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拨回到1963年10月,地点是赤道以北的加纳首都阿克拉。那年,正代表文化部巡展中国画的青年翻译兼策展人舒暲,第一次见到时任驻加纳大使的黄华。展厅里挂画的钢丝还没拉直,黄华已经搬来梯子,卷起袖子亲自校正灯光。“艺术家的笔墨再好,也得让人看得到。”他语气随和,却句句中肯。舒暲把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5年后,1968年3月,新中国的外交阵线在人手最紧之际接到一件棘手差事——毛里求斯独立庆典。彼时许多大使被召回,黄华是为数不多留在国外的代表。周总理一句“外线不能断”,把重担压在了他肩上。黄华环顾身边,挑中了既懂外语又懂业务的舒暲。两人抵达路易港时,机场已挤满挥舞五星红旗的华侨。舒暲日后回忆,那股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让他“鼻子发酸,眼泪止不住”。
庆典次日,英国总督在官邸接见各国特使,来宾依英文国名顺序落座。黄华忽见一位身着中山装的华人被安排在字母T之前,他心头一紧,担忧“两个中国”的把戏又在上演。“去问清楚。”他低声吩咐。舒暲走近核实,才知道那人代表的是泰国,而非台湾。虚惊一场,却让二人更加警觉。
同年8月,刚果(布)政局突变,军人恩古瓦比上台。请柬已送至北京,黄华再次受命出席独立八周年庆典。枪声尚未散尽,首都布拉柴维尔弥漫焦灼气息。黄华保持一贯镇定,坚持“互不干涉”的立场,以礼有节。会见结束,恩古瓦比握着他的手连声赞赏:“中国朋友可信!”站在一旁做口译的舒暲暗暗吃惊,也看到了成熟外交家的分寸感。
走南闯北的日子,让二人结成生死之交。1970年代末,黄华回国任外交部长、副总理;舒暲转入文化与友好交流系统。尽管位置不同,联系却从未中断。1984年,在黄华倡议下,中国国际友人研究会成立,用以研究斯诺、史沫特莱等国际友人的史料。黄华担任会长,请来熟悉外文的舒暲做秘书处要员,叮嘱一句:“把他们的故事讲好,就是在为中国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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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3月4日,北京大学里人头攒动,中国埃德加·斯诺研究中心揭牌。黄华疾步上台致辞,声音依旧洪亮;台下的舒暲忙前忙后,协调外宾。那以后十几年,研究会编文集、办研讨、请友人来华,大小文件多出自舒暲之手。黄华从不批示命令,总是写短笺:“舒暲同志,此事烦请斟酌。”末尾留白处,他习惯加一句“多保重”。
2005年7月,酷暑三十多度,北京大学再度迎来斯诺百年诞辰纪念。93岁的黄华拄杖登台,滔滔讲述与斯诺在延安同坐窑洞的往事。话到动情处,他的声音一度哽咽,“斯诺用笔给中国出了大力。”听众起身鼓掌,那掌声里,有尊敬,也有对一个时代的追忆。
黄华的随和在小事上格外明显。一次,舒暲与同事进家汇报,老太太何理良让厨师加了两个菜。饭桌上,黄华把唯一的两碗鸡汤推给客人,自己端起啤酒配小菜。舒暲尴尬推辞,被黄老一句“年轻人多补补”堵了回去。小事传情,比任何客套都真切。
光阴翻到1999年6月。黄华一封潦草短信送到友研会:“斯诺基金会的介绍有篇长文,译出来如何?请酌定。”语气还是那句商量,底色却是对外文化传播的急切。几天后,译稿寄到他府上,当晚电话打来,他只说了四个字:“很好,很好。”随即挂断。
进入新世纪,黄华体力每况愈下,却仍惦念研究会的下一本画册《友谊长存》。选图、配文、封面题字,一笔不落。2009年春,他因支气管炎加重入院,病榻上最常提及的仍是书稿进度。何理良急忙通知舒暲,“老头子天天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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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而入那刻,舒暲愣住了。黄华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还伸手抓他。“稿子快印了,中英对照,您写的题字放封面。”听见这句汇报,黄华微微抬眉,轻轻点头,仿佛松了一口气。问到研究会新址,他仍叮咛:“要方便大家,交通得考虑周全。”病痛没能阻断他对工作、对国际友谊的挂念。
2010年11月24日,噩耗传来。中国失去了一位叱咤风云的外交家,友研会失去了一位挚友。舒暲站在灵堂,想起四十余年里共同走过的加纳沙滩、布拉柴维尔机场,以及无数份字迹娟秀的“请酌定”。泪水模糊了挽联上的墨迹,却抹不去那一声声“舒暲”的呼唤。
黄华走了,但他留下的“交朋友”方法依旧在实践:尊重、坦诚、互利。舒暲后来谈及老领导,只说一句话——“他把每一次握手,都当作一次历史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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