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女的重逢:二十年后的第一餐》 楔子
离婚协议摊在桌上,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赵建国至今记得那个雨夜,客厅的钟敲了十一下,十四岁的女儿赵思雨低头盯着自己的帆布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跟妈妈。”
十一岁的儿子赵思明却死死抓住他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要爸爸!我要爸爸!”
前妻林婉如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窗外,2005年的秋雨敲打着玻璃,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流泪。
二十年了。
赵建国从没想过,女儿会再次联系他。
手机屏幕亮着,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句话:“爸,我是思雨。后天晚上六点,梧桐路那家老川菜馆,您有时间吗?”
他的手,在发抖。
第一章 二十年后的邀请 1
“赵师傅,三号桌的油焖大虾!”
“好嘞!”
后厨油烟机轰鸣,赵建国熟练地颠勺,火苗“呼”地窜起,包裹着铁锅。五十八岁的他背已微驼,但手臂肌肉线条依然清晰——二十年厨师生涯留下的印记。
“赵师傅,您手机响了!”配菜的小王喊道。
赵建国关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到那条短信时,他差点没拿稳手机。
“怎么了赵师傅?脸色这么白。”小王凑过来。
“没、没事。”赵建国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复,却不知该说什么。
思雨。
二十年了。
她十四岁生日时,他送了她一台索尼随身听,她戴着耳机在房间里晃来晃去,哼着周杰伦的《七里香》。那画面就像昨天,却又遥远得像上辈子。
“赵师傅,锅要糊了!”
赵建国猛地回神,急忙回去翻炒。可心思已经不在菜上了。
下班后,他破天荒没坐公交,步行回家。深秋的晚风已带寒意,他裹紧夹克,路过梧桐路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在那家“老四川”门口。
店面翻新过,但招牌还是那个招牌。二十年前,这里是他们一家四口最常来的地方。思雨爱吃这里的宫保鸡丁,思明喜欢水煮鱼,林婉如总要叮嘱少放辣,说对孩子胃不好。
玻璃窗映出他花白的头发和皱纹深刻的脸。他忽然想起,女儿今年该三十四岁了。
她长成什么样子了?还像她妈妈吗?结婚了吗?有孩子了吗?这些年,她过得好吗?
无数问题涌上心头,最后只剩下一个:她为什么突然联系?
2
赵建国的家在两站地外的老小区,六十平米,收拾得干净整洁却冷清。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摆着儿子思明的结婚照——三年前,思明和大学同学小雅结了婚,现在住在城东,每周来看他一次。
旁边还有一张小小的全家福,是思明十岁生日时拍的。照片里,思雨扎着马尾,别扭地看向镜头另一边,那是她开始疏远他的开端。
赵建国倒了杯温水,吞下降压药。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暗着,像在等待什么。
他该告诉思明吗?
犹豫再三,他还是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爸,怎么了?我刚下班。”思明的声音带着疲惫,背景是地铁报站声。
“思明啊……”赵建国顿了顿,“你姐姐联系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赵思雨?”思明的语气瞬间冷下来,“她找你干什么?”
“就……约我吃饭。后天晚上。”
“呵,二十年不闻不问,现在倒想起有个爹了?”思明冷笑,“爸,你别去。她肯定是有什么事要求你,或者缺钱了。妈那边估计也没给她好脸色,她这才回头找你。”
赵建国握紧手机:“万一她只是想见见我呢?”
“想见你?早干什么去了?”思明声音提高,“她当年选妈的时候,想过你多难受吗?我小时候做噩梦哭醒,你整夜整夜睡不着,抽烟抽到咳嗽出血,她都看不见?现在她三十多了,良心发现了?”
“思明……”
“爸,我不是拦着你见女儿。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思明叹了口气,“她随妈,精明得很。突然联系,绝对有事。”
挂断电话,赵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思明说得对,他应该警惕。二十年了,女儿从未打过一个电话,从未回过一封信。他寄去的生日礼物,都被原封不动退回来。前妻林婉如再婚后搬了家,他连她们住哪儿都不知道。
可是,那毕竟是他的女儿。
那个曾经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的小女孩,那个学自行车时他扶着后座跑了半个公园的小女孩,那个第一次来月经时红着脸找他求助的小女孩。
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那个号码。
“爸,如果您不方便,可以改时间。我只是……很想见您。”
赵建国眼眶一热,手指颤抖着回复:“好,后天六点,老地方见。”
3
接下来两天,赵建国过得魂不守舍。
周三晚上,他翻箱倒柜,找出那件只穿过两次的深蓝色夹克——思明结婚时买的。又去楼下理发店剪了头发,老师傅打趣:“老赵,相亲去啊?”
“见闺女。”他说,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可随即心里又是一沉。见女儿,竟需要如此郑重其事,像去见一个重要客户,或者久未联系的远亲。
周四一整天,他在后厨屡屡出错,少放了盐,多加了醋。老板老陈拍拍他肩膀:“老赵,家里有事就早点回去,今天客人不多。”
下午四点,赵建国就离开了餐馆。他回家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白发太多,染也来不及了。皱纹太深,像是用刀刻上去的。背太驼,怎么挺也直不起来。
他想起离婚那年,他才三十八岁,还是钢厂的技术员,身材挺拔,头发乌黑。女儿总说:“我爸最帅了!”
现在这个糟老头子,思雨还认得出来吗?
五点二十,他提前出门。到“老四川”时才五点四十。他选了靠窗的位置——二十年前,他们总是坐这里。
服务员递来菜单,赵建国说:“还有人,等会儿点。”
“好的,您先喝点茶。”小姑娘给他倒了杯大麦茶。
茶是温的,可他的手很凉。
窗外,华灯初上。梧桐叶落了满地,被风吹得打旋。一对年轻父母牵着孩子走过,小女孩大约五六岁,蹦蹦跳跳的,忽然摔了一跤,爸爸赶紧抱起来,妈妈蹲下给她拍掉裤子上的灰。
赵建国看得出了神。
直到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爸?”
4
赵建国浑身一颤,回过头。
站在桌边的女人穿着米色风衣,黑色长发在脑后低低扎起,面容清秀,眉眼间依稀能看到小时候的影子,但更多的是陌生。她化了淡妆,很得体,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手提包。
“思雨?”赵建国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茶杯晃了晃。
“是我。”赵思雨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情绪,“您……坐。”
两人重新落座,空气安静得尴尬。服务员适时递上菜单,解了围。
“您点吧,我记得您爱吃水煮鱼。”赵思雨说。
“你还记得。”赵建国鼻子一酸,忙低头看菜单,“你……还爱吃宫保鸡丁吗?”
“早就不爱吃了,太甜。”赵思雨淡淡地说,接过菜单,“我来点吧。一个清炒时蔬,一个山药排骨汤,一个清蒸鲈鱼,够了。”
全是清淡的,没有一道辣菜。
赵建国心里一涩。从前那个无辣不欢的小女孩,已经不见了。
点完菜,又是沉默。赵建国双手握着茶杯,不知道该说什么。问“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太俗套,问“你妈好吗”不合适,问“你为什么现在才联系我”又太直接。
倒是赵思雨先开口:“您身体还好吗?”
“还好,血压有点高,老毛病了。”赵建国说,“你在……做什么工作?”
“我在外企做人力资源,猎头。”赵思雨语气平静,像在做商务介绍,“经常出差,这次回来待半个月。”
“哦,好,好工作。”赵建国搓着手,“那你……成家了吗?”
赵思雨沉默了几秒:“离了。三年前。”
赵建国愣住了。
“没有孩子,所以很简单。”赵思雨补充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现在在国外。”
“对不起,爸不知道……”
“没什么,都过去了。”赵思雨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捧着暖手。
菜上来了。清蒸鲈鱼冒着热气,山药排骨汤香气扑鼻。赵建国给女儿舀了碗汤,这个动作太自然,做完才意识到,他们之间不该这么亲密了。
“谢谢。”赵思雨接过,小口喝着。
“你弟弟结婚了,三年前。”赵建国找话题,“媳妇是大学同学,人很好。他们……还没要孩子。”
“我知道。”赵思雨说。
赵建国又是一愣。
“我看过思明的微博,虽然他不怎么更新。”赵思雨放下勺子,“也知道您在‘陈记’做厨师。您每天骑电动车上下班,住在老农机厂家属院,喜欢晚饭后去河边散步。”
赵建国背脊发凉:“你……你都知道?”
“想知道,总能知道。”赵思雨看着他,眼神复杂,“但我一直没来见您。直到现在。”
“为什么是现在?”赵建国终于问出了口。
赵思雨低头看着碗里的汤,许久,才轻声说:“因为我病了。”
5
“什么?”赵建国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甲状腺癌,中期。”赵思雨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上个月做的手术,下周开始放疗。”
赵建国脑子“嗡”的一声,世界突然变得不真实。他盯着女儿,想从她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可没有。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藏在她的眼角眉梢。
“为、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声音发颤。
“告诉您?”赵思雨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以什么身份告诉您?二十年没联系过的女儿?手术签字时,紧急联系人那栏我填的是同事。”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赵建国心上。
“医生说我需要静养,不能有太大情绪波动。”赵思雨继续说,“我想了想,这辈子最大的情绪波动,大概就是您和妈妈离婚那件事。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
“思雨,我……”
“爸。”赵思雨打断他,这是今晚她第一次叫他“爸”,而不是“您”,“您知道当年我为什么选妈妈吗?”
赵建国喉咙发紧:“因为你……更亲妈妈?”
“不是。”赵思雨摇头,“是因为我觉得,您有弟弟就够了。”
赵建国愣住了。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弟弟是男孩,是赵家的根。”赵思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爷爷奶奶疼他,您虽然不说,但我知道您也这么想。妈妈生弟弟时大出血,您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而我发烧到39度,是邻居阿姨送我去医院的。”
“不是的,思雨,我那天……”
“您不用解释。”赵思雨抬手制止,“我不是在责怪您。那个年代,那种环境,重男轻女太正常了。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在这个家里,弟弟比我重要。所以离婚时,我想,您有他就够了。妈妈只有我。”
泪水模糊了赵建国的视线。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他也爱她,想说那天他接到邻居电话就赶回来了,想说儿子女儿都是他的心头肉。
可他说不出口。因为某种程度上,女儿说的是事实。
在那个年代,在那个小城,儿子确实更重要。他父母催生二胎就是为了要孙子。思明出生那天,他爸高兴得在产房外放鞭炮。而对思雨,老人总是说:“丫头片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他从未反驳过。一次都没有。
“所以您看,我的选择很理性。”赵思雨扯了扯嘴角,却不像在笑,“妈妈再婚后,继父对我不错,供我读大学,出国留学。我过得挺好,真的。如果不是生病,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联系您。”
“那你现在为什么……”赵建国声音哽咽。
“因为我快死了。”赵思雨说得很直接,“死之前,我想把一些事情了结。比如,见您一面,告诉您我不恨您了。比如,问问您,这些年有没有想过我。”
“我每天都在想!”赵建国终于忍不住,泪水滚落,“你每年生日,我都给你买礼物。你十八岁那年,我给你买了条项链,想着等你结婚时给你。你二十五岁,我托人打听你在哪个城市,想去看你,又怕你不愿见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旧皮夹,从夹层里取出一张照片——那是思雨小学毕业时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出一口小豁牙。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显然经常被摩挲。
赵思雨看着那张照片,表情终于有了裂痕。她咬住嘴唇,眼圈红了。
“你初中得全市作文比赛一等奖,登在报纸上,我买了二十份,到处给人看。你高考那年,我在你学校门口等了三天,想看你一眼,最后只看到一个背影……”赵建国泣不成声,“思雨,爸爸对不起你,但爸爸从没忘记过你,一天都没有。”
赵思雨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再抬头时,脸上已有泪痕。
“菜要凉了。”她哑声说,“先吃饭吧。”
整顿饭,两人都沉默着。赵建国不停给女儿夹菜,赵思雨都默默吃了。吃到一半,她忽然说:“其实我见过您,三年前。”
赵建国抬头。
“在思明婚礼上。”赵思雨低声说,“我坐在最后排,您没看见我。您穿着这件夹克,给思明整理领带,手一直在抖。他哭了,您也哭了。”
赵建国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那天我想,如果您是我的爸爸,站在我身边送我出嫁,会是什么样子。”赵思雨笑了笑,眼泪却又掉下来,“可惜,我没那个福气。”
“思雨……”
“爸,我下周一开始放疗。”赵思雨擦掉眼泪,恢复了平静,“医生说,如果效果好,五年生存率有70%。我想问您,在我治疗这段时间,您能……偶尔来看看我吗?不用经常,一个月一次就行。就当是,完成一个病人的心愿。”
赵建国的心像被撕裂了。他看着女儿,这个坚强得让他心疼的孩子,终于用力点头。
“我去看你,每周都去。不,只要你有空,我天天去。”
“不用天天,您也有工作。”赵思雨从包里拿出纸笔,写下一个地址和电话,“这是我住的地方。我请了半年病假,大部分时间都在家。来之前打个电话,万一我在医院。”
赵建国接过纸条,像接过什么珍宝,小心地放进皮夹,和那张旧照片放在一起。
分别时,赵思雨站在餐馆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抱了抱他。
那个拥抱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落下又飘走。可赵建国却觉得,这是二十年来,他得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路上小心。”他说。
“您也是。”赵思雨转身要走,又回头,“爸,别告诉思明我生病的事。尤其是,别让他知道我们见面了。”
“为什么?”
“您知道的,他恨我。”赵思雨苦笑,“就让他继续恨吧,这样简单些。”
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赵建国站在深秋的风里,久久没有动。
手机响了,是思明。
“爸,吃饭了吗?她找您什么事?”
赵建国看着女儿消失的方向,轻声说:“没什么事,就是……想见见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您信吗?”
“我信。”赵建国说,声音很坚定,“思明,她是你姐姐。永远都是。”
挂了电话,赵建国慢慢走回家。夜空无星,只有一弯冷月。他想,明天该去买个保温桶,炖点汤给思雨送去。甲状腺癌术后要补营养,他记得鸽子汤对伤口好。
二十年了,他终于有机会,再做一次父亲。
哪怕只有半年,哪怕女儿只是需要一个人陪她走过最难的路。
他都心甘情愿。
因为这是他的女儿。是他弄丢了二十年,如今终于有机会找回的女儿。
哪怕,是以这样一种残酷的方式。
(第一章 完,约5300字)
第二章 破碎的镜子 1
第二天一早,赵建国五点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反复回忆昨晚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生怕那只是一场梦。直到摸到枕头下的皮夹,取出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才确信是真的。
思雨真的回来了。
他翻身起床,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洗漱时,看着镜子里花白的头发和深刻的皱纹,赵建国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老了。老到可能没有太多时间,去弥补过去的错误。
菜市场刚开市,赵建国直奔禽肉区,挑了只最肥的鸽子。卖鸽子的老李认识他:“哟,老赵,今天这么早?给儿子炖汤啊?”
“嗯……对,对。”赵建国含糊应道,没敢说是给女儿。
回到家,他仔细处理鸽子,焯水,加姜片、枸杞、红枣,小火慢炖。三个小时后,满屋飘香。他把汤倒进新买的保温桶,又炒了两个清淡的小菜,装进饭盒。
出门前,他对着镜子整理衣服,犹豫要不要刮胡子——昨晚没睡好,胡子碴冒出来了,显得憔悴。最后他还是刮了,又用思明上次买的发胶抹了抹头发。
上午十点,他拨通了思雨的电话。
“喂?”思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思雨,是我。我炖了点汤,想给你送过去。方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您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我正好今天休息。”赵建国急忙说,“你要是忙,我放门口就走。”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好吧。我在家,您过来吧。”
按地址找去,是一个新建的高档小区。赵建国在门口登记时,保安多看了他两眼——他朴素的穿着和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思雨住在12楼。赵建国站在电梯里,心跳得厉害,像第一次去相亲的小伙子。
门开时,思雨穿着家居服,素颜,脸色有些苍白,脖子上贴着一块纱布。看到赵建国手里的大包小包,她愣了一下:“您这是……”
“鸽子汤,对伤口好。还有两个小菜,不知道你爱不爱吃。”赵建国站在门口,有些局促,“要换鞋吗?”
“不用,进来吧。”思雨侧身让他进门。
房子是精装修,简约现代风格,干净整洁得没有烟火气,像样板间。赵建国注意到,客厅柜子上摆着几个相框,有思雨和朋友的合影,有旅行照,但没有一张家庭合照。
“随便坐,我去倒水。”思雨走向厨房。
“别忙别忙,你歇着。”赵建国放下东西,跟着进了厨房,想把汤倒出来热一下。
“我自己来就行。”思雨说,但赵建国已经熟练地找到碗筷,把汤倒出来,放进微波炉加热。
厨房很新,灶具干净得发亮,显然不常用。冰箱里除了矿泉水和面膜,几乎没别的东西。
“你平时……不做饭?”赵建国问。
“点外卖,或者在外面吃。”思雨靠在厨房门口,“一个人,懒得做。”
这句话说得随意,赵建国心里却一疼。这么多年,女儿都是一个人吃饭。
汤热好了,赵建国端到餐厅。思雨小口喝着,没说话。餐厅安静得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
“好喝吗?”赵建国忍不住问。
“嗯,好喝。”思雨点点头,“您吃了吗?”
“吃了,吃了。”其实他没吃,但不想给女儿添麻烦。
“一起吃吧,我吃不完。”思雨又拿了一副碗筷,不由分说给他盛了碗汤。
父女俩对坐着吃饭,像昨晚在餐馆一样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少了些尴尬,多了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下周一开始放疗?”赵建国问。
“嗯,每周五次,连续六周。”思雨平静地说,“副作用可能比较大,会恶心,掉头发,不过头发可以再长。”
她说得轻描淡写,赵建国却听得心惊胆战。
“我……我能陪你去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思雨看了他一眼:“不用,同事会陪我。您还要上班。”
“我可以请假,老板人很好……”
“真不用。”思雨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定,“您能来给我做顿饭,我已经很感激了。其他的,我不想太麻烦您。”
赵建国不再坚持。他知道,女儿在划清界限。允许他靠近,但不允许他走进她的生活。
吃完饭,思雨主动洗碗。赵建国想帮忙,被她拒绝了:“您坐着休息吧,我来就行。”
透过玻璃门,赵建国看着女儿洗碗的背影。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大概是伤口还在疼。他想过去帮她,但最终只是坐在沙发上,环顾这个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家。
茶几上放着一本书,是加缪的《局外人》。旁边有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治疗日记”。赵建国没敢碰。
“您在看什么书?”思雨洗好碗出来,用毛巾擦着手。
“哦,没看什么。”赵建国收回视线,“你平时喜欢看书?”
“打发时间。”思雨在他对面坐下,“生病后,时间突然变得很多,不知道该怎么用。”
“那……你有什么想做的?”赵建国问,“我听说,病人要保持好心情,做点喜欢的事。”
思雨想了想:“我以前想学画画,一直没时间。最近买了些颜料,但还没开始。”
“画画好,陶冶情操。”赵建国说,“我有个老同事,退休后学国画,现在画得可好了。要不……我陪你一起学?”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唐突。二十年没见,突然要陪女儿学画画,太突兀了。
但思雨没有拒绝,只是笑了笑:“好啊,等我能出门了,一起去看看。”
又坐了一会儿,赵建国看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告辞。思雨送他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说:“谢谢您的汤,很好喝。”
“喜欢我明天再炖,换换花样。”赵建国说,“鲫鱼汤对伤口愈合也好。”
“不用每天……”
“不麻烦,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赵建国打断她,“明天给你送鲫鱼汤,我买野生的,营养好。”
思雨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走出小区,赵建国长舒一口气。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拿出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但想起思雨的嘱咐,又放下了。
先瞒着吧,等合适的时候再说。
他这样想着,脚步轻快地走向菜市场,盘算着明天要买的食材。
2
接下来的日子,赵建国的生活有了新的重心。
每天下班后,他不再直接回家,而是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食材,回家给女儿炖汤。鲫鱼豆腐汤、乌鸡汤、排骨山药汤……每天不重样。
送去时,思雨有时在家,有时在医院。在家时,他会多待一会儿,陪她说说话;在医院时,他就把汤交给护士,然后离开。
第三周的周三,他去送汤时,思雨刚做完放疗回来,脸色很差,一进门就冲进卫生间吐了。
赵建国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干呕声,心揪成一团。等声音停了,他小心翼翼地问:“思雨,你还好吗?”
“没事……”思雨虚弱地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开门出来,脸色苍白如纸。
“要不要去医院?”赵建国扶她坐下。
“不用,正常反应。”思雨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吐完就好了。”
赵建国赶紧去厨房热汤。等端出来时,思雨已经睡着了,眉头微蹙,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他轻手轻foot脚地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坐在旁边静静看着她。女儿瘦了很多,锁骨突出,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脖子上的纱布换成了小创可贴,但周围的皮肤还是有些红肿。
思雨忽然动了动,睁开眼睛,看到他坐在旁边,愣了一下。
“我吵醒你了?”
“没有。”思雨坐起来,接过汤碗,“谢谢。”
她小口喝着汤,赵建国试探着问:“明天放疗,我陪你去吧?你同事也不能天天请假。”
思雨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松口:“如果您不忙的话……”
“不忙不忙!”赵建国急忙说,“我请假,老板肯定准。”
第二天,赵建国请了假,一早去接思雨。思雨看到他手里拎着的保温桶,无奈地笑了:“又炖汤了?”
“银耳莲子汤,润肺的。”赵建国说,“放疗伤肺,得补补。”
医院里人很多,肿瘤科更是挤满了愁容满面的人。赵建国让思雨坐着等,自己去排队取号。看着那些光头的病人,他心头发紧,不敢想象女儿也会变成那样。
放疗室不能进,赵建国在外面等。半小时后,思雨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差。
“难受吗?”他赶紧上前扶她。
“有点恶心,想吐。”思雨声音虚弱。
赵建国拿出准备好的塑料袋,思雨接过去,却没吐,只是干呕了几下。
“回家吧。”她说。
车上,思雨一直闭着眼睛。赵建国开得很慢,生怕颠着她。等红灯时,他透过后视镜看女儿苍白的脸,忍不住说:“思雨,要不……搬回来跟我住吧?我照顾你方便些。”
思雨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那儿虽然小,但离医院近。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赵建国继续说,越说越急,“你看你今天,做完治疗连开车都开不了。万一有事,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爸。”思雨轻声打断他,“让我想想。”
这是她第二次叫他“爸”,自然了许多。
“好,好,你想想。”赵建国不再多说,专心开车。
送思雨回家后,赵建国没急着走,而是帮她收拾了一下房间,洗了衣服,又做了顿简单的午饭。思雨没胃口,勉强吃了半碗粥。
“我请了护工,下午来。”思雨说,“您回去休息吧,忙了一上午。”
“护工哪有家人照顾得好……”
“家人”两个字说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思雨垂下眼睛:“您先回去吧,我真的累了,想睡会儿。”
赵建国离开时,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女儿在抗拒,在保持距离。可他能理解——二十年的隔阂,不是几碗汤、几次陪伴就能弥补的。
回家的公交车上,赵建国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想起思雨小时候生病的情景。她五岁那年得肺炎住院,他请假在医院陪了整整一周。思雨怕打针,每次护士来都往他怀里钻,他抱着她,哄她说“爸爸在,不怕”。
可现在,女儿病了,他却连抱抱她都不敢。
手机响了,是思明。
“爸,您最近很忙啊?上周说好来我家,结果放我鸽子。”儿子半开玩笑地说。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赵建国这才想起来,上周思明确实约他吃饭,他因为要炖汤给思雨,给忘了。
“没事,这周末来呗,小雅包饺子。”思明说,“对了,您最近气色不错啊,有什么喜事?”
“能有什么喜事,就……就那样。”赵建国含糊道。
“真没事?我怎么觉得您最近神神秘秘的。”思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该不会……谈恋爱了吧?”
“胡说什么!”赵建国脸一热,“我都多大年纪了!”
“多大年纪不能谈恋爱?”思明笑了,“妈都再婚多少年了,您也该找个伴了。要不要我让同事给介绍……”
“不用不用!”赵建国急忙打断,“我挺好的,一个人挺好的。周末我去你家,别瞎操心。”
挂了电话,赵建国叹了口气。纸包不住火,思明迟早会知道。可思雨不让他说,他也不能违背女儿的意愿。
先这样吧,能瞒多久是多久。
他想。
3
周末,赵建国去儿子家吃饭。
思明和小雅住在城东的新小区,房子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小雅是个温和的姑娘,对赵建国很好,每次来都做一桌子菜。
“爸,您尝尝这个,我新学的糖醋排骨。”小雅夹了块排骨给他。
“好吃,好吃。”赵建国尝了尝,却有些食不知味。他想起了思雨,她化疗后胃口不好,不知道今天吃了没有。
“爸,您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思明突然问。
赵建国心里一惊:“没、没有啊。”
“您这两天总是走神。”思明给他倒了杯酒,“有什么事别憋着,跟我说说。”
“真没事,就是年纪大了,容易累。”赵建国搪塞道。
小雅看看丈夫,又看看公公,聪明地转移话题:“爸,您上次不是说想学用智能手机吗?我教您用微信吧,以后咱们可以视频。”
“好啊好啊。”赵建国顺水推舟。
吃完饭,小雅收拾碗筷,思明和赵建国在客厅喝茶。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但谁也没看进去。
“爸,您跟我说实话。”思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您是不是见赵思雨了?”
赵建国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您果然见了。”思明脸色沉下来,“什么时候的事?她找您干什么?要钱?”
“不是,思明,你听我说……”
“我说什么来着?她突然联系您,肯定有事!”思明激动起来,“她是不是跟您要钱了?要多少?我告诉您,一分都不能给!她当年怎么对您的,现在还有脸来要钱?”
“思明!”赵建国提高声音,“她是你姐姐!”
“我没有这样的姐姐!”思明也激动了,“她选择跟妈走的时候,就不是我姐姐了!二十年,爸,二十年!她关心过您一次吗?问过您一句吗?现在您老了,她倒想起来有你这个爹了?不就是看您一个人,想从您这儿捞好处吗?”
“她生病了。”赵建国脱口而出。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思明愣住了:“什么?”
“她生病了,甲状腺癌,在做放疗。”赵建国颓然地说,“她没要钱,也没要任何东西,只是……只是想让我陪陪她。”
思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小雅从厨房出来,担忧地看着他们。
“什么时候的事?”思明声音低了下来。
“上个月做的手术,现在放疗第三周了。”赵建国抹了把脸,“她不让我告诉你,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幸灾乐祸?”思明苦笑,“我是恨她,但还没恨到那种地步。”
又是一阵沉默。
“严重吗?”小雅轻声问。
“中期,医生说治愈率挺高,但治疗过程很辛苦。”赵建国说,“她一个人住,没人照顾。我最近……在给她送饭。”
思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许久,他才说:“妈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思雨说,没告诉她。”
“她倒是会瞒。”思明扯了扯嘴角,“从小到大都这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思明,她毕竟是你姐姐。”赵建国看着儿子,“当年的事,她有她的苦衷……”
“苦衷?”思明睁开眼睛,眼圈有点红,“爸,您知道她当年为什么选妈吗?不是因为更亲妈,是因为她觉得您不爱她!”
赵建国愣住了。
“她亲口跟我说的,就在你们离婚前一周。”思明声音哽咽,“她说,爷爷奶奶只疼我,您虽然不说,但也更看重我。她说,在这个家,她是多余的。所以她选妈,把您留给我。”
这些话,和思雨那天说的一模一样。
“您以为只有您难过吗?”思明继续说,“我也难过!我哭着求她别走,她说‘你有爸爸就够了,妈妈只有我’。然后她就走了,二十年,一次都没回来看过我!”
“思明……”小雅走过去,握住丈夫的手。
“我小时候,每次家长会,别人都是爸爸妈妈一起来,我只有您。同学问我‘你妈妈呢’,我说‘离婚了’。他们问我‘那你姐姐呢’,我说‘跟妈妈走了’。您知道我什么感受吗?”思明眼泪掉下来,“我觉得我被抛弃了,被她抛弃了!”
赵建国从没听儿子说过这些。他一直以为,思明是幸运的那个,至少还有爸爸在身边。可现在他才明白,儿子心里的伤,一点不比他少。
“她生病了,我可以不恨她,但我没法原谅她。”思明擦掉眼泪,“您要照顾她,我不拦着。但别指望我跟她和解,我做不到。”
说完,他起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小雅叹了口气,对赵建国说:“爸,您别怪他。这些年,他心里一直有道坎。给我点时间,我劝劝他。”
“我知道,我不怪他。”赵建国疲惫地说,“是我不好,没照顾好你们俩。”
“您别这么说。”小雅给他倒了杯热水,“思雨姐现在住哪儿?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能应付。”赵建国站起来,“我先回去了,你……照顾好思明。”
离开儿子家,赵建国走在夜色中,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以为自己在弥补对女儿的亏欠,却没想到,这又伤害了儿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他这个父亲,把两个孩子的心,都伤透了。
手机响了,是思雨。
“爸,您明天有空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好些了,“我想去买画具,您不是说……陪我一起吗?”
赵建国鼻子一酸,用力点头:“有空,有空。明天我去接你。”
“嗯,谢谢爸。”
挂了电话,赵建国抬头看着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弯残月。
他想,如果时间能倒流,回到二十年前那个雨夜,他一定会抱住女儿,告诉她:“爸爸爱你,和爱弟弟一样多。别走,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可是时间不会倒流,破碎的镜子,即使用再好的胶水粘合,裂痕也永远都在。
他能做的,只有用剩下的时间,一点点修补。
哪怕只能修补一点点,也好。
(第二章 完,约5200字)
第三章 迟到的理解 1
第二天,赵建国如约去接思雨。
思雨看起来精神不错,穿了件宽松的毛衣,遮住了脖子上的纱布。看到赵建国,她难得地笑了笑:“您今天很准时。”
“怕你等。”赵建国也笑了,发动车子,“去哪家店?”
“我查了,美院附近有家画材店不错。”思雨系好安全带,“您不着急吧?可能会逛久一点。”
“不着急,今天我休息。”赵建国说。
路上有点堵,父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赵建国小心地避开敏感话题,只问些无关紧要的:喜欢什么颜色,想画什么,以前有没有学过。
“小时候学过一点素描,后来停了。”思雨看着窗外,“妈妈觉得耽误学习,不让学了。”
赵建国记得这件事。思雨十岁那年,学校美术老师说她有天赋,建议她去少年宫学画画。林婉如不同意,说“画画能当饭吃吗”,他当时……也没反对。
“现在学也不晚。”他说,“我们单位老王,六十岁才学书法,现在写得可好了。”
思雨笑了:“您这是在安慰我吗?”
“不是安慰,是真的。”赵建国认真地说,“人生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画材店很大,各种颜料、画笔、画纸琳琅满目。思雨显然做过功课,目标明确地选了水彩颜料、几支画笔和一本水彩纸。赵建国跟在后面,看她专注地挑选,忽然想起她小时候挑文具的样子——一定要粉色的,带卡通图案的。
“您想学什么?”思雨忽然问。
“我?”赵建国愣了一下,“我哪会画画,我就看着你画。”
“一起学吧,有个伴。”思雨递给他一套入门工具,“国画怎么样?适合您这个年纪。”
赵建国接过工具,心里暖暖的:“好,听你的。”
两人又买了些其他东西,大包小包地拎回车上。经过一家甜品店时,思雨多看了两眼橱窗里的提拉米苏。
“想吃?”赵建国问。
“医生不让吃甜的。”思雨摇头,却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赵建国记在心里。送思雨回家后,他又返回甜品店,买了块小份的提拉米苏,想了想,又买了些低糖的饼干。
再敲门时,思雨有些惊讶:“您怎么又回来了?”
“给你这个。”赵建国递过甜品盒,“少吃一点,应该没事。”
思雨接过盒子,眼圈突然红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甜品,轻声说:“谢谢爸。”
这次她没有马上关门,而是犹豫了一下,问:“您要进来坐坐吗?我……我想试着画一下,您要看看吗?”
“好啊!”赵建国忙不迭地点头。
思雨把画具摆在餐桌上,铺开画纸,调好颜料。赵建国坐在对面,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她先画了几笔,又停住,有些不好意思:“我画得不好。”
“挺好的,挺好的。”赵建国由衷地说。其实纸上只是几块色块,但他觉得,女儿画画的样子,特别好看。
“您也试试?”思雨把另一张纸推给他。
赵建国拿起画笔,手却有点抖。他这辈子拿过锅勺、拿过扳手,就是没拿过画笔。犹豫半天,他在纸上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线。
思雨笑了:“您放松点,随便画。”
“画什么呢……”赵建国苦恼。
“画您最熟悉的东西。”思雨说。
赵建国想了想,开始画一个圆,然后在周围画了几道线。思雨看了半天,没看出来是什么。
“这是太阳,这是光芒。”赵建国解释,“我小时候,最喜欢画太阳。”
思雨愣了愣,然后笑得更开心了:“那您继续。”
一整个下午,父女俩就坐在餐桌前,一个画水彩,一个画儿童画。赵建国画了太阳,又画了房子,画了树,最后画了四个手牵手的小人。
“这是您,这是我,这是妈妈,这是思明?”思雨指着画问。
“嗯。”赵建国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画得不好。”
“挺好的。”思雨轻声说,然后继续画自己的画。
她画的是窗外的天空,灰蓝的色调,云层很厚,但有一束光从云缝中透出来。画得不算精致,但有种特别的感觉。
“这个好看。”赵建国真心实意地夸赞。
“送您了。”思雨说。
“真的?那我可得裱起来。”赵建国高兴地说。
傍晚,赵建国起身做饭。思雨这次没拒绝,反而说:“我帮您打下手吧,学学怎么做汤。”
“好啊,我教你。”赵建国更高兴了。
厨房里,父女俩一个教一个学,气氛难得地融洽。赵建国教思雨怎么处理鱼,怎么去腥,什么时候放什么调料。思雨学得很认真,还拿出手机做笔记。
“您做菜这么好吃,怎么不开个餐馆?”思雨问。
“现在不就是厨师吗?”赵建国笑。
“我是说,自己当老板。”思雨说,“‘陈记’的招牌菜都是您拿手的,要是自己开,肯定火。”
赵建国摇头:“开餐馆哪有那么容易,租金、人工、成本,操心的事太多。我现在这样挺好,稳当。”
“也是。”思雨没再坚持。
吃饭时,思雨忽然说:“爸,下周我复查,如果结果好,治疗就快结束了。”
“那是好事啊!”赵建国眼睛一亮。
“嗯。”思雨点头,“结束后,我可能……要回北京了。公司那边不能请太久假。”
赵建国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这么快?”
“已经两个月了。”思雨轻声说,“这段时间,谢谢您。”
“跟爸说什么谢。”赵建国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饭,却觉得食不知味。
女儿要走了。回到那个遥远的城市,回到没有他的生活里。
“您有空可以来北京玩。”思雨说,“我陪您逛逛。”
“好,好。”赵建国应着,心里却空落落的。
饭后,赵建国收拾完厨房,准备离开。思雨送他到门口,忽然说:“爸,有件事我想告诉您。”
“你说。”
“妈妈她……去年查出乳腺癌,早期,已经做手术了,恢复得不错。”思雨看着他,“我没告诉她我生病的事,您……也别说了。”
赵建国愣住了。前妻也得癌症了?这……
“她现在和叔叔过得很好,我不想让她担心。”思雨继续说,“而且,我觉得她不会想见到您。”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但赵建国听懂了。
二十年了,有些伤口,不是时间能愈合的。
“我知道了。”他点头,“你……好好照顾自己,也替我……祝你妈妈健康。”
“嗯。”思雨点头,“路上小心。”
走出小区,赵建国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在河边长椅上坐了很久。初冬的风已经冷了,吹在脸上生疼。他想起林婉如,想起年轻时的她,想起他们也曾有过美好的时光。
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他想不明白。
手机响了,是思明。
“爸,您在哪儿?小雅做了汤圆,给您送点过去。”
“我在外面,马上回家。”赵建国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该回家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现在。
他这样告诉自己。
2
思雨复查的日子到了。
赵建国请了假,陪她去医院。路上,思雨有些沉默,他知道她在紧张。
“别担心,肯定没事的。”他安慰道。
“嗯。”思雨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包。
检查结果要下午才出来,两人在医院附近的咖啡馆等。赵建国给思雨点了热牛奶,自己要了杯茶。
“爸,如果结果不好……”思雨忽然开口。
“不会的。”赵建国打断她,“肯定好。”
“我是说如果。”思雨看着他,“如果不好,治疗要继续,我可能要在老家多待一段时间。我想……搬去您那儿住,方便些。”
赵建国心头一震:“真的?”
“嗯。”思雨点头,“您上次的提议,我想了想,有道理。一个人住,确实不太方便。”
“太好了!”赵建国高兴得差点打翻茶杯,“我明天就收拾房间,不,今天就收拾!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思雨笑了,眼圈却有点红:“谢谢爸。”
下午三点,结果出来了。医生看着片子,点头:“恢复得不错,肿瘤标志物也降了。放疗效果很好,继续按时服药,定期复查就行。”
赵建国长舒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思雨也明显放松下来,一直紧握的手终于松开了。
“医生,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北京?”她问。
“再过一个月吧,等身体稳定些。”医生说,“不要太劳累,注意休息,加强营养。”
“好,谢谢医生。”
走出医院,阳光正好。赵建国看着女儿,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真正的笑容。
“太好了。”他重复道,不知道是在对女儿说,还是对自己说。
“嗯,太好了。”思雨也笑。
“走,今天庆祝一下,想吃什么?”赵建国问。
“我想吃您做的红烧肉。”思雨说,“小时候您常做,但我总嫌肥,只吃瘦的。现在想想,肥的才香。”
“好,回家做!”赵建国高兴地说,“咱们先去买菜,买最好的五花肉!”
两人去了菜市场,像真正的父女一样,一个挑菜,一个付钱。赵建国教思雨怎么挑肉,怎么看新鲜,思雨认真地听,偶尔问两句。
“您懂的还真多。”她说。
“做了这么多年饭,这点本事还是有的。”赵建国有些得意。
回到家,赵建国在厨房忙碌,思雨在客厅收拾东西——她决定下周就搬过来。赵建国一边切肉,一边透过厨房门看女儿,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红烧肉的香味飘满屋子时,门铃响了。思雨去开门,然后愣住了。
门外站着思明和小雅。
“你们……”思雨一时语塞。
赵建国从厨房出来,也愣住了。
四人在门口对峙,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思明,小雅,你们怎么来了?”赵建国先开口。
“我们来给您送汤圆,打您电话不接。”思明看着思雨,又看看赵建国,脸色很难看,“原来是在这儿。”
“思明,我……”赵建国想解释。
“爸,不用解释。”思明打断他,看向思雨,“听说你病好了?恭喜。”
语气冷淡,没有一丝温度。
“思明……”小雅拉了拉丈夫的袖子。
“谢谢。”思雨平静地说,“进来坐吧,饭快好了。”
“不用了,我们还有事。”思明把保温盒塞给赵建国,“汤圆放这儿了,我们先走了。”
“思明!”赵建国急了,“来都来了,一起吃个饭吧。你姐姐今天复查,结果很好,我们庆祝一下。”
“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思明转身要走。
“思明!”思雨忽然开口,“我们谈谈。”
思明停住脚步,却没回头。
“给我十分钟,就十分钟。”思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思明沉默了许久,终于转过身:“好,我听听你要说什么。”
小雅看看丈夫,又看看思雨,对赵建国说:“爸,我们去厨房帮忙吧。”
赵建国会意,和小雅进了厨房,留下姐弟俩在客厅。
关上厨房门,赵建国还是能听到外面的声音,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他心神不宁地翻炒着锅里的菜,耳朵却竖得老高。
“爸,您别担心。”小雅轻声说,“思明就是嘴硬,其实他昨晚一宿没睡,一直在查甲状腺癌的资料。”
“真的?”赵建国惊讶。
“嗯,他还问我,要不要买点营养品。”小雅说,“他就是放不下架子,其实心里还是关心思雨姐的。”
赵建国心里一暖。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只是心结太深了。
外面突然传来思明提高的声音:“你说得轻巧!二十年,你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你把我们当什么了?”
然后是思雨平静的声音:“我没要求你原谅我,我只是想告诉你,当年我为什么那么做。”
“我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抛弃了我和爸!”
“是,我抛弃了你们。我承认,我错了。”思雨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思明,那时候我才十四岁,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以为我的选择对所有人都好,我以为……”
“你以为?你凭什么以为?”思明的声音也哽咽了,“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考虑过爸的感受吗?”
“我没有,所以我错了。”思雨哭了,“对不起,思明,真的对不起。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后悔了,每一天都在后悔。”
外面安静下来,只剩下压抑的哭声。
赵建国想出去,小雅拉住他,摇摇头。
许久,思明的声音响起,低了许多:“你的病……真的好了?”
“嗯,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以后要定期复查,不能大意。”
“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爸年纪大了,你别总让他操心。”思明说。
“嗯,我会注意的。”
“你……搬过来住了?”
“下周搬。住到回北京。”
“哦。”
对话中断了,但气氛明显缓和了。
小雅对赵建国使了个眼色,两人端着菜出去。客厅里,姐弟俩坐在沙发两端,都红着眼圈,但至少没有剑拔弩张了。
“吃饭了。”赵建国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气氛还是有些尴尬。赵建国给每人夹了块红烧肉:“尝尝,我特意多炖了会儿,不腻。”
思雨先动了筷子,吃了一口,点头:“好吃,和小时候一个味道。”
思明也尝了,没说话,但脸色缓和了些。
“思雨姐,你什么时候回北京?”小雅找话题。
“下个月吧,看身体情况。”思雨说。
“那有空常回来,爸一个人挺孤单的。”小雅说。
思雨看了思明一眼,见他没反对,才点头:“好,我会的。”
这顿饭吃得不算热闹,但至少没有争吵。饭后,思明和小雅要走了,思雨送他们到门口。
“注意身体。”思明别扭地说了一句。
“你也是,别总熬夜。”思雨说。
思明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小雅走在后面,悄悄对思雨说:“姐,有空来家里吃饭,我给你做好吃的。”
“好,谢谢。”思雨笑了。
送走他们,赵建国收拾碗筷,思雨要帮忙,被他拦住了:“你歇着,今天累了一天了。”
“我不累。”思雨还是进了厨房,接过他手里的碗,“爸,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一直没有放弃我。”思雨轻声说。
赵建国鼻子一酸,背过身去擦眼泪:“傻孩子,爸爸怎么会放弃你。”
窗外,夜色渐浓,但万家灯火,温暖明亮。
赵建国想,也许时间真的能治愈一切。也许有一天,他们四个人,能真正地坐在一起,吃一顿团圆饭。
他不求别的,只求这一天,不会太远。
(第三章 完,约5500字)
第四章 重圆的开始 1
思雨搬进赵建国家,是周六上午。
东西不多,就两个行李箱和一个画具包。赵建国早早收拾好了房间——原本是思明的卧室,他结婚后就空着了。床单被套都是新买的,淡蓝色,思雨喜欢的颜色。
“您不用这么麻烦。”思雨看着整洁的房间,轻声说。
“不麻烦,不麻烦。”赵建国帮她把行李箱推进来,“你看看还缺什么,我去买。”
“什么都不缺,很好。”思雨环顾房间,目光落在书桌上一张照片上——那是她小学毕业时的照片,和赵建国皮夹里那张一样。
“我……我找出来的。”赵建国有些不好意思,“觉得摆这儿好看。”
思雨拿起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回原位:“谢谢爸。”
安顿好后,赵建国去菜市场买菜,思雨在家收拾行李。等他回来时,思雨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摆好了:书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书,床头柜上摆着药瓶和水杯,墙上贴了她画的那幅水彩——云层中透出的光。
“这幅画裱起来了?”赵建国惊讶。
“嗯,昨天去裱的。”思雨说,“送给您,就挂这儿吧。”
“好,好,挂这儿好。”赵建国眼眶发热。
午饭很简单,三菜一汤。吃饭时,思雨说起下周的安排:“周一去复诊,周三约了朋友,其他时间都在家。您不用特意请假陪我,我没事的。”
“那不行,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赵建国说,“我下周只上半天班,下午回来陪你。”
“真不用……”
“就这么定了。”赵建国难得地坚持。
思雨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好。”
下午,父女俩一起看电视。是个老电影,周润发演的《阿郎的故事》,看到最后,阿郎骑车冲过终点后倒下时,赵建国偷偷抹眼泪,却发现思雨也在哭。
“这电影……太催泪了。”他尴尬地解释。
“嗯。”思雨点头,递给他纸巾。
电影结束后,两人都没说话,沉浸在悲伤的氛围里。窗外阳光很好,照进客厅,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爸。”思雨忽然开口。
“嗯?”
“您后悔和妈妈离婚吗?”
赵建国愣住了。他没想到女儿会问这个问题。
“后悔。”他诚实地说,“后悔没处理好我们的关系,后悔让你们姐弟受伤。但我不后悔离婚本身,因为如果不离,我们只会吵得更凶,对你们伤害更大。”
思雨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你们离婚前,我就知道了。我看到妈妈哭,看到你们冷战。那时候我想,如果离婚能让你们不吵架,那就离吧。”
赵建国心里一疼:“对不起,让你承受了这些。”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思雨看着他,“我不该一走了之,不该二十年不联系您。我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但我错了。有些东西,时间冲不淡,只会越来越深。”
“思雨……”
“爸,我想告诉您一件事。”思雨深吸一口气,“我离婚,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我害怕。”
赵建国静静地看着女儿。
“我害怕变成妈妈那样,为了家庭牺牲一切,最后却失去自我。我害怕变成您那样,想对每个人都好,最后却都伤害了。我害怕我的孩子,会像我一样,在破碎的家庭里长大。”思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所以我选择了逃跑,从婚姻里逃跑,从责任里逃跑。我以为这样就能安全,但我错了。癌症教会我一件事:你可以从任何事情里逃跑,除了你自己。”
赵建国握住女儿的手,发现她的手很凉。
“所以我想,是时候面对了。”思雨看着他,眼里有泪,也有坚定,“面对您,面对思明,面对过去,面对我自己。”
“好,爸陪你。”赵建国用力点头,“我们一起面对。”
2
思雨搬来后,赵建国的生活有了规律。
每天早上,他起床做早餐,等思雨起床一起吃。然后他去上班,中午回来做午饭,下午陪思雨散步、画画、或者就只是坐着聊天。晚上,父女俩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讨论第二天的菜单。
日子平静而充实,像一直就该这样。
周三,思雨去赴朋友的约,赵建国一个人在家。他想了想,决定去儿子家一趟。
思明开门时,有些惊讶:“爸,您怎么来了?思雨姐呢?”
“她见朋友去了。”赵建国拎着刚买的菜,“我来看看你们,顺便做顿饭。”
小雅从厨房出来,高兴地说:“爸您来了!正好,我正愁晚上吃什么呢。”
“你歇着,我来。”赵建国熟门熟路地进了厨房。
思明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看他忙碌:“她……还好吗?”
“好多了,脸色都红润了。”赵建国边切菜边说,“下个月回北京,医生说没问题。”
“哦。”思明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问,“她住您那儿,习惯吗?”
“习惯,怎么不习惯。”赵建国笑了,“就是太安静,我说十句,她回一句。不像你,小时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我哪有。”思明也笑了,气氛轻松了些。
吃饭时,赵建国说起了思雨画画的事,说她有天赋,画得可好了。又说她学了做菜,现在已经会做好几个汤了。
“您这语气,跟夸孙子似的。”思明打趣。
“我就是高兴。”赵建国给他夹了块排骨,“思明啊,爸知道你有心结,爸不逼你。但你姐姐她……真的不容易。你原谅不原谅她,是你的事,爸只希望,你们姐弟俩,这辈子别留下遗憾。”
思明低头吃饭,没说话。
小雅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他才闷声说:“我知道了。”
吃完饭,赵建国要回去了。思明送他到楼下,忽然说:“爸,下周是妈的生日。”
赵建国脚步一顿:“是吗?我都忘了。”
“我想去看看她,您……要去吗?”思明看着他。
赵建国沉默了。离婚后,他只见过林婉如两次,一次是思明大学毕业,一次是思明结婚。两次都只是远远点头,没说话。
“她不会想见我的。”他说。
“但您想去,对吗?”思明了解父亲。
赵建国叹了口气:“二十年了,有些事,该放下了。但我不知道她放没放下。”
“我约了妈吃饭,您要是想来,就来。不想来,也没关系。”思明说,“在‘老四川’,就我们三个人。”
赵建国心里一动。老四川,他们一家四口以前常去的地方。
“我想想。”他说。
3
回家的路上,赵建国一直在想这件事。
见林婉如?他该去吗?见了说什么?二十年没见,她变成什么样子了?还恨他吗?
走到小区门口,他看见思雨站在路灯下,似乎在等他。
“怎么在这儿站着?多冷啊。”赵建国赶紧走过去。
“看您一直没回来,就下来等等。”思雨说,鼻子冻得有点红。
“快回家,别着凉了。”赵建国推着女儿往家走。
回到家,赵建国给思雨倒了杯热水,自己也坐下,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思明的事。
“爸,您有心事。”思雨敏锐地察觉到了。
“思明说,下周是你妈生日,他想请她吃饭,问我去不去。”赵建国老实交代。
思雨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您想去吗?”
“我不知道。”赵建国苦笑,“你妈她……应该不想见我。”
“妈妈再婚后,过得不错。”思雨说,“叔叔对她很好,她现在的性格也比以前温和多了。也许……她也不恨您了。”
“你去看过她?”
“每年都去,但没告诉她我生病的事。”思雨说,“她也不知道我联系您了。每次去,她都问我有没有您的消息,我说没有。她就会叹气,说‘也不知道你爸过得怎么样’。”
赵建国愣住了。林婉如……还会关心他?
“您想去就去吧。”思雨说,“有些事情,说开了也好。”
“那你……”
“我就不去了。”思雨摇头,“我还没准备好见她,而且,她见到我,一定会问我为什么在这,到时候更麻烦。”
赵建国点点头,理解女儿的顾虑。
“不过,您可以帮我带个礼物给她。”思雨起身,从房间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是我画的,裱好了。您就说……是您买的。”
赵建国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老家的院子,院里有棵枣树,树下有个女人在织毛衣。画得很细腻,很有感情。
“这是我记忆中的妈妈。”思雨轻声说,“她总在枣树下织毛衣,等我们放学。”
赵建国看着画,眼睛湿润了:“画得真好,你妈一定喜欢。”
“希望吧。”思雨笑了笑。
4
林婉如生日那天,赵建国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他试了三套衣服,最后还是穿了那件深蓝色夹克——思明结婚时穿的。又去理发店刮了胡子,修了头发,像要去赴一场重要的约会。
“您别紧张。”思雨帮他整理衣领,“就吃个饭,说说话。不行就早点回来。”
“我不紧张。”赵建国嘴硬,但手在抖。
思雨握住他的手:“爸,无论妈妈说什么,都别往心里去。二十年了,大家都变了。”
“嗯。”赵建国点头。
老四川还是那个老四川,但装修过了,更精致了。赵建国到的时候,思明已经在门口等。
“妈还没到。”思明说,打量了一下父亲,“您今天很精神。”
“你妈她……”赵建国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妈老了,但还是很讲究。”思明说,“她过得不错,您别担心。”
正说着,一辆出租车停下,一个穿着得体、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的女人下车。是林婉如。
赵建国呼吸一滞。二十年不见,她老了,但气质还在,甚至比以前更从容了。
林婉如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
“妈。”思明迎上去。
“思明。”林婉如笑着拥抱儿子,然后看向赵建国,笑容淡了些,“老赵,好久不见。”
“好、好久不见。”赵建国喉咙发紧。
三人进了包厢,气氛有些尴尬。服务员拿来菜单,思明接过来:“我来点吧,你们爱吃的我都记得。”
点完菜,又是一阵沉默。林婉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还好吗?”
“还好,在‘陈记’做厨师,挺稳定的。”赵建国说。
“听思明说了。”林婉如点头,“身体呢?”
“还行,血压有点高,老毛病。”
“注意身体,年纪大了,别太累。”
“你也是。”
客套的寒暄,像两个陌生人。
菜上来了,思明努力活跃气氛,说起工作上的趣事,说起小雅,说起打算要孩子。林婉如听着,偶尔问两句,但眼神不时瞟向赵建国。
终于,她放下筷子,看着赵建国:“思雨……有联系你吗?”
赵建国心里一紧,看向思明。思明轻轻摇头,示意他别说。
“没、没有。”赵建国撒谎了。
林婉如叹了口气:“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每次问她,都说忙,说很好。可我是她妈,我能听出来,她不好。”
赵建国握紧了筷子。
“她离婚了,你知道吗?”林婉如说。
“知、知道一点。”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离婚吗?”林婉如看着他,“因为她怕,怕变成我,怕她的婚姻像我们一样。老赵,我们的婚姻,给孩子留下了多大的阴影,你知道吗?”
赵建国低下头:“我知道,是我不好。”
“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林婉如摇头,“我也有错。我太要强,你太软弱。我们都不懂怎么经营婚姻,怎么当父母。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那样。”
这是赵建国第一次听前妻说这样的话。他抬起头,发现林婉如眼圈红了。
“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林婉如的声音哽咽了,“对不起,当年我把思雨带走了。我以为那是为她好,但我错了。我剥夺了她拥有父爱的权利,也剥夺了你拥有女儿的权利。”
“不,是我不好……”赵建国也哽咽了。
“都过去了。”林婉如擦掉眼泪,“我现在只希望,思雨能过得好。如果她联系你,告诉她,妈妈想她,让她回家看看。”
“我会的。”赵建国点头,从包里拿出那个盒子,“这个……给你的生日礼物。”
林婉如接过,打开,看到那幅画,愣住了。她看了很久,眼泪掉在画上。
“这是……思雨画的?”她问。
赵建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她画的,我认得她的画风。”林婉如抚摸着画,“她小时候就喜欢画画,是我没让她学。我总说,画画没用,学习才有用。我毁了她的梦想。”
“她没有怪你。”赵建国轻声说。
“但她怪自己。”林婉如抬头看着他,“所以她选择了一条最辛苦的路,只是为了证明,不靠任何人,她也能活得很好。这是惩罚我,也是惩罚她自己。”
赵建国无言以对。
“替我谢谢她。”林婉如小心地收起画,“告诉她,妈妈爱她,永远爱她。”
这顿饭,三个人都哭了。哭过去的错误,哭失去的时光,哭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离开时,林婉如对赵建国说:“老赵,好好照顾自己。如果……如果思雨回来了,好好对她。我们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会的。”赵建国用力点头。
林婉如上了出租车,走了。赵建国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心里空落落的,又好像轻松了许多。
“爸,回家吧。”思明拍拍他的肩。
“嗯,回家。”
5
回到家,思雨还没睡,在客厅画画。看到赵建国回来,她放下画笔:“怎么样?”
赵建国把林婉如的话告诉了思雨,但没有说那幅画的事。思雨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你妈她……很想你。”赵建国说。
“我知道。”思雨点头,“等我回北京前,我去看看她。”
“真的?”
“嗯,有些话,也该说开了。”思雨笑了笑,“就像您和她一样。”
赵建国也笑了。他看着女儿,忽然觉得,这个冬天,虽然寒冷,但心里是暖的。
破碎的家庭,也许永远无法完全拼合。但至少,他们都在努力,把碎片捡起来,小心地粘在一起。
虽然还有裂痕,虽然还会痛,但至少,他们又成了一家人。
也许不完整,但至少,在一起。
“爸。”思雨忽然叫他。
“嗯?”
“谢谢您。”思雨说,眼里有泪光,“谢谢您没有放弃我,谢谢您等我回家。”
赵建国走过去,抱住女儿。这是二十年来,他们第一个真正的拥抱。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哽咽着说,“谢谢你,还愿意回家。”
窗外,下雪了。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世界。
但屋里很暖,暖得让人想哭,又想笑。
赵建国想,春天总会来的。在雪化之后,在伤口愈合之后,在所有的遗憾都被时间抚平之后。
而他们,会一起等待那个春天。
窗外的梧桐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是春天来了。阳光透过玻璃,在茶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洋洋的。
“机票订好了?”赵建国问,明知故问。
“嗯,下周三上午十点。”思雨端起茶杯,看着浮起的茶叶,“您别去机场送了,太远,来回折腾。”
“那怎么行,我得送你。”赵建国立刻说,“看着你过安检,我才放心。”
思雨笑了笑,没再坚持。她知道拗不过父亲。
这三个月,是她二十年来过得最慢也最快的日子。慢,是因为每天都被父亲无微不至的关心填满,从早到晚,事无巨细;快,是因为不知不觉,离别的日子就到了。
“爸,我走了,您要按时吃饭,降压药别忘了。”思雨叮嘱,“少放盐,少熬夜,晚上别去河边散步太晚,天黑了不安全。”
“知道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赵建国应着,心里却暖暖的。
“还有,每周六视频,您得学着用微信。”思雨拿出手机,“我再教您一遍,点这里,然后……”
“我会了,你教了八百遍了。”赵建国嘴上这么说,还是凑过去看。
三个月,他学会了用微信视频,学会了发语音,学会了看朋友圈。思雨的朋友圈很简单,大多是画的画,还有几张她做的菜——他教的。每张下面,他都会点赞,有时候还评论:“火候过了点”“盐放少了”。
思雨会回他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对了,思明说今晚过来吃饭。”赵建国想起来,“小雅也来,她怀孕了,刚查出来。”
“真的?”思雨眼睛一亮,“太好了。”
“是啊,我要当爷爷了。”赵建国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你也要当姑姑了。”
思雨也笑,笑着笑着,眼圈有点红。她低头喝茶,掩饰过去。
晚上,思明和小雅来了。小雅穿着宽松的裙子,脸上是初为人母的温柔光辉。思明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水果、补品,还有一个婴儿的小衣服。
“姐,看,我买的。”思明献宝似的拿出小衣服,是淡黄色的,男女都能穿。
“这么小?”思雨接过来,摊在手上,只有巴掌大,“真可爱。”
“是吧,我一眼就看中了。”思明得意地说,又看向赵建国,“爸,您说给孩子取什么名好?赵姓,男孩女孩都行。”
“这才哪儿到哪儿,急什么。”赵建国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乐开了花。
饭桌上,气氛难得的热闹。小雅胃口好,吃了两碗饭,思明不停给她夹菜。思雨话不多,但一直笑着听他们说。
“姐,你回北京后,还回来吗?”小雅问。
“回啊,公司有年假,我肯定回来看你们。”思雨说,“还有这个小家伙。”她指了指小雅的肚子。
“那说好了,孩子出生,你得回来。”思明说,语气自然了许多。
“一定。”思雨点头。
饭后,小雅拉着思雨看育儿书,两个女人头碰头,低声讨论着什么。思明和赵建国在阳台抽烟——思明本来戒了,听说小雅怀孕,又悄悄抽上了,被赵建国抓个正着。
“就一根,爸,您别说。”思明求饶。
“下不为例。”赵建国瞪他,自己也点了根。他戒烟二十年了,最近又捡起来,是思雨生病那阵子。现在想戒,有点难。
父子俩对着夜色吞云吐雾。楼下有孩子在玩闹,笑声传得很远。
“爸,姐她……”思明欲言又止。
“她下周三走。”赵建国知道他要问什么。
“哦。”思明弹了弹烟灰,“您会想她吧?”
“废话。”赵建国吸了口烟,“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她能回来看看,我就知足了。”
思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昨天去看妈了。”
“她好吗?”
“好,叔叔对她很好。”思明说,“我跟她说了姐生病的事,也说了姐住在您这儿。她哭了,说想见姐,又不敢。”
赵建国叹口气:“你姐走之前,会去看她的。”
“嗯,姐说了。”思明顿了顿,“妈说,等您有空,一起去她那儿坐坐。叔叔人很好,不会介意的。”
赵建国没说话。去见前妻和她的丈夫,这感觉有点怪。但……也不是不行。二十年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到时候再说。”他把烟掐灭,“进去吧,外面冷。”
周三转眼就到。
机场人来人往,广播里航班信息不断滚动。赵建国帮思雨办好托运,手里只剩一个小背包。
“就送到这儿吧。”思雨接过背包,“您回去路上小心。”
“我看着你进去。”赵建国不肯走。
思雨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微驼的背,还有眼里的不舍,心里一酸。她上前一步,抱住父亲。
“爸,照顾好自己。”她轻声说,“我每天给您打电话。”
“好,好。”赵建国拍着女儿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到了就打电话,报平安。北京冷,多穿点。按时吃饭,按时吃药……”
“知道啦,您都说八百遍了。”思雨笑,眼泪却掉下来。
松开手,她擦掉眼泪,冲思明和小雅挥手:“我走了,你们也照顾好自己。小雅,生的时候告诉我,我回来。”
“一定,姐一路平安。”小雅也红了眼眶。
思明上前,抱了抱姐姐,很快松开:“到了说一声。”
“嗯。”思雨点头,最后看了父亲一眼,转身走向安检口。
赵建国站在那里,一直看着女儿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人群里,再也看不见。
“爸,走吧。”思明扶住他。
“嗯,走。”
回家的路上,赵建国一直看着窗外。城市在倒退,高楼,街道,行人。他想,二十年前,女儿也是这样离开的,头也不回。那时他觉得,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可她还是回来了。
虽然只待了三个月,虽然又要走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知道她会回来。因为她答应过他,每年都回来。
手机响了,是思雨发来的微信:“登机了,关机了。落地给您打电话。爱您,爸。”
赵建国看着那三个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爸?”思明担心地看着他。
“没事,眼睛进沙子了。”赵建国抹了把脸,笑了。
是真的笑了。
因为他知道,这次不是结束,是开始。
是春天的开始。
一个月后,北京。
思雨结束了视频会议,看看时间,晚上七点。她点开微信,给赵建国发视频邀请。
响了十几秒,接通了。屏幕上是父亲的脸,背景是家里客厅。
“爸,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红烧肉,你教的做法。”赵建国把手机拿远点,让她看桌上的空盘子,“怎么样,干净吧?”
“干净,值得表扬。”思雨笑,“降压药吃了吗?”
“吃了,忘不了。”赵建国凑近屏幕,“你脸色不错,比走的时候好。北京降温了没?多穿点。”
“降温了,我穿着羽绒服呢。”思雨把镜头往下挪,“看,您买的那件。”
“暖和吧?我就说那件好。”赵建国得意,“今天画画了吗?”
“画了,发您看看。”思雨切换镜头,对着墙上的画。是一幅水彩,画的是老家的厨房,父亲在灶前忙碌的背影,窗外是春天的梧桐。
“画得好!”赵建国夸道,“比我本人帅。”
“那当然。”思雨切回镜头,看到父亲笑得开心,她也开心。
挂断视频,她走到窗边。北京灯火通明,车流如织。这是她生活了十年的城市,忙碌,繁华,孤独。
但现在,她不那么孤独了。
因为她知道,在千里之外的小城,有个人在等她回家。
有个人,会一直等她回家。
手机又响了,是林婉如。思雨接起来,声音轻快:“妈,我刚和爸视频呢。嗯,他很好……您也好吧?叔叔呢?哦,下周我要出差,下个月回来看您。嗯,带您爱吃的糕点……”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思雨想,春天真的来了。
虽然来得有点晚,但终究是来了。
而她,终于等到了。
番外一:第一个春节
北京的冬天干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思雨裹紧围巾,拖着行李箱走进高铁站。这是她回北京后的第一个春节,也是二十年来,第一个要回老家过的春节。
候车室人山人海,空气里混杂着泡面味、汗味和归家的焦躁。思雨找到位置坐下,手机震动,是赵建国发来的微信:“上车了吗?我给你腌了腊肉,熏了香肠,就等你回来吃。”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阳台上挂着一排排红彤彤的香肠,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油亮亮的。
思雨笑了,回:“刚进站,晚上七点到。腊肉少带点,您自己留些吃。”
“多着呢,管够!”赵建国秒回,又追加一条,“思明和小雅也回来,小雅现在孕吐好多了,能吃酸菜鱼了。我买了条大草鱼,等你回来做。”
“好,我做。”思雨打字,心里暖暖的。
三个月前离开时,她还不知道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但现在,回家成了日历上固定的行程——五一、国庆、春节。赵建国甚至买了本老黄历,在上面圈圈画画,算着她每次能在家待几天。
“姑娘,去徐州?”旁边一位大妈凑过来搭话。
“嗯,回家。”思雨点头。
“一看就是回家过年的。”大妈笑出一脸褶子,“我儿子也在北京,搞IT的,忙得年三十才回来。你们这些孩子啊,在外头不容易。”
思雨笑笑,没说话。广播开始检票,她站起身,随着人流往前走。行李箱有点沉,除了衣服,大半是给家人买的礼物:给父亲的羊绒围巾,给思明的手工皮包,给小雅和未来宝宝的婴儿用品,还有给母亲林婉如的羊毛披肩。
给林婉如的礼物,她犹豫了很久。上次回老家临走前,她去看了母亲。在林婉如现在住的房子里,母女俩坐在客厅,客气又生疏。林婉如做了她爱吃的菜,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夹,却不敢多问她的病,她的生活。叔叔是个和善的人,话不多,但眼神温和。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临走时,林婉如送到楼下,拉着她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雨啊,常回来。妈这儿……也是你的家。”
思雨点头,抱了抱母亲。那个拥抱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我会的,妈。”
高铁开动了,窗外的城市快速倒退,逐渐变成田野、村庄、远山。思雨戴上耳机,闭上眼睛。耳机里是赵建国最近迷上的戏曲,咿咿呀呀的,她听不懂,但觉得安心。
这三个月,她每周和父亲视频两三次,看他汇报一日三餐,看他炫耀新学的菜,看他抱怨降压药又涨价了。有时候,思明和小雅也在镜头里,小雅的肚子慢慢隆起,思明脸上的棱角柔和了许多。
血缘真是奇妙的东西。二十年隔阂,三个月修补,竟也能走到今天。
晚上七点十分,高铁准时到站。思雨拖着行李箱出站,远远就看见赵建国伸长脖子在张望。他穿了件崭新的深蓝色羽绒服——思雨上次回来时买的,围着她买的羊绒围巾,手里还举着个纸牌子,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赵思雨”。
思雨鼻子一酸,快步走过去:“爸,您怎么还举个牌子,我能找着您。”
“怕你找不到。”赵建国笑得眼睛眯成缝,接过行李箱,“重不重?买的什么?”
“给你们的礼物。”思雨打量父亲,“您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哪有,我还胖了两斤。”赵建国拍拍肚子,“走,车在那边,思明开的车。”
停车场里,思明靠着车门玩手机,看见他们,招招手。小雅坐在副驾驶,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一张小脸。
“姐!”小雅摇下车窗,声音带着孕期的绵软。
“慢点,别着凉。”思雨赶紧过去,摸摸她的手,“冷不冷?”
“不冷,车里暖气足。”小雅笑,“宝宝今天可乖了,没闹我。”
思明帮父亲把行李放后备箱,看了思雨一眼:“气色不错,比走时好。”
“你也是,没那么黑眼圈了。”思雨回敬。
“被小雅逼的,十点就睡。”思明嘴上抱怨,眼里却是笑。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色。小城变化不大,街边的店铺挂起了红灯笼,路上行人拎着大包小包,脸上都是过年的喜庆。
“年货都备齐了?”思雨问。
“齐了,对联、福字、鞭炮,都买了。”赵建国如数家珍,“你王阿姨送了条火腿,老李给了只土鸡,我腌的腊肉香肠都好了,就等你回来。”
“妈那边……”思雨犹豫了一下,“您去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赵建国搓了搓手:“你妈说,年三十中午,让我们过去吃饭。她准备了一桌子菜,你叔叔也说欢迎。”
思雨看向思明,思明从后视镜看她一眼,点点头:“妈打过电话,我也去。小雅孕吐,吃不了油腻,妈说特意给她煲了清淡的汤。”
“那就好。”思雨松了口气。
她担心父亲和母亲见面尴尬,也担心思明心里还有疙瘩。现在看来,大家都在努力,努力让这个破碎了二十年的家,在这个春节,能拼凑出一个团圆的形状。
回到家,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客厅打扫得干干净净,阳台上腊货飘香,电视里放着春晚预热节目,红红火火。
“姐,你先歇会儿,我给你倒水。”小雅要起身,被思雨按住了。
“你坐着,我自己来。”思雨去厨房倒水,看见灶上小火煨着一锅汤,揭开看,是山药排骨汤,她的最爱。
“爸特意给你炖的,炖了三个小时。”思明跟进来,靠在门框上。
“你们吃了没?”
“等你呢,爸不让吃,说一家人到齐了才能开饭。”思明拿了碗筷,“赶紧的,我饿死了。”
四菜一汤,简单却丰盛。赵建国给每人盛了汤,又给思雨夹了块排骨:“尝尝,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思雨喝了一口汤,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又涌上眼眶:“是,一点没变。”
“那就好,那就好。”赵建国满足地笑了。
吃完饭,思雨拆礼物。赵建国围上羊绒围巾,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暖和,真暖和。这颜色也好,不显老。”
“您本来就不老。”思雨帮他把围巾整理好。
思明拿着皮包,嘴上说“我用不着这么贵的”,手上却仔细摸着皮质。小雅看到婴儿连体衣,眼睛都亮了:“好可爱,这个颜色宝宝穿一定好看。”
“还有这个,给你的。”思雨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面是条珍珠项链,“孕期戴珍珠好,安神。”
“姐,这太贵重了……”小雅不好意思。
“收着,你姐的心意。”赵建国发话。
分完礼物,思雨拿出最后一个盒子,递给赵建国:“爸,这个……您帮我给妈。”
赵建国打开,是那条羊毛披肩,米白色,柔软厚实。“你不自己去给?”
“年三十吃饭时,您帮我给吧。”思雨低头整理包装纸,“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赵建国明白了。女儿心里那道坎,还没完全过去。他收起盒子:“行,爸帮你给。”
夜深了,小雅犯困,思明陪她先去睡。思雨和赵建国坐在客厅,守着电视里的重播节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爸,您和妈……现在能好好说话了?”思雨问。
“能,就是客气。”赵建国剥着橘子,“像老朋友,不像夫妻。不过这样也好,不吵不闹,平平静静。”
“叔叔人怎么样?”
“挺好,实在人,对你妈好。”赵建国把橘子分她一半,“你妈现在脾气也好了,不像以前那么要强。人老了,都想开了。”
思雨吃着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她想起小时候,过年时一家人围着火炉剥橘子,她和思明抢最大的,父亲总把自己的分给他们,母亲笑着骂他们没规矩。
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但现在的日子,似乎也不坏。
“爸,谢谢您。”思雨忽然说。
“又谢什么?”
“谢谢您……让我还能回家过年。”思雨声音很轻。
赵建国鼻子一酸,拍拍她的手:“傻孩子,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年三十上午,赵建国一大早就起来忙活。思雨要帮忙,被他赶出厨房:“你去陪小雅说话,厨房有我就行。”
思雨只好去客厅,小雅在织小袜子,粉蓝色的,针脚有些歪,但很用心。
“姐,你看,我织的。”小雅献宝似的给她看。
“好看,宝宝穿了一定舒服。”思雨挨着她坐下,“难受吗?孕吐还厉害吗?”
“好多了,就是腰酸。”小雅摸摸肚子,“小家伙最近会动了,晚上踢我,思明把手放我肚子上,他就安静了,可神奇了。”
“那是知道爸爸在。”思雨笑,心里有些羡慕,又有些期待。她要当姑姑了,这个家要添新成员了。
十一点,思明从单位回来,拎着年货和两瓶酒。赵建国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四个饭盒装得满满当当:红烧肉、清蒸鱼、八宝饭、素什锦。
“走吧,别让你妈等。”赵建国换上新衣服,围上思雨买的围巾。
林婉如住得不远,开车二十分钟。是个老小区,但绿化好,安静。思雨上次来是晚上,这次白天看,楼前有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了个红灯笼。
敲门,开门的是林婉如。她也穿了新衣服,枣红色的羊毛衫,头发烫了卷,显得年轻了些。看到他们,她眼睛一亮:“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叔叔姓陈,是个退休教师,戴副眼镜,文质彬彬的。他接过赵建国手里的年货,笑着说:“老赵,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一点心意,一点心意。”赵建国有点拘谨。
思雨叫了声“妈”,又叫“陈叔叔”。林婉如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脸色还行,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都按时。”思雨鼻子发酸。母亲眼里的关切,和父亲如出一辙。
餐厅里,桌子已经摆满了菜。鸡鸭鱼肉,样样俱全,中间还摆了个铜火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也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就都做了点。”林婉如招呼大家坐,“小雅,你坐这儿,靠窗,空气好。老陈,把果汁拿来,小雅不能喝酒。”
座位安排得很微妙。林婉如坐主位,左边是陈叔叔,右边是思雨。赵建国坐在思雨旁边,接着是思明和小雅。像一个拼凑起来的圆,虽然不完美,但总算围在了一起。
“来,第一杯,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陈叔叔举杯,里面是茶。
“新年快乐!”大家碰杯,果汁、茶、酒,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火锅热气蒸腾,模糊了每个人的脸。思雨透过雾气看母亲,看父亲,看弟弟,看这个陌生的叔叔。他们都在笑,笑容里有久别重逢的欣喜,也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赵建国拿出那个盒子,递给林婉如:“婉如,这是思雨给你买的。”
林婉如打开,看到披肩,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她摩挲着柔软的羊毛,轻声说:“真好看,真暖和。雨啊,谢谢。”
“您喜欢就好。”思雨低头吃菜。
“喜欢,怎么不喜欢。”林婉如把披肩披上,米白色衬得她脸色柔和了许多,“老陈,你看,好看吗?”
“好看,衬你。”陈叔叔笑着点头。
这顿饭吃了很久。赵建国和陈叔叔聊起了钓鱼,发现两人常去同一个水库。思明和母亲说起工作,小雅时不时插几句。思雨话不多,但一直听着,笑着。
原来,放下之后,可以这么轻松。
原来,原谅别人,也是原谅自己。
吃完饭,林婉如拿出几个红包,硬塞给思雨、思明和小雅:“压岁钱,拿着,图个吉利。”
“妈,我都多大了,不要。”思雨推辞。
“再大也是我孩子,拿着。”林婉如坚持,又拿出一个更厚的,递给小雅,“这是给我未来外孙的,你先收着。”
小雅看向思明,思明点点头,她才收下:“谢谢妈。”
下午,陈叔叔提议拍张全家福。林婉如从屋里拿出相机和三脚架,摆弄了半天。六个人站在客厅,背景是红红的福字。
“站近点,对,老赵你往思雨那边靠靠。思明,手搭小雅肩上。好,看镜头,笑一个——”
咔嚓。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思雨下意识看向父亲。赵建国也正看向她,眼里有泪光,但嘴角是笑着的。
她也笑了。
拍完照,又坐了会儿,赵建国起身告辞。林婉如送到门口,把几个饭盒塞给思雨:“带回去,晚上热热就能吃。里面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我早上现做的。”
“谢谢妈。”
“路上慢点,开车小心。”林婉如叮嘱思明,又看向赵建国,“老赵,常来坐坐。”
“哎,好。”赵建国点头。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小雅靠着思明睡着了,思雨看着窗外,手里抱着母亲给的饭盒,还温着。
“姐,妈今天很高兴。”思明忽然说。
“嗯。”思雨应了一声。
“爸,您呢?”思明从后视镜看父亲。
赵建国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围巾的一角,很久,才说:“我也高兴。”
真的高兴。二十年了,第一次,他觉得这个年,过得像个年。
晚上,一家四口看春晚。小品不好笑,歌舞不精彩,但谁也没换台。茶几上摆满了零食,赵建国包的饺子,思雨拌的凉菜,小雅切的果盘,思明买的干果。
十二点,电视里钟声敲响,窗外鞭炮齐鸣,烟花炸开,照亮了夜空。
“新年快乐!”四人举杯,以茶代酒。
思雨的手机震动不停,朋友、同事的祝福短信。她一一回复,最后点开置顶的对话框,给赵建国发:“爸,新年快乐。谢谢您,让我回家。”
很快,回复来了:“女儿,新年快乐。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思雨笑了,抬头看父亲。赵建国也正看她,眼里映着电视的光,亮晶晶的。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绚烂夺目。
春天不远了。
思雨想。
而他们的家,在这个冬天,终于重新暖和起来了。
番外二:姑姑的第一课
婴儿的啼哭在凌晨三点响起,嘹亮,执着,带着初来乍到的不满。
思明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旁边熟睡的小雅带下床。他手忙脚乱地扑向婴儿床,笨拙地抱起那个软绵绵、皱巴巴的小肉团。
“不哭不哭,爸爸在,爸爸在……”他声音干涩,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可小东西不买账,哭声更大了。
小雅挣扎着撑起身子,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挂着虚汗:“是不是饿了?给我吧。”
“你躺着,医生说你要多休息。”思明抱着孩子来回踱步,姿势僵硬得像抱了颗炸弹,“我刚喂了奶粉,不饿啊……”
“可能尿了,你看看。”小雅声音虚弱。
思明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回小床,解开尿不湿——干干净净。他傻眼了,求助地看向妻子。小雅也无奈,产后才第三天,她身体还没恢复,连坐起来都费劲。
哭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思明急得满头汗,脑子一片空白。那些育儿书、那些培训班、那些信誓旦旦的“我能行”,在此时此刻溃不成军。
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一条缝。思雨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眼神却很清醒:“我听见孩子哭,怎么了?”
“姐……”思明像看到了救星,“他哭个不停,不知道怎么回事。”
思雨走进来,先摸了摸小雅的额头:“还好吗?疼不疼?”
“还好,就是没力气。”小雅摇头,眼里是疲惫和愧疚,“姐,吵醒你了。”
“没事,我本来也睡不踏实。”思雨走到婴儿床边,俯身看了看那个哭得小脸通红的小家伙,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背,又轻轻按了按小肚子。
“肠胀气。”她直起身,对思明说,“你去接盆温水,不要太烫。小雅,家里有婴儿按摩油吗?”
“有,在抽屉里。”
温水端来,思雨试了试温度,用软毛巾浸湿,轻轻敷在宝宝的小肚子上。然后倒了几滴按摩油在手心搓热,将手掌贴在婴儿肚脐周围,顺时针轻轻按摩。
她的动作娴熟而温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婴儿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抽搭搭的哽咽,最后完全安静下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思明看呆了:“姐,你……你怎么会这个?”
“网上学的,还有育儿app。”思雨没抬头,继续手上的动作,“新生儿容易肠胀气,按摩能缓解。平时喂完奶要拍嗝,记住没?”
“记、记住了。”思明惭愧地点头。那些知识他也在书上看过,可事到临头,全忘了。
小雅靠在床头,看着思雨专注的侧脸,忽然说:“姐,你以后一定是个好妈妈。”
思雨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按摩,声音很轻:“也许吧。”
宝宝舒服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睛睡着了。思雨这才直起腰,把毛巾递给思明:“以后哭,先检查尿不湿,再喂奶,如果还哭,可能是肠胀气或者肠绞痛。别慌,慌了更搞不定。”
“嗯。”思明用力点头,看着姐姐,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二十年的隔阂,三个月的修补,此刻在深夜的婴儿啼哭中,忽然变得真实而具体。
这是他的姐姐。在他最无助的时候,能伸手帮他的人。
“姐,谢谢。”他低声说。
“谢什么,我是他姑姑。”思雨笑了笑,替宝宝掖好小被子,“你们也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万一再哭我叫你们。”
“那怎么行,你也去睡……”
“我明天没事,可以补觉。小雅需要休息,你明天还要上班。”思雨不由分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睡吧,别争了。”
思明和小雅对视一眼,没再坚持。小雅躺下,很快因为疲惫睡着了。思明躺在旁边,却怎么也睡不着。他侧过身,看着姐姐的背影。
台灯昏黄的光晕里,思雨坐在婴儿床边,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守护神。她时不时伸手探探宝宝的呼吸,掖掖被角,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思明想起小时候,他生病发烧,也是姐姐守着他。那时父母还没离婚,但总是吵架。他害怕,姐姐就抱着他,说“不怕,姐姐在”。后来姐姐走了,他再发烧,只有父亲粗糙的手和苦涩的药。
二十年了。
原来有些东西,一直都在,只是被时间埋得太深。
第二天一早,赵建国提着保温桶来送饭,看见思雨从婴儿房出来,愣了一下:“你……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会儿,宝宝很乖,后半夜没哭。”思雨揉揉眼睛,接过保温桶,“您做的什么?”
“鲫鱼汤,下奶的。还有小米粥,给小雅。”赵建国探头看房间里,思明和小雅还在睡,宝宝也睡得香甜,“辛苦你了,思明那小子,笨手笨脚的。”
“第一次当爸爸,都这样。”思雨笑笑,去厨房热汤。
赵建国跟进来,小声问:“你真会照顾孩子?我都没见你抱过小孩。”
“网上学的,还有书。”思雨搅动着锅里的汤,“爸,您别担心,我能行。”
“我不是担心你不行,我是……”赵建国搓着手,“我是觉得,你该有自己的孩子。你那么喜欢孩子,又细心……”
“爸。”思雨打断他,声音平静,“我现在这样挺好。有工作,有你们,还有这个小外甥。足够了。”
赵建国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他知道女儿心里有道坎,那道坎的名字叫“恐惧”——对婚姻的恐惧,对重复父母错误的恐惧,对无法给予孩子完美家庭的恐惧。
他不逼她。他能做的,只是在她身边,等她慢慢走出来。
就像她等他一样。
汤热好了,小雅也醒了。思雨扶她坐起来,垫好枕头,一勺一勺喂她喝汤。小雅不好意思:“姐,我自己来就行。”
“别动,医生说你不能用力。”思雨坚持,“多喝点,对宝宝好。”
思明洗漱完进来,看见这一幕,眼眶发热。他走过去,接过思雨手里的碗:“姐,我来吧,你歇会儿。”
思雨没争,起身去婴儿床边看宝宝。小家伙醒了,不哭不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小拳头一晃一晃的。
“他眼睛像你。”思雨对思明说。
“是吗?我觉得像小雅。”思明凑过来看。
“鼻子像小雅,眼睛像你。”思雨伸手,食指轻轻碰了碰宝宝的小手。那只小手立刻攥住她的手指,软软的,暖暖的,像握住了全世界。
思雨心里某块坚硬的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姐,你抱抱他?”小雅在床边说。
思雨犹豫了一下,看向思明。思明点头:“抱吧,他喜欢你。”
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柔软的小身体抱进怀里,思雨屏住呼吸,生怕弄疼了他。宝宝在她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那么小,那么轻,却那么重。
重得让她想哭,又想笑。
“他叫什么名字?”她问。
“还没定,想了几个,都不满意。”思明挠头,“爸说按家谱,这一辈是‘文’字辈。赵文轩、赵文博、赵文浩……感觉都差不多。”
“不急,慢慢想,名字要跟他一辈子。”思雨低头看怀里的宝宝,小家伙也正看着她,乌溜溜的眼睛,清澈得像山泉水。
“就叫赵文安吧。”她忽然说。
“文安?”
“平安的安。”思雨轻声说,“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平平安安,健康快乐。”
思明和小雅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点头:“好,就叫赵文安。”
赵建国在门口听见,眼眶一热,背过身去擦眼睛。
文安,平安。多好的名字。
他这一生,亏欠了两个孩子太多。如今,他只求孙辈能平安顺遂,不再承受他们受过的苦。
接下来的日子,思雨请了年假,留在弟弟家帮忙。赵建国每天来送饭,思雨就负责照顾小雅和宝宝。她学得快,上手也快,换尿不湿、洗澡、抚触、做排气操,做得比思明还熟练。
第七天,小雅能下床走动了。思雨扶她在客厅慢慢走,宝宝在婴儿车里睡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满室温暖。
“姐,多亏有你,不然我和思明真要抓瞎了。”小雅真诚地说。
“一家人,不说这些。”思雨扶她坐下,“你恢复得不错,但还是要多休息,别急着做事。”
“嗯。”小雅握住思雨的手,“姐,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你说。”
“谢谢你回来。”小雅眼圈红了,“思明嘴上不说,但他心里很高兴。爸也是,你回来这半年,他像变了个人,爱笑了,话也多了。这个家,终于像个家了。”
思雨反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们……还愿意让我回家。”
午后的阳光静静流淌,婴儿车里,文安咂了咂嘴,睡得香甜。
周末,林婉如和陈叔叔来看宝宝。林婉如带了一堆小衣服、小被子,还有自己织的毛线鞋。看见文安,她的眼泪唰就下来了。
“像,真像思明小时候。”她颤着手,想抱又不敢抱。
“妈,您抱抱,没事的。”思雨轻声说。
林婉如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进怀里,动作生疏却温柔。宝宝在她怀里动了动,没哭,反而咧开没牙的嘴,像是在笑。
“他笑了,他对我笑了!”林婉如惊喜地叫,眼泪掉得更凶了。
陈叔叔站在旁边,笑着看,眼里是理解和包容。赵建国在厨房忙着泡茶,透过玻璃门看着客厅里的一幕,心里满满的,又酸酸的。
如果二十年前,他们能像现在这样,该多好。
可惜,没有如果。
好在,还有现在。
文安的满月酒,是在家里办的。没请外人,就一家人,加上几个亲近的朋友。赵建国掌勺,做了一桌子菜。思雨抱着文安,小家伙穿着红色的连体衣,戴着虎头帽,大眼睛好奇地四处看。
“来,文安,看这儿,笑一个。”思明拿着手机拍照。
小雅靠在思雨身边,脸上是初为人母的温柔和疲惫。林婉如和陈叔叔坐在沙发上,赵建国端着菜出来,招呼大家坐。
“第一杯,祝我们文安满月快乐,健康长大!”思明举杯。
“满月快乐!”
杯子碰在一起,酒香四溢。文安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小嘴一瘪,要哭。思雨赶紧轻轻摇晃,哼起不成调的儿歌。小家伙听着听着,又安静下来,抓着姑姑的一缕头发,玩得专注。
“思雨以后肯定是个好妈妈。”林婉如轻声对赵建国说。
赵建国点头,又摇头:“不急,让她慢慢来。”
饭后,大家坐在客厅聊天。文安在思雨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思雨低头看着他,心里一片柔软。
手机震动,是北京公司发来的邮件,问她年假结束,何时回去上班。她看着怀里的小人,第一次对那个她奋斗了十年的城市,产生了犹豫。
“姐,你什么时候回北京?”思明问。
“下周吧,假用完了。”思雨说。
“这么快……”小雅不舍,“文安会想你的。”
“我会常回来。”思雨亲了亲文安的额头,“视频,天天视频。”
“那说好了,每天都要看文安。”小雅说。
“好。”
夜深了,客人散去。思雨把文安放进婴儿床,盖好小被子。小家伙睡得很沉,小手举在耳边,像在投降。
思雨看了很久,才轻轻关上门。
阳台上,赵建国在抽烟。思雨走过去,挨着他站着。夜色很深,星星很亮。
“爸,您说,我能当好一个妈妈吗?”她忽然问。
赵建国转头看她,月光下,女儿的脸清晰而柔和。
“你能。”他肯定地说,“你会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因为你知道,一个孩子最需要什么。”
“需要什么?”
“需要爱,需要陪伴,需要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家都在。”赵建国弹掉烟灰,“你妈和我,没给你们这些。但你能给你的孩子。”
思雨沉默了很久。
“我怕。”她终于说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怕我做得不够好,怕我像你们一样,怕我的孩子受我受过的苦。”
赵建国掐灭烟,握住女儿的手。那双曾经光滑细腻的手,现在有了薄茧,但温暖依旧。
“思雨,听爸说。”他看着她的眼睛,“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父母,只有努力去爱的父母。我跟你妈失败了,但你不是我们。你会做得比我们好,因为你知道什么是不好。”
思雨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父亲的手背上。
“爸……”
“不急,孩子。”赵建国拍拍她的手,“慢慢来。等你想好了,准备好了,再去做。爸等着,等我的外孙,或者外孙女。”
思雨用力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但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忽然轻了。
第二天,思雨回北京。在机场,她抱着文安,亲了又亲。小家伙似乎知道姑姑要走,小手抓着她的衣领,不肯放。
“文安乖,姑姑很快就回来看你。”思雨轻声哄,把手指轻轻抽出来。
小雅和思明站在旁边,眼圈都红着。赵建国拎着行李箱,嘴里念叨着“路上小心,到了打电话”。
安检口,思雨最后回头。父亲,弟弟,弟媳,还有弟媳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挥挥手,转身走进去。
飞机起飞,穿过云层。思雨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忽然觉得,离开不再像从前那样,是逃离,是解脱。
而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归来。
因为她知道,在那个小城里,有她的家。有等她的人,有需要她的人,有爱她的人。
手机震动,是思明发来的照片。文安在哭,小脸皱成一团,下面配文:“姑姑一走就哭,这小子认人了。”
思雨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打字回复:“告诉他,姑姑爱他。很快回来。”
发送。
然后打开购票软件,看了看下个月回老家的机票。
家在哪里?
家在爱里。
而她,终于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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