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上问“源”，解谜石峁

在陕北黄土高原上，有一处距今约 4300 至 3800 年的遗址 —— 石峁遗址。这座规模巨大的史前 “ 石城 ” ，以其宏大城墙、规整布局和神秘图腾，多次令世人惊叹。然而，谁建造了石峁、石峁文明从何而来、石峁社会如何运转 …… 这些关乎石峁文明的根基性问题尚未得到很好解答。而今，科学家运用基因组学技术，为这些问题的解答带来一系列新发现。

1 石峁族群的身世之谜

石峁人是外来族群，还是本地“土著”？有学者认为石峁人群源自中原，也有研究推测其与北方草原族群相关。石峁遗址的核心区域皇城台，似乎藏有解开谜题的钥匙。

皇城台远观如同平顶的金字塔，其顶部的大台基面积约 1.6 万平方米，是众多高等级建筑的集中分布区域。 2022 年以来，考古工作者在大台基以西的坡地上发现一处大型墓地。据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副院长邵晶介绍，这处墓地目前已发掘墓葬 110 余座，其中发掘出的人骨，为厘清石峁人的来源提供了珍贵的直接实物证据。

最近，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付巧妹团队，联合陕西省考古研究院等多家单位，尝试以基因组学为石峁族源解谜。通过系统分析来自石峁古城核心区、周边遗址、晋南地区遗址等地共计 169 例古代人类样品的高分辨率核基因组，研究人员发现，石峁遗址的主体人群源自陕北本地的仰韶晚期人群，遗传谱系上呈现出清晰的连续性。这就从基因层面实证了石峁文化主体并非外来，而是深深扎根于这片土地。

此外，研究团队对石峁皇城台高等级人群、外城普通居民及周边聚落个体基因组的深入分析表明，这些人群的核心遗传成分高度一致。这意味着，从仰韶文化晚期到龙山文化时期，陕北地区人群的遗传连续性从未中断。

2 跨越山海的史前“交响”

石峁雄踞于黄土高原与毛乌素沙漠的交界地带，从来不是一座“孤城”。此前考古发现显示，这里出土的陶器与晋南陶寺文化相似，青铜技术可能源自欧亚草原，鳄鱼骨板则可能来自长江流域。

基因组研究成果进一步证实，石峁确为史前文明交流的重要枢纽。研究人员从 3 个维度勾勒出石峁文明多元交融的族群图景。

——中原方向，与石峁遗址相近时期的陶寺文化人群，在遗传上和石峁文化人群共享相近的祖源，还与陕北仰韶晚期人群有着极强的遗传联系，这直接印证了石峁文化人群和陶寺文化人群的同源属性。然而，石峁并非简单地“模仿借鉴”陶寺，二者更像是拥有共同文化基因的“兄弟文明”。

——北方草原方向，文明交流呈现出别样的互动模式。在石峁城址及周边遗址的样品中，均发现携带高比例草原族群遗传成分的特殊个体。可见自新石器时代中晚期起，陕北本土族群就与北方草原相关人群保持着持续互动，尽管存在周期性的遗传交流，但并未改变石峁主体人群的本土延续性。

——南方沿海方向，文明联结更添新证。在石峁文化遗址多个少数离群个体中，科学家检测出 10% 至 30% 的古南方人群遗传成分，这一成分可对应 4000 多年前的南方稻作人群。该发现不仅拓宽了史前稻作农业人群北向影响范围的认知边界，更为稻作农业北传的历史脉络以及中华早期文明 “ 满天星斗 ” 的格局，增添了有力佐证。

石峁文化及人群呈现出主干清晰、多源汇聚的鲜明特质。“这有力印证了中华文明自起源阶段，就具有多元一体、兼收并蓄的宏大格局。”付巧妹说。

3 等级社会的深入认识

在石峁皇城台墓地，殉人遗骸与精美玉器并存；在外城东门，由百余具头骨构成的“祭祀坑”令今人震撼。这些遗迹揭示了石峁社会森严的等级制度，但殉葬者与墓主人的关系、石峁社会运转的核心纽带，仍是未解之谜。

新近研究成果首次还原了石峁社会的权力结构：这是一个以父系亲缘为核心的阶层化社会。通过对皇城台、韩家圪旦等墓葬中的个体亲缘关系分析，研究团队构建了一个跨越四代的家族谱系。

这一谱系的核心始终是地位显赫的男性墓主，其配偶多来自不同家族，而殉葬者多为与墓主无亲缘关系的女性。例如，皇城台最高等级墓葬中，殉人几乎全为女性，推测是被集体选中的特定家族成员。

这种“父系主导、女性外婚”的模式，在遗传标记上同样得到证实：石峁人群的父系 Y 染色体单倍型高度统一，母系线粒体单倍型却极为多样，印证了 “ 男子留居本土、女子嫁入他乡 ” 的婚姻形态。

“石峁不是一个松散的部落联盟，而是一个结构严密、等级分明的早期国家。”邵晶说，从“藏玉于墙”的精神信仰，到规格森严的等级仪式，再到父系家族主导的权力继承，石峁提供了中华文明早期国家社会组织的“活样本”。

4 陕北文明的考古新证

陕北地区的新发现，使石峁所在这片土地上的文明图景更加清晰。近年来，考古工作者在陕北地区调查新发现 573 座史前至商代石城聚落遗址。其年代始于仰韶晚期，终于商周之际，即约公元前 2800 年至公元前 1000 年，延续约 1800 年。这些史前石城大多沿河流两岸分布，往往多座城址聚集为一组，周边分布着大量无石城墙的普通聚落。

榆林市文物考古勘探工作队副研究员马明志表示，从小型防御聚落到大型都邑级城址，这些石城构成了严密的聚落体系，印证了史前陕北地区具备高度发达的社会组织与规划能力。

正如陕西省文物局副局长孙周勇所言，从石峁遗址勾勒出的史前早期国家雏形，到寨沟遗址所展现的商代成熟方国文明，再到五百余座石城构成的层级分明的聚落体系，陕北地区以本土为核心，始终兼收中原、草原、南方等不同文明养分，既见证了早期国家治理与文化体系的初步形成，更生动展示了中华文明主脉清晰、融纳四方的鲜活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