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书写江南的新作中，观察当下散文的叙事性

即便不是从一种本质化的角度，而仅就由古及今的文章写作而言，比较起其他一应文体，以“散”为文、因“散”而名的散文，是不是从表达形式上理应更灵动、更自由？换句话说，是不是可以更驳杂、更多元？其美学呈现，是不是可以有各种各样的路径或方法，纪实、笔记等各种叙事艺术应在散文写作中发挥作用，而不仅以抒情、言志为限为途？

这是近来读叶梅的长篇散文《能不忆江南》时不禁产生的关联想法。

唐代诗人白居易笔下的古诗“能不忆江南”，是文化大IP，用它作为书名，既可借势传播，更是对古诗描述的江南美好生活进行现代注脚。在散文写作介入现实能力式微、避实就虚的风气愈演愈烈之时，叶梅的这部长篇散文《能不忆江南》作为一部江南纪实，以历史地理为背景，以今日时空为主，以叙事为媒，既针脚绵密、路径清晰，又泼墨点染、钩沉得法，葳蕤有姿、杂花生树，深得散文写作之章法。

在现代化发展进程中，随着城市化、工业化水平提高，江南乡村也曾面临“空心化”和公共设施落后等各种问题。二十多年来，“千万工程”在浙江大地上从整治环境入手，让“绿水青山”变成“金山银山”。《能不忆江南》就是对浙江乡村开展“千万工程”活动以来，从杭州到嘉兴到绍兴、宁波这一昔日的“江南路”上乡村全面振兴中的村庄生态、人文、社会、经济的生动描绘。《能不忆江南》是一部案例丰富的南方乡村振兴发展史，也是一部生动可信的江南村庄志，题似抒情，实际上是一部站位高、思虑深、纪实性强的叙事文本。作家通过多次深入现场，收获大量第一手信息，沉潜历史、钩沉古今的同时，直击中国乡村现代化进程中的发展和环境、传统和创新、生态和人文等诸多现实命题，从因到果、由果溯因，逻辑清晰、游说有根。

都说“江南好”，江南好在哪里？除了天时、地利等美好的自然条件之外，江南好在“人和”，好在大家争先恐后、干事创业的精神，好在大家都珍惜、尊重和建设美好家园。作品以人为本，也以写人为本，既体现了对人的全面发展权益的理解和追求，也着力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以及来此创业的人“树碑立传”。那些具有开拓性、历史感的事迹和作为尽收笔下，其中，既有传统家风传承，也有情怀激荡、理想飘扬。一个个难忘的村庄故事，也是一群群难忘的人的故事。这些村庄建设的主体，是乡贤，是极其普通的村民，是先富起来的企业家，是想改造村庄面貌的村干部，也有通过“全球合伙人计划”招募来的乡村创想家、艺术家，是这些人的集合，创造了今日江南的锦绣画卷。

至少两汉以降，以《史记》为范，叙事散文一直是汉语写作的重要传统。近三十年来，散文写作开始以两端为要，一是以历史为抒情和想象对象的大历史散文写作，一是以个体性的日常经验体验为素材的言情述志。这两类，一在天上，一在地上，倾向明确、各有优势，也都产生了一些不错的作家和作品。这两类散文看似两极，其实有相似表现或追求，比如对于写作者精神内在的开掘，或者说惯于以“我”为中心，伸出触角，达天接地，谈古论今。这种主体意识强烈的写法，代入感强，有较强的感染力。这两种写法因为着重于“我”，主观性强，对于外部世界的人和环境的客观性把握减弱。散文本是相对开阔的文体，如果仅局限于这一两种写法，丢弃多种表达，自设牢笼，散文写作的格局越来越小。散文写作在这两大潮流的裹挟下，至少是部分“让渡”其叙事功能，书写的“记录性”“史志性”式微，比如对于客观世界的观察、认识和描述能力下降，一触及细节或实质便概念化、模式化表达，或者一触及实质便开始抒情写意。以我的有限观察，叙事散文写作精研不够，普遍存在两种倾向。一种是缺乏文学性，以朴素和烟火气为名，写成了淡而寡味的流水账。一种是假模假式，做作、矫情、不自然，人物形象和情节明显虚构。叙事能力下降是观察不到位的表现，观察不到位是写作者长期不在生活现场，不了解写作对象的缘故。

长篇散文《能不忆江南》重拾叙事传统，着重挖掘事件发展的深层动力，人随事走，事由人生。在历史地理的大背景下，通过文字的描写，不同的村庄，各具个性的发展路径，都由一条“江南路”串联，细致、精微、生动、可感。这种对中国发展最快的江南乡村20年的变化的文学书写，颇具史志意味。

叙事要做到生动，其实很不易，不仅要依照事情发展的本来面目而记，还要找到节奏、动力，对思想、情感、情趣进行充分调配和利用。美好的事物还需要完整有机的呈现。多立面，多线索，多取向，去单一而杂取，富滋味而有意思。这些都是对写作多方面能力的考验。好在叶梅写作经验丰富，思考问题到位，文化积累也深厚，加上情感投入，在对江南乡村充分调研，身入、心入的基础上，用一村一记、一村一策之法，描述江南乡村实现美好、富足、文明的丰饶面貌以及诸多路径。

诗意是江南的底色，富足是江南的底气。“能不忆江南”，也是“能不看江南”“能不学江南”。文字里的一丛丛花木、一簇簇阳光、一湾湾碧水、一帧帧图景、一条条路径、一个个村庄、一个个变化，投射着历史的信息、人的情感，寄寓了人类发展的美好愿望。浙江“千万工程”活动，对全国其他地方乡村全面振兴具有示范性作用。“范”在哪儿？某种程度上，《能不忆江南》是用真挚热烈、富有色彩的文字在建模铸范。

（作者系《人民日报》文艺部副主任）

原标题：《在书写江南的新作中，观察当下散文的叙事性》

栏目主编：陆梅 文字编辑：郑周明

来源：作者：刘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