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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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嫁!”
堂姐沈清月的声音在花厅里尖锐响起,手里的青瓷茶杯重重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那可是个病秧子,说活不过二十五岁!”
她抓住大伯母的衣袖,哭得梨花带雨。
“娘,您忍心看女儿一进门就守活寡吗?”
大伯母心疼地搂着女儿,转向主位上的祖母:“母亲,这婚事……能不能退了?”
祖母沈老夫人端坐着,手中佛珠捻得飞快,眉头紧锁。
厅内一片死寂。
我站在角落阴影里,手指轻轻抚过袖口磨旧的刺绣,抬眼看向她们。
“祖母。”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我走到厅中,对祖母行了一礼。
“如果多给三成嫁妆——”
停顿片刻,迎着众人惊愕的目光,我清晰地说道:
“我嫁。”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香灰落下的声音。
大伯母第一个反应过来,用帕子掩着嘴角,上下打量我。
“婉如,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她的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讥讽。
“那可是靖安侯府的世子,虽说身子骨弱了些,但身份尊贵,你一个三房庶出的……”
“我知道。”
我打断她的话,目光平静。
“所以我只要三成嫁妆,不多。”
沈清月猛地从大伯母怀里挣出来,眼睛红肿却亮得吓人。
“你当真愿意替我嫁?”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腕。
“婉如妹妹,你若真替我解了这个围,我一辈子记你的好!”
我垂下眼,看着她手上新戴的翡翠镯子。
那是上个月祖母赏的,成色极好,价值不菲。
而我腕上空空,只有常年做针线留下的薄茧。
“堂姐言重了。”
我轻轻抽回手。
“我只是觉得,与其让沈家与靖安侯府交恶,不如我来嫁。”
抬眼看祖母。
“祖母,您说呢?”
沈老夫人深深看着我,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她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靖安侯府那边……确实不好交代。”
“侯夫人前日还派人来问,婚期可定下了。”
她叹了口气。
“世子体弱是事实,但这婚事是老太爷在世时与老侯爷定下的,退不得。”
沈清月的脸唰地白了。
“可、可那世子据说连床都下不了……”
“胡说!”
祖母厉声打断。
“只是需要静养,哪有那么严重!”
厅内又静下来。
我安静地站着,等她们做决定。
这笔账,我算得很清楚——
沈清月是沈家嫡长孙女,自幼千娇万宠,嫁妆单子我偷偷瞧过,光是压箱银就有两万两。
田庄、铺面、珠宝首饰,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说值五万两。
三成,就是一万五千两。
够我在侯府过得很好了。
至于那个病弱世子……
我打听过,靖安侯世子江砚,今年二十有二,自十五岁起就深居简出,据说患有心疾,不能劳累,不能动怒,常年服药。
侯府请遍名医,都说活不过二十五岁。
今年他二十二,还有三年。
三年,换一万五千两嫁妆,值了。
更何况,嫁过去就是世子妃,将来世子若真去了,我便是侯府的寡妇,照样有诰命在身,有俸禄可领。
怎么算,都不亏。
“婉如。”
祖母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可想清楚了?”
“一旦应下,就没有反悔的余地。”
我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孙女想清楚了。”
“愿为沈家分忧。”
祖母长叹一声,伸手扶我起来。
“好孩子。”
她转头吩咐身边嬷嬷。
“去请三老爷和三夫人过来。”
又看向大伯母。
“老大媳妇,清月的嫁妆单子,重新拟一份。”
“按原数加三成,给婉如。”
大伯母脸色变了变,终究没敢说什么,低声应了。
沈清月则松了口气,拉着我的手,眼里满是感激。
“婉如妹妹,谢谢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谢谢?
等我真拿到嫁妆,你再谢不迟。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日,整个沈府都知道我要替沈清月嫁去靖安侯府了。
三房院里炸开了锅。
“你疯了?!”
母亲冲进我房里,脸色煞白。
“那可是个短命鬼!你嫁过去就是守活寡的命!”
她抓住我的肩膀,手指用力。
“婉如,娘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委屈,可也不能拿一辈子开玩笑啊!”
我看着母亲。
她是我生母,沈家三老爷的妾室林氏。
因为出身商户,在府里一直抬不起头,连带着我这个庶女,也不受待见。
“娘。”
我扶她坐下,倒了杯茶。
“我没疯。”
“您算算,一万五千两嫁妆,够我们娘俩过什么样的日子?”
母亲愣住。
我继续说。
“我在沈家,月例二两银子,一年二十四两。”
“您月例三两,一年三十六两。”
“加起来,不吃不喝攒一百年,也攒不到一万五千两。”
“更何况——”
我压低声音。
“父亲近来对我婚事只字不提,您觉得,他会给我找什么样的亲事?”
母亲脸色更白了。
她知道。
最好的结果,是嫁个六七品小官做填房。
次一些的,是富商做妾。
最差的……被送去给某个权贵当玩物。
沈家三老爷,我那位父亲,干得出来这种事。
去年他就想把我送给吏部侍郎做妾,换一个肥缺,是祖母压着没同意。
“可、可那世子……”
母亲声音发颤。
“万一他脾气不好,折磨你……”
“一个病人,能怎么折磨我?”
我笑了笑。
“况且,我打听过了,靖安侯夫人是出了名的和善,侯爷也不纳妾,府里清净。”
“嫁过去,我便是世子妃,有诰命,有俸禄。”
“三年后若他真去了,我还能得一笔抚恤,带着嫁妆出来,到时候自立门户,接您一起过。”
“不比在沈家看人脸色强?”
母亲怔怔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是娘没用……”
“让我的女儿,要这样算计着过日子……”
我握住她的手。
“娘,这不叫算计。”
“这叫为自己打算。”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三姑娘在吗?”
是大伯母身边的刘嬷嬷。
我起身迎出去。
刘嬷嬷端着个红木托盘,上面盖着红绸。
“大夫人让老奴送些东西来,给姑娘添妆。”
掀开红绸,是一套赤金头面,并两支镶宝金簪。
成色不错,但……
我瞥了一眼,心里冷笑。
这怕是沈清月挑剩下不要的。
“替我谢过大伯母。”
我面上不显,让丫鬟收下。
刘嬷嬷却没走,搓着手,欲言又止。
“还有事?”
“那个……大夫人让老奴问问,姑娘的嫁妆单子,是照原样拟,还是……”
“照原样。”
我打断她。
“堂姐有什么,我就要什么。”
“再加三成。”
刘嬷嬷脸色僵了僵,赔着笑。
“是,是,老奴明白了。”
她退了出去。
母亲看着那些首饰,叹了口气。
“你大伯母怕是心疼坏了。”
“她当然心疼。”
我坐回窗边,继续绣手里的帕子。
“但她更心疼她女儿。”
“用一万五千两,换沈清月不用守寡,她算得清这笔账。”
话音刚落,外面又传来声音。
这次是沈清月亲自来了。
她换了一身鹅黄衣裙,眼圈还红着,但气色好多了。
“婉如妹妹!”
她亲热地拉住我的手,在桌边坐下。
“我来看看你,顺便……”
她从怀里掏出个锦囊,塞进我手里。
“这个你收着。”
我打开,里面是一对羊脂玉镯,温润剔透,一看就是上品。
“这是我及笄时祖母给的,我一直舍不得戴。”
沈清月低声说。
“妹妹替我受这份苦,我……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这对镯子,就当是我一点心意。”
我看着那对镯子,又看看她。
她眼里有愧疚,有感激,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堂姐客气了。”
我把锦囊推回去。
“既是祖母给的,我更不能要。”
“可是……”
“堂姐若真想谢我。”
我顿了顿,看着她。
“不如跟大伯母说说,我娘院子里,该添两个丫鬟了。”
“还有,她每月的药材,也该按份例给了。”
母亲有咳疾,需常年服药,但府里总克扣她的药材。
沈清月愣了愣,随即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我回去就跟娘说!”
她起身要走,又回头看我,犹豫片刻。
“婉如,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堂姐请说。”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
“我听说,靖安侯世子……脾气有些古怪。”
“侯府的下人都不敢近身伺候,换了好几拨了。”
“你、你多当心些。”
我点点头。
“谢谢堂姐提醒。”
她这才放心走了。
丫鬟关上门,母亲忧心忡忡。
“脾气古怪?这……”
“病人脾气差点,正常。”
我重新拿起针线。
“只要他不打人,不骂人,我就能忍。”
“忍三年,换自由身,值了。”
婚期定在一个月后。
时间很紧,但靖安侯府那边催得急,沈家也只能匆匆准备。
我的嫁妆单子,大伯母拖了七八日才送来。
我扫了一眼,笑了。
“嬷嬷,麻烦回去告诉大伯母。”
“田庄少了一座,铺面少了两间,压箱银变成了一万八千两,说是加三成,实则只加了两成不到。”
“这单子,我不认。”
刘嬷嬷脸色难看。
“三姑娘,这、这已经是极大体面了……”
“那就退婚。”
我放下单子,语气平静。
“您去回祖母,就说婉如福薄,担不起这么重的担子,让堂姐自己嫁吧。”
“这怎么行!”
刘嬷嬷急了。
“婚期都定了,聘礼都收了,这会儿退婚,靖安侯府那边怎么交代?!”
“那是大伯母该操心的事。”
我端起茶盏,慢条斯理抿了一口。
“我只要我应得的。”
“否则,免谈。”
刘嬷嬷瞪着我,最后跺跺脚,拿着单子走了。
半个时辰后,新单子送来了。
田庄、铺面、压箱银,一分不少,还多了两箱绸缎,一套红宝石头面。
我这才点头,让丫鬟收好。
接下来半个月,我忙着量衣、试妆、学规矩。
靖安侯府派了个嬷嬷来,姓周,五十来岁,面容严肃,但说话还算客气。
她教我侯府的规矩,顺便说了些世子的事。
“世子喜静,平日多在墨韵轩,不让人打扰。”
“每日需服三次药,不能误了时辰。”
“世子畏寒,屋里地龙要一直烧着,窗也不能开太大。”
我一一记下。
“世子他……平日可有什么喜好?”
周嬷嬷看了我一眼。
“世子身子弱,没什么特别喜好,偶尔看看书,下下棋。”
“不过……”
她顿了顿。
“世子不喜甜食,饭菜要清淡,茶要浓些。”
“还有,世子午歇时,绝不能有声响。”
我点头。
“我记住了,谢嬷嬷提点。”
周嬷嬷看着我,眼神缓和了些。
“三姑娘是个明白人。”
“老奴多说一句,世子虽身子不好,但心地是善的,您……多担待。”
这话说得委婉,但我听懂了。
意思是,世子脾气可能真的不好,让我多忍让。
“我既嫁过去,自然会尽心伺候世子。”
我恭敬道。
周嬷嬷满意地点头,又教了我些别的,这才离开。
她走后,母亲拉着我,眼圈又红了。
“听听,这规矩那规矩,这哪是嫁人,分明是去当奴才……”
“娘。”
我拍拍她的手。
“在沈家,我们不也是奴才吗?”
“至少去了侯府,是正经主子,月例银子也多。”
母亲说不出话了,只是抹泪。
出嫁前三天,祖母把我叫去。
她给了我一个紫檀木匣子。
“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一沓银票,每张一百两,共二十张。
还有一盒珠宝,几件古玩。
“这两千两,是我私房钱,你收着,别让人知道。”
祖母低声说。
“那些首饰玩意,也值些钱,你带在身边,应急用。”
我跪下。
“祖母……”
“起来。”
祖母扶我,叹了口气。
“清月是我嫡亲孙女,我疼她,可你……也是我孙女。”
“这些年,你在府里受的委屈,我都知道。”
“只是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她摩挲着我的手,眼眶微红。
“你这孩子,性子太倔,又太清醒,将来……怕是要吃苦。”
“但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好好走。”
“记住,在侯府,少说话,多做事,世子身子不好,你多顺着些,别跟他拧着来。”
“至于三年后……”
她没说完,但我懂。
三年后若世子真去了,我有这些钱,也能过得不错。
“孙女记住了。”
我磕了头,抱着匣子离开。
走出院子时,迎面碰上沈清月。
她看到我手里的匣子,眼神闪了闪,但没说什么,只笑着道。
“婉如妹妹,我来给你添妆。”
她身后丫鬟捧着个锦盒,里面是一套珍珠头面,虽不如之前那对玉镯贵重,但也算体面。
“谢谢堂姐。”
我收下,道了谢。
沈清月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了句。
“妹妹,保重。”
【04】
出嫁那日,天还没亮,我就被拉起来梳妆。
凤冠霞帔,大红嫁衣,铜镜里的少女眉眼精致,却没什么喜色。
母亲在一旁偷偷抹泪,父亲倒是笑得开怀。
毕竟,用我这个庶女,换来和靖安侯府的姻亲关系,他稳赚不赔。
花轿临门时,祖母亲自给我盖了盖头。
“去吧。”
她声音有些哽咽。
我跪别父母,被搀扶着上了花轿。
轿子抬起,摇摇晃晃朝靖安侯府去。
一路上吹吹打打,很是热闹。
我坐在轿中,掀开盖头一角,从缝隙里看外面。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议论声隐隐传来。
“听说嫁的是沈家三姑娘,庶出的那个……”
“嫡女不肯嫁,让庶妹替嫁,真是……”
“那世子活不了多久了,嫁过去就是守寡,可怜哦……”
“嘘,小声点……”
我放下盖头,坐直身子。
可怜?
有什么可怜的。
至少我有嫁妆,有退路。
比在沈家仰人鼻息,强多了。
花轿在靖安侯府前停下。
喜婆搀我下轿,跨火盆,过马鞍,一路进到正厅。
拜堂时,我身边站着个人。
应该就是世子江砚。
他身形高挑,但很瘦,喜服穿在身上略显空荡。
隔着盖头,我看不清他的脸,只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混杂着清冷的檀香。
他咳嗽了几声,声音低哑。
司仪高喊“一拜天地”时,他动作有些慢,喜婆在旁搀着。
拜完堂,我被送进洞房。
新房设在墨韵轩,是世子的院子。
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陈设简洁雅致,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燃着檀香。
我坐在床沿,等世子回来。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天色渐暗,外面宴席的喧闹声渐渐小了。
就在我快睡着时,房门被推开。
一股药味混合着酒气飘进来。
我立刻坐直,盖头下,看到一双黑色靴子停在面前。
喜秤伸过来,挑开了盖头。
我抬眼,对上一双眼睛。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
漆黑,深邃,像冬日寒潭,没什么温度。
脸色苍白,唇色很淡,五官却生得极好,只是瘦得厉害,下颌线清晰得近乎锋利。
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衬得脸色更白,正垂眸看我,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世子。”
我起身,想行礼。
“坐着吧。”
他开口,声音低哑,带着病中的虚弱。
说完,他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屋里很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我有些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按理说,该喝合卺酒,该说些吉利话。
但他似乎没这个意思。
“你叫沈婉如?”
他忽然问。
“是。”
“多大了?”
“十七。”
“嗯。”
他应了一声,又沉默了。
我悄悄打量他。
他确实病得很重,坐着都有些不稳,手按在桌沿,指节发白。
脸色在烛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时辰不早,歇了吧。”
他忽然说,撑着桌子站起来。
我忙上前想扶他,却被他轻轻避开。
“不必。”
他走到床边,自己脱了外袍,只着中衣躺下。
“我睡相不好,夜里可能会咳嗽,吵到你。”
“你睡榻上吧。”
他指了指窗边的软榻。
我愣住。
“世子,这不合规矩……”
“在墨韵轩,我的话就是规矩。”
他闭上眼,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去吧。”
我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才低声应了。
“是。”
走到软榻边,榻上已经铺好了被褥,软和厚实。
我躺下,听着里间传来的轻微咳嗽声,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是不想碰我。
也好。
省得麻烦。
吹熄蜡烛,屋里陷入黑暗。
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朦胧的光。
我睁着眼,看着帐顶。
这就是我的新婚之夜。
没有合卺酒,没有洞房,甚至没有同床。
但我心里很平静。
这样也好。
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三年后,我拿钱走人。
很公平。
【05】
第二日,我早早醒了。
轻手轻脚起身,穿戴整齐,走到里间。
江砚还在睡,眉头微蹙,呼吸有些重,脸色在晨光中越发苍白。
我看了片刻,转身出去。
门外,周嬷嬷已经带着丫鬟等着了。
“世子妃。”
她行礼。
“世子可醒了?”
“还没。”
“那老奴伺候您梳洗,等世子醒了,再去给侯爷夫人敬茶。”
我点头,随她去隔壁厢房。
梳洗时,周嬷嬷低声问。
“昨夜……可好?”
我知道她问什么。
“世子身子不适,怕吵到我,让我睡在榻上。”
我平静道。
周嬷嬷眼神闪了闪,没说什么,只道。
“世子是体贴人。”
梳洗完毕,回到主屋时,江砚已经醒了,正由小厮扶着坐起来。
他看到我,点了点头。
“起得这么早。”
“该去给父亲母亲敬茶了。”
我说。
他嗯了一声,让丫鬟伺候更衣。
敬茶在正厅。
靖安侯江凛是个严肃的中年人,眉宇间有久经沙场的凌厉,但看我的眼神还算温和。
侯夫人陈氏则温柔得多,拉着我的手,细细打量。
“好孩子,委屈你了。”
她叹道。
“砚儿身子不好,日后要你多费心了。”
“这是儿媳的本分。”
我恭敬道。
敬完茶,陈氏留我说话,让江砚回去休息。
“砚儿的病,你也知道。”
陈氏拉着我在暖阁坐下,屏退下人。
“这些年,请了不知多少大夫,都说……只能静养。”
她眼圈微红。
“这孩子命苦,十五岁那年一场大病,差点没挺过来,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好。”
“我们也不求别的,只盼他能多活几年,活得舒心些。”
“你既嫁过来,便是他妻子,好好照顾他,侯府不会亏待你。”
“儿媳明白。”
我低声应道。
陈氏又说了些江砚的喜好忌讳,这才让我回去。
回到墨韵轩,江砚正在看书。
他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本书,看得很专注。
我放轻脚步,想退出去。
“进来吧。”
他头也没抬。
我走进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母亲跟你说什么了?”
“母亲让我好好照顾世子。”
他翻了一页书,淡淡道。
“我有人照顾,你不必费心。”
“做好你的世子妃就行。”
这话说得很直白。
意思就是,我们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是。”
我应下。
“还有事?”
“我想问,我日后该做些什么?”
他抬眼看我。
“随你。”
“想看书,书房里有,想出门,跟周嬷嬷说一声,让她安排车马。”
“月例银子,每月初一会送来,不够用,去账房支。”
“还有,”他顿了顿。
“墨韵轩的事,你说了算,下人若有不服,直接打发。”
“明白了?”
“明白了。”
“去吧。”
他重新低头看书。
我退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积雪。
这日子,似乎比我想的还好过。
不用伺候夫君,不用应付公婆,有钱有闲,还有权。
除了……夫君可能活不长。
但那是三年后的事。
现在,先过好眼前。
【06】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在侯府的生活,渐渐规律起来。
每日早起,去给公婆请安,回来时,江砚通常已经醒了,在看书或下棋。
我就在隔壁厢房,看账本,打理嫁妆。
沈家给的嫁妆,我都清点好了,田庄铺面交给可靠的人打理,银子存进钱庄,只留些散碎银子日常用。
江砚不管我,我也很少去打扰他。
我们像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客气,疏离。
但该有的体面,他给足了。
每月初一,账房送来一百两月例,比在沈家多了五十倍。
下人们对我恭敬有礼,没人敢因我是庶女出身而怠慢。
就连出门应酬,他也从不拦着,只让周嬷嬷多带几个护卫。
这样的日子,我过得挺舒心。
直到半个月后,一件事打破了平静。
那日我去给陈氏请安,在回廊遇上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十八九岁年纪,穿着鹅黄衣裙,容貌秀美,气质温婉。
她看到我,停下脚步,盈盈一礼。
“见过世子妃。”
“你是?”
“妾身柳如烟,是世子……是侯府的客人。”
她声音轻柔,眉眼低垂。
但我注意到,她说“世子”时,顿了一下。
而且,她自称“妾身”。
侯府的客人,怎么会自称妾身?
我心里疑惑,面上不显。
“柳姑娘好。”
“不敢当。”
她抬头看我,眼神有些复杂。
“世子妃这是要去墨韵轩吗?世子他……可好?”
“世子一切安好,劳柳姑娘挂心。”
我淡淡道。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背影,问身边的丫鬟。
“那位柳姑娘,是什么人?”
丫鬟小声说。
“柳姑娘是侯爷故交之女,父母早逝,三年前来投奔侯府,一直住在西院。”
“她……和世子很熟?”
丫鬟犹豫了下,点头。
“柳姑娘刚来时,世子身子还好些,常教她读书写字,后来世子病重,才见得少了。”
“不过柳姑娘对世子一直很上心,时常送些汤药点心过来。”
“只是世子不太见人,多半都让周嬷嬷挡了。”
我明白了。
原来是青梅竹马,红颜知己。
难怪看我的眼神,那样复杂。
回到墨韵轩,江砚难得没在看书,而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
我走过去,把路上遇到柳如烟的事说了。
他神色淡淡。
“嗯。”
“柳姑娘似乎很关心世子。”
“她父亲对我父亲有恩,侯府照顾她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看向我。
“你介意?”
“不介意。”
我说的是实话。
他又不是我真正的夫君,我有什么好介意的。
他似乎笑了笑,很淡。
“那就好。”
“她若再来,你看着应付就是,不必来问我。”
“是。”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柳如烟显然不这么想。
几日后,她又来了墨韵轩。
这次,她端着个食盒,说是亲手炖了参汤,给世子补身子。
周嬷嬷挡在门口,客客气气。
“柳姑娘,世子刚服了药,不宜用参汤,您请回吧。”
柳如烟咬着唇,眼圈微红。
“嬷嬷,我就进去看一眼,把汤放下就走……”
“世子妃在吗?”
她忽然问。
周嬷嬷顿了顿。
“在。”
“那……我见见世子妃,总可以吧?”
周嬷嬷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
“请柳姑娘进来。”
柳如烟进了屋,看到我,又行了礼。
“世子妃。”
“柳姑娘坐。”
我让丫鬟上茶。
她坐下,把食盒放在桌上,却没打开。
“这参汤……”
“世子刚喝了药,确实不宜用参汤,柳姑娘的心意,我代世子谢过了。”
我打断她,语气平和。
她脸色白了白,手指绞着帕子。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听说世子近来咳得厉害,想着参汤或许能补补……”
“柳姑娘有心了。”
我笑了笑。
“不过世子的身子,有太医照看,该用什么不该用什么,太医最清楚。”
“我们外行人,还是别乱来的好,你说是不是?”
她被我堵得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是如烟冒失了。”
“无妨。”
我端起茶盏。
“柳姑娘若没别的事,就先回吧,世子该歇息了。”
她起身,行了一礼,低着头出去了。
周嬷嬷送她到院门口,回来时,低声对我说。
“这位柳姑娘,心思不简单。”
“您多当心些。”
我点头。
我知道。
但她只要不惹到我头上,我也懒得管。
【07】
又过了几日,是花朝节。
陈氏说府里冷清,想办个赏花宴,请些相熟的夫人小姐来热闹热闹。
我帮着张罗,忙了好几天。
宴席那日,来了不少客人。
柳如烟也在其中,坐在一群小姐中间,言笑晏晏。
她今日穿了身水绿衣裙,衬得肤白如雪,在一众贵女中,很是出挑。
有人问她。
“如烟妹妹,听说你琴弹得极好,今日可能让我们饱饱耳福?”
她抿唇一笑。
“雕虫小技,不敢献丑。”
“妹妹别谦虚了,快让我们听听。”
众人起哄。
柳如烟推辞不过,只好走到琴案前,弹了一曲《梅花三弄》。
琴声淙淙,确实不错。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柳如烟起身,目光却飘向主位的陈氏。
“如烟献丑了。”
“听说世子妃也精通琴艺,不知能否赐教一二?”
这话一出,满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我确实会弹琴,在沈家时,嫡母为了让几个女儿嫁得好,请了女先生教。
但我只是庶女,学得粗浅,勉强能弹几首曲子罢了。
柳如烟这是……要跟我比?
陈氏皱了皱眉。
“如烟,婉如今日忙前忙后,怕是累了,改日吧。”
“是如烟考虑不周。”
柳如烟连忙低头,语气却带着委屈。
“只是如烟仰慕世子妃才华,想请教一二……”
“既然柳姑娘想听,那我就献丑了。”
我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琴案前坐下。
柳如烟愣了下,大概没想到我真会应。
我抚了抚琴弦。
这琴是把好琴,音色清越。
但我琴艺普通,弹得再好,也比不过柳如烟刚才那一曲。
所以……
我深吸口气,手指轻拨。
弹的不是什么名曲,而是一首很简单的《采薇》。
曲调平缓,没什么技巧,但胜在流畅自然。
弹到一半,我轻声唱起来。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歌声清亮,带着些许江南口音,温柔婉转。
这是我娘教我的,她年轻时在江南长大,会唱很多小调。
一曲唱完,众人安静片刻,随后掌声响起。
陈氏笑着点头。
“唱得好,这曲子简单,但听着舒服。”
“是呀,世子妃嗓音真好听。”
“曲子也选得妙,应景。”
几位夫人纷纷称赞。
柳如烟的脸色有些难看,但很快恢复如常,也跟着鼓掌。
“世子妃唱得真好,如烟自愧不如。”
“柳姑娘过奖了,我琴艺粗浅,比不得姑娘。”
我淡淡一笑,回到座位。
这场较量,看似平手,实则我赢了。
因为我没接她的招,而是换了种方式,既不失体面,又显了本事。
宴会继续,但气氛有些微妙。
柳如烟安静了许多,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散席后,陈氏留我说话。
“今日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她拍拍我的手。
“如烟那孩子,心思重,但本性不坏,你多担待。”
“儿媳明白。”
“砚儿他……”
陈氏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你们夫妻的事,我做母亲的,不好多问。”
“但既成了亲,就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好好说。”
“是。”
我点头,心里却明白。
我和江砚,恐怕永远也成不了一家人。
【08】
日子就这么过着,转眼到了三月。
春暖花开,江砚的身子似乎好了些,能下床走走了。
有时他会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或者自己跟自己下棋。
我则在厢房里算账,看嫁妆铺子的账本。
我们依旧很少说话,但相处自然了许多。
至少,他不会总让我睡软榻了。
那日天气好,我让丫鬟在院里摆了个小桌,煮了壶茶,拿了盘点心。
江砚坐在躺椅里,闭目养神。
我倒了杯茶,递给他。
“尝尝,新到的龙井。”
他睁开眼,接过,抿了一口。
“不错。”
“母亲让人送来的,说是今年的新茶。”
我坐下,自己也倒了杯。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你嫁过来,也有一个多月了。”
他忽然说。
“可还习惯?”
“习惯。”
“不觉得委屈?”
“不委屈。”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平静。
“真的?”
“真的。”
我迎上他的目光。
“世子待我很好,侯府待我很好,没什么委屈的。”
他看了我片刻,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但眼里有了点温度。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如何?”
我喝了口茶。
“日子总要过,开心是过,不开心也是过,何必自寻烦恼。”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他忽然道。
“明日我要进宫一趟。”
“进宫?”
“嗯,陛下召见。”
他顿了顿。
“你若无事,可以回沈家看看,我让周嬷嬷备车。”
我愣了愣。
回沈家?
嫁过来这一个多月,我从没想过回去。
“不想回去?”
他看出我的犹豫。
“不是……”
“那就回去看看。”
他淡淡道。
“你母亲应该想你了。”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他居然记得我母亲。
“谢谢世子。”
“不必。”
他又闭上眼,不再说话。
第二日,江砚一早便进宫去了。
我犹豫再三,还是让周嬷嬷备了车,回沈家。
马车停在沈府门前,门房看到我,愣了愣,才慌忙进去通报。
很快,大伯母和沈清月迎了出来。
“婉如回来了!”
大伯母满脸堆笑,亲热地拉住我的手。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好让我们准备准备。”
“只是回来看看,不必麻烦。”
我淡淡道,抽回手。
沈清月站在一旁,上下打量我。
“妹妹气色真好,看来在侯府过得不错。”
“托堂姐的福。”
我笑了笑。
“若不是堂姐让贤,我也没这福分。”
沈清月脸色僵了僵,没接话。
进了府,先去见祖母。
祖母见了我,很是高兴,拉着我问长问短。
“世子待你可好?”
“好。”
“侯爷夫人呢?”
“也好。”
“那就好,那就好。”
祖母连声道,眼里有欣慰。
说了会儿话,我才去看母亲。
母亲见到我,眼泪就下来了。
“瘦了……”
“哪有,我还胖了呢。”
我笑着给她擦泪。
“在侯府吃得好睡得好,怎么会瘦。”
“真的?”
“真的。”
我让丫鬟把带来的东西搬进来,有布料,有药材,有点心。
“这些是侯府给的,我用不完,带回来给您。”
“这、这怎么行……”
“您就收着吧,我在侯府什么都不缺。”
母亲这才收下,拉着我问东问西。
我一一答了,报喜不报忧。
“对了,有件事……”
母亲忽然压低声音。
“前几日,靖安侯府那个柳姑娘,来府上找过清月。”
我眉头一皱。
“柳如烟?”
“对,就是她。”
母亲脸色不太好。
“她来找清月,说了好些话,我路过时听到几句,好像……是问你的事。”
“问我什么?”
“问你……在侯府过得怎么样,世子待你好不好,还问……”
母亲犹豫了下。
“还问你嫁妆的事。”
我眼神冷下来。
柳如烟,手伸得挺长。
“她跟清月很熟?”
“好像以前在什么宴会上见过,聊过几句。”
母亲担忧地看着我。
“婉如,你要当心,我瞧那柳姑娘,不是什么善茬。”
“我知道。”
我拍拍她的手。
“您别担心,我能应付。”
又在沈家坐了会儿,我便告辞了。
回侯府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柳如烟的事。
她打听我嫁妆做什么?
是想算计我的钱,还是……有别的目的?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我刚下车,就看到周嬷嬷等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世子妃,您可回来了。”
“怎么了?”
“柳姑娘来了,在墨韵轩等您。”
“等我?”
“是,说是有要事相商。”
我眯了眯眼。
“走,去看看。”
【09】
墨韵轩里,柳如烟正坐在花厅喝茶。
见我进来,她起身行礼。
“世子妃。”
“柳姑娘请坐。”
我在主位坐下,让丫鬟上茶。
“听说柳姑娘有事找我?”
柳如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四周的下人。
“可否……屏退左右?”
我挑了挑眉,挥手让丫鬟退下。
“现在可以说了。”
柳如烟从怀里取出个荷包,放在桌上。
“这是世子妃的东西吧?”
我看了一眼。
那是个普通荷包,绣着兰草,针脚细密,确实是我的手艺。
“是我的,怎么在柳姑娘这儿?”
“今日在花园捡到的。”
柳如烟顿了顿,声音压低。
“里面……有封信。”
我心里一沉。
荷包里确实有东西,但我从没在里面放过信。
“柳姑娘打开看了?”
“如烟不敢。”
她连忙道。
“只是荷包散开了,我捡起来时,信掉出来一角,瞥见几个字……”
她抬眼,看着我。
“似乎是……情诗。”
屋里静下来。
我看着柳如烟,她眼神闪烁,手指绞着帕子,看似紧张,但嘴角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在等我惊慌,等我解释。
但我只是笑了笑。
“柳姑娘看错了吧,我的荷包里,从没有什么情诗。”
“可是……”
“那荷包是我前几日掉的,一直没找到,多谢柳姑娘送回。”
我伸手拿过荷包,随手放在一边。
“若没别的事,柳姑娘请回吧,我累了。”
柳如烟愣住,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淡定。
“世子妃,这信……”
“我说了,没有信。”
我打断她,语气冷下来。
“柳姑娘若执意说有,那就拿出来,让大家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又是写给谁的。”
“若拿不出来……”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那就是污蔑世子妃,该当何罪,柳姑娘应该清楚。”
她脸色白了白,咬着唇,说不出话。
“送客。”
我扬声。
周嬷嬷进来,对柳如烟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姑娘,请。”
柳如烟起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怨恨,但最终只是低头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她走后,我打开荷包。
里面确实有张纸,但不是什么情诗,而是一张药方。
是我前几日去医馆给母亲抓药时,大夫开的方子,我随手塞在荷包里,忘了拿出来。
至于柳如烟说的“情诗”……
我冷笑。
她大概以为,我一个庶女,能嫁进侯府,定是用了什么手段,比如……与人私相授受。
所以想用这招来陷害我。
可惜,她打错了算盘。
我把药方拿出来,荷包扔进火盆。
看着它烧成灰烬,我才起身,去了书房。
江砚已经回来了,正在看书。
我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他听完,神色淡淡。
“知道了。”
“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我问。
“说什么?”
他放下书,看我。
“你没做,她陷害不了你。”
“那她为何要这么做?”
“嫉妒,或者……别的。”
他顿了顿。
“我会让人看着她,不让她再靠近墨韵轩。”
“至于你……”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
“既然嫁给了我,就是靖安侯府的人,没人能动你。”
“明白吗?”
我怔了怔,点头。
“明白。”
“去吧。”
他重新拿起书。
我退出来,心里却有些异样。
他最后那句话,是在……护着我?
【10】
柳如烟的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江砚派人看着西院,柳如烟再没来过墨韵轩。
我也没再见过她。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四月,江砚病情加重,咳得厉害,太医来看过几次,说是一时气郁,需好生静养。
陈氏急得不行,亲自守在墨韵轩,熬药端水。
我也守在旁边,但插不上手。
江砚不让人近身,只让贴身小厮伺候。
那几日,墨韵轩里气氛凝重,下人们走路都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他。
我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男人,才二十二岁,却好像已经走到了生命尽头。
他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就要离开了。
可惜吗?
或许吧。
但这就是命。
就像我,生在沈家,是庶女,是棋子,是拿来交换利益的工具。
我们都没得选。
好在,他病了几日,又慢慢好转了。
太医说,暂时无碍,但需好生将养,不能再动气。
陈氏这才放心,回自己院子休息了。
我也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还是我夫君,他若真出了事,我也麻烦。
那日,我在小厨房亲自熬了粥,端去给他。
他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些。
“吃点东西吧,你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我把粥递过去。
他看了我一眼,接过,慢慢吃着。
屋里很静,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
“你……”
他忽然开口。
“后悔吗?”
我一愣。
“后悔什么?”
“嫁给我。”
他抬眼看我,眼神很深。
“嫁给一个将死之人。”
我沉默片刻,摇头。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选的路。”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世子,你知道吗,在沈家,我过得并不好。”
“我是庶女,母亲是妾,父亲眼里只有嫡子嫡女,祖母虽疼我,但也有限。”
“我的婚事,要么是给权贵做妾,要么是嫁给小官做填房,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嫁个商贾,操劳一生。”
“嫁给你,是我能选的最好的一条路。”
“至少,我有嫁妆,有身份,将来……还有自由。”
我一口气说完,心里反而轻松了。
这些话,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但不知为什么,今天就想说给他听。
他静静听着,没说话。
直到粥喝完,他才开口。
“你倒是诚实。”
“世子不喜欢听假话。”
“是不喜欢。”
他放下碗,看着我。
“那你觉得,我能活多久?”
我心头一跳。
“世子……”
“说实话。”
他语气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我咬了咬唇。
“太医说,三年。”
“三年……”
他笑了笑,很淡。
“够了。”
“什么够了?”
“没什么。”
他不再说话,闭上眼,似是很累。
“你出去吧,我歇会儿。”
“是。”
我端着碗,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躺在床上,侧脸在昏暗中显得很瘦削,也很……孤独。
我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很快就硬了起来。
我不能心软。
心软,就输了。
【11】
五月,宫里办了场赏花宴,邀请各家夫人小姐进宫。
陈氏身子不适,让我代她去。
我本不想去,但陈氏说,我是世子妃,迟早要应付这些场合,早些适应也好。
我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宴会上,各家贵女云集,锦衣华服,珠光宝气。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尽量降低存在感。
但还是有人注意到了我。
“那位就是靖安侯府的世子妃吧?”
“是,沈家那个庶女,替她堂姐嫁过去的。”
“啧啧,真是豁得出去,为了攀高枝,连守寡都不怕。”
“什么攀高枝,那世子活不了多久了,嫁过去就是守活寡,有什么好羡慕的。”
“话不能这么说,靖安侯府的门第,多少人想攀还攀不上呢。”
“也是,不过一个庶女,能嫁进侯府,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议论声不大,但足够让我听见。
我端着茶杯,垂眸看着水面,神色平静。
这些话,我早料到了。
没什么好在意的。
但有人不这么想。
“世子妃。”
一个锦衣少女走到我面前,笑容明媚,眼神却带着审视。
“我是永宁郡主,早就听说世子妃贤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起身行礼。
“郡主过奖。”
“不必多礼。”
永宁郡主扶我,顺势在我身边坐下。
“我与你堂姐清月是旧识,常听她提起你。”
“她说你乖巧懂事,最是体贴,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她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
“只是妹妹,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郡主请说。”
“我听说,靖安侯世子病得不轻,你年纪轻轻,往后日子还长……”
她叹了口气,语带同情。
“真是委屈你了。”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郡主说笑了,能嫁入侯府,是婉如的福分,何来委屈。”
“可世子他……”
“世子待我很好。”
我打断她,语气依旧恭敬,但眼神冷了下来。
“侯爷夫人也待我如亲生女儿,我在侯府,过得很好。”
永宁郡主没想到我会这么硬气,愣了愣,脸色有些不好看。
“妹妹何必自欺欺人,谁不知道世子他……”
“郡主。”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
“今日是赏花宴,我们还是赏花吧,莫要说这些扫兴的话。”
“你——”
永宁郡主也站起来,脸色涨红。
周围人都看过来,议论声更大了。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婉如,原来你在这儿。”
我转头,看到柳如烟走了过来。
她今日穿了身淡紫衣裙,温婉端庄,对永宁郡主行了一礼。
“见过郡主。”
永宁郡主冷哼一声,没理她。
柳如烟也不介意,转向我,笑容温柔。
“夫人让我来找你,说该回去了。”
我明白她在替我解围,点了点头。
“好。”
又对永宁郡主行了一礼。
“郡主,婉如先行告退。”
说完,转身就走。
柳如烟跟上我,低声道。
“永宁郡主性子骄纵,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不过她说的也没错……”
柳如烟顿了顿,看着我。
“世子妃,你还年轻,将来……可有什么打算?”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柳姑娘想说什么?”
“我、我只是替世子妃担心。”
她低下头,声音轻柔。
“世子身子不好,万一……你一个人,可怎么办?”
“不劳柳姑娘费心。”
我淡淡道。
“我是世子妃,无论将来如何,自有侯府照应。”
“倒是柳姑娘,年纪也不小了,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她脸色一白,咬住嘴唇。
“我、我没那个意思……”
“有没有,柳姑娘自己清楚。”
我不再理她,转身离开。
回府的马车上,我闭目养神。
柳如烟,永宁郡主……
一个个的,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等着看江砚死后,我该如何自处。
可惜,要让她们失望了。
我早就算好了退路。
只是……
心里某个地方,还是有些不舒服。
【12】
六月,天渐渐热了。
江砚的身子时好时坏,太医说,他这病最怕热,也最怕冷,春秋还好,冬夏最难熬。
墨韵轩里早早用上了冰,门窗紧闭,一丝风也不透。
江砚整日躺在榻上,脸色苍白,连书也很少看了。
我每日守着他,喂药,擦汗,陪他说话。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多半是我说,他听。
说些府里的琐事,或者说些市井趣闻。
他偶尔会应一声,更多时候只是闭着眼,不知是睡是醒。
那日,我正给他读话本,读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你喜欢看这些?”
我一愣,合上书。
“打发时间罢了。”
“拿来我看看。”
我把书递过去。
他翻了翻,嘴角似乎弯了弯。
“书生小姐,才子佳人……俗套。”
“世子不爱看这些?”
“不爱。”
他把书还给我。
“我宁愿看兵书,或者史书。”
“兵书?”
“嗯,父亲的书房里有很多,我小时候常看。”
他顿了顿。
“那时还想,将来要像父亲一样,上阵杀敌,保家卫国。”
我看着他瘦弱的身躯,心里一酸。
他这样子,别说上阵杀敌,连出门都难。
“可惜……”
他没再说下去,闭上眼,不再说话。
屋里又静下来。
只有冰盆里冰块融化的声音,滴答,滴答。
过了许久,我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起身,他却忽然开口。
“婉如。”
“嗯?”
“如果……”
他睁开眼,看着我,眼神很深。
“如果我死了,你会改嫁吗?”
我心头一震。
“世子……”
“说实话。”
他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沉默片刻,摇头。
“不会。”
“为什么?”
“我是世子妃,就算你……我也还是靖安侯府的媳妇,改嫁,不合适。”
“只是因为这个?”
“还有……”
我咬了咬唇。
“我答应过祖母,会好好照顾你,直到……最后。”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
“你倒是个守信的人。”
“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了,就跟我说。”
“我会给你休书,让你风风光光地走。”
我愣住,看着他。
“世子……”
“我累了,你出去吧。”
他闭上眼,不再说话。
我退出来,站在廊下,心里乱糟糟的。
他什么意思?
给我休书,让我走?
那他怎么办?
我甩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不管了,反正还有三年。
三年后再说。
【13】
七月,江砚病情加重,咳出血来。
太医来了几次,摇头叹气,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陈氏哭晕过去几次,靖安侯也老了十岁。
整个侯府,笼罩在一片阴霾中。
我守在他床前,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忽然很难受。
这个才二十二岁的男人,就要这样离开了吗?
“婉如……”
他忽然睁开眼,声音很轻。
“我在。”
我握住他的手,冰凉。
“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会的,世子,你会好起来的。”
他笑了,很淡。
“别骗我了,我知道。”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他反握住我的手,力道很轻,但很坚定。
“婉如,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你说。”
“我……其实不是病。”
我一怔。
“什么?”
“我不是生病,是中毒。”
他看着我,眼神清醒。
“十五岁那年,有人给我下了毒,慢性的,一点一点,侵蚀心肺。”
“太医查不出来,只说是心疾。”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但没查到是谁。”
“所以,我装病,深居简出,让他们放松警惕。”
“我想活着,想查出真相,想……报仇。”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沉一分。
中毒?
装病?
这些年,他一直在演戏?
“那你……”
“毒是真的,病也是真的。”
他苦笑。
“只是没到要死的地步。”
“太医说我活不过二十五,是有人买通太医,故意说的。”
“他们想让我死,想让我绝望,想让我在恐惧中度过余生。”
“但我偏不。”
他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像出鞘的剑。
“我要活着,活得比他们都久。”
“我要看着他们,一个个付出代价。”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所以,他不会死?
至少,不会在三年后死?
那我……
“婉如。”
他握紧我的手。
“这些话,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但我想告诉你。”
“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因为你是我妻子。”
“无论当初你是为什么嫁给我,现在,你是我的妻子。”
“所以,我想让你知道真相。”
“也想问你……”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
“你愿意,陪我一起,走下去吗?”
“不是以世子妃的身份,而是以江砚妻子的身份。”
“陪我一起,查出真相,报仇雪恨。”
“你愿意吗?”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我的心跳。
扑通,扑通,很快,很乱。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谎言,没有算计,只有真诚,和……期待。
他在期待我的回答。
而我,该说什么?
说我愿意?
可当初嫁给他,只是为了嫁妆,为了自由。
说我不愿意?
可这一个月来,他待我不薄,我也……没那么讨厌他。
甚至,在某些时刻,我会心疼他,会为他难过。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世子妃!”
周嬷嬷冲进来,脸色煞白。
“侯爷让您二位快去前厅,宫里来人了,带了圣旨……”
“说是……”
她喘了口气,声音发抖。
“说是要废了世子的爵位,另立世子!”
江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坐起来,咳出一口血,溅在锦被上,触目惊心。
“你说……什么?”
“废、废爵……”
周嬷嬷跪在地上,哭道。
“宫里来的人说,世子病重,不堪大任,陛下怜惜侯爷,特准另立世子,以承爵位……”
江砚身体晃了晃,我连忙扶住他。
“世子……”
“没事。”
他擦去嘴角的血,眼神冷得吓人。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我的手。
“婉如,你……”
“我陪你。”
我打断他,声音坚定。
“我陪你一起去。”
他看着我,眼里闪过什么,最终,点了点头。
“好。”
我们赶到前厅时,宫里来的太监已经等在哪儿了。
靖安侯脸色铁青,陈氏在一旁抹泪。
柳如烟也来了,站在角落,眼神复杂。
看到我们,太监展开圣旨,尖声道。
“靖安侯世子江砚,接旨——”
江砚跪下,我跟着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安侯世子江砚,体弱多病,不堪承爵,朕心甚怜。特准靖安侯另立世子,以继侯府。钦此——”
圣旨念完,厅内死一般寂静。
江砚抬起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平静。
“臣,接旨。”
他双手接过圣旨,动作稳得不像个病人。
太监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
“世子……保重。”
说完,带着人走了。
他们一走,靖安侯就跌坐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陈氏扑过去,抱住江砚,哭得不能自已。
“砚儿,我的砚儿……”
“母亲,别哭。”
江砚拍拍她的背,声音很轻。
“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
陈氏抬头,泪流满面。
“爵位没了,你以后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母亲。”
江砚扶她坐下,看向靖安侯。
“父亲,您打算立谁?”
靖安侯闭了闭眼,声音沙哑。
“你二叔家的孩子,江枫。”
江枫?
我记起来了,是靖安侯弟弟的儿子,今年十八岁,据说文武双全,很得靖安侯喜爱。
原来,他们早就计划好了。
废了江砚,立江枫。
“好。”
江砚点点头,神色平静。
“那从今日起,我便不是世子了。”
“砚儿……”
靖安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长叹一声。
“是为父对不住你。”
“父亲言重了。”
江砚笑了笑,很淡。
“儿子身子不好,确实不堪大任,让弟弟来担,也是应该的。”
“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我。
“婉如还是我的妻子,希望父亲母亲,不要为难她。”
“不会,不会。”
陈氏连忙道。
“婉如是好孩子,我们不会亏待她的。”
“那就好。”
江砚牵起我的手。
“我们回去吧。”
我扶着他,慢慢走出前厅。
身后,传来陈氏的哭声,和靖安侯的叹息。
但我没回头。
我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变了。
江砚不再是世子。
而我,也不再是世子妃。
我们只是靖安侯府里,一对普通的夫妻。
不,或许连普通都算不上。
一个是被废的世子,一个是庶女出身的妻子。
前路茫茫,不知该怎么走。
回到墨韵轩,江砚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你怕吗?”
他忽然问。
“怕什么?”
“怕跟着我,一无所有。”
我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有嫁妆。”
我很认真地说。
“就算你不是世子了,我也有钱,饿不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沈婉如,你真是……”
他摇头,眼里有笑意,也有无奈。
“我该说你务实,还是说你没心没肺?”
“我说的是实话。”
我看着他。
“而且,你也不是一无所有。”
“你有我。”
他怔住,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你有我。”
我重复一遍,语气平静,但坚定。
“虽然当初嫁给你,是为了嫁妆,但既然嫁了,你就是我夫君。”
“无论你是世子,还是平民,你都是我夫君。”
“我不会离开你。”
他看了我很久,很久。
然后,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很轻的一个拥抱,但很暖。
“谢谢。”
他在我耳边说,声音有些哑。
“婉如,谢谢你。”
我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檀香。
心里忽然很平静。
就这样吧。
不管前路如何,至少现在,我们在一起。
【14】
爵位被废的事,很快传遍了京城。
昔日门庭若市的靖安侯府,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江枫被立为世子,搬进了侯府,住进了江砚原来的院子。
而江砚和我,则搬到了侯府最偏远的西苑。
院子很小,只有三间房,但很清净。
江砚的病,似乎更重了。
他整日咳嗽,脸色苍白,连下床都困难。
太医来看过,摇头叹气,说只能静养,别无他法。
我知道,他在演戏。
演给那些想看他死的人看。
但我没拆穿,只是配合他,每天熬药,喂药,守着他。
那日,江枫来了。
他穿着一身锦衣,意气风发,身后跟着几个小厮,抬着几个箱子。
“大哥。”
他站在门口,笑容满面,但眼里没什么温度。
“我来看你了。”
江砚靠在床头,闭着眼,没理他。
我也不说话,只是坐在一旁,绣着手里的帕子。
江枫也不在意,挥挥手,让小厮把箱子抬进来。
“这些都是补品,给大哥补身子。”
“还有这个。”
他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支人参,品相极好。
“这是百年老参,我特意寻来的,大哥用着,或许能好些。”
“放那儿吧。”
江砚终于开口,声音虚弱。
“你有心了。”
“大哥客气了,我们是一家人,应该的。”
江枫笑着,目光转向我。
“大嫂也在啊,辛苦你了,照顾大哥。”
“不辛苦。”
我淡淡道。
“应该的。”
“是啊,应该的。”
江枫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不过大嫂,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大哥这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他叹了口气。
“你还年轻,往后日子还长,难道真要守着大哥,过一辈子?”
我抬起头,看着他。
“二弟想说什么?”
“我是说,大哥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一个女子,无儿无女,在侯府如何立足?”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
“不如,早做打算。”
“什么打算?”
“我认识几位大人,年纪虽大了些,但家世不错,你若愿意,我可以帮你牵线……”
“江枫。”
江砚忽然开口,声音很冷。
“出去。”
江枫一愣。
“大哥……”
“我让你出去。”
江砚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
“我的妻子,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滚。”
江枫脸色变了变,最终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他走后,屋里一片寂静。
我放下针线,看着江砚。
“你生气了?”
“没有。”
他闭上眼,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的情绪。
“只是觉得恶心。”
“恶心什么?”
“恶心这些人,在我还没死的时候,就想着怎么瓜分我的一切。”
他顿了顿。
“包括你。”
我没说话,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我不会走的。”
“就算你真死了,我也不会改嫁。”
“我会守着你的牌位,过一辈子。”
他睁开眼,看着我。
“为什么?”
“因为……”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你给了我一个家。”
“虽然这个家很小,很破,但它是我的。”
“所以,我不会走。”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这一次,拥抱很用力。
“婉如。”
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等我好了,我会把属于我的一切,都夺回来。”
“包括你的嫁妆,我会加倍还你。”
“你会成为京城最尊贵的女人,没有人敢再看不起你。”
“我发誓。”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忽然笑了。
“好,我等你。”
【15】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秋天。
江砚的“病”越来越重,连太医都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侯府里,已经开始准备后事。
白布,棺材,寿衣……
一样样,都备好了。
江砚躺在病床上,看着那些东西,眼神平静,甚至有些讽刺。
“他们等不及了。”
他说。
“是啊。”
我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死’?”
“快了。”
他笑了笑。
“等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
“那之后呢?”
“之后……”
他看向窗外,眼神悠远。
“之后,我要去一趟江南。”
“江南?”
“嗯,我母亲是江南人,她在那边留了些东西,或许能帮我查明真相。”
“我也去。”
我立刻说。
他转头看我。
“很危险。”
“我不怕。”
我看着他,眼神坚定。
“我是你妻子,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他看了我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
“不过,在走之前,我们要演一场戏。”
“什么戏?”
“一场……大戏。”
他眼里闪过一抹冷光。
“让他们以为,我真的死了。”
“然后,我们在暗,他们在明。”
“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我心头一凛,但更多的是兴奋。
“好,我听你的。”
计划很快定了下来。
三天后,是中秋。
侯府要办家宴,所有人都要出席。
江砚“病重”,本可以不去,但他坚持要去。
“最后一面,总要让父亲母亲看看。”
他咳着说。
我扶着他,一步步走到前厅。
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靖安侯,陈氏,江枫,柳如烟,还有几位叔伯亲戚。
看到我们,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江砚脸色苍白,瘦得脱了形,靠在我身上,仿佛随时会倒下。
“父亲,母亲。”
他行了个礼,声音虚弱。
“儿子来晚了。”
“快,快坐。”
陈氏连忙道,眼里有泪。
靖安侯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坐吧。”
我扶着江砚坐下,他咳个不停,我连忙给他拍背,递水。
所有人都看着,眼神有同情,有怜悯,也有……幸灾乐祸。
尤其是江枫,嘴角的笑意几乎压不住。
宴席开始,推杯换盏,很是热闹。
但江砚什么也吃不下,只喝了半碗汤,就又咳了起来。
这一次,咳得特别厉害,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最后,他咳出一口血,溅在桌上,触目惊心。
“砚儿!”
陈氏惊呼。
“大哥!”
江枫也站起来,但眼里没什么担心,只有兴奋。
江砚倒在我怀里,气若游丝。
“父亲,母亲……”
他艰难开口。
“儿子……不孝,不能……尽孝了……”
“婉如……”
他抓住我的手,很用力。
“对……对不起……”
“下辈子……我一定……好好……待你……”
说完,他闭上眼,手垂了下去。
“砚儿!”
陈氏扑过来,哭得撕心裂肺。
靖安侯也红了眼眶,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然后,身体一晃,跌坐在椅子上。
“砚儿……去了……”
厅内一片死寂。
只有陈氏的哭声,和众人的抽气声。
我抱着江砚,感受着他冰冷的身体,心里忽然很难受。
虽然知道是假的,但这一刻,我还是想哭。
“世子……”
我喃喃,眼泪掉下来。
“世子……”
“大嫂,节哀。”
江枫走过来,假惺惺地说。
“大哥走了,你也别太难过,以后……我会照顾你的。”
我抬头看他,眼泪模糊了视线。
“谢谢……二弟……”
“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然后转身,对众人说。
“大哥去了,后事要抓紧办,不能让他走得不体面。”
“是,是……”
众人应着,开始忙碌起来。
我抱着江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江砚,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要。
【16】
江砚的“死”,在京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毕竟,他是靖安侯府曾经的世子,虽然被废了,但身份还在。
他的葬礼,办得很隆重。
靖安侯和陈氏哭得死去活来,江枫忙前忙后,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
我作为未亡人,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哭得眼睛都肿了。
所有人都说,世子妃对世子情深义重,是个好妻子。
只有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江砚没死。
那天晚上,他服了一种药,假死三天。
三天后,他会醒来,然后我们悄悄离开京城,去江南。
现在,是第二天。
我跪在灵前,看着棺材,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再有一天,他就该醒了。
“大嫂,歇会儿吧。”
江枫走过来,递给我一杯茶。
“你跪了一天了,身子会受不住的。”
“我没事。”
我没接茶,只是低头烧纸。
“大哥在天有灵,会心疼的。”
江枫叹了口气,在我身边跪下,也开始烧纸。
“大哥走得突然,很多事都没交代,以后侯府,就靠我了。”
“二弟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大嫂,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大哥的遗产。”
他看着我,眼神闪烁。
“大哥虽然被废了爵位,但名下还有些田产铺子,如今他去了,这些……该有个说法。”
我抬起头,看着他。
“二弟想说什么?”
“我是说,大嫂还年轻,将来总要改嫁,带着这些产业,也不方便。”
他笑了笑。
“不如,交给我来打理,每年的收益,分你三成,如何?”
我看着他,心里冷笑。
果然,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江砚“死”了,他就迫不及待要来瓜分遗产了。
“二弟说得对。”
我低下头,继续烧纸。
“这些产业,我一个妇道人家,确实打理不来。”
“不过,交给二弟,怕是不合适。”
“为什么?”
“因为世子临终前,把一切都托付给我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江枫。
“这是世子的遗书,二弟看看吧。”
江枫一愣,接过信,打开。
信是江砚亲笔写的,内容很简单:他死后,名下所有产业,都由我继承,任何人不得插手。
“这……”
江枫脸色变了。
“大哥怎么会……”
“世子说,我是他妻子,他的一切,自然该由我继承。”
我看着他,眼神平静。
“二弟若是不信,可以问问父亲母亲,这封信,他们也是看过的。”
江枫咬牙,转身去找靖安侯和陈氏。
片刻后,他回来了,脸色铁青。
“父亲母亲说,确实是大哥的笔迹。”
“那就好。”
我收回信,重新放进怀里。
“二弟放心,这些产业,我会好好打理,不会让世子在天之灵失望的。”
江枫瞪着我,眼神像要杀人。
但最终,他只是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背影,心里松了口气。
这封信,是江砚早就准备好的。
他知道,一旦他“死”,江枫一定会来抢产业。
所以提前写了遗书,堵住他的嘴。
至于靖安侯和陈氏,他们虽然偏心江枫,但到底对江砚有愧,所以也没反对。
这样一来,江砚的产业,就全落到了我手里。
虽然不多,但足够我们日后在江南生活了。
第三天,是出殡的日子。
棺材要抬去祖坟下葬。
我披麻戴孝,跟在棺材后面,哭得几乎晕厥。
所有人都说,世子妃对世子情深义重,令人动容。
只有我知道,我在哭什么。
我在哭,这场戏终于要结束了。
我在哭,江砚终于可以离开这个牢笼了。
我在哭,我们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城,来到祖坟。
棺材下葬,黄土掩埋。
我跪在坟前,哭得撕心裂肺。
“世子……你走好……”
“我会好好活着,守着你的产业,等你来世……”
所有人都动容,纷纷落泪。
只有江枫,站在一旁,眼神冰冷。
葬礼结束,众人回府。
我回到西苑,关上门,瘫坐在椅子上。
三天,终于熬过去了。
现在,只等晚上。
晚上,江砚会从棺材里出来,我们在城外汇合,然后连夜离开京城。
我洗了把脸,换了身素衣,开始收拾东西。
嫁妆,银票,几件换洗衣物……
都收拾好,放进包袱里。
然后,我开始等。
等天黑,等夜深人静,等江砚来找我。
可是,天黑了,夜深了,江砚没来。
我等到子时,他还是没来。
我心里开始不安。
出事了?
还是……计划有变?
我坐不住,悄悄溜出西苑,想去祖坟看看。
但刚出院子,就被人拦住了。
是江枫。
他带着几个家丁,举着火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大嫂,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我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
“睡不着,出来走走。”
“哦?是吗?”
他走近几步,眼神阴冷。
“我怎么觉得,你是想去挖坟呢?”
我心头一跳。
“二弟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
他冷笑。
“那我说明白点。”
“大哥根本没死,对不对?”
“你们合起伙来演了这出戏,想金蝉脱壳,离开京城,对不对?”
我后退一步,手心冒汗。
“二弟,你胡说什么,世子已经下葬了……”
“下葬了?”
他哈哈大笑。
“那棺材里,根本没人!”
“我早就怀疑了,大哥病得那么重,怎么可能突然就死了?”
“所以,我让人偷偷撬开了棺材——”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
“里面,是空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完了。
被发现了。
“现在,告诉我。”
江枫逼近一步,眼神凶狠。
“江砚在哪儿?”
【17】
我看着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
江枫冷笑,一挥手。
“带上来。”
家丁押着一个人走过来,是周嬷嬷。
她被打得鼻青脸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说,江砚在哪儿?”
江枫踩住她的手,狠狠碾了碾。
周嬷嬷惨叫一声,哭道。
“老奴、老奴真的不知道……”
“世子下葬后,老奴就没见过他……”
“大嫂。”
江枫看向我,眼神像毒蛇。
“你来说。”
“还是说,你也想像她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
“二弟,世子已经下葬了,这是所有人都看到的。”
“至于棺材为什么是空的,我也不知道。”
“或许,是有人偷了世子的遗体,想做什么文章。”
“又或许……”
我看着他的眼睛。
“是世子根本就没死,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了。”
江枫脸色一变。
“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二弟心里清楚。”
我往前走了一步,毫不畏惧地看着他。
“世子若是没死,那这出假死的戏,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骗谁?”
“又是谁,这么想他死?”
江枫被我逼得后退一步,眼神闪烁。
“你、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是我妖言惑众,还是二弟做贼心虚?”
我继续逼问。
“世子被废爵位,是谁得利?”
“世子‘病重’,是谁最开心?”
“世子‘死了’,又是谁迫不及待要瓜分他的产业?”
“江枫,你敢说,这些跟你没关系?”
“你闭嘴!”
江枫恼羞成怒,一巴掌扇过来。
我没躲,硬生生挨了这一下,脸上火辣辣的疼。
“怎么,被我说中了,所以气急败坏?”
我擦掉嘴角的血,冷笑。
“江枫,我告诉你,世子若是真死了,也就罢了。”
“他若是没死……”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
“等他回来,第一个要算账的,就是你。”
江枫脸色铁青,眼神阴狠。
“好啊,那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回来!”
“给我搜!”
他一挥手,家丁冲进西苑,开始翻箱倒柜。
我没拦,只是冷冷看着。
他们搜遍了西苑,什么都没找到。
“二爷,没有。”
“继续搜,搜整个侯府!”
江枫咬牙切齿。
“我就不信,他能飞了!”
家丁们散开,开始在侯府里搜查。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忙碌,心里却松了口气。
江砚不在这里。
他早就离开了。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回来。
我们的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坟地汇合。
那只是个幌子。
真正的汇合地点,在城外十里亭。
而现在,他应该已经在那儿等我了。
只要我能脱身,就能去找他。
可是,怎么脱身?
江枫不会放我走的。
他找不到江砚,一定会拿我出气。
果然,搜查无果后,江枫把目光转向我。
“大嫂,看来大哥是真的抛弃你了。”
他阴森森地说。
“既然如此,你也别怪我心狠。”
“来人,把她关进柴房,严加看管!”
“是!”
家丁上前,要抓我。
“我看谁敢!”
一声厉喝,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到靖安侯和陈氏匆匆赶来。
“父亲,母亲。”
江枫连忙行礼。
“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不来,你还要闹到什么地步?”
靖安侯脸色铁青,瞪着江枫。
“你大哥刚下葬,你就来搜他的院子,还要抓你大嫂,你想干什么?”
“父亲,我……”
“闭嘴!”
靖安侯打断他,看向我。
“婉如,你没事吧?”
“儿媳没事。”
我低头,眼泪掉下来。
“只是二弟说,世子没死,棺材是空的,要找我算账……”
“胡闹!”
靖安侯怒喝。
“你大哥已经下葬了,是我亲眼看着入土的,怎么会是空的?”
“可是父亲,我的人明明……”
“你的人是看错了,还是被人收买了?”
靖安侯冷冷道。
“江枫,我知道你想当世子,但现在,世子之位已经是你的了,你还想怎么样?”
“非要把你大哥的未亡人也逼死,你才甘心吗?”
江枫被骂得不敢吭声,只是狠狠瞪了我一眼。
“还不滚!”
靖安侯厉声道。
“是,是……”
江枫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他走后,靖安侯看着我,叹了口气。
“婉如,委屈你了。”
“儿媳不委屈。”
我低头道。
“只是二弟他……”
“我会管教他的。”
靖安侯摆摆手。
“你好好休息,别再想这些事了。”
“是。”
靖安侯和陈氏又安慰了我几句,也离开了。
我回到屋里,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松了口气。
好险。
差一点,就被江枫抓到了。
但现在,危机还没解除。
江枫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必须马上离开。
我换上一身深色衣服,把包袱背好,从后窗翻了出去。
夜深人静,侯府里一片寂静。
我沿着墙根,悄悄往后门摸去。
但刚走到一半,就被人拦住了。
是柳如烟。
她穿着一身白衣,站在月光下,像鬼一样。
“世子妃,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我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
“睡不着出来走走。”
“是么?”
柳如烟走近两步,月光照在她脸上,那笑容显得格外诡异。
“可我瞧着,你像是要逃呢。”
我握紧袖中的匕首——那是江砚留给我的,让我防身用。
“柳姑娘说笑了,我为何要逃?”
“因为世子没死,对么?”
她盯着我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合谋演了这出假死的戏,想金蝉脱壳,离开京城。”
“如今世子已经走了,你也要去找他,对不对?”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看着她。
“柳姑娘,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这么恨世子?”
“恨?”
柳如烟笑了,笑声里带着怨毒。
“我怎么会恨他?我爱他啊。”
“从三年前我来侯府,第一眼见到他,我就爱他。”
“可他呢?他眼里从来没有我。”
“他明明病得快死了,却不肯接受我的心意,我日日送汤送药,他连见都不见我。”
“后来,他娶了你,一个庶女!”
她声音尖锐起来。
“我哪点不如你?我出身书香门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对他一片真心,可他呢?”
“他宁愿娶你这种为了钱嫁进来的女人,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我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
“所以,你就想毁了他?”
“是又如何?”
柳如烟眼神疯狂。
“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我告诉江枫,世子是装病,让他去查。”
“我收买太医,让他说世子活不过二十五岁。”
“我还……”
她顿了顿,笑了。
“我还给世子下过毒,就在他每日喝的药里,一点点,慢慢毒死他。”
“可惜,被他发现了,之后他再也不碰我送的东西。”
“但那又如何?他还是快死了,不是么?”
我心头一寒。
原来,江砚中的毒,是柳如烟下的。
这个看起来温婉柔弱的女子,竟如此狠毒。
“可现在,他没死。”
我说。
“不但没死,他还离开了侯府,去了你找不到的地方。”
“而你,什么都得不到。”
“你闭嘴!”
柳如烟尖叫道。
“只要抓到你,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那么在乎你,为了你,连爵位都不要了,只要你在我手里,他一定会来救你!”
她朝我扑过来。
我侧身躲开,拔出匕首。
“别过来。”
“你以为你能跑得掉?”
柳如烟冷笑,拍了拍手。
几个黑衣人从暗处走出来,把我围在中间。
“我早就防着你了。”
“今晚,你插翅难飞。”
我看着这些人,心里一沉。
完了。
就在我以为在劫难逃时,一个声音响起。
“谁说她要逃?”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猛地转头,看到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那眼睛,我认得。
是江砚。
“你……”
柳如烟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你不是……”
“我不是死了,对吗?”
江砚扯下面巾,露出那张苍白但依然俊美的脸。
月光下,他像从地狱归来的修罗,眼神冷得能结冰。
“柳如烟,好久不见。”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如烟后退一步,声音发抖。
“你不是应该在十里亭等她吗?”
“我若真在十里亭,岂不是中了你的圈套?”
江砚一步步走近,黑衣人想拦,但他一个眼神扫过去,那些人竟不敢动。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监视婉如?”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收买了周嬷嬷,打探我们的计划?”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告诉江枫,我没死?”
他每说一句,柳如烟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你都知道了……”
“是,我都知道了。”
江砚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从你第一次给我下毒,我就知道了。”
“之所以没拆穿你,是想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现在看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你是想我死,想毁了靖安侯府,想毁了所有你得不到的东西。”
柳如烟浑身发抖,忽然跪下来,抓住江砚的衣角。
“世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是因为爱你,才做了这些糊涂事……”
“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爱?”
江砚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的爱,就是下毒,就是算计,就是毁了我的一切?”
“不、不是的……”
“够了。”
江砚踢开她的手,看向那些黑衣人。
“你们,是自己走,还是我送你们走?”
黑衣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出手,朝江砚攻来。
江砚眼神一冷,把我往身后一拉,然后迎了上去。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我看不清。
我只听到几声闷响,那几个黑衣人全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柳如烟吓得瘫坐在地,脸色惨白。
“你、你的病……”
“是装的。”
江砚擦了擦手,淡淡道。
“若不装病,怎么引你们这些蛇虫鼠蚁出来?”
“现在,该算账了。”
他朝柳如烟走去。
柳如烟尖叫着往后爬。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世子,看在我父亲对侯爷有恩的份上,饶我一命……”
江砚停住脚步。
“你不提你父亲,我或许还会考虑。”
“可你提了……”
他眼神骤冷。
“你父亲对我父亲有恩,所以我父亲收留你,照顾你,待你如亲生女儿。”
“可你是怎么报答的?”
“下毒,算计,挑拨离间……”
“柳如烟,你父亲若在天有灵,看到你这般模样,怕是会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柳如烟哭得妆都花了,拼命磕头。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求求你,饶我一命,我马上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了……”
江砚看了她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罢了。”
“看在你父亲的份上,我不杀你。”
“但你不能再留在侯府,也不能再留在京城。”
“天亮之前,离开这里,永远别回来。”
“是,是,谢谢世子,谢谢世子……”
柳如烟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
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我有些不解。
“你就这么放过她?”
“不然呢?”
江砚转身看我,眼神柔和下来。
“杀了她,只会脏了我的手。”
“而且,她活不长的。”
“为什么?”
“因为她体内的毒,已经发作了。”
江砚淡淡道。
“她给我下毒,自己也沾了那毒,只是剂量小,发作得慢。”
“这些年,她一直在服用解药,但那解药,也是毒。”
“最多三个月,她就会毒发身亡。”
我心头一寒。
“你早就知道?”
“嗯。”
江砚点头。
“所以,不必我动手,她自会付出代价。”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脸上的红肿。
“疼吗?”
“不疼。”
“撒谎。”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药膏,轻轻给我抹上。
“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是我计划不周,没想到江枫会这么快就发现。”
“不怪你。”
我握住他的手。
“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
“傻瓜。”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
“现在,我们该走了。”
“去哪儿?”
“江南。”
他牵起我的手。
“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去见江枫。”
他眼神冷下来。
“有些账,该清算了。”
我们来到江枫的院子时,他还没睡。
屋里亮着灯,隐约能听到他和人说话的声音。
“废物!一群废物!”
是江枫在发火。
“连个人都看不住,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二爷,我们真的搜遍了,确实没有……”
“那就继续搜!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可是侯爷那边……”
“我爹那边我来应付,你们只管找人!”
“是,是……”
江砚推开门的瞬间,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枫正坐在主位上,下面跪着几个家丁。
看到我们,他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没死?”
“让你失望了。”
江砚走进去,随手关上门。
“二弟,这么晚了,还不睡?”
“你、你想干什么?”
江枫后退一步,声音有些抖。
“不干什么,就是来跟你算笔账。”
江砚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我也坐。
“这些年,你对我做的那些事,也该有个了结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
江砚笑了。
“那我来提醒提醒你。”
“五年前,我骑马坠崖,是你在我马鞍上动了手脚,对么?”
江枫脸色一变。
“三年前,我书房失火,是你派人放的,对么?”
“两年前,我中毒,是你和柳如烟合谋,对么?”
“还有这次,我‘病重’,‘去世’,也是你一手策划,对么?”
江枫脸色煞白,说不出话。
“怎么,不承认?”
江砚挑眉。
“需要我把人证物证都拿出来吗?”
“你、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一直在查。”
江砚冷冷道。
“从五年前坠崖开始,我就知道,有人想我死。”
“所以我装病,深居简出,让你们放松警惕。”
“然后,一点点收集证据,等着有一天,跟你们算总账。”
江枫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是,我早就知道了。”
江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江枫,我自问待你不薄。”
“你是我堂弟,我从未亏待过你,可你呢?”
“为了一个世子之位,一次次想置我于死地。”
“你配姓江吗?”
江枫猛地抬头,眼神疯狂。
“我不配?你配吗?!”
“你一个病秧子,凭什么当世子?凭什么继承侯府?”
“我比你强,比你健康,比你有能力,凭什么要屈居你之下?!”
“就因为你比我早出生几年?就因为你爹是靖安侯?”
“我不服!”
他嘶吼道。
“这个世子之位,本来就该是我的!”
“是么?”
江砚眼神更冷。
“那现在,我把这个位子让给你,你坐得稳吗?”
江枫一愣。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个世子之位,我不要了。”
江砚淡淡道。
“不但不要,我还会让父亲,废了你的世子之位。”
“你、你疯了?”
江枫不敢相信。
“废了我,谁来当世子?侯府岂不是要绝后?”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
江砚转身,牵起我的手。
“父亲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明日,他会宣布,废了你的世子之位,另立他人。”
“至于你……”
他回头,看了江枫一眼。
“这些年你做的那些事,足够你在大牢里待一辈子了。”
“不、不可能……”
江枫摇头,忽然大笑。
“江砚,你以为你是谁?父亲怎么会听你的?”
“他是靖安侯,他要为侯府考虑,废了我,侯府怎么办?”
“他就算再疼你,也不会拿侯府的前程开玩笑!”
“是吗?”
江砚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在桌上。
“那这个呢?”
江枫捡起信,打开,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大变。
“这、这是……”
“这是你私通外敌,贩卖军械的证据。”
江砚一字一句。
“江枫,你为了敛财,连军械都敢卖,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诛九族的大罪。”
“父亲若知道了,别说你的世子之位,就连你的命,都保不住。”
江枫浑身发抖,信纸从他手里滑落。
“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有这些证据?”
江砚接过话。
“因为,从你第一次做这件事开始,我就知道了。”
“我一直在等,等你收手,可你没有。”
“你变本加厉,越做越大,甚至勾结北狄,出卖军情。”
“江枫,你这是在把靖安侯府往死路上推。”
“父亲若知道,怕是会亲手杀了你。”
江枫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完了。
全完了。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江砚蹲下身,看着他。
“一,我这些证据交给父亲,让他处置你。”
“二,你自己去认罪,然后离开京城,永远别再回来。”
“你、你会放过我?”
江枫不敢相信。
“不会。”
江砚摇头。
“但我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只要你离开京城,隐姓埋名,我可以当这些事没发生过。”
“为什么?”
“因为你是江家人。”
江砚站起来,眼神复杂。
“杀了你,脏了我的手,也会让父亲伤心。”
“所以,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江枫看着江砚,忽然大笑,笑出了眼泪。
“江砚啊江砚,你还是这么心软。”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这般妇人之仁,注定成不了气候。”
“是么?”
江砚不以为意。
“那也比你这般不择手段,众叛亲离强。”
“滚吧,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江枫慢慢爬起来,深深看了江砚一眼,转身走了。
他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握住江砚的手。
“你真要放过他?”
“嗯。”
江砚点头。
“他毕竟是我堂弟,杀了他,父亲那边不好交代。”
“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黯然。
“我母亲临终前,让我照顾好他。”
“虽然他做了这么多错事,但我答应过母亲,要留他一命。”
我握紧他的手。
“你做得对。”
“冤冤相报何时了,放他一条生路,或许他还能改过自新。”
“希望吧。”
江砚叹了口气,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
“我们该走了。”
“现在?”
“嗯,趁父亲还没醒,趁江枫还没反悔,趁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拉着我,走出屋子,悄悄离开了侯府。
城门刚开,我们混在出城的人群里,顺利出了京城。
十里亭,一辆马车等在那儿。
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看到我们,恭敬行礼。
“公子,夫人。”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干粮,水,银票,换洗衣物,都在车里。”
“好,出发吧。”
江砚扶我上车,自己也坐了上来。
马车缓缓启动,驶上官道,朝着南方而去。
我掀开车帘,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京城,心里百感交集。
这个我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这个给了我无数委屈,也给了我希望的地方。
再见了。
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舍不得?”
江砚问。
“有点。”
我放下车帘,靠在他肩上。
“但更期待以后的日子。”
“以后……”
江砚搂住我,轻声说。
“以后,我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买座小院,种点菜,养点花。”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看人脸色,不用算计来算计去。”
“就我们两个人,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好。”
我闭上眼,想象着那样的日子。
阳光,小院,花草,还有他。
真好。
马车走了三天,来到一个江南小镇。
小镇很安静,青石板路,小桥流水,白墙黛瓦,像一幅水墨画。
我们在镇子边上买了座小院,两进两出,不大,但很精致。
院子里有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时候,香气扑鼻。
“喜欢吗?”
江砚问。
“喜欢。”
我点头,眼睛有些湿。
“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嗯,我们的家。”
他牵着我,走进院子。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静,也很幸福。
江砚的身体,在江南湿润的气候里,渐渐好了起来。
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能正常生活,不再需要整日卧床了。
我们在院子里种了菜,养了花,还养了只猫。
他看书,我绣花,偶尔下下棋,或者去镇上逛逛。
日子像流水一样,缓缓流过,安静,美好。
那日,我们在院子里喝茶,忽然有人敲门。
打开门,是周嬷嬷。
她风尘仆仆,看到我们,眼圈就红了。
“世子,世子妃,老奴终于找到你们了……”
“嬷嬷,你怎么来了?”
我连忙让她进来。
“侯爷让老奴来的。”
周嬷嬷擦了擦眼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侯爷说,让老奴把这封信交给世子。”
江砚接过信,打开,看了很久,然后递给我。
我接过,信是靖安侯写的。
字迹有些潦草,能看出写信人心情的复杂。
“砚儿,见字如面。”
“江枫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谢谢你,留他一命。”
“那个孽障,我已经把他逐出家门,从今往后,他不再是江家人。”
“至于世子之位,我已上书陛下,请立你三弟江柏为世子,陛下准了。”
“你三弟年纪虽小,但心地纯良,假以时日,定能担起侯府重任。”
“你在江南,好好养病,好好生活,不必挂念家里。”
“若有需要,随时回来,侯府永远是你的家。”
“父,字。”
我看完信,抬头看江砚。
“你……”
“我没事。”
他笑了笑,有些释然。
“这样也好,侯府有了新的世子,父亲也能安心了。”
“那你……”
“我不回去了。”
他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轻声说。
“这里才是我的家。”
“有你在的地方,才是家。”
我鼻子一酸,握住他的手。
“嗯,这里才是我们的家。”
周嬷嬷在镇上住了下来,帮我们打理家务。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我总觉得,江砚心里还有事。
那日夜里,我醒来,发现他不在身边。
披衣起身,看到他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呆。
“怎么了?”
我走过去,给他披上外衣。
“睡不着,想起一些事。”
他搂住我,声音有些飘忽。
“婉如,你还记得,我说要去江南,是为了查我母亲留下的东西吗?”
“记得。”
“其实,我查到了。”
他顿了顿。
“我母亲,不是病死的。”
我一怔。
“什么?”
“她是被人害死的。”
江砚声音很冷。
“我父亲一直以为,母亲是生我时伤了身子,后来病重不治。”
“但我查到的证据显示,母亲是中了毒,一种慢性毒,一点点侵蚀她的身体,最后看起来像是病逝。”
“下毒的人,是我父亲的妾室,林姨娘。”
“林姨娘?”
我想起来了,靖安侯确实有个妾室,姓林,是江枫的生母。
“是她?为什么?”
“因为嫉妒。”
江砚冷笑。
“林姨娘出身不高,一直想当正室,可我母亲在,她永远只能是妾。”
“所以她下毒,害死我母亲,想取而代之。”
“可惜,我父亲对我母亲情深义重,母亲死后,他再未续弦,林姨娘到死,也只是个妾。”
“那江枫……”
“江枫不知道这件事。”
江砚摇头。
“林姨娘死得早,没来得及告诉他。”
“不过,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在乎。”
“在他心里,只有权势,没有亲情。”
我靠在他怀里,心里有些难过。
原来,他背负了这么多。
母亲被害,自己中毒,被废爵位,被至亲算计……
这一路,他走得有多难?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问。
“报仇吗?”
“不。”
江砚摇头。
“林姨娘已经死了,仇已经报了。”
“至于江枫,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够了。”
“我现在,只想好好生活,和你一起。”
他低头看我,眼神温柔。
“婉如,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我最艰难的时候,陪在我身边。”
“谢谢你,不嫌弃我是个病秧子,不嫌弃我一无所有。”
“谢谢你,愿意跟我来江南,过这种平淡的日子。”
我看着他,眼睛有些湿。
“该说谢谢的是我。”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人疼爱的感觉。”
“江砚,我有没有告诉你……”
我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说。
“我爱你。”
他身体一震,然后,紧紧抱住我。
“我也爱你。”
“很爱,很爱。”
月光下,我们相拥而立,像两棵相依的树。
从今往后,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三年后。
我们的院子里,桂花又开了。
香气飘满整个小院,甜丝丝的。
我挺着大肚子,坐在树下绣小孩的衣服。
江砚在厨房里忙活,说要给我炖汤补身子。
周嬷嬷在一旁晾衣服,嘴里念叨。
“夫人,您慢点,小心身子。”
“知道了,嬷嬷。”
我笑着应道。
这三年,江砚的身体越来越好,已经和常人无异了。
我们开了间小书铺,他写字卖画,我绣花卖绣品,日子虽不富裕,但很充实。
半年前,我怀孕了,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恨不得把我供起来。
“汤好了。”
江砚端着碗走出来,小心翼翼吹凉,递给我。
“尝尝,我炖了一上午。”
我喝了一口,点头。
“好喝。”
“那就多喝点。”
他坐在我身边,摸摸我的肚子。
“小家伙今天乖不乖?”
“挺乖的,就是老踢我。”
“等出来,我打他屁股,让他欺负娘亲。”
“你敢。”
我瞪他。
他笑了,搂住我。
“不敢不敢,夫人最大。”
正说着,外面传来马蹄声。
一辆马车停在我们院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人,是靖安侯和陈氏。
三年不见,他们老了许多,但精神还不错。
看到我们,陈氏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砚儿,婉如……”
“父亲,母亲,你们怎么来了?”
江砚连忙迎上去。
“我们来接你们回家。”
靖安侯看着我们,眼神复杂。
“三年了,该回家了。”
“回家?”
江砚顿了顿。
“父亲,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我知道,但……”
靖安侯叹了口气。
“你三弟,没了。”
江砚一愣。
“什么?”
“半年前,北狄犯边,你三弟随军出征,中了埋伏,没回来。”
靖安侯声音沙哑。
“尸骨都没找到。”
“陛下感念江家忠烈,下旨让你回去,承袭爵位。”
“砚儿,侯府不能没有继承人,你……回来吧。”
江砚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没想到,三年过去,事情会变成这样。
“砚儿,母亲求你了。”
陈氏拉着江砚的手,哭道。
“回来吧,侯府需要你,我们……也需要你。”
江砚看着我,眼神询问。
我握紧他的手,轻声说。
“你决定,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他看了我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们回去。”
一个月后,我们回到了京城。
靖安侯府,还是原来的样子,但物是人非。
江枫不知所踪,江柏战死沙场,侯府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江砚重新成了世子,而我,也重新成了世子妃。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再敢说闲话。
因为江砚用实力证明,他不再是那个病弱的世子。
他整顿侯府,清理蛀虫,重振家业。
不过半年,侯府就恢复了往日的荣光。
陛下对他很是赏识,多次召见,委以重任。
那日,宫中设宴,庆祝北狄大败,边境平定。
江砚作为功臣,自然在列。
我也去了,坐在命妇席上,听着周围的奉承,心里没什么波澜。
宴至一半,陛下忽然开口。
“靖安侯世子。”
“臣在。”
江砚起身行礼。
“你此次献策,大败北狄,功不可没,朕要赏你。”
“陛下过奖,此乃臣分内之事。”
“诶,有功就要赏。”
陛下笑道。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江砚顿了顿,看向我。
“臣,别无他求,只求陛下赐臣妻子一个诰命。”
“让她风风光光,做我的世子妃。”
陛下愣了愣,然后大笑。
“好,好,好一个情深义重!”
“准了!”
“传朕旨意,沈氏婉如,贤良淑德,赐一品诰命,享亲王俸禄!”
“谢陛下隆恩!”
我和江砚一起跪下谢恩。
起身时,我看到周围人羡慕,嫉妒,复杂的目光。
但我心里,只有平静。
诰命,俸禄,荣华富贵……
这些,我早就有了。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宴席结束,我们并肩走出宫门。
月光如水,洒在长长的宫道上。
“累了么?”
江砚问。
“有点。”
“那我们快点回家。”
“好。”
他牵起我的手,握得很紧。
就像三年前,他牵着我离开京城时一样。
“婉如。”
“嗯?”
“谢谢你。”
“又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
“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我笑了,靠在他肩上。
“我也是。”
“能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月光下,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从今往后,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白首不离。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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