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李爱萍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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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女儿进仓那天,她说“妈去给你配型”
小蕊今年九岁,去年查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高危型。化疗、腰穿、骨穿,她咬着牙熬了大半年,但微小残留病始终降不下来。医生说,必须做造血干细胞移植。
在亲缘供者中,我和她爸都做了配型,但点位匹配度不理想。医生建议从中华骨髓库寻找无关供者。等了将近两个月,终于等到了一个全相合的志愿者。小蕊顺利进了移植仓,清髓化疗、回输干细胞,她在里面吐了、烧了、瘦了,但都挺了过来。出仓那天,医生宣布移植成功,造血重建。我和她爸在ICU门口抱头痛哭。
小蕊从移植仓转到普通病房,又住了几周,终于可以出院回家。那天她很高兴,自己背着小书包,说想回家看看她的毛绒兔子。我牵着她的小手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晒在脸上,我以为噩梦终于结束了。
回到家安顿好小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几年前我曾去献血,当时血站工作人员说我的血常规有些指标轻微异常,建议去血液科复查。我那时没放在心上,后来也忘了。小蕊生病这一年,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她身上,更顾不上自己。现在她好了,我决定去查一下。
二、献血车上的血常规,改变了所有计划
那天下午,我去了市区的献血车。护士给我扎手指,查血常规。结果出来,她皱了皱眉,说白细胞有点高,血红蛋白偏低,血小板也比正常值低一些。她说,你最近身体不舒服吗?我说没有。她说,建议你去医院血液科查一下,慎重起见暂时不能献血。
我拿了那张化验单,走出献血车,站在路边愣了一会儿。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但很快又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可能最近照顾孩子太累了,休息几天就好了。我对自己说。
小蕊的爷爷知道了这件事,催我赶紧去查。他说,你自己的身子也要紧。我挂了血液科的号,医生看了血常规,又开了外周血涂片和骨髓穿刺。骨穿那天,我躺在检查床上,针扎进去的时候,我还在想小蕊的复查结果出来了没有。
五天后,病理报告出来了。急性髓系白血病。
我拿着报告,站在医院走廊里,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不是怕死。是小蕊刚刚移植成功,她还需要我。她还需要妈妈接送她上学,给她做饭,陪她睡觉。我怎么能在她刚好起来的时候,自己倒下去?
三、“妈妈也生病了,但她会好的”
我没敢告诉小蕊实情。我跟她说,妈妈最近有点累,需要住院打几天营养针。她信了。她刚刚经历了一年多的大剂量治疗,对“打针”、“住院”已经麻木了。她没有多问,只是拉着我的手说,妈妈那你早点回来。
我和我老公在病房里抱头痛哭。他说,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命运不讲先来后到。小蕊的病刚好,我的病来了。它不因为你家里已经有一个病人就绕着你走。
医生说,急性髓系白血病需要尽快化疗。我的身体还能耐受,治愈率也不算低。但治疗周期至少要半年,期间我不能陪小蕊去复查,不能给她做饭,不能在她做噩梦的时候握着她的手。那些我以为马上就能补回来的陪伴,又要再等半年。
我住进了血液科。和小蕊之前住的儿童血液病区不在同一层楼。偶尔我身体好一点,会戴着口罩下去看她。她从病房跑出来抱住我的腿,说,妈妈你怎么也住院了?我说,妈妈有点累,医生让休息。她说,那你好好休息,我等你。
护工推着她回了病房。她回头看我,挥了挥手。我冲她笑了一下,转身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蹲下来,哭得喘不上气。
四、女儿移植成功了,母亲的治疗才开始
我的化疗方案定下来以后,我开始脱发、恶心、感染。之前陪小蕊化疗时,我看过无数遍这些过程,如今轮到自己,才知道有多苦。恶心上来的时候,胃像被人拧着。吐完了,嘴里全是苦味,连水都咽不下。白细胞掉到几乎为零,发烧到四十度,迷迷糊糊的时候,嘴里叫的还是小蕊的名字。
我的供者从哪来找?我的兄弟姐妹做了配型,没有全相合。中华骨髓库也在帮忙寻找。但等待的时间很漫长,漫长得让我害怕。小蕊的移植成功了,她回家了,而妈妈却无法像她那样幸运地立刻找到供者。
医生告诉我,先做化疗诱导缓解,后续可能需要异基因移植。如果找不到合适的无关供者,可以考虑半相合移植。但无论如何,我的治疗才刚刚开始。小蕊的治疗结束了,我的治疗开了个头。命运像是在接力,把病危的接力棒从她手里递给了我。
五、写这些,是想告诉所有人
我不是医生,我不给任何医疗建议。我只是一个女儿刚移植成功、自己却确诊白血病的母亲。有些话我想说:
第一,体检或献血发现的血常规异常,不要忽视。几年前我就被提醒过血常规有轻度异常,我把它归咎于疲劳。如果那时候去血液科查清楚,也许能在白血病早期甚至癌前阶段干预,不至于拖到现在需要大剂量化疗和移植。每年体检的血常规项目虽然基础,但白细胞、红细胞、血小板超出正常范围太多,一定有原因,要去查。
第二,照顾病人的家属,别忘了照顾自己。小蕊生病那一年多,我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完全忽略了自己的身体发出的信号。我总觉得“我不能倒下”,可身体不是靠意志撑着的。它累了,它会病。如果我先倒了,谁来照顾她?
第三,夫妻双方同时遭遇大病,不要一个人扛。我和我老公在病房里抱头痛哭之后,分工合作:他负责联系供者、协调医保、照顾两边老人的情绪;我负责配合治疗、养好身体。亲戚朋友也伸出了援手,帮忙接送小蕊、买菜做饭。开口求助很难,但比一个人扛着容易一些。
第四,给孩子解释妈妈的病,不用太难的话。小蕊问过我,妈妈你会死吗?我说,妈妈要打怪兽,就像你之前打怪兽一样。你打赢了,妈妈也会打赢。她信了。她需要的是一个确定的承诺,不是医学概率。我给了她这个承诺,哪怕我自己心里没底。
小蕊现在还在定期复查,骨髓功能良好,没有复发迹象。我还在化疗,等待移植的机会。我们母女住在同一家医院的不同楼层。我身体好的时候会下楼看她,她戴着口罩跑过来,小手拉住我,说,妈妈你今天气色不错。我说,你也是。护工在旁边笑了。
笑完之后,她回她的病房,我回我的病房。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还是会哭。但哭的时间比以前短了。以前哭十分钟,现在哭两分钟。因为我知道她等着我好了去接她放学。我必须在两分钟里把眼泪擦干。我的治疗还在继续,她等我回家,我就得撑住。
她自己打败了白血病,现在轮到我。我告诉她我会赢,我不能骗她。所以我要真的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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