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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的事,讲穿了无非四个字——阴差阳错。可偏有人不信这个邪,非要在这四个字上头绣出一朵花来,绣着绣着,把自己的指头扎出血了,还笑着说好看。
这话是从安远县城东头卖豆腐的陈四娘嘴里说出来的。彼时她正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递到街坊周寡妇手里,顺带把这一肚子感慨也递了过去。周寡妇是个有耳朵没嘴的人,听了只是点头,眼睛却往街对面那间挂着“济仁堂”牌匾的药铺子瞄。
药铺子里头坐着一个人,穿一件半旧的青灰直裰,三十来岁年纪,面皮白净,手指修长,正拿着一把小戥子称药材。这人叫顾衡之,是前年才搬到安远县来的。没人知道他打哪儿来,只听口音像北边的人,说话慢悠悠的,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温和。他来的时候身边带着一个孩子,五六岁模样,眉眼跟他有三分相似,都以为是父子,后来才知道是甥舅——那孩子是他妹妹的,妹妹妹夫都没了,他便带着外甥辗转到了这地方安身。
安远县不大,一条青石街道从东到西统共二里地,两边开着各式铺子,卖什么的都有。顾衡之的药铺子开在中间偏西的位置,门脸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干净净。他医术不错,脾气温和,对谁都是一副笑脸,日子久了,街坊邻居都跟他熟络起来,有事没事爱去铺子里坐坐,讨杯茶喝,顺带说几句闲话。
可谁都瞧不出来,这个看起来温吞水一样的男人,心里头藏着一团火。那火烧了整整七年,没灭过,反倒越烧越旺,把五脏六腑都烤干了,只剩下一层皮肉撑着体面。
这团火的名字叫温既安。
温既安是顾衡之同门师妹。说起这层关系,就得往回倒十几年。那时候顾衡之还叫顾衡之,是京城顾家的小儿子,上面三个哥哥都考取了功名,偏他从小不喜欢四书五经,倒是对医书入了迷。顾家老爷子气得不轻,骂他“不务正业”,可架不住这小儿子软磨硬泡,最后还是松了口,让他拜在了当时太医院的院判宋砚秋门下。
宋砚秋这个人,医术是顶好的,脾气也是顶奇怪的。他在京城住了大半辈子,收了十几个弟子,可真正让他放在心上的,只有两个。一个是顾衡之,一个就是温既安。
温既安比顾衡之小四岁,进门的时候才十二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父亲是个落魄的教书先生,死得早,母亲带着她投亲不遇,走投无路之际,经人介绍找到了宋砚秋,恳求收下女儿。宋砚秋看了看这孩子,问了几个药理问题,温既安答得头头是道,老院判难得露出了赞许的神色,便收了。
顾衡之第一次见到温既安,是在宋家后院的药圃里。那时候正是四月天,药圃里的芍药开得正盛,温既安蹲在地垄上,拿一把小铲子挖草药,裙角沾了泥,脸上也蹭了一道黑印子。她听见脚步声抬头,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那张小脸不算多标致,可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倔强。
“你就是新来的师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头没有半点怯生,“师父说你医术学得好,让我多跟你请教。”
顾衡之那时候二十一岁,正是心高气傲的年纪,听一个小丫头这么直愣愣地说话,反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请教不敢当,互相学习。”
温既安点点头,也不多客套,蹲回去继续挖她的草药。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笑的时候眼睛不笑。”
顾衡之当时没在意这话。可往后很多年,他无数次想起这句话,想起她说这话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笃定,心里头就像被人拿针尖轻轻扎了一下。不疼,就是痒。痒得人坐立不安。
后来的日子过得飞快。两个人同在宋砚秋门下,一起研习医理,一起采药制药,一起跟着师父出诊。顾衡之性子沉稳,做事慢条斯理,开方子总要把脉三次才下笔;温既安正好相反,她悟性极高,往往师父刚说个开头她就能接下半句,看病开方也带着一股子锐气,敢用猛药,敢破常规。宋砚秋常说:“衡之是温补,既安是猛攻,你们两个要是能捏到一块儿去,这天底下没有治不了的病。”
这话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顾衡之心里头那根弦,不知道从哪天起就松了,温既安一出现,那弦就嗡嗡地响,响得他心里发慌。
他开始留意她的一切。她喜欢喝浓茶,越苦越好;她熬药的时候爱哼小曲,调子从来没在谱上;她给人看病时说话干脆利落,可一被人夸就耳朵尖泛红,那红晕一点点蔓延到脸颊,像春日里最淡的桃花。他把她这些细节一一收在眼底,藏在心里,像藏一件件珍贵的药材,怕潮怕蛀,小心得不行。
可他不敢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顾家虽不算什么高门大户,可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他上头三个哥哥都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父母早就放出话来,给他定的亲事得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温既安算什么?一个落魄教书先生的女儿,靠人接济才能学医,说出去不过是个“女郎中”。在那个年头,这身份不上不下,尴尬得很。顾衡之要是敢提这门亲事,顾家老爷子能打断他的腿,不是气他不孝,是气他没出息。
他也不怕被打断腿。他怕的是温既安受委屈。他见过她倔强的样子,也知道她自尊心有多强,要是因为自己让她被人轻看了去,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所以他忍了。忍得不动声色,忍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信自己对温既安只是同门之谊,信自己不过是惜才,信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日子不过是天太热。
可有些东西是忍不住的,就像黄梅天的潮气,你以为窗关紧了,可衣服还是发了霉。那潮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挡都挡不住。
那年秋天,宋砚秋接了宫里一桩差事,要带着几个弟子进太医院整理医书,一忙就是小半年。顾衡之和温既安都去了。太医院的厢房不够住,两个人被安排在相邻的两间屋子里,中间只隔一道薄薄的木板墙。那木板墙不隔音,夜里翻个身都听得一清二楚。
有一天夜里,顾衡之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闷闷的,却每一下都砸在他心口上。他躺不住了,披衣起来,找出自己配的润肺止咳丸,拿温水化开,端到温既安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半天,最后还是轻轻敲了两下。
门开了,温既安披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门口,脸有些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很。她看见他手里的碗,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师兄也还没睡?”
“听见你咳嗽。”顾衡之把碗递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像一个师兄对师妹该有的那种平淡,“这药是我自己配的,你试试看,要是不管用,明天我给你重新开方子。”
温既安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了,你放了甘草?”
“放了一点,怕苦。”顾衡之说完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过亲近,不像师兄对师妹说的话。
温既安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想从他表情里读出什么来。顾衡之被她看得心里发虚,面上却纹丝不动,甚至还笑了笑:“喝完了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整理方剂。”
“师兄。”温既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顾衡之愣了一瞬。那一瞬间他心里翻涌起千百种回答,每一种都是“不是”,可每一种他都说不出口。他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自然不是”便转身回了屋。
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自然不是”在温既安听来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回到屋里关上门,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里全是汗。他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听着隔壁没了动静,才慢慢挪到床边坐下,把脸埋进手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头的分量,他自己都掂不清有多重。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两个人依旧以师兄妹相称,一起做事,一起说话,客客气气的,可那客气底下藏着的东西,像暗河里的水,无声无息地流着,流得又深又急。
温既安不是没有感觉。她这个人,对人情世故不算是顶精明,可对人的心思有天然的敏锐。她早就察觉出顾衡之看她的眼神不一样,那种不一样的专注,那种不一样的耐心,那种在她面前有时候会突然断掉的话头——这些东西零零碎碎地落在她心里,像撒了一把种子,她不知道会长出什么来,可她能感觉到泥土底下有东西在动。
可她也知道分寸。她知道自己是什么出身,知道自己在这个世道里能走多远。顾衡之对她好,她领情;顾衡之不说,她也不问。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在一个界线两边走着,谁也不越过去半步。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把这一切都搅乱了。
这个人叫裴砚安,是顾衡之大嫂的远房表弟,家在邻县的裴家湾,开着一间不大不小的绸缎庄。裴砚安三十出头,生得高大魁梧,浓眉大眼,说起话来嗓门大得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这人是个粗中有细的角色,看着大大咧咧,可做起生意来精得跟猴儿似的,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
他来安远县,本来是来看望嫁到这边的姐姐,顺带看看有没有什么生意可做。他姐姐正好跟顾衡之的大嫂是手帕交,两家来往了几次,裴砚安便跟顾衡之也熟了起来。
裴砚安第一次见到温既安,是在顾衡之的药铺子里。那天温既安来找顾衡之借一本医书,正好碰上裴砚安也在。裴砚安看见她,眼睛一亮,那亮光太直白了,不加掩饰的,像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件。
“这位就是温姑娘吧?久仰久仰。”裴砚安站起来,拱手行礼,动作大了些,差点把旁边桌上的茶杯带倒。
温既安被他这声势吓了一跳,退了一步,礼貌地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就这一面之缘,裴砚安就上了心。他这个人办事雷厉风行,看上的东西从不犹豫,看上了人也是一样。他开始三天两头往顾衡之的药铺子跑,不是买药就是请教养生之道,每次去都带些东西——有时是一包好茶叶,有时是一盒精致的点心,有时是一匹他从铺子里挑的好绸子,说是给顾衡之做衣裳用,可那绸子的花色分明是给女子用的。
顾衡之不傻,他看出裴砚安的心思了。他心里头像被人塞了一把钉子,扎得生疼,可面上还得陪着笑脸,客客气气地招待。他有什么立场不高兴呢?裴砚安有家底,有人品,性子爽快,对温既安更是热络得不得了。换作任何一个做师兄的,都该为师妹高兴才是。
可他不是在为师妹高兴。他是为一个自己不敢要又不能不要的人高兴不起来。
温既安对裴砚安的态度倒是客气得很,客气里还带着几分疏淡。她这个人,对不喜欢的人就像隔着一层纱,你看得见她,可你摸不着她。裴砚安约她出去喝茶,她说要回医书;裴砚安送东西给她,她说太贵重了不敢收。她把这些拉扯都处理得滴水不漏,既不伤人面子,也不给人希望。
裴砚安碰了几回软钉子,非但不退缩,反倒更来劲了。他跟顾衡之喝酒的时候,半真半假地说:“衡之兄,你这位师妹是真难缠。我裴砚安这辈子还没在谁手里栽过跟头,她是头一个。”说完哈哈大笑,灌了一大口酒。
顾衡之陪着他笑,笑得嘴角发酸,笑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酒入口绵软,到了喉咙里头就开始烧,烧得他从里到外都不是滋味。
“你要是真喜欢她,”顾衡之放下酒杯,声音平稳得像在背书,“就该好好跟她说。她不是个含糊的人,你那套生意场上的手段,对她没用。”
裴砚安听了这话,放下酒杯,认认真真地看着顾衡之:“衡之兄,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也喜欢温姑娘?”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得顾衡之差点没接住。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借着这口酒把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是我师妹。我希望她好。”
这八个字,每个字都是真的,可每个字下面都藏着另一个意思。裴砚安听没听出来,顾衡之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说完这句话,心里头那个声音就响了起来——你配不上这份希望。
那年冬天特别冷,冷得连安远县城外那条从来不会冻住的青溪都结了一层薄冰。温既安在给一个出急疹的孩子看病时染上了风寒,起初不觉得,撑着回了住处,夜里就发起了高烧。
顾衡之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有人来药铺子传话,说温姑娘病得不轻,起不来床了。顾衡之一听这话,手里的戥子都掉了,他捡都没捡,抓了两味药就往温既安的住处赶。
到了地方,推门进去,看见温既安裹着被子缩在床角,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着的,看见他进来,竟然还笑了笑:“师兄来得真快,我正打算让人去请你呢。”
顾衡之没接这话。他沉着脸走到床边,伸手搭上她的脉。脉象浮紧,舌苔白厚,是风寒入里的症候,要是不及时治,怕是要转成肺热咳嗽,那就麻烦了。
他把带来的药交给随行的人去煎,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守着。
温既安烧得迷迷糊糊的,意识不太清楚,可她还是感觉到了什么。她偏过头,看着坐在床边的顾衡之。冬日的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紧绷着,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她知道他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他在担心。
“师兄。”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嗯。”顾衡之应了,眼睛没看她,盯着墙上那一块洇湿的水渍。
“我没事。”
“我知道。”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声音淡淡的,“吃了药就好了。”
药煎好了,温既安撑着身子要起来喝,手软得端不住碗,抖了两下,药汤洒了一些在被面上。顾衡之看不过去,伸手接过碗,一只手端着,另一只手轻轻托着她的后背,把她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然后把碗送到她嘴边。
“慢点喝,别呛着。”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低低的,温温的,像冬天里煨在炭火上的那壶茶。
温既安靠在他肩上喝药,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材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雨后松林里的清气。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不知道是因为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碗药她喝了很久,小口小口的,像是不舍得喝完。顾衡之一句话都没催,就那么托着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后来温既安睡着了。顾衡之把她放平,给她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衣角被她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怎么都抽不出来。
他没有抽。他又坐回去,就那么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地从窗棂上滑下去,屋子里暗了下来,暗得只剩下煤炉子里那一点红光。顾衡之的衣角还被她攥着,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像怕惊醒了什么,又像怕错过了什么。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药铺子。他在温既安外间的小厅里坐了一整夜,守着煤炉子添炭,听着里间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头的那个声音终于安静了下来。
不是不想了,是想明白了。
他喜欢温既安这件事,从今天起,不再是一个秘密。他不需要告诉任何人,他自己知道就够了。就像这世上的许多事一样,知道就够了,不一定要做什么。
可世上的事,从来不是你一个人想明白了就能了结的。有太多的事情是你想明白了,老天爷偏要让它往不明白的方向去,拉都拉不回来。
温既安的病好了以后,两个人之间的相处表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可底下那条暗河的水位在不知不觉中升高了。他们说话时看对方的眼神变了,变得更小心,也更深。那种变化外人看不出来,可他们自己知道,就像知道口袋里藏着一块糖,不给人看,可那甜味一直都在。
裴砚安还是常来,不过来得没那么勤了。他这个人虽然粗犷,可心眼不坏,看出温既安对他无意,也就不再死缠烂打,转而把精力投到了生意上。他跟顾衡之的关系倒是一直没断,时不时还一起喝酒,说话也越发坦诚。
有一天晚上,裴砚安喝多了,搂着顾衡之的肩,舌头打结地说:“衡之兄,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个人哪,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了。有些事,你忍到最后,忍的不是自己,是别人。你懂不懂?”
顾衡之没回答。他把裴砚安送回住处,一个人走在安远县那条青石板街上,夜风冷飕飕的,吹在脸上像刀子。
他懂。他怎么会不懂。
可懂了又怎样?
转过年来开了春,宋砚秋从京城来信,说自己年事已高,太医院的事早就不管了,如今在家闲着,想让他们两个回去一趟,有些事情要交代。信里还特意提到了温既安,说她年纪不小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要是没有合适的人家,自己可以帮忙张罗。
这封信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连带着把顾衡之心里那条暗河也搅动了。他拿着信反复看了几遍,看到“终身大事”四个字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把信叠好,放进抽屉里,出门去告诉温既安这个消息。
温既安正在院子里晒药材。春天的阳光暖融融的,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穿着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衫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被风吹得轻轻晃。她听见顾衡之的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在春天的阳光底下显得格外好看,好看得顾衡之心口一疼。
“师兄,师父来信了?”
“嗯。”顾衡之把信的内容说了一遍,说到宋砚秋要给他们张罗亲事的时候,他的声音平稳得像背书,可心里头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温既安听了,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翻药材,声音不大不小地说:“师父就是爱操心。我的事,我自己会打算。”
这话说得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顾衡之从这极淡的话里听出了极浓的意思。她说“我自己会打算”,这五个字底下藏着的东西,像春天的地下河,看不见,可你走在上面能感觉到脚下是虚的,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
那天晚上顾衡之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温既安说“我自己会打算”时的表情——她低着头,嘴角微微弯着,不是笑,是一种笃定。那种笃定让他心慌。
他想,她到底在打算什么?她打算的那个人,是不是他?
如果是他,那他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来,像是胸口压了一块大石头。他翻身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那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一路蹿到天灵盖,把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冻住了片刻。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想起母亲的叹息,想起三个嫂嫂每一次打量他身边女子时那种挑剔的眼神。他知道自己要是真娶了温既安,温既安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她会被人议论,被人看不起,被人当作高攀的典范在背后嚼舌根。她那么骄傲的人,怎么受得了这个?
顾衡之把脸埋在膝盖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像是在跟自己做最后的商量。
不娶她,他还能看着她过好日子。娶了她,他自己倒是圆满了,可她这辈子就要活在那样的目光里了。
他不能这么做。
这个决定他做了七年,做得他筋疲力尽,做得他像一锅熬了七年的药,只剩下渣滓,药性全散了。可他还是做出来了,清清楚楚的,明明白白的。
第二天一早,他去见了裴砚安。
他去找裴砚安的时候,手里提了一坛子酒。那酒是裴砚安上回说要喝的绍兴老酒,一直没顾上喝,今天他特意提来了。
裴砚安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大早上的喝酒?你这人也太会挑时候了。”
顾衡之没笑。他把酒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裴砚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砚安,我想托你一件事。”
裴砚安收了笑,正色看他:“你说。”
“去提亲。”顾衡之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提温既安。”
裴砚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盯着顾衡之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心疼的神情上。
“你疯了。”裴砚安说。
“我没疯。”顾衡之说,“你提亲,我去跟师父说。你是正经商户,有家有业,人品我信得过。她会答应的。”
裴砚安腾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他绕着桌子走了两步,又站住了,指着顾衡之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发抖:“顾衡之,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自己不敢娶,让我替你娶?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把温既安当什么了?”
顾衡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像纸,可脊背挺得笔直。他听着裴砚安骂他,一个字都没回嘴,等裴砚安骂完了,他才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砚安,你听我说完。”
他把自己的家世说了,把父亲的脾气说了,把温既安嫁进顾家会遭遇什么说了。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个跟己无关的故事,可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终于还是裂开了一道缝:“她那么好的人,不该受那个罪。”
裴砚安听完,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时间。过了很久,裴砚安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酒坛子,拍开泥封,抱起坛子灌了一大口。酒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红着眼睛看着顾衡之。
“你这个傻子。”裴砚安的声音闷闷的,“你这辈子就是个傻子。”
顾衡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苦,但也有一点释然:“我知道。”
那坛子酒两个人喝了大半天,从早上喝到下午,喝得坛底朝天。裴砚安到最后也没答应去提亲,他说要想想,顾衡之没有催他,他知道这种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决定的。
顾衡之从裴砚安那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在青石板街上,脚步有些飘,不知道是酒劲上头还是别的什么缘故。街两旁的铺子有的已经上了门板,只有零星几盏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映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漾开一圈一圈的光晕。
他路过温既安的住处,看见窗户里透出淡淡的灯光。他知道她这个时候应该在灯下看医书,看得入神时会不自觉地咬着笔杆子,眉头微蹙,那模样专心得像个孩子。他站在窗外看了很久,久到夜风吹透了他的衣裳,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然后他走了。走得头也不回。
他以为自己这一走,就是把温既安交到了一个可靠的人手里,是对得起她了。他以为裴砚安会是个好归宿,会好好待她,会让她过上安稳的日子。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件顶对的事,一件顶有担当的事,一件顶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她的事。
他想错了。
裴砚安最终还是去提了亲,但不是替自己,是替顾衡之。
这件事裴砚安是怎么做到的,后来没人说得清楚。只知道他跑到宋砚秋那里,说自己有个远房亲戚的儿子久仰温姑娘的医德医术,想求娶为妻,那亲戚的家世人品如何如何好,说得天花乱坠。宋砚秋被他说得动了心,又去问温既安的意见。温既安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再想想。
同一时刻,顾衡之在安远县收到了大哥的信。信上说父亲近来身体不好,常在念叨他,让他无论如何要回去一趟。信里还夹了一张纸条,是母亲写的,上面只有一句话:“你的事我替你做了主,回来就办。”
顾衡之拿着那张纸条,手指冰凉。
他连夜收拾了东西,第二天天不亮就带着外甥离开了安远县。他没有跟任何人告别,没有跟温既安说一句再见。他只是在天亮之前,最后一次走过那条青石板街,最后一次在那个亮着灯的窗户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消失在了晨雾里。
他以为这一走,所有的故事就该画上句号了。他以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不能见光的情,那些像暗河一样无声流淌的日日夜夜,都会随着他的离开而干涸。
他不知道的是,温既安在他离开的那个早晨,天还没亮就醒了。她听见街上有脚步声,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顾衡之走路时左脚比右脚稍微重一点,在青石板路上会发出一种独特的回响。她从床上坐起来,披衣下地,走到窗边,撩开一角窗帘,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她没有追出去。她就那么站在窗边,一动不动,看着那片晨雾慢慢变淡,变白,直到阳光把它照得一丝不剩。
然后她蹲下来,靠着墙壁,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无息地哭了很久很久。
后来裴砚安来找她,把一切都告诉了她。说顾家来了一封信,说顾衡之走得很急,说是有人去顾家提了亲,门当户对的姑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推不掉的。
温既安听完,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谢过裴砚安,回到屋里,把顾衡之借给她的那几本医书整整齐齐地码好,用一块蓝布包起来,搁在了门口。
那天夜里她写了一封信,没有收信人的名字,只在信封上画了一片竹叶——那是宋砚秋门下弟子的标记,只有同门才看得懂。
信里写了什么,没人知道。
顾衡之回到京城以后,果然如他所料,家里给他的亲事已经定下了,是户部一个侍郎的侄女,姓什么来着,他听了一遍就忘了,只记得那个姑娘姓姚,名字好像叫姚什么兰,他没记住。他浑浑噩噩地过了大半年,父亲的身体时好时坏,亲事的日子一推再推,推到后来,那个姚家的姑娘自己先悔了婚,说是等不起了。
顾家老爷子气得够呛,骂了三天三夜,骂完又张罗着要给他重新相看。顾衡之这回终于开口了,他说:“父亲,我的事我自己做主,您要是再替我张罗,我这就回安远县去,再也不回来了。”
老爷子被这话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知道这个小儿子看着温吞,可骨子里最倔,说得出做得到。
就这么着,顾衡之的亲事暂时搁置了下来。他在京城住着,每天给父亲请脉开方,闲下来的时候整理旧日的医案,日子过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没滋没味的。
他在抽屉里翻出了一样东西——一片压干了的芍药花瓣,薄得像纸,颜色从粉红变成了暗褐,可形状还是完整的。那花瓣是他离开宋砚秋家的那年秋天,从药圃里的芍药上摘下来的。为什么要摘,他没对人说过。
他看着那花瓣看了很久,最后又把它夹回了书页里。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快得像翻书,慢得像熬药。顾衡之以为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把那些不能说的事带进棺材里,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可他不知道的是,世上的事就像野草,你以为拔干净了,可根还在土里,一到了春天就疯长。
那年秋天,裴砚安忽然来了京城。他风尘仆仆地找到顾家,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好些天没睡好觉了。
“温既安走了。”裴砚安见了面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顾衡之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砸得粉碎。
裴砚安喘了口气,接着说下去。他说温既安在顾衡之走后,在安远县又待了两年,开了个小小的医馆,给穷苦人家看病,分文不取,名声好得不得了。可她一直不怎么笑了,也不怎么说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下一个壳子在撑着。
后来有个北边来的商人认出了她,说是在京城见过她师兄顾衡之,说是定亲了,姑娘是名门之后,门当户对。
就是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温既安最软的地方。
她当天就把医馆关了,把药材分给了街坊,只带了一个包袱,走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只知道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就像当年的顾衡之一样。
裴砚安找了她大半年,从南找到北,从一个县找到另一个县,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二十多岁、会医术、带着一个小姑娘的年轻女子。可他怎么都找不到。
“她怎么会带着一个小姑娘?”顾衡之的声音发紧。
“你还不知道?”裴砚安瞪大了眼睛,“那个小姑娘是你妹妹的闺女!你走的时候不是把孩子带走了吗?她后来去找你了,你没见到她?她带着那个孩子在去找你的路上出了点岔子,孩子生了病,她把人送到了安远县你嘱托照看的那户人家,自己又走了。那孩子后来回了京城,你没见到?”
顾衡之的脑子嗡嗡地响。他想起来了——他离京回安远县的时候把外甥托付给了一个故交,后来那个故交来信说孩子已由一位姓温的姑娘送到了京城顾府。他当时以为是别人送错了,还特意写信去问,回信说是没错,是顾府的人接收的,他便没有多想。
原来是她。是温既安把孩子送回来的。她到了京城,到了顾家门口,把孩子交给了门房,自己转身就走了。
她甚至没有进门。没有见他一面。没有留下一句话。
顾衡之站起来,又坐下去,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他什么都说不出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在找他。她带着一个孩子,走了那么远的路,去找他。她到了门口,却没有进来。她为什么不进来?她在怕什么?还是在等什么?在等他能追出去?
可他没有。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安安稳稳地坐在书房里,泡着茶,翻着医书,浑然不觉她就在门外。那扇门隔开的不只是两个院子,是两个互相喜欢了七年的人,是两个各自以为成全了对方的人。
顾衡之浑浑噩噩地出了门,浑浑噩噩地走在京城的街道上,满脑子都是温既安的脸。她笑的样子,她皱眉的样子,她蹲在药圃里挖草药的背影,她说“师兄,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时的表情,她发烧时靠在他肩上喝药的模样,她蹲在窗边无声哭泣时颤抖的肩。
他对裴砚安说:“帮我找她。一定要找到她。”
裴砚安看着他,那目光复杂得像打翻了颜料铺子,最后沉沉地点了点头。
找人的日子过得格外慢,又格外快。慢的是每一天都是一个地方换一个地方,一家客栈换一家客栈,失望接着失望;快的是四季轮转不留人,一晃就是半年过去了,再一晃又是一年。
顾衡之把京城的事交代给大哥,自己一个人踏上了南下的路。他走了很多地方,每到一个县镇,就打听有没有一个年轻的女郎中,姓温,或者不姓温也行,只要是医术好、对穷人尤其和善的。他问了成百上千的人,有些人摇头,有些人想一想又摇头,有极少数的几个人说好像见过,可再细问,又对不上。
他不肯放弃。他把一路上见到的每一株芍药都看了又看,每间药铺子都进去问一问,每个在路边摆摊替人号脉的江湖郎中都要打量半天。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找一个人,还是在找一种可能性——一种也许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实现的、弥补一切的可能性。
这一年秋天,他走到了皖南一个小县城,叫清溪县。这地方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县城不大,可热闹得很,尤其是逢三逢八的集市,四里八乡的人都来赶集,街上摩肩接踵,吵吵嚷嚷,卖什么的都有。
顾衡之在集市上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什么也没买。他正要出集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议论,说街尾新来了个女先生,给小孩子瞧病的,看得极好,还不收钱。他耳朵一竖,脚步一转,朝街尾走去。
街尾有一棵大槐树,槐树下摆着一张旧桌子,桌子上搁着一个药箱和几本医书。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头发用一根荆钗挽着,正低着头给一个孩子看舌苔。她的动作很轻很慢,说话的声音低低的,那声音不大,可顾衡之隔着十几步远就听见了,清清楚楚的。
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那声音在他梦里响过无数次,在他想她的每一个深夜里响过无数次,在他经过每一个陌生的街角时响过无数次。那声音像一根线,牵着他在茫茫人海里走了这么久,终于把他牵到了这里。
他慢慢地走过去,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了什么。他在桌子前面站定,看着那个人抬起头来。
温既安比两年前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也高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是能把人心里头最黑的那个角落都照透了。她看见他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可眼睛里的光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把倒映在里面的影子搅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搅碎。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集市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停下来看热闹,有人看了一眼就走开了。孩子被母亲牵走了,走远了还回头看了看。
温既安先开的口,声音平得像用尺子量过的:“师兄,好久不见。”
四个字,平平淡淡,客客气气,像真的只是一个师妹对师兄说了一句最寻常不过的问候。
顾衡之看着她,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在找你,想说这两年你去哪儿了,想说你瘦了,想说那封画着竹叶的信他收到了,想说你写的那句话他背了两年——可最后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
一片压干了的芍药花瓣,薄得像纸,碎了一个角,可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温既安低头看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可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像秋天快要落下去的太阳,红得像芍药花开到极致时那一点即将凋谢的浓烈。
她伸手拿起那片花瓣,轻轻地捏在指间,像是怕稍一用力就会把它捏碎。
“你还留着。”她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
“七年前摘的。”顾衡之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一直留着。”
集市上的人渐渐散了,夕阳把大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把两个人都笼在了里面。远处有人在大声讲价,有孩子在追着跑,有小贩在收摊子,叮叮当当的声响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可在这片嘈杂里,在这棵老槐树下,在这张旧桌子旁边,只有一个安静得不像话的瞬间。
两个人隔着桌子站着,中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可那一臂的距离他们走过了多少路,谁也算不清了。
温既安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可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很小,可那是真的笑,是从两年前那个没有追出去的早晨之后,第一个真正的笑。
“师兄,”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你瘦了。”
顾衡之终于笑了,笑得眼眶也红了,笑着笑着,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
“嗯,”他说,声音在发抖,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找了你好久。”
温既安又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把那片花瓣小心地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她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把这两年的所有黑夜都烧尽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了半张椅子。
顾衡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了。
集市彻底散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收了,只剩下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天上开始冒出了零星的星子,一颗,两颗,慢慢地多了起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街尾的旧桌子旁边,肩并着肩,没有说话。远处传来了打更的梆子声,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夜里传得特别远。
过了很久,温既安的头慢慢地歪了过去,轻轻地靠在了顾衡之的肩膀上。她没有说为什么靠上去,他也没有问为什么。风吹过来的时候,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味飘进了他的呼吸里,像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像许多年前那个她发烧靠在他肩上喝药的夜晚一样。
什么都没有变,又什么都变了。
后来有人问裴砚安,说顾衡之和温既安后来怎么样了。裴砚安想了想,说:“还能怎么样?开了家药铺子,一个看病,一个抓药,日子过得寡淡得很。”
问的人不甘心,又问:“那他们成亲了没有?”
裴砚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沧桑,也有点释然:“成没成亲有什么关系?他们这辈子,早就把对方当成了亲人。这个亲,是他们自己认的,不用拜堂,不用写婚书,比什么都真。”
安远县的人后来听说,顾衡之和温既安在清溪县真的开了一间药铺子,名字就叫“芍药居”。铺子的门脸上头挂着一块匾,上头没有字,只画了两片芍药叶子,一片大的,一片小的,挨在一起,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陈四娘后来还常跟人念叨那句老话——世上的事,讲穿了无非四个字,阴差阳错。可她说完这句,总要多加一句:“可有些阴差阳错,错到最后,反倒对了。”
这话说得对不对,没人知道。
只知道每年芍药花开的时候,清溪县街尾那间“芍药居”门口,总会有一个人在花盆前站一会儿,另一个人从铺子里走出来,递一碗刚泡好的浓茶。
茶是苦的。
可那份苦里面,有一种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又涩又暖的味道,像极了那些年说不出口的话,像极了那些年不敢见光的情,像极了那些年暗渡过的、最真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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