓死我了!还带足真理?真理是什么玩意儿?”
旁边小弟也跟着笑。
加代躺在地上,看着疤哥。
“疤哥,我劝你现在放了我。”加代说,“等我兄弟来了,这事儿还能好好谈。”
“谈?”疤哥一脚踢在加代肚子上,“我谈你妈!”
加代闷哼一声,没再说话。
疤哥把大哥大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还真理?还兄弟?我告诉你,在营口,谁来都没用!”
他对小弟们说:“把他裤子全扒了,拍照!拍完了,扔街上去!”
就在这时,厕所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疤子,住手。”
刘振来了。
他走进来,看了看地上的加代,皱了皱眉。
“刘经理,这小子……”
“行了。”刘振摆摆手,“黑鲨哥说了,先关起来,等他胳膊接好了,亲自处理。”
疤哥不情愿:“可是……”
“可是什么?”刘振瞪他一眼,“你还真想把他扒光了扔街上?真那么干,以后谁还敢来营口做生意?”
疤哥这才不吭声了。
刘振蹲下来,看着加代。
“加代兄弟,对不住了。今天这事儿,闹到这份上,我也没办法。”
加代看着他,没说话。
“你放心,我们不会把你怎么着。”刘振说,“等黑鲨哥气消了,你再赔点钱,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
加代笑了。
“刘经理,你觉得这事儿,过得去吗?”
刘振一愣。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加代慢慢说,“今天你们怎么对我,明天我兄弟来了,就怎么对你们。”
刘振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正常。
“加代,我劝你别说狠话。黑鲨哥在营口混了十几年,不是吓大的。你那些兄弟,就算来了,又能怎么样?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道理你不懂?”
“我懂。”加代说,“但还有句话,叫不是猛龙不过江。”
刘振盯着加代看了几秒,站起来。
“把他关储藏室去。”
疤哥带人把加代拖起来,带到二楼最里面的一个储藏室。
门锁上之前,疤哥又踹了加代一脚。
“你给我老实待着!等黑鲨哥收拾你!”
门“砰”一声关上。
储藏室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点光。
加代靠在墙上,慢慢坐下。
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撕下衣服又包扎了一下。
后背也疼,刚才挨的那一下不轻。
但加代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他很平静。
甚至有点想笑。
多少年了,没被人这么对待过了。
上次被按在地上,还是十几年前在广州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年轻,没名气,没势力,被人欺负了只能忍着。
后来,他一步步爬起来,成了深圳王,成了江湖上人人敬畏的代哥。
没想到今天,在营口这么个小地方,又体验了一回。
加代点了一根烟。
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里跳动。
他深吸一口,吐出烟圈。
“黑鲨……”
加代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
“你最好祈祷,我兄弟来之前,你别死。”
同一时间,深圳。
江林放下电话,脸色铁青。
办公室里,几个兄弟都看着他。
“江哥,咋了?”一个兄弟问。
江林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深圳繁华的街景。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通知所有兄弟。”江林转身,声音冷得吓人,“能动的,都动起来。”
“哥,出啥大事了?”
江林深吸一口气:“代哥在营口,让人扣了。”
“什么?!”
办公室里炸了锅。
“谁他妈这么大胆子?”
“C他 妈 的,活腻了!”
“江哥,咱们现在就去!”
江林摆摆手,让大家安静。
“左帅和丁健那边,联系上没有?”
“联系上了,左帅哥已经上飞机了,丁健哥开车过去的,现在应该到江西了。”
“让他们改道,直接去营口。”江林说,“告诉左帅,下飞机就租车,以最快速度赶到鲅鱼圈。”
“明白!”
江林又打了个电话。
“喂?老四,是我,江林。”
“江哥,啥指示?”
“给我准备一批家伙,要硬的。”江林说,“我下午过去取。”
“多少?”
“五十人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江哥,出这么大的事?”
“别问,准备就行。”
“好,下午三点,老地方。”
挂了电话,江林又拨了一个号码。
“喂?勇哥办公室吗?我找勇哥。”
“勇哥出国考察了,下周才回来。”那边是个女声。
“那他秘书在吗?”
“稍等。”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江林?”
“王秘书,是我。”江林说,“代哥在营口出事了,让人扣了。”
王秘书那边顿了一下:“严重吗?”
“腿挨了一刀,人被关着。”江林说,“对方是地头蛇,可能跟当地市分公司有关系。”
“营口……”王秘书想了想,“那边我不熟。这样,我帮你问问,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
“麻烦您了。”
“应该的。加代是勇哥的朋友,有事尽管说话。”
挂了电话,江林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加代刚才电话里说的话。
“我腿上挨了一刀,现在被按在地上,裤子被扒了一半,他们准备给我拍照。”
江林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气的。
他跟加代十几年,从北京到深圳,什么风浪没见过。
但被人这么羞辱,还是第一次。
“疤哥……”
江林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神冰冷。
“你死定了。”
营口,金海岸歌舞厅。
黑鲨的胳膊已经接上了,打着石膏,坐在办公室里。
刘振坐在对面,眉头紧锁。
“黑鲨,我觉得这事儿,咱们得慎重。”刘振说,“那个加代,我看不像一般人。他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怕什么?”黑鲨不以为然,“他说叫兄弟来,就叫兄弟来?就算来了,又能怎么样?这是营口,是咱们的地盘!”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黑鲨打断他,“今天他折我一条胳膊,我要是不找回场子,以后还怎么在码头混?”
疤哥在旁边附和:“就是!黑鲨哥,等明天,咱们好好收拾他!他不是要叫兄弟吗?让他叫!来一个,咱们收拾一个!”
刘振还想说什么,但看黑鲨那样子,知道劝也没用。
他叹了口气:“那你们小心点,我姐夫那边,我打个招呼,让他这两天注意点市面上的动静。”
“行,麻烦刘经理了。”黑鲨说。
刘振走了。
办公室里就剩黑鲨和疤哥。
“疤子,去,多叫点人。”黑鲨说,“明天开始,歌舞厅多安排点兄弟。那个加代要是真敢叫人来,咱们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明白!”疤哥兴奋地搓手,“黑鲨哥,你说,咱们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黑鲨瞪他一眼:“你疯啦?闹出人命,我姐夫也保不住咱们!”
“那……”
“打断腿就行。”黑鲨阴狠地说,“让他在床上躺半年,长长记性。”
“明白!”
疤哥出去安排了。
黑鲨靠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胳膊还疼,但他心里更气。
多少年了,没人敢在营口这么对他。
今天这个加代,不但折了他胳膊,还当着他那么多小弟的面,把他按在地上。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加代……”
黑鲨吐着烟圈,冷笑。
“我倒要看看,你能叫来什么货色。”
储藏室里。
加代坐在黑暗中,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腿上的伤口已经止血了,但还是很疼。
后背也疼,应该是青了。
但他不在乎。
他在等。
等时间。
等兄弟。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开锁。
门开了,疤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碗。
“吃饭。”
他把碗扔在地上,一碗白米饭,上面几片菜叶子。
加代看了一眼,没动。
“怎么,嫌不好?”疤哥笑了,“你以为你是大爷啊?有的吃就不错了!”
加代抬头看他:“疤哥,我劝你对我好点。”
“对你?”疤哥一脚踢翻碗,“你他妈做梦呢!”
米饭和菜洒了一地。
加代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疤哥被看得心里发毛。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他骂骂咧咧地关上门,锁上。
脚步声远去。
加代慢慢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外面走廊没人。
他回到墙角,坐下。
从怀里掏出一包烟,还剩三根。
他点了一根,深吸一口。
烟雾在黑暗里弥漫。
加代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敬姐的脸。
还有孩子。
他答应过敬姐,要全乎着回去。
他一定会做到。
一根烟抽完,加代把烟头掐灭。
然后他开始活动身体。
蹲起,俯卧撑,伸展。
腿上有伤,动作很慢,但他坚持做。
他需要保持体力。
因为接下来,会有一场硬仗。
而他,必须站着打完。
做完一百个俯卧撑,加代靠在墙上,喘着气。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
伤口又开始渗血,但他不在乎。
外面天渐渐黑了。
走廊里传来嘈杂的声音,歌舞厅开始营业了。
音乐声,吵闹声,女人的笑声。
加代在黑暗里,静静地坐着。
像一头等待时机的豹子。
夜深了。
音乐声渐渐停了。
脚步声又响起。
门开了,疤哥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两个人。
“带走,黑鲨哥要见他。”
加代被带出储藏室,来到黑鲨的办公室。
黑鲨坐在办公桌后面,胳膊吊着,脸色阴沉。
“加代,想清楚没有?”黑鲨问。
“想清楚什么?”
“明天,你那些兄弟要是来了,你准备怎么办?”黑鲨说,“是让他们跟你一样,断手断脚,还是乖乖赔钱走人?”
加代笑了。
“黑鲨哥,这话你应该问我兄弟。”
“我问你!”
“我的答案是,”加代看着黑鲨,“他们来了,你们会后悔。”
“后悔?”黑鲨哈哈大笑,“我后悔什么?后悔没早点弄死你?”
他站起来,走到加代面前。
“我告诉你,明天中午十二点,我就在这金海岸等着。你的人来了,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
加代点点头。
“好,那就明天中午十二点。”
黑鲨盯着加代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行,有种。我就喜欢有种的人。”
他对疤哥说:“带他回去,好好看着。明天中午,让他看看,他那些兄弟是怎么跪着求饶的。”
疤哥把加代带回储藏室。
锁上门之前,疤哥说:“加代,你那些兄弟最好别来。来了,也是送死。”
加代没理他。
门又锁上了。
黑暗重新降临。
加代坐在墙角,闭上眼睛。
他开始数数。
从一数到一百。
再从一百数到一。
他在等。
等天亮。
等兄弟。
等一个,让所有人记住的日子。
1998年4月15号。
中午十二点。
金海岸歌舞厅。
加代睁开眼睛,从门缝里看到,外面天亮了。
新的一天。
也是,清算的一天。
1998年4月15号,清晨六点。
营口的天刚蒙蒙亮,海雾还没散。
金海岸歌舞厅二楼储藏室的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加代靠着墙坐了一夜。
腿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动一下还是疼。
他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开了,疤哥那张脸又出现了。
“吃饭。”
又是一碗白米饭,几片咸菜。
加代这次没客气,端起来就吃。
疤哥看他吃得香,有点意外。
“你不怕我在饭里下药?”
加代没抬头:“你要真想弄死我,昨晚就动手了。”
疤哥哼了一声:“算你聪明。”
加代吃完饭,把碗递回去。
“疤哥,问你个事儿。”
“说。”
“你跟着黑鲨多久了?”
“五年。”疤哥说,“咋地?”
“五年,混成现在这样,不容易吧?”加代看着他,“码头上收保护费,歌舞厅看场子,一个月能挣多少?”
疤哥愣了一下:“关你屁事!”
加代笑了:“我就是问问。在深圳,像你这样的,一个月最少也能拿个三五千。在营口,有吗?”
疤哥没说话。
“没有吧。”加代接着说,“黑鲨一个月给你多少钱?一千?八百?”
“你他妈管得着吗?”疤哥有点恼羞成怒。
“我不是管,我是替你可惜。”加代说,“你这么能打,跟着黑鲨这种货色,屈才了。”
疤哥盯着加代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你想挑拨离间?”
“挑拨?”加代摇头,“没必要。我就是告诉你,今天中午之后,黑鲨就完了。你跟着他,也得完。”
“放屁!”疤哥骂道,“就凭你那几个兄弟?你知道黑鲨哥叫了多少人吗?五十个!五十个兄弟,都带着家伙,就在楼下等着!”
加代点点头:“五十个,不少。”
“怕了吧?”疤哥得意地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等会儿见了黑鲨哥,跪下磕个头,赔个十万八万的,兴许还能留你条命。”
加代没再说话,闭上眼睛。
疤哥骂骂咧咧地走了。
门又锁上。
加代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烟。
还剩最后一根。
他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狭窄的储藏室里弥漫。
同一时间,沈阳桃仙机场。
上午八点二十,一架从珠海飞来的航班落地。
左帅第一个走出机舱。
他三十出头,寸头,国字脸,穿着件黑色夹克,走路带风。
身后跟着二十个兄弟,清一色的黑色夹克,板寸头,眼神锐利。
一行人走出机场大厅,门口已经停着五辆租来的面包车。
左帅上车,第一句话就问:“丁健到哪儿了?”
开车的是江林安排的兄弟:“丁健哥昨晚连夜开车,现在已经到营口了,在鲅鱼圈等着呢。”
“江林呢?”
“江哥从深圳飞过来,应该也快到了。”
左帅点点头,掏出大哥大,拨了个号。
“喂?丁健,我左帅,到沈阳了。”
电话那头传来丁健的声音:“帅子,你快点。我刚才去码头那边转了一圈,金海岸门口聚了不下五十人,都带着家伙。”
“代哥怎么样?”
“不知道,没见着人。但歌舞厅二楼关着,我估计人在里面。”
左帅脸色一沉:“他们动代哥了?”
“不清楚。但我打听了一下,昨天下午代哥进去就没出来,肯定是让人扣了。”
“C他 妈 的!”左帅一拳砸在座椅上,“他们敢动代哥一根汗毛,我让他们全都躺着出去!”
“你先别急。”丁健说,“江林的意思是,等人都到齐了再动手。对方人不少,硬闯容易吃亏。”
“等?等到什么时候?代哥在里面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我知道!”丁健声音也急了,“但江林说了,必须等他到。他有安排。”
左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行,我知道了。我们大概两个小时到。”
“好,到了联系。”
挂了电话,左帅对司机说:“开快点,能多快就多快。”
“明白!”
车队驶出机场,往营口方向疾驰。
营口鲅鱼圈,一家小旅馆里。
丁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街道。
他比左帅大几岁,脸上一道疤,从眼角划到下巴,看着就凶。
身后站着十五个兄弟,都是跟他从广州过来的。
“健哥,咱们真就这么等着?”一个兄弟问。
丁健没回头:“等。”
“可是代哥他……”
“我知道。”丁健打断他,“但江林说得对,硬闯不是办法。对方五十多人,咱们就十五个,打起来占不到便宜。”
他转过身,看着兄弟们:“等左帅到了,咱们就有三十五人。等江林到了,人更多。到时候,再动手。”
“那代哥现在……”
“代哥不是一般人。”丁健说,“他能扛得住。”
话是这么说,但丁健握着窗台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他跟加代十几年,从北京到深圳,一起打过多少仗,受过多少伤。
加代对他,就像亲兄弟一样。
现在加代让人扣了,还挨了刀,他心里比谁都急。
但他必须等。
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能一举把对方打垮的时机。
深圳飞沈阳的航班上。
江林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云海。
他四十出头,戴着眼镜,看着像个文弱书生。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人是加代身边的军师,心思比谁都细。
这次来营口,他做了三手准备。
第一,带足了钱。两百万现金,分装在两个大箱子里,托运。
第二,联系了关系。虽然勇哥在国外,但他通过勇哥的秘书,联系上了辽宁省里的一个朋友。虽然不一定用得上,但备着总是好的。
第三,准备了家伙。从深圳带过来一批硬货,够五十人用的。
但江林心里清楚,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人。
加代在营口被扣,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大了,能闹出人命。
小了,就是赔钱道歉了事。
但以加代的性格,绝对不会轻易低头。
所以,今天中午,必有一战。
江林看了看表,上午九点半。
还有一个半小时到沈阳,再从沈阳到营口,最快也得中午十二点。
时间很紧。
他掏出大哥大,想给加代打个电话,但想起加代的大哥大被扣了,又放下。
只能等。
等到了地方,见机行事。
金海岸歌舞厅。
上午十点,黑鲨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疤哥站在黑鲨面前,汇报情况。
“黑鲨哥,兄弟们都到了,五十三个,都在楼下呢。钢管、砍刀都备齐了,还有几 把土喷子。”
黑鲨点点头,胳膊还吊着,脸色阴沉。
“那个加代,怎么样?”
“关着呢,老实多了。”疤哥说,“早上吃饭的时候,还跟我说,让我跟着他混,说我跟着你屈才了。”
黑鲨冷笑:“挑拨离间?这种把戏,老子见多了。”
“就是!”疤哥说,“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处境,还他妈做梦呢!”
刘振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黑鲨,我刚接到我姐夫电话,说今天市分公司那边要加强巡逻,让咱们收敛点。”
“加强巡逻?”黑鲨皱眉,“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姐夫说,让咱们今天别闹事。”
黑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刘经理,你姐夫也太小心了。咱们就是处理点私事,又不杀人放火,怕什么?”
刘振犹豫:“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黑鲨摆摆手,“那个加代不是说中午十二点吗?咱们就等到十二点。他兄弟不来,咱们就废了他。他兄弟来了,咱们就一起收拾了。完事儿之后,该赔钱赔钱,该道歉道歉,我姐夫那边,你去说。”
刘振还想说什么,但看黑鲨那样子,知道劝也没用。
他叹了口气:“行吧,但别闹出人命。”
“放心,我心里有数。”
刘振走了。
疤哥凑过来:“黑鲨哥,你说加代那些兄弟,真会来吗?”
“来不来都无所谓。”黑鲨说,“来了,咱们就让他们知道,营口是谁的地盘。不来,咱们就废了加代,给码头上那些人看看,谁敢跟咱们作对,就是这个下场。”
疤哥连连点头:“黑鲨哥英明!”
“去,让兄弟们准备好。”黑鲨说,“中午十二点,准时开干。”
“明白!”
疤哥兴奋地出去了。
黑鲨靠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他看着窗外,码头的方向。
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但很快,这种不安就被压下去了。
他在营口混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几个外地来的,能翻起什么浪?
储藏室里。
加代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知道,黑鲨的人已经在准备了。
他看了看门缝透进来的光,估算着时间。
应该快中午了。
加代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走廊里没人。
他回到墙角,开始做俯卧撑。
一个,两个,三个……
做到一百个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然后又开始做蹲起。
他需要保持体力。
因为接下来,会有一场硬仗。
而他,必须站着打完。
上午十一点。
左帅的车队抵达鲅鱼圈。
五辆面包车停在了健所在的小旅馆门口。
左帅下车,丁健已经等在门口了。
“健哥!”左帅快步走过去。
丁健拍了拍他肩膀:“来了。”
两人没多废话,直接上楼。
房间里,三十五个兄弟聚在一起。
左帅把人都看了一遍,点点头:“家伙都带了吗?”
“带了。”丁健说,“钢管、砍刀都有,还有几 把真理。”
左帅眼睛一亮:“真理?哪搞的?”
“江林让带的。”丁健说,“他怕这边情况不好,让咱们备着点。”
“好!”左帅说,“有了真理,咱们就硬气了。”
“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丁健提醒,“这边不是深圳,闹出动静太大,不好收拾。”
“我懂。”左帅说,“江林什么时候到?”
“快了,刚打电话,已经下飞机了,正在往这边赶。”
左帅看了看表:“十一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到十二点。”
“咱们先过去?”丁健问。
左帅想了想:“先过去,在外面等着。等江林到了,再动手。”
“行。”
一行人下楼,上车。
六辆面包车,往金海岸歌舞厅驶去。
上午十一点四十。
金海岸歌舞厅门口,已经聚了五十多人。
都是黑鲨的手下,清一色的混混打扮,手里拿着钢管、砍刀。
疤哥站在最前面,叉着腰,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街上行人远远看着,都不敢靠近。
歌舞厅二楼,黑鲨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刘振坐在沙发上,有点坐立不安。
“黑鲨,我总觉得不对劲。”刘振说,“刚才我姐夫又打电话了,说市分公司那边收到消息,今天可能有大规模斗殴,让咱们注意点。”
“消息?谁的消息?”黑鲨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咱们这边的。”刘振说,“你说,会不会是加代那边……”
“不可能。”黑鲨摇头,“加代的大哥大都被咱们扣了,他怎么联系外面?”
“那他那些兄弟……”
“来了又能怎么样?”黑鲨冷笑,“五十多人,还收拾不了他们?”
刘振还想说什么,但看黑鲨那自信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同一时间,金海岸对面的一条小巷里。
左帅和丁健带着三十五个兄弟,藏在巷子里。
“就是那儿。”丁健指着歌舞厅,“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应该是储藏室,代哥应该关在那里。”
左帅看了看歌舞厅门口那五十多人,皱眉:“人不少。”
“硬闯肯定不行。”丁健说,“得等江林到了,他脑子好使,让他想办法。”
“可是代哥他……”
“我知道!”丁健咬牙,“但咱们现在冲进去,不但救不了代哥,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左帅握紧拳头,没说话。
他知道丁健说得对。
但看着加代被关在里面,他心里像火烧一样。
上午十一点五十。
一辆出租车停在巷子口。
江林下车,拎着两个大箱子。
左帅和丁健赶紧迎上去。
“江哥!”
江林点点头,看了看歌舞厅门口的情况。
“多少人?”
“五十三个。”丁健说,“都带着家伙。”
江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人够了。”
“什么?”左帅一愣。
“咱们这边,加上我带来的,一共五十二个人。”江林说,“人数差不多。”
“可是他们……”
“他们人多,但都是乌合之众。”江林说,“咱们的人,都是跟着代哥打过仗的,一个顶他们三个。”
丁健问:“江哥,怎么干?”
江林打开箱子,里面是满满的现金。
“先礼后兵。”江林说,“我上去跟他们谈,能谈拢最好,谈不拢再动手。”
“不行!”左帅反对,“你一个人上去太危险!”
“他们不敢动我。”江林说,“我是去送钱的,不是去打架的。”
“可是……”
“别说了。”江林打断他,“时间不多了。你们在这等着,看我信号。”
“什么信号?”
“如果我下来了,说明谈成了。如果我没下来,或者里面打起来了,你们就冲进去。”
左帅和丁健对视一眼,都不同意。
但江林已经拎着箱子,往歌舞厅走去。
“江哥!”丁健喊了一声。
江林回头,笑了笑:“放心,我有分寸。”
他转身,大步走向歌舞厅。
歌舞厅门口,疤哥看到江林走过来,愣了一下。
“站住!干什么的?”
江林停下脚步,看着疤哥:“我找黑鲨哥。”
“你谁啊?”
“我是加代的朋友,从深圳来的。”江林说,“来送钱的。”
疤哥上下打量江林。
戴个眼镜,文质彬彬的,还拎着两个大箱子。
不像能打的。
“送钱?”疤哥嗤笑,“加代让你来的?”
“是。”江林说,“黑鲨哥不是要五万吗?我带来了。”
疤哥想了想:“你等着。”
他转身跑上楼。
过了一会儿,疤哥下来了。
“上来吧,黑鲨哥要见你。”
江林拎着箱子,跟着疤哥上楼。
楼梯上,两边站着十几个混混,都拿着家伙,虎视眈眈地看着江林。
江林面不改色,一步步走上去。
二楼办公室,黑鲨坐在办公桌后面,刘振坐在旁边。
江林走进去,把箱子放在地上。
“黑鲨哥,刘经理,我是加代的朋友,江林。”
黑鲨打量江林:“加代让你来的?”
“是。”江林说,“代哥说,昨天的事儿是个误会。他愿意赔钱,五万块,一分不少。”
说着,他打开箱子。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现金。
黑鲨看了一眼,没动。
“就五万?”黑鲨问。
江林推了推眼镜:“黑鲨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昨天你说要五万,今天我带来了。钱你收下,人我带走,这事儿到此为止,行不行?”
黑鲨笑了。
“到此为止?你想得美!”
他站起来,走到江林面前:“昨天加代折了我一条胳膊,这事儿五万能了?”
“那黑鲨哥想要多少?”
“五十万!”黑鲨伸出五根手指,“少一分,今天你们都别想走!”
江林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黑鲨哥,五十万,我能给。但给了之后呢?你会放我们走吗?”
黑鲨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江林慢慢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收钱办事,天经地义。但收了钱不办事,还坐地起价,这是坏了规矩。”
这话,跟加代昨天说的一模一样。
黑鲨脸色更难看了。
“你威胁我?”
“不敢。”江林说,“我就是提醒黑鲨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我不需要跟你相见!”黑鲨吼道,“在营口,我说了算!今天,要么留下五十万,要么留下加代一条腿,你们自己选!”
江林叹了口气。
“黑鲨哥,我再问最后一遍。五万块,人我带走,行不行?”
“不行!”
“那没得谈了?”
“没得谈!”
江林点点头,把箱子合上。
“既然没得谈,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拎起箱子,转身要走。
“站住!”疤哥拦住他,“让你走了吗?”
江林回头,看着黑鲨:“黑鲨哥,这是要硬留我?”
黑鲨冷笑:“来都来了,还想走?”
他挥挥手,疤哥和几个小弟围了上来。
江林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黑鲨哥,我劝你,最好让我走。”
“凭什么?”
“凭我楼下还有五十个兄弟。”江林说,“凭他们手里,都有真理。”
黑鲨一愣。
疤哥也愣住了。
“你唬谁呢?”疤哥不信。
江林没理他,从怀里掏出大哥大,拨了个号。
“喂?左帅,听我说。”
“现在,让兄弟们亮亮家伙。”
“让黑鲨哥听听响。”
电话那头,传来左帅的声音:“明白!”
几秒钟后——
“砰!砰!砰!”
三声枪响,从外面传来。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黑鲨脸色大变。
刘振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你……”黑鲨指着江林,手有点抖。
江林收起大哥大,平静地看着黑鲨。
“黑鲨哥,现在,我能走了吗?”
黑鲨咬着牙,没说话。
疤哥也怂了,往后退了两步。
江林拎着箱子,转身往外走。
这次,没人敢拦。
走到门口,江林停下脚步,回头。
“黑鲨哥,我代哥还在你这儿。”
“中午十二点,我再来接他。”
“到时候,希望你能想清楚。”
说完,江林转身下楼。
脚步声渐行渐远。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刘振才开口:“黑鲨,刚才那响声……是真理?”
黑鲨没说话,脸色铁青。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
对面巷子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人影。
不多,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
长的,短的,都有。
黑鲨的手,开始发抖。
他混了十几年,不是没见过真理。
但一下子来五十多个,还都带着真理的……
他真没见过。
“黑鲨,要不……”刘振想说算了。
“闭嘴!”黑鲨吼道,“现在说算了,晚了!”
他转过身,眼睛通红。
“他们有人,咱们也有人!他们有真理,咱们也有!”
他指着疤哥:“去,把咱们的家伙都拿出来!”
疤哥犹豫:“黑鲨哥,咱们就几 把土喷子,他们那听起来像是制式的……”
“我让你去拿!”黑鲨一脚踹翻椅子,“快去!”
疤哥赶紧跑了。
刘振站起来:“黑鲨,你疯了?真要跟他们硬干?”
“不然呢?”黑鲨瞪着刘振,“现在认怂,以后我还怎么在营口混?”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黑鲨打断他,“你姐夫不是市分公司的副经理吗?你给他打电话,让他带人过来!”
刘振苦笑:“我姐夫说了,今天市分公司加强巡逻,他不可能带人过来帮咱们打架……”
“那就让他别管!”黑鲨说,“今天这事儿,我们自己解决!”
刘振看着黑鲨疯狂的样子,知道劝不住了。
他叹了口气,拿起电话。
“喂?姐夫,是我……”
楼下,江林走出歌舞厅,回到巷子里。
左帅和丁健迎上来。
“江哥,怎么样?”
江林摇头:“谈崩了。”
“那怎么办?”
江林看了看表,十一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就到十二点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
“准备动手。”
“怎么打?”左帅问。
江林看着歌舞厅二楼,那个关着加代的房间。
“左帅,你带二十个人,从正面冲进去。”
“丁健,你带十五个人,绕到后面,从后门进。”
“我带剩下的人,在外面接应。”
“记住,目标是救人,不是打架。救到代哥,立刻撤。”
左帅和丁健点头:“明白!”
江林又说:“还有,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真理。用钢管、砍刀就行。”
“明白!”
“好。”江林看了看兄弟们,“大家听清楚了,今天这一仗,不是为了打打杀杀,是为了救咱们大哥!”
“救出代哥,我请大家喝酒!”
“救不出……”
江林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那就都别回去了!”
兄弟们齐声低吼:“明白!”
江林看了看表。
十一点五十七分。
他抬头,看向歌舞厅二楼。
“代哥,再等三分钟。”
“三分钟后,我们来接你回家。”
1998年4月15号,中午十二点整。
营口鲅鱼圈,金海岸歌舞厅门口。
疤哥带着五十多个混混,堵在门口,手里的钢管、砍刀在太阳下闪着寒光。
街道上空荡荡的,行人早就躲远了,连附近的店铺都关了门。
二楼办公室里,黑鲨站在窗前,胳膊还吊着,但脸色狰狞。
刘振坐在沙发上,一个劲地抽烟,手有点抖。
“黑鲨,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刘振又说了一遍,“对方有真理,咱们打不过的。”
“闭嘴!”黑鲨回头瞪他,“再有这种话,我先收拾你!”
刘振不吭声了,但脸色更难看了。
黑鲨又看向楼下,对面巷子里,江林那帮人还站着。
五十二个人,整整齐齐。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股气势,隔着一条街都能感觉到。
黑鲨心里其实也发虚。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混了十几年,靠的就是一个“狠”字。
今天要是怂了,以后在营口就别想抬头了。
“疤子!”黑鲨喊道。
疤哥跑上楼:“黑鲨哥!”
“人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五十三个,家伙都拿着呢!”
黑鲨点点头,又问:“咱们那几 把土喷子呢?”
“都发下去了,五个兄弟拿着。”
“好。”黑鲨咬牙,“等会儿他们要是敢冲,就往死里打!出了事我担着!”
疤哥连连点头:“明白!”
他又问:“那加代呢?”
黑鲨想了想:“先关着,等打完了再说。”
“好!”
疤哥又跑下楼。
刘振站起来,走到黑鲨身边,小声说:“黑鲨,你真要闹出人命?”
“不然呢?”黑鲨盯着他,“刘振,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今天要是完了,你也别想好过!你姐夫那个副经理,能不能保住还两说!”
刘振脸色一白,不说话了。
巷子里。
江林、左帅、丁健,三个人并排站着。
身后,五十二个兄弟,鸦雀无声。
江林看了看表,十二点零一分。
他抬头,看向歌舞厅二楼。
窗户后面,黑鲨的身影隐约可见。
“江哥,动手吧。”左帅说。
江林没说话,又等了一分钟。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左帅。”
“在!”
“带人,正面冲进去。目标,二楼储藏室,救代哥。”
“明白!”
左帅转身,对身后二十个兄弟一挥手。
“跟我上!”
二十个人,如狼似虎,冲出巷子!
几乎同时,对面歌舞厅门口,疤哥也喊了一声:
“兄弟们,给我上!”
五十多个混混,嗷嗷叫着冲了过来!
两边人马,在街道中央撞在一起!
“砰!”
钢管砸在钢管上,火星四溅!
“啊!”
惨叫声响起!
左帅冲在最前面,手里一根钢管,舞得虎虎生风!
他当过兵,身手好,一钢管砸倒一个,反手又是一下,又放倒一个!
但他这边人少,对方人多,很快就被人围住了!
“帅子!”江林在巷子里喊,“别恋战!冲进去!”
左帅咬牙,带着兄弟们拼命往歌舞厅门口冲!
但对方人太多了,根本冲不过去!
就在这时——
“丁健!”江林又喊。
“明白!”
丁健带着十五个人,从巷子另一头冲出去,绕到了歌舞厅后面!
歌舞厅后面是个小巷,有个后门。
丁健一脚踹开!
里面冲出七八个混混!
“干 他!”丁健吼道,率先冲了上去!
他手里拿的是砍刀,一刀劈在一个混混肩膀上!
那混混惨叫倒地!
其他人也冲了上来,两边在小巷里混战!
二楼办公室。
黑鲨看着楼下的混战,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这边人多,但明显打不过。
对方那些人,一看就是练过的,下手狠,配合好。
自己这边,都是些街头混混,打顺风仗还行,一遇到硬茬子,就怂了。
“黑鲨哥,顶不住了!”疤哥跑上来,满脸是血,“他们太猛了!”
黑鲨咬牙:“用真理!用真理!”
疤哥犹豫:“可是……”
“可是什么?快去!”
疤哥跑下楼。
很快,楼下传来“砰”的一声响!
是土喷子的声音!
混战的人群顿了一下。
江林在巷子里,脸色一变。
“他们动真理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兄弟说:“把咱们的也拿出来!”
十几个兄弟,从怀里掏出家伙。
清一色的制式手枪!
江林接过一把,上膛,打开保险。
“走!”
他带着剩下的兄弟,冲出巷子!
楼下,混战还在继续。
疤哥拿着一把土喷子,对着左帅那边开了一枪!
但土喷子准头差,没打中人,只把地面打出一个坑。
左帅红了眼,一钢管砸翻面前的人,朝疤哥冲过来!
疤哥吓得赶紧退后,又开了一枪!
还是没打中!
就在这时,江林带人到了!
“都住手!”
江林一声怒吼,手里的枪朝天开了一枪!
“砰!”
清脆的枪声,震住了所有人!
混战停下来。
两边人分开,中间隔出十几米。
疤哥这边,五十多人,但都挂了彩,不少人躺在地上哀嚎。
左帅这边,二十个人,也伤了七八个,但还能站着。
丁健从后门冲出来,和左帅汇合。
江林站在中间,手里拿着枪,看着疤哥。
“放下武器。”江林说,“不然,下一枪打的就是你。”
疤哥脸色发白,手里的土喷子有点抖。
他这边虽然有五把土喷子,但跟对方手里的制式手枪比起来,简直就是烧火棍。
“疤子,放下。”江林又说了一遍。
疤哥咬牙,但还是把土喷子扔在地上。
其他拿土喷子的混混,也赶紧扔了。
“现在,”江林说,“让黑鲨下来。”
疤哥犹豫。
“我数三声。”江林抬起枪,对准疤哥,“一……”
“我去!我去!”疤哥赶紧转身往楼上跑。
二楼办公室。
黑鲨看着楼下,腿开始发软。
他混了十几年,不是没见过枪。
但一下子看到十几 把制式手枪,他还是第一次。
刘振更是吓得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出来了。
“黑鲨……黑鲨……咱们……咱们报警吧……”刘振哆嗦着说。
“报警?”黑鲨惨笑,“报警说什么?说咱们非法持枪?还是说咱们敲诈勒索?”
刘振不说话了。
这时,疤哥跑进来,结结巴巴地说:“黑鲨哥……他们……他们让你下去……”
黑鲨看着疤哥,又看看刘振。
最后,他一咬牙。
“走!”
三人下楼。
楼下,江林看着黑鲨走出来。
黑鲨胳膊还吊着,脸色苍白。
刘振跟在他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人。
“黑鲨哥。”江林开口,“又见面了。”
黑鲨看着江林,又看看他手里的枪,还有身后那几十个拿枪的兄弟。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黑鲨声音有点抖。
“深圳来的。”江林说,“昨天就跟你说过,但你好像没听进去。”
黑鲨咽了口唾沫:“你们……你们想怎么样?”
“很简单。”江林说,“把我代哥放了,昨天的事儿,咱们一笔勾销。”
“那我的胳膊……”
“你的胳膊是你自找的。”江林打断他,“你要是昨天收了钱放人,什么事儿都没有。但你贪心,还想多要,还扣人,还动手。”
江林往前走了一步,枪口指着黑鲨。
“黑鲨哥,我这个人,不喜欢废话。”
“现在,放人。”
“不然,我今天就让这金海岸,变成真的金海岸——用你的血染的。”
黑鲨腿一软,差点跪下。
疤哥赶紧扶住他。
“放……放人……”黑鲨有气无力地说。
疤哥赶紧跑上楼。
储藏室里。
加代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枪声,喊叫声,打斗声。
他知道,兄弟们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
门从外面锁着,打不开。
但很快,外面传来开锁的声音。
门开了,疤哥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加……加代……你可以走了……”
加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出储藏室。
走廊里,躺着几个混混,都是刚才被左帅他们打伤的。
加代一步步下楼。
腿上的伤口还有点疼,但他走得稳稳的。
走到一楼大厅,他看到了一幅画面。
江林拿着枪,指着黑鲨。
左帅和丁健站在两边,身后是几十个兄弟,都拿着家伙。
对面,黑鲨的人,伤的伤,倒的倒,剩下的都缩在一边,不敢动。
“代哥!”
左帅第一个看到加代,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过来。
加代走到江林身边,拍了拍他肩膀。
“辛苦了。”
江林摇摇头:“代哥,你没事吧?”
“没事。”加代说,“皮外伤。”
他转头,看向黑鲨。
黑鲨看到加代,腿更软了。
“黑鲨哥。”加代开口,“咱们又见面了。”
黑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昨天我说过,”加代慢慢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收钱办事,天经地义。但收钱不办事,还坐地起价,这是坏了规矩。”
“我……我知道错了……”黑鲨终于说出话来,“代哥……代哥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饶了你?”加代笑了,“昨天我给你机会了,你不要。今天我又给你机会了,你还要跟我兄弟动手。”
他走到黑鲨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黑鲨哥,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黑鲨扑通一声跪下了。
“代哥……我赔钱……我赔钱……五万……不,十万……二十万……你说个数,我都赔……”
加代没理他,看向刘振。
“刘经理,你说呢?”
刘振吓得一哆嗦:“代哥……这事儿……这事儿跟我没关系……都是黑鲨他……”
“跟你没关系?”加代打断他,“昨天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跟你没关系?”
刘振不敢说话了。
加代又看向疤哥。
疤哥也扑通跪下了。
“代哥……我错了……我不该对您动手……我该死……我该死……”
说着,他扇自己耳光,啪啪的响。
加代看着他们三个,忽然觉得没意思。
这种人,欺软怕硬,见风使舵。
你弱的时候,他们往死里欺负你。
你强的时候,他们跪得比谁都快。
“江林。”加代开口。
“在。”
“昨天他们扣了我多少钱?”
“三万。”
“今天他们要多少?”
“五十万。”
加代点点头:“那咱们就要个公道价。”
他看着黑鲨:“黑鲨哥,昨天你扣我三万,今天你要我五十万。这么算,你还欠我四十七万。”
黑鲨一愣:“代哥……这……”
“但这钱,我不要你的。”加代说,“我兄弟来了五十二个人,每人一万,算辛苦费,五十二万。我挨了一刀,医药费,三万。一共五十五万。”
他顿了顿:“昨天你收我三万,今天我给你五十五万,合情合理吧?”
黑鲨脸都绿了。
五十五万,他哪有那么多钱?
“代哥……我……我没那么多钱……”
“没钱?”加代笑了,“没关系,可以赊账。”
他转头对江林说:“江林,记一下。黑鲨哥欠咱们五十五万,限三天内还清。逾期不还,利息一天一万。”
“明白。”江林点头。
黑鲨快哭了:“代哥……三天……三天我真凑不齐……”
“那是你的事。”加代说,“但我提醒你一句,三天后我要是收不到钱,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了。”
黑鲨不敢说话了。
加代又看向刘振:“刘经理,你是公家人,我不为难你。但昨天你收钱的时候,手伸得太长了。这样吧,你写个保证书,保证以后不再插手码头的事儿,不再跟黑鲨勾搭,这事儿就算了。”
刘振连连点头:“我写!我写!”
“至于你,”加代看向疤哥,“昨天你动手打了我,还扒我裤子,要给我拍照。”
疤哥吓得直磕头:“代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错了就要认。”加代说,“这样吧,你自己扇自己一百个耳光,要响,要让我听见。扇完了,这事儿就算了。”
疤哥愣住。
一百个耳光?
还要响?
这扇完,脸不得肿成猪头?
“怎么,不愿意?”加代问。
“愿意!愿意!”疤哥赶紧说,“我扇!我扇!”
说着,他开始扇自己耳光。
“啪!啪!啪!”
一声比一声响。
加代不再看他们,转身往外走。
“江林,左帅,丁健,咱们走。”
江林收起枪,对兄弟们一挥手。
“撤!”
五十二个人,整整齐齐,撤出歌舞厅。
疤哥还在扇自己耳光。
黑鲨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刘振瘫在沙发上,浑身发抖。
歌舞厅外。
加代上了车,左帅和丁健坐在两边。
江林开车。
车队缓缓驶离金海岸。
车里,加代点了一根烟。
“代哥,你腿上的伤……”左帅问。
“没事,皮外伤。”加代说,“回去上点药就行。”
丁健咬牙:“代哥,就这么放过他们?太便宜他们了!”
“不然呢?”加代吐了口烟,“真把他们全废了?那咱们也别想离开营口了。”
江林点头:“代哥说得对。咱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杀人的。现在人救出来了,事儿也了了,见好就收。”
加代看向窗外,营口的街道在后退。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他轻声说,“今天咱们要是真把黑鲨废了,他背后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麻烦更大。”
左帅还是不服:“可他们那么对你……”
“他们对我怎么了?”加代笑了,“扇我两巴掌?踹我两脚?还是扒我裤子?”
他摇摇头:“这些都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咱们赢了。他们输了。”
“可是……”
“左帅。”加代打断他,“你记住,在江湖上混,不是看谁狠,是看谁能活到最后。”
左帅不说话了。
加代拍了拍他肩膀:“今天你们来救我,我很感动。但记住,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先动脑子,再动手。”
“明白。”左帅点头。
车队开到陈海家。
敬姐早就等在门口,看到加代下车,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加代!”
她扑过来,抱住加代。
“你没事吧?伤哪儿了?让我看看……”
加代搂住她:“没事,一点皮外伤。”
陈海也跑出来,看到加代身后那几十个兄弟,还有他们手里的家伙,吓得腿都软了。
“代哥……这……这是……”
“没事了。”加代说,“船要回来了,钱也要回来了。”
陈海扑通跪下了:“代哥……谢谢你……谢谢你……”
加代扶起他:“都是兄弟,别客气。”
他转身对江林说:“江林,给兄弟们安排住的地方,受伤的赶紧送医院。”
“明白。”
“还有,”加代压低声音,“把家伙都收好,别让人看见。”
“放心。”
江林去安排了。
加代搂着敬姐,走进屋里。
敬姐一边哭一边检查加代身上的伤。
“没事,真的没事。”加代安慰她,“就是腿上划了一下,已经包扎过了。”
“他们还打你哪儿了?”敬姐问。
“没了,就这儿。”加代说,“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敬姐抹了抹眼泪:“咱们什么时候回深圳?”
“明天。”加代说,“明天就走。”
敬姐点点头,紧紧抱住加代。
晚上,加代在鲅鱼圈最好的饭店,请兄弟们吃饭。
五十二个人,坐了六桌。
加代端起酒杯:“兄弟们,今天辛苦了。我加代,谢谢大家。”
说完,一饮而尽。
兄弟们也都干了。
左帅站起来:“代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是兄弟,你有事,我们不来,那还叫兄弟吗?”
丁健也说:“就是!谁动代哥,就是动我们!今天算他们走运,要是搁在深圳,我非废了他们不可!”
加代摆摆手:“过去的事儿,不提了。今天这顿饭,大家吃好喝好,明天咱们就回深圳。”
“代哥,那个黑鲨,真就这么放过他了?”一个兄弟问。
加代笑了笑:“放过?那得看他懂不懂事。”
他看向江林:“江林,钱的事儿,你盯着点。三天,就三天。三天后要是见不到钱,你知道该怎么做。”
江林点头:“明白。”
吃完饭,加代回到招待所。
敬姐已经睡了。
加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营口的夜,很安静。
海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咸腥味儿。
加代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今天这事儿,看起来是了了。
但他知道,没那么简单。
黑鲨那种人,不会轻易认栽。
刘振那种人,也不会轻易罢手。
但加代不怕。
江湖这么大,谁怕谁?
他掐灭烟,躺下。
明天,回深圳。
但有些事儿,还没完。
同一时间,金海岸歌舞厅。
黑鲨的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东西砸了一地。
黑鲨坐在椅子上,胳膊还吊着,脸色铁青。
疤哥站在旁边,脸肿得像猪头,一百个耳光扇完,话都说不利索了。
刘振也在,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黑鲨,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刘振说,“今天他们这么一闹,以后咱们还怎么在码头混?”
“那你说怎么办?”黑鲨吼道,“他们有真理!几十把真理!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斗?”
“真理怎么了?”刘振说,“真理再厉害,也是外地来的。强龙不压地头蛇,这是规矩!”
“规矩?”黑鲨惨笑,“今天他们跟我讲规矩了吗?五十五万!三天!我上哪儿弄五十五万去?”
刘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办法。”
黑鲨看向他:“什么办法?”
“我姐夫。”刘振说,“我姐夫是市分公司副经理,他认识上面的人。咱们可以……”
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黑鲨眼睛一亮:“能行吗?”
“试试呗。”刘振说,“总比赔五十五万强。”
疤哥也凑过来:“黑鲨哥,我觉得行!他们再厉害,也是外地来的!咱们找上面的人,把他们抓起来!到时候,真理再多也没用!”
黑鲨想了想,一咬牙。
“行!就这么办!”
他看向刘振:“刘经理,这事儿就拜托你了。事成之后,我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刘振点点头:“我尽力。”
三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刘振走了。
办公室里,就剩黑鲨和疤哥。
“黑鲨哥,咱们真能弄倒他们?”疤哥问。
黑鲨看着窗外,眼神阴狠。
“弄不倒,也得弄。”
他咬着牙说。
“今天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疤哥看着黑鲨狰狞的脸,心里有点发怵。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头。
“黑鲨哥,我都听你的。”
夜深了。
营口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海风,还在不停地吹。
吹过码头,吹过歌舞厅,吹过招待所。
吹过这个,注定不平静的夜晚。
而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等着所有人。
1998年4月16号,清晨六点。
营口鲅鱼圈码头,薄雾笼罩。
加代站在招待所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敬姐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
“今天真走吗?”
“嗯。”加代拍拍她的手,“票都买好了,上午十点的火车,到沈阳转飞机。”
敬姐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她知道加代在营口惹了事,虽然昨天看着是解决了,但她心里还是不踏实。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事儿没完。
“加代,我有点怕。”敬姐小声说。
“怕什么?”
“怕他们报复。”敬姐说,“那个黑鲨,一看就不是善茬。昨天吃了那么大的亏,他能甘心?”
加代转过身,搂住敬姐。
“不甘心又能怎样?”他轻声说,“在江湖上混,输了就得认。他要是不认,那就再打一场。打到服为止。”
敬姐抬头看他:“可是……”
“没有可是。”加代打断她,“放心,我有分寸。”
他看了看表,六点半。
“去叫陈海,让他收拾东西,跟咱们一起走。”
敬姐一愣:“让他也走?”
“嗯。”加代点头,“他留在营口,黑鲨不敢动我,但敢动他。让他去深圳,我给他找个活儿干。”
敬姐明白了,赶紧去隔壁房间叫陈海。
陈海听说要带他去深圳,又惊又喜。
“代哥,我真能去深圳?”
“能。”加代说,“在那边,我给你安排个活儿,比在码头打渔强。”
陈海扑通又跪下了:“代哥,谢谢你……谢谢你……”
“起来。”加代扶起他,“赶紧收拾,咱们八点出发。”
“好!好!”
陈海跑回屋收拾东西去了。
加代走到走廊,江林已经在等着了。
“代哥,兄弟们都准备好了,车也安排好了,三辆大巴,够坐。”
加代点点头:“好。让大家吃完早饭,八点准时出发。”
“明白。”江林犹豫了一下,又说,“代哥,有件事……”
“说。”
“刚才左帅出去买烟,看到金海岸那边,有辆市分公司的车停在门口。”
加代眉头一皱:“市分公司的车?”
“嗯,黑色的桑塔纳,车牌是分公司的。”
加代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这个黑鲨,动作还挺快。”
“代哥,你是说……”
“他想走官面儿的路子。”加代说,“找市分公司的人,想把咱们扣下。”
江林脸色一沉:“那咱们还走吗?”
“走,为什么不走?”加代说,“不过,得换个走法。”
他拿出大哥大,拨了个号码。
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喂?王秘书,是我,加代。”
“加代?”电话那头是勇哥的秘书,声音很客气,“听说你在营口遇到点麻烦?”
“小事,已经解决了。”加代说,“不过,可能还有点后续麻烦。”
“你说。”
“对方好像找了当地市分公司的人,想把我扣下。”
王秘书那边顿了顿:“需要我帮忙吗?”
“麻烦您给打个招呼,就说我是勇哥的朋友,来营口办点私事,不惹麻烦,办完就走。”
“行,我打个电话。营口那边,我有个战友在分公司,我让他关照一下。”
“谢谢王秘书。”
“客气。勇哥下周回来,到时候你来一趟,他念叨你呢。”
“好,一定。”
挂了电话,加代对江林说:“安排一下,咱们分批走。受伤的兄弟先走,坐火车。没受伤的,跟我坐大巴。”
“分批?”
“嗯。”加代点头,“以防万一。”
“明白。”
江林去安排了。
加代回到房间,敬姐已经收拾好东西了。
“加代,咱们真要分批走?”
“嗯,小心点好。”
敬姐没再问,只是点点头。
上午八点,招待所门口。
三辆大巴车停着,五十多个兄弟陆续上车。
左帅和丁健站在车旁,警惕地看着四周。
江林走到加代身边:“代哥,受伤的兄弟已经送去火车站了,十点的车,下午到沈阳,明天就能飞深圳。”
“好。”加代说,“咱们也出发吧。”
他拉着敬姐,上了第一辆大巴。
陈海也上了车,拎着个破旧的编织袋,里面装着他全部家当。
车队缓缓驶出招待所。
加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营口的街道在后退。
这个城市,他只待了几天,却惹了一身事。
但江湖就是这样,你不惹事,事来惹你。
车子开到出城路口,突然,前面出现了三辆市分公司的车。
拦在路中间。
大巴车停下。
左帅站起来:“代哥,怎么办?”
加代很平静:“我去看看。”
他下了车,江林和左帅跟在他身后。
对面,三辆车上下来七八个人,都穿着制服。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大檐帽,脸色严肃。
“谁是加代?”
“我是。”加代上前两步。
中年人打量加代:“有人举报,你涉嫌聚众斗殴,非法持有枪支。跟我们走一趟吧。”
加代笑了:“同志,您搞错了吧?我是来营口探亲的,昨天跟我朋友吃饭,怎么就成了聚众斗殴了?”
“吃饭?”中年人冷笑,“吃饭用带五十多人?吃饭用带枪?”
“枪?”加代一脸无辜,“什么枪?同志,您可不能乱说啊,我们可都是守法公民。”
中年人一挥手:“搜!”
几个制服人员就要上车。
“等等。”加代拦住他们,“同志,您有搜查证吗?”
中年人一愣。
“没有搜查证,凭什么搜我的车?”加代说,“我这车上坐的都是我朋友,我们来营口旅游的,您这样,不太合适吧?”
中年人脸色难看:“加代,你别跟我耍花样!有人举报,我们就得查!”
“查可以。”加代说,“但得按规矩来。您把搜查证拿来,我配合。拿不来,那对不起,我朋友还得赶火车呢。”
正僵持着,一辆黑色的奥迪开过来,停在旁边。
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便服,但气场很强。
中年人一看,赶紧立正:“王经理!”
王经理点点头,走到加代面前。
“你就是加代?”
“我是。”
“我是营口市分公司的王副经理。”王经理说,“刘振是我小舅子。”
加代明白了。
这是刘振搬来的救兵。
“王经理,您好。”加代不卑不亢。
王经理打量加代几眼,点点头:“年轻人,有点胆色。”
“王经理过奖了。”
“昨天的事儿,我听说了。”王经理说,“黑鲨那小子,做事是过火了。但你们,也太过分了。五十多人,带着家伙,在歌舞厅门口闹事,这影响多坏?”
加代笑了笑:“王经理,您可能不了解情况。是黑鲨先扣我的船,敲诈我的钱,还动手打人。我朋友看不过去,来帮我讨个公道,这不过分吧?”
“讨公道可以,但不用动枪吧?”
“枪?”加代摇头,“我们没枪。昨天那声音,是车胎爆了,您要不信,可以去查。”
王经理盯着加代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行,你小子,嘴挺硬。”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又递给加代一根。
加代接过,道了声谢。
两人在路边抽烟,气氛有点微妙。
过了一会儿,王经理开口了:“加代,我知道你在深圳有点名头。但这里是营口,不是深圳。强龙不压地头蛇,这话你听过吧?”
“听过。”加代说,“但还有句话,叫不是猛龙不过江。”
王经理笑了:“行,有点意思。”
他抽了口烟,继续说:“这样吧,今天你给我个面子,跟我回去做个笔录,走个形式。完事儿之后,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我不拦你。”
加代摇头:“王经理,不是我不给您面子。是我朋友赶火车,耽误不得。这样,您留个电话,等我把朋友送上车,我自己去市分公司找您,行不行?”
“不行。”王经理也摇头,“今天你必须跟我走。”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左帅和江林的手,都摸向了后腰。
加代看着王经理,忽然笑了。
“王经理,刚才我朋友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四九城的勇哥,托他给您带个好。”
王经理脸色一变。
“勇哥?”
“嗯。”加代点头,“勇哥说,他在国外考察,下周回来。让我问您,什么时候有空,去北京坐坐。”
王经理盯着加代,眼神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行,加代,你厉害。”
他挥挥手,对那个中年人说:“让他们走。”
中年人一愣:“王经理,这……”
“我说让他们走!”
“是!”
中年人赶紧让开。
三辆市分公司的车,也挪开了。
加代对王经理点点头:“谢谢王经理。等我回北京,一定把您的话带给勇哥。”
王经理摆摆手,没说话,转身上了车。
车队开走了。
加代回到大巴上,车队继续前进。
左帅问:“代哥,刚才那个王经理,怎么突然就放咱们走了?”
加代笑了笑:“因为,他知道了,有些人,他惹不起。”
江林也笑了:“代哥,你是说勇哥?”
“嗯。”加代点头,“有时候,人脉比真理还好用。”
车队驶出营口,上了高速。
加代看着窗外,营口越来越远。
这个城市,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但有些人,有些事,他忘不了。
下午两点,沈阳火车站。
加代把受伤的兄弟送上火车,又给每人发了五千块钱。
“回去好好养伤,伤好了,来深圳找我。”
“谢谢代哥!”
兄弟们都很感动。
送走受伤的兄弟,加代又安排其他人。
“左帅,你带二十个兄弟,坐下一趟火车回去。”
“丁健,你带十五个兄弟,坐大巴回去。”
“江林,你跟我坐飞机。”
“明白!”
左帅和丁健去安排了。
加代和敬姐、陈海,还有江林,在火车站附近的饭店吃饭。
吃完饭,加代看了看表,下午四点。
“江林,你去买机票,今晚飞深圳。”
“好。”
江林去买票了。
加代对敬姐说:“敬姐,你先带陈海去机场,我跟江林晚点到。”
敬姐担心:“加代,你不会又……”
“不会。”加代拍拍她的手,“我去办点事儿,很快就过去。”
敬姐知道劝不住,只好点点头,带着陈海走了。
加代一个人坐在饭店里,点了根烟。
他在等。
等一个电话。
果然,五点钟,大哥大响了。
是江林。
“代哥,票买好了,晚上八点的飞机。”
“好。”加代说,“江林,你再帮我办件事。”
“你说。”
“去银行,取五十五万现金。”
江林一愣:“代哥,你真要给黑鲨钱?”
“给。”加代说,“但不是给他。”
“那是……”
“你取出来,送到市分公司,交给王经理。”加代说,“就说,这是我替黑鲨还的。让他转交给那些被黑鲨欺负过的人。”
江林明白了:“代哥,你这是……”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加代说,“黑鲨那种人,我不怕。但王经理那种人,得交。今天他给了我面子,我得还他个人情。”
“明白,我这就去办。”
挂了电话,加代继续抽烟。
一根烟抽完,他又拨了个号码。
“喂?疤哥,是我,加代。”
电话那头,疤哥吓得差点把电话扔了。
“代……代哥……您……您有什么事?”
“黑鲨在吗?”
“在……在……”
“让他接电话。”
过了一会儿,黑鲨接了电话,声音有点抖。
“代哥……”
“黑鲨哥,钱准备好了吗?”
“代哥……我……我正在凑……”
“不用凑了。”加代说,“钱,我已经替你还了。”
黑鲨一愣:“代哥……您……您什么意思?”
“五十五万,我替你还给王经理了。”加代说,“他会把这钱,分给那些被你欺负过的人。”
黑鲨半天没说话。
“黑鲨哥,我在江湖上混了十几年,知道一个道理。”加代慢慢说,“做人,别太绝。给别人留条活路,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今天,我放过你,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我不想跟你这种人一般见识。”
“但你要记住,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如果下次,你再敢在码头上欺负人,再敢敲诈勒索,不用我动手,王经理就会收拾你。”
“听明白了吗?”
黑鲨声音哽咽:“明……明白……代哥……谢谢您……谢谢您……”
“不用谢我。”加代说,“好好做人,比什么都强。”
挂了电话,加代走出饭店。
外面,天已经黑了。
沈阳的夜,灯火通明。
加代拦了辆出租车,去机场。
路上,他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很平静。
江湖就是这样,你来我往,恩怨情仇。
但总归,要有个了结。
今天,他了了。
晚上八点,飞机起飞。
加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城市。
敬姐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江林坐在旁边,小声说:“代哥,钱送过去了。王经理收了,说谢谢您。”
加代点点头:“好。”
“还有,”江林说,“王经理让我转告您,以后来东北,有事尽管找他。”
加代笑了。
这就够了。
江湖上,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飞机穿过云层,往南飞。
加代闭上眼睛,也睡了。
他太累了。
三天后,深圳。
加代坐在办公室里,腿上的伤已经好了,结了个疤。
江林推门进来。
“代哥,陈海安排好了,在码头那边找了个活儿,看仓库,一个月一千五,包吃住。”
“好。”加代点头,“让他好好干,别惹事。”
“明白。”
江林顿了顿,又说:“代哥,营口那边有消息了。”
“说。”
“黑鲨把歌舞厅卖了,凑了三十万,赔给那些被他欺负过的渔民。剩下的二十五万,是刘振出的,刘振被他姐夫骂了一顿,调去后勤了,没实权了。”
“疤哥呢?”
“疤哥离开营口了,听说去大连了,在那边找了个工地看场子。”
加代点点头:“行,这事儿就算完了。”
江林笑了:“代哥,你这招高明。既收拾了黑鲨,又交了王经理这个朋友,还帮了那些渔民。”
加代摇头:“不是高明,是规矩。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坏了规矩,就得付出代价。但代价,不一定要见血。”
江林点头,表示明白。
“对了,”加代问,“勇哥回来了吗?”
“回来了,昨天回来的。秘书打电话了,说勇哥让您有空去一趟。”
“行,安排一下,明天去北京。”
“好。”
江林出去了。
加代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深圳繁华的街景。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这里是他的地盘,他的江湖。
但他知道,江湖很大,不止一个深圳。
从北京到深圳,从深圳到营口,再到全国。
哪里有兄弟,哪里就有江湖。
哪里有江湖,哪里就有他加代。
他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
加代看着窗外,眼神深邃。
他知道,这次营口的事,只是个小插曲。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事,更多的人,更多的江湖。
但他不怕。
因为,他是加代。
深圳王,加代。
一个月后,北京。
加代走进勇哥的办公室。
勇哥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笑容和蔼。
“加代,来了?”
“勇哥。”加代笑着上前,跟勇哥握手。
“坐。”勇哥指了指沙发,“营口的事儿,我听说了。处理得不错,有里有面。”
“勇哥过奖了,都是您教导得好。”
“少来这套。”勇哥笑着摆摆手,“你小子的脾气,我还不知道?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加代笑了笑,没说话。
勇哥给他倒了杯茶,说:“不过,加代,我得提醒你一句。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打打杀杀那一套,行不通了。以后办事,多动脑子,少动手。”
“明白。”加代点头,“这次在营口,我就没动手。”
“没动手?”勇哥挑眉,“那枪声是怎么回事?”
“车胎爆了。”加代一本正经。
勇哥哈哈大笑:“你小子!”
笑完了,勇哥正色道:“不过,这次你处理得确实不错。既没闹出人命,又解决了问题,还交了朋友。这个王副经理,我打听过了,在营口那边,还算是个明白人。以后在东北有事,可以找他。”
“谢谢勇哥。”
“不用谢我。”勇哥说,“你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你自己。但记住,江湖路远,小心为上。”
“明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加代告辞了。
走出大楼,外面阳光正好。
加代戴上墨镜,上了车。
“代哥,回深圳?”江林问。
“嗯,回家。”
车队驶出北京,往南走。
加代看着窗外的风景,忽然想起十几年前,他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年轻,一无所有。
只有一腔热血,一身胆气。
现在,他有了一切。
兄弟,地盘,名声,地位。
但有些东西,从来没变。
比如,江湖。
比如,义气。
比如,他这个人。
加代摘下墨镜,擦了擦。
然后,又戴上。
“江林。”
“嗯?”
“告诉兄弟们,晚上我请客,老地方,不醉不归。”
“好嘞!”
江林笑了。
加代也笑了。
车窗外,风景飞逝。
车内,歌声响起。
是那首老歌: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加代跟着哼了起来。
江湖路远,但兄弟在身边。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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