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堂哥叫李建军,在老家河南南阳那边的镇上,提起李建军这个名字,老一辈人都竖大拇指,说这孩子从小懂事,干活肯下力气。可谁又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竟然在巴基斯坦那个遥远的地方,闹出了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要说这事,还得从头说起。
建军哥比我大五岁,今年三十一了。我们老家那边,男孩子到了这个年纪,孩子都该上小学了,可建军哥还是光棍一条。不是他不着急,也不是他条件太差,实在是家里的情况不凑巧。他爹早年出去打工摔断了腿,他妈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家里就他一个壮劳力,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哪有余钱娶媳妇?
前年过年的时候,我回老家,看见建军哥一个人蹲在院门口抽烟,烟头堆了一地。我给他递了根烟,他接过去夹在耳朵上,闷声说了句:“强子,我想出去闯闯。”
我说:“去哪儿?”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说:“我听镇上老张说,巴基斯坦那边有工程,一天能挣三四百,管吃管住,干一年顶咱在家干三年。”
我那时候刚在郑州找了个送外卖的工作,一个月也就五六千块钱,除去房租吃喝,也剩不下啥。听他说一天三四百,心里也痒痒,但一想到巴基斯坦那个地方,老在新闻上看到打仗啥的,心里就发怵。
“哥,那边不安全吧?”
建军哥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老张在那干了两年了,好着呢。再说了,咱这种穷命,还怕什么危险?钱比危险实在。”
就这样,过完年没多久,建军哥就跟着一个劳务公司走了。临走那天,他妈拉着他的手哭得不行,他爹坐在轮椅上,一句话都没说,红着眼圈摆了摆手。建军哥背着个大编织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两双千层底布鞋,上了去郑州的大巴车。我骑电动车送他到镇上车站,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咧着嘴笑了笑:“强子,等哥挣了钱回来,请你吃好的。”
我当时以为,建军哥就是出国打个工,最多一年半载就回来了,身上多点沧桑感,兜里揣点血汗钱。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再听到他的消息,会是那样一个电话。
那是建军哥出国四个多月后的事。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七月十五号,我刚跑完晚高峰的单子,坐在路边喝矿泉水,手机突然响了。一看,是个境外的号码,我以为是诈骗电话,本来不想接,但那电话一直响,我就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信号很差,滋滋啦啦的杂音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强子……是我。”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建军哥。他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结结巴巴的,像是在发抖:“强子,你……你跟家里说一声,我可能回不去了……”
我手里的矿泉水瓶一下掉在地上,水洒了一裤腿。我腾地站起来:“哥,你说啥?你怎么了?”
“我闯祸了……”建军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隔着千山万水,我都能感觉到他在电话那头哭。三十一岁的大老爷们,从小摔断胳膊都不掉一滴泪的人,竟然哭了。
“我跟一个巴基斯坦姑娘……好了,她家里人把我抓起来了,说要我娶她,不然就要把我送到警察局,还要……还要弄死我……”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半天没反应过来。什么巴基斯坦姑娘?什么抓起来?建军哥不是在那搞建筑吗?怎么就睡了个当地姑娘?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用乌尔都语大声吼着什么,建军哥急匆匆地说了句:“你让二叔二婶别担心,我想办法……”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站在原地,手机举在耳朵边上,半天没放下来。七月的郑州热得像蒸笼,可我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我赶紧骑上电动车往家赶,路上差点撞上一辆面包车。到了出租屋,我翻出存折看了又看,上面只有四千三百块钱。我咬了咬牙,给在深圳打工的发小胖子打了个电话,借了一万五,又在网贷平台上借了八千,加上自己的积蓄,凑了三万块钱。
我得去巴基斯坦把建军哥救回来。
可去巴基斯坦哪有那么容易?签证、机票、人生地不熟,我一个送外卖的,连省都没出过,现在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救人,想想都觉得腿软。但那是建军哥啊,从小带我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的建军哥,我不管他谁管他?
在等签证的那几天里,我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了建军哥在那边的情况。那个劳务公司的一个负责人,姓刘,大伙都叫他刘经理,人还不错,接了我的电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我讲了一遍。
建军哥到了巴基斯坦以后,被分到拉合尔附近的一个工地上,那是中资企业的一个基建项目,工期两年。工地上有几十个中国工人,加上几百个巴基斯坦当地的工人。建军哥吃苦耐劳,干活不惜力气,工头都很喜欢他。因为英语不好,他跟当地人交流基本都是靠比划,偶尔蹦几个英语单词,日子过得倒也安稳。
问题出在工地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那个村子叫贾格村,也就几十户人家,离工地走路只要十几分钟。村子里有个姑娘叫法蒂玛,二十岁,家里条件在当地算一般的,父亲老阿齐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种着几亩地,家里还有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法蒂玛是最小的女儿。
法蒂玛经常到工地上来卖水,一个塑料桶装着冰水,用塑料杯一杯一杯地卖。工地上热,巴基斯坦那地方夏天四十多度是常事,她卖的水便宜,中国工人们都爱买。建军哥第一天看到她,就注意到这姑娘跟当地其他女人不太一样。她不像别的女人那样蒙得严严实实的,虽然也戴着头巾,但脸露在外面,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野性的劲儿。
建军哥不会说英语,就会一个单词,hello。第一天买水的时候,hello了一声,法蒂玛冲他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齿。建军哥说,就是那个笑,让他在四十多度的高温里突然觉得凉快了。
接下来的日子,建军哥每天都会买法蒂玛的水,有时候一天买好几杯。法蒂玛也不傻,知道这个中国小伙子是故意的。她开始教建军哥说乌尔都语,你好叫“阿萨拉姆阿莱库姆”,谢谢叫“舒克里亚”。建军哥脑子不笨,但语言天赋实在不咋地,一个词翻来覆去练好多遍才能记住。每次说错,法蒂玛就捂着嘴笑,那双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法蒂玛的英语也不怎么好,但比建军哥强点。两个人靠着蹩脚的英语、比比划划的手势和手机上的翻译软件,竟然也慢慢聊了起来。建军哥告诉她,自己是中国河南人,家里有爸妈,爸爸腿不好,他出来挣钱是为了给家里盖新房,娶媳妇。法蒂玛听不懂“河南”是什么地方,建军哥就在地上画了条龙,说他是龙的传人。
法蒂玛咯咯笑起来,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写了自己的名字,说她的名字意思是“真主赐予的女儿”。建军哥把那几个蝌蚪一样的文字看了好几遍,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其实一个字都没看懂。
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了。建军哥从工地小卖部买些中国零食给法蒂玛,辣条、瓜子、小饼干。法蒂玛一开始不敢吃辣条,后来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辣得直喝水还不肯撒手。建军哥看着她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心想这姑娘跟老家那些大方的女孩子也没什么两样。
但建军哥也知道,巴基斯坦是个穆斯林国家,规矩多着呢。女人不能随便跟外男人接触,更别说像法蒂玛这样在外面抛头露面卖水了。法蒂玛每次来工地,都是趁着家里人不注意偷偷跑出来的,待不了多久就得回去。她爹老阿齐兹要是知道她跟一个中国男人走这么近,非得把她的腿打断不可。
可感情这种事,来的时候就像洪水猛兽,哪管得了那么多规矩和禁忌?
六月的拉合尔,热浪滚滚,工地上的人都像被架在火上烤。有一天下午,建军哥在工地上中暑了,一下子倒在地上,把旁边的工友都吓坏了。工头赶紧让人把他抬到荫凉地方,又是扇风又是灌水。法蒂玛正好来卖水,看到建军哥躺在地上,脸色煞白,手里的水桶都忘了放下,直接跑过来了。她蹲在建军哥身边,用手巾沾了水敷在他额头上,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眼睛里的焦急和心疼,旁边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叫老葛的工友后来跟我打电话说,那时候他一看到法蒂玛那个表情,就知道这姑娘对建军哥不是一般的上心了。“那眼神,就跟护崽子似的,骗不了人。”
建军哥被救过来以后,看着法蒂玛那双红红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软了。他从来没被一个女人这样关心过,从小到大,他都是照顾别人的那个,照顾爹,照顾妈,干活挣钱,什么事都自己扛。现在一个巴基斯坦姑娘,用一方凉水浸湿的手巾,轻轻擦着他的额头,他突然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从那天起,两个人的关系就变了。不再是买水和卖水的关系,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建军哥开始想办法延长跟法蒂玛相处的时间,有时候借口倒垃圾,跑到工地外面跟她待上十分钟。法蒂玛也来得更勤了,一天要来好几趟,每次来都偷偷带点家里做的东西,烤饼、酸奶、煮鹰嘴豆什么的。
在那个语言不通、文化不同的异国他乡,建军哥第一次感受到了家的温暖。他知道这不合适,他知道这会惹麻烦,但那个夏天太热了,而法蒂玛的笑就像冰水一样,他忍不住想喝。
终于,在那个闷热的七月的夜晚,事情发生了。
那天工地上停电了,风扇不转,宿舍里像个蒸笼,建军哥热得实在睡不着,就爬起来到外面透透气。工地在拉合尔郊外,周围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村庄里偶尔闪着一两点灯光。他走到工地围墙边上的一个僻静角落,点了根烟,看着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发呆。
就在这时,他听到围墙外面有轻微的响动。他警惕地走过去,隔着铁丝网一看,竟然是法蒂玛。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站在围墙外面,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
建军哥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问她怎么这么晚跑出来。法蒂玛把怀里的东西举起来,是一个小铁盒,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盒烤肉串,还在冒着热气。她用手势比划着,意思是白天看他中暑了没胃口,晚上家里宰了羊,她偷偷藏了些肉,烤好了给他送来。
四十多度的夜晚,建军哥看着那盒烤串,看着法蒂玛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这个姑娘为了给他送一口吃的,一个人走了十几分钟夜路,心里那根绷了三十年的弦,终于断了。
他翻过围墙,走到法蒂玛面前。法蒂玛抬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大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建军哥后来跟我讲,他那一刻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像夏天里的麦子,突然遇到了火,想控制都控制不住。
两个人就在围墙外面的草丛里,发生了关系。
建军哥说,事后他就觉得不对了。法蒂玛趴在他怀里哭了,不是那种难过的哭,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哭,像是在害怕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建军哥心里发慌,他想说点什么,但英语不够用,乌尔都语更说不了几句。他只能轻轻拍着法蒂玛的背,一遍一遍地说着“sorry”,虽然他知道这两个字根本没用。
法蒂玛哭着哭着,突然抬起头来,在他嘴上亲了一下,然后一骨碌爬起来,抱着那个空了的铁盒子,头也不回地跑了,消失在夜色里。
建军哥蹲在草丛里,抽了半包烟,天快亮的时候才翻墙回了宿舍。他躺在床上一整天没吃饭,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蛋。他想,他一个外来打工的,过不了多久就要回国了,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本地姑娘,往后怎么办?这要是被村里人知道了,她在那个地方还能待下去吗?
但建军哥怎么也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就在那天晚上,他正躺在宿舍里辗转反侧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汽车的声音,有好多人的说话声,还有狗叫声。他还没来得及起来看,宿舍门就被一脚踹开了,四五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冲了进来,为首的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浓眉大眼,一脸络腮胡,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建军哥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那个汉子跟法蒂玛长得有几分像,是法蒂玛的大哥,艾哈迈德。
艾哈迈德不由分说,一把揪住建军哥的衣领,把他从床上拖了下来。建军哥一米七八的个头,一百六十多斤,在艾哈迈德手里像个布娃娃一样被甩来甩去。艾哈迈德一边拖他一边用乌尔都语骂骂咧咧,吼得整栋宿舍楼都在震。
几个工友想上来拦,但对方人多势众,而且个个手里都拿着棍棒,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工头老刘赶紧报了警,同时给项目部的领导打了电话。但巴基斯坦那地方,警察效率慢得吓人,等他到现场,黄花菜都凉了。
艾哈迈德的弟弟法鲁克——一个二十出头、身材高大壮实的小伙子,指着建军哥唾沫横飞地说了半天,在场的巴基斯坦翻译把意思翻译过来,大家才听明白:法蒂玛回家以后,被嫂子发现身上不对劲,逼问之下说了实话。这一下不得了,全家炸了锅。老阿齐兹当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连打了法蒂玛好几下。艾哈迈德二话不说,发动了村里的几个堂兄弟和壮劳力,开着自家那辆破皮卡,直接杀到了工地上。
在他们当地,这种事情是天大的耻辱。一个未婚的姑娘跟外族男人发生了关系,等于给整个家族抹了黑,全村人都会看笑话,家里的其他女儿也别想嫁出去了。按当地的保守习俗,法蒂玛就是被乱石砸死也不过分,那个勾引她的男人更是死路一条。
建军哥被五花大绑扔上皮卡的货厢,脑袋磕在铁皮上,磕出一个大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淌。他一路都在求饶,说对不起,说他愿意负责,说什么都行。但艾哈迈德根本不听,一路上都在打电话,用乌尔都语跟什么人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工地上的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刘经理亲自跑到当地警察局去报案,但警察一听是这种事情,态度暧昧得很。一个警官把刘经理拉到一边,小声告诉他,这种事情在他们这里非常敏感,涉及家族荣誉,搞不好会闹出人命,最好是中国方面自己跟那家人协商解决。
刘经理又赶紧给中国驻拉合尔总领馆打了电话,领事馆的工作人员表示会高度重视,会跟当地政府和警方沟通协调,但这种事情牵扯到当地风俗和家族问题,处理起来需要时间,让工地这边先稳住局面,不要激化矛盾。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建军哥给我打电话之前的不到二十四个小时里。
我坐立不安地等了三天,签证终于下来了。我买了最早的机票,郑州飞昆明,昆明转机飞拉合尔,折腾了快二十个小时,才到了那个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城市。
来机场接我的,是刘经理安排的当地翻译,一个小伙子,叫哈桑,在兰州留过学,中文说得挺溜。哈桑一见到我就说:“李先生,你哥哥的情况有点复杂,那家人态度很坚决,一定要他娶法蒂玛,不然就要把他送到法院去,告他强奸。”
我脑袋嗡的一下:“强奸?那不是强奸,那是……是两厢情愿的……”
哈桑叹了口气,手一摊:“在这儿,婚前跟女孩发生关系,就算是两厢情愿,对女方家族来说也是奇耻大辱。他们要告,总能找到理由。再说了,你哥哥一个外国人,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真要打起官司来,能有什么胜算?”
我问:“那娶她呢?娶她就没事了?”
哈桑说:“娶了她,按照伊斯兰教法,算是把这件事‘合法化’了,家族的名誉也就保住了。但问题是,你哥哥愿意娶她吗?而且按照当地规矩,结婚要给彩礼,要办婚礼,要买房子或者至少要有住的地方。你哥哥一个外来的打工仔,拿什么娶?”
我心里沉甸甸的,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到处都是乌尔都语的招牌,穿着大袍子的男人和蒙着黑纱的女人,路边的牛慢悠悠地走,汽车和摩托车横冲直撞。我突然觉得,我跟建军哥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这个世界的规则我们不懂,也玩不转,但我们却不得不按照他们的规则来解决问题。
哈桑先带我去了工地,刘经理正在会议室等我。他四十来岁,精瘦干练,一看就是常年在国外跑的老江湖了。他把事情的最新进展告诉我:建军哥被关在法蒂玛家的一间屋子里,那家人倒也没有虐待他,每天给吃给喝,但就是不放人。艾哈迈德放出话来,三天之内不给个说法,就把人送到警察局,再通知媒体,让全世界都知道中国工人在巴基斯坦干了什么好事。
“媒体?”我一听就急了,“别别别,这事儿千万不能闹大,闹大了建军哥这辈子就毁了。”
刘经理揉了揉太阳穴:“我知道,所以我们一直在跟那家人沟通。领事馆那边也有人在协调,但那家人态度很强硬,就两条路,要么娶,要么告。”
“就没有别的路了吗?赔钱行不行?”
刘经理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明白了,在那种地方,有些事情真的不是钱能解决的。
第二天一早,哈桑陪着我去了法蒂玛家所在的贾格村。那是一个典型的巴基斯坦农村,土路,矮墙,院子里有几棵芒果树,鸡鸭牛羊到处乱跑。法蒂玛家住在村子最东边,一栋两层的土房子,外面的墙刷成了淡黄色,院子里停着那辆破皮卡,几个小孩子在院子里追着一只鸡跑。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咆哮声,不用说,肯定是艾哈迈德。哈桑让我在外面等着,他先进去跟那家人沟通。我在门口站着,手心里全是汗,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我头疼得厉害。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哈桑出来招手让我进去。我跟着他走进院子,穿过一扇铁门,进到一楼的客厅里。
客厅不大,地上铺着地毯,墙上挂着几幅伊斯兰风格的字画。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坐在角落里的褥子上,面容憔悴,红着眼眶,一句话都不说。我猜那就是法蒂玛的父亲老阿齐兹。他旁边坐着一个蒙着深色头巾的女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一直在轻轻地抽泣,应该是法蒂玛的母亲。
艾哈迈德站在屋子中间,大热天还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串念珠,不停地捻着。他弟弟法鲁克靠墙站着,双臂交叉在胸前,一脸不善地盯着我。
法蒂玛不在场。哈桑低声告诉我,她从事情发生以后就被关在二楼的一间屋子里,家里人收了她的手机,不让她跟外界联系。
我深吸了一口气,让哈桑帮我翻译,说我是建军哥的弟弟,我来是想解决问题,希望能见见我哥哥,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大家坐下来好好商量,看看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艾哈迈德听完哈桑的翻译,鼻子里哼了一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话,哈桑转述给我:“他说,没有什么两全其美。你们的人毁了我妹妹的名誉,要么他娶她,光明正大地娶,按照我们的规矩来,要么我们就去法院告他,到时候不光他要坐牢,你们整个公司都要受影响。”
我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我连建军哥还没见到,连法蒂玛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被逼着作决定,这他妈叫什么事?
我强压着心里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我先见见我哥行不行?我跟他说说话,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然后我们再谈别的。”
艾哈迈德跟老阿齐兹对视了一眼,老阿齐兹微微点了点头。艾哈迈德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带着我上了二楼。
二楼的一个房间里,我见到了建军哥。
才十几天没见,建军哥完全变了个人。他胡子拉碴的,眼睛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和一条大裤衩,靠墙坐在一张简易的木板床上。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眶一下子红了,但硬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强子……”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鼻子一酸,快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抓住他的肩膀来回看了看。胳膊腿都在,脸上没有明显的伤,我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哥,你没事吧?他们打你没有?”
建军哥摇了摇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没打,就是……就是把我关在这儿,不让我出去。强子,我……我对不起你,大老远让你跑一趟。”
“别说这个,”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又粗又糙,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灰,“哥,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个法蒂玛,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你强迫她还是……?”
“没有没有,”建军哥使劲摇头,声音突然急了,“我没有强迫她,真的没有,强子你相信我,我不是那种人。我们……我们是两厢情愿的,她愿意的,真的是她愿意的……”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他低下头,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难受。
过了一会儿,建军哥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用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看着我。那表情里有愧疚,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强子,她……其实是个好姑娘。真的,她对我很好,从来没嫌弃过我是个穷打工的。那天晚上,是我糊涂了,我不该……我不该碰她的。可是强子,”他咽了口唾沫,眼圈又红了,“我不后悔。”
我愣了一下:“你说啥?”
“我说我不后悔,”建军哥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活了三十一年,我没被人这么真心实意地对待过。她给我送水,给我送吃的,看我的眼神就跟别人不一样。强子,你懂那种感觉吗?就是那种……这辈子,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你。”
我懂,我当然懂。但我不能在这个时候顺着他说,因为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了,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哥,现在摆在你面前就两条路,”我掰着手指头说,“一,娶她,按他们的规矩来,你就在这儿当个巴基斯坦女婿。二,不娶,他们去法院告你,到时候你坐牢,公司受影响,你一辈子就完了。你选哪个?”
建军哥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喧嚣声传进来,有小孩子在叫喊,有女人在说话,有鸡在打鸣。这些声音跟巴基斯坦炙热的空气搅在一起,让人心慌意乱。
“我娶她,”建军哥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强子,我跟你说实话,就算没有这档子事,我……我也想过要娶她。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怕人家看不上我,一个穷打工的,在人家地盘上,什么都没……”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确认他不是在说气话或者被逼无奈的话,而是真心的。我叹了口气,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然后转身问他:“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娶了她,以后怎么办?你把她带回中国?她一个巴基斯坦姑娘,到了咱们那,能习惯吗?你爸妈能接受吗?还有,你们俩生的孩子算哪国人?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建军哥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长。他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因为紧张而泛白。
“想过了,”他终于说,声音闷闷的,“这些天关在这儿,就剩想事儿了。我想好了,不管以后多难,我都要把她带走。在这儿,她这辈子抬不起头来做人了,跟我回去,换个环境,重新开始。至于爸妈那边,”他顿了一下,“我慢慢跟他们解释。他们就是生气,也是暂时的,总比……总比没我这个儿子强吧?”
我被他最后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是啊,总比没这个儿子强。
我走下楼,跟艾哈迈德又谈了一轮。我说建军哥愿意娶法蒂玛,但有些条件需要商量,比如婚礼怎么办,彩礼给多少,结了婚以后怎么办,是留在巴基斯坦还是回中国。艾哈迈德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很强硬,说按照他们的规矩,婚礼必须在村里办,彩礼不能低于五十万卢比,折合人民币大概一万五左右,另外要准备一套房子至少能住人,他们这里没有房子是不能结婚的。
一万五的彩礼不多,我心想,这点钱我还是能帮建军哥凑到的。但房子的事让我犯了愁,在这边买房子是不现实的,就算租房子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更何况,建军哥打算把法蒂玛带回中国,在这边置办房子根本没必要。
我跟艾哈迈德解释了这个情况,说他可以把法蒂玛带回中国,在中国他们有房子住,虽然农村的房子不如城里,但遮风挡雨没问题。艾哈迈德一听就炸了,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我鼻子就骂,哈桑在旁边翻译得小心翼翼,但有些词还是刺痛了我的耳朵。
“他说你们中国人把他们的姑娘骗到手就想带走,门都没有。他说法蒂玛必须留在巴基斯坦,留在他们家人身边,否则别人会怎么看她?她会被人说是被外国男人拐跑了,整个家族的脸往哪儿搁?”
老阿齐兹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而苍老,像是一截枯木在风中摇晃。哈桑翻译道:“老人家说,他就这么一个女儿还留在身边了,大的都嫁出去了,要是个个都嫁得远远的,他和老婆老了谁来照顾?他说他知道自己女儿也有不对的地方,但事情已经这样了,就只能将错就错,把这个中国小伙子留下来,在村里安家,以后跟他的儿子们一起种地,一起做工,好歹还能互相照应。”
我听完这番话,心里突然有点酸。这老头不是什么坏人,他就是个普通的农民,跟中国农村那些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没什么两样。他想要的不是什么外国女婿,不是一个有钱的姑爷,他只想让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离自己近一点,老了能有个照应。
可我总不能把建军哥留在巴基斯坦种地吧?他一个中国农民,跑到巴基斯坦来种地,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谈判陷入僵局,我只好先回工地,跟刘经理商量。刘经理听完我的汇报,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这事儿得换个思路。那家人之所以要把建军团团围住,说到底还是因为面子和安全感的问题。面子问题,结婚就能解决。安全感问题,他们怕女儿嫁过去受欺负,怕女儿离得太远照顾不到。你只要能在这两个问题上给他们一个满意的交代,事情就好商量。”
那几天,我白天往贾格村跑,晚上回到工地上跟建军哥通电话商量。说是在跟那家人谈判,其实更多的时候是在听他们发脾气。艾哈迈德的脾气像巴基斯坦的天气一样火爆,动不动就拍桌子摔东西。法鲁克是个闷葫芦,不说话,但看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样,让人浑身不自在。老阿齐兹大多数时候都不表态,就靠在褥子上发呆,偶尔叹口气,那叹息声比任何威胁都让人难受。
法蒂玛的母亲倒是有一天趁别人不注意,偷偷拉住我跟我说了几句话。她不会说英语,是哈桑翻译给我听的。她说,她女儿很倔,从小到大主意正,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次的事情,固然是她女儿做得不对,违反教规,败坏门风,但那个中国小伙子要是真心待她,她求求家里人放过他,也会想办法让女儿跟着他走。“当妈的只希望女儿能幸福,”老太太抹着眼泪说,“她在哪儿都行,只要那个男人对她好。”
我被老太太的话说红了眼眶。当妈的都一样,不管是中国的还是巴基斯坦的,心里装的永远都是儿女。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第五天。
那天,我又去了法蒂玛家,这次不是去谈判的,是去看建军哥的。我刚进院子,就看到法蒂玛的房间里传来一阵吵闹声。我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法鲁克脸色铁青地从楼上下来,跟他哥哥耳语了几句。艾哈迈德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他噔噔噔跑上楼,我隐约听到法蒂玛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尖利而愤怒,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哈桑仔细听了听,告诉我:“法蒂玛在跟她哥哥吵架,说他们不应该把建军哥关起来,她说这是她自己的事情,她自己选的,要他们不要管。”
我愣住了。在我的印象里,巴基斯坦的女人,尤其是农村的女人,在家庭里是没什么话语权的。可法蒂玛这个姑娘,竟然敢跟自己的哥哥顶嘴,而且还是在犯了这么大的“错误”的情况下。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艾哈迈德从楼上下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走到我跟前,用英语说了句什么,哈桑翻译道:“他说,他妹妹想见见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跟着艾哈迈德上了楼。法蒂玛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门口站着个中年妇女,大概是她的嫂子,看到我来,警惕地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侧身让我进去。
房间不大,地上铺着张草席,靠墙摆着个旧衣柜。法蒂玛坐在窗户边的地上,穿着件浅蓝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条白色的头巾包着。她抬起头来看我,我这才看清了她的长相:皮肤有点黑,五官算不上多漂亮,但那双眼镜确实很好看,又大又亮,眼神里带着一种跟这个年龄不太相称的坚强。
她看到我,没有哭,也没有慌张,而是非常冷静地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过来的时候,我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说,‘我能跟你单独谈谈吗?我有话想对你说,很重要。’”
我看了看艾哈迈德,他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把门口的嫂子也一起叫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我、法蒂玛和哈桑三个人。
法蒂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说话。她说了很长一段话,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来的。哈桑一边听一边翻译,我一边听一边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法蒂玛说,她知道自己的家人把建军哥关起来是不对的,但她拦不住。她知道按照他们的规矩,她应该被家里人打死,或者被石头砸死,可她不怕死。她唯一怕的,是建军哥因为她而受到伤害。
她说,她喜欢建军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从第一次看到他在工地上搬钢筋的时候开始,她就被他吸引了。他说不上来喜欢他什么,可能就是他那股子认真劲儿吧,干活的时候一根筋,什么都不管不顾,但看人的时候眼神又特别温柔,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个夜晚,是我主动的,”法蒂玛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有眨一下,脸上没有任何羞涩或者回避的意思,“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在我们的信仰里,这是不可以的。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不后悔,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如果你们的法律要追究,就追究我一个人好了,跟李没有关系。”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女人,在一个保守的社会里,说出了这样的话,需要多大的勇气?我甚至有点敬佩她了。
法蒂玛继续说:“我不想让你们觉得我们家人是坏人,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太在乎家族的荣誉了。我爸爸是个善良的人,他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我哥哥们脾气不好,但他们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别人。他们只是……他们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情。”
“那你想怎么办?”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法蒂玛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想跟李结婚,然后跟他去中国。我想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
“你知道中国在哪儿吗?你知道去了中国意味着什么吗?语言不通,文化不同,吃的东西也不一样,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不害怕吗?”
法蒂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天真和无畏:“害怕。但我更害怕的是,错过他。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机会,让我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
我被这句话击中了。是啊,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机会,让你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多少人活了一辈子,也没等到这样一个瞬间。
我下楼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我把法蒂玛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艾哈迈德和老阿齐兹。艾哈迈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念珠都快被他捻断了。老阿齐兹听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有关门的声音,仿佛是他心里某扇门重重地关上了。
“让她走吧,”老阿齐兹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真主给每个人的路上都有考验,这就是我的考验。”
艾哈迈德猛地转过头看着父亲,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他转过身去,对着墙站了很久,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离开村子的时候,夕阳正照在那些土黄色的房子上,把整个村子染成一片金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馕饼和香料的味道,远处有清真寺的宣礼塔传出悠扬的祈祷声。我站在村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好像突然之间长大了一些,明白了以前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了许多。双方坐下来,一项一项地谈条件,像是谈一笔大买卖,但买卖的是两个年轻人的一辈子。
彩礼最终定在四十万卢比,折合人民币一万二左右。这笔钱我帮建军哥出了,又从刘经理那里借了点,凑够了数。房子的问题折中了一下,建军哥结婚后先在法蒂玛家住一段时间,等办完所有手续,带法蒂玛回中国。回中国以后,每年至少要带法蒂玛回巴基斯坦探亲一次,每次至少待两个星期。
婚礼定在八月中旬,正好是我到巴基斯坦的第十天。
那场婚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婚礼是在法蒂玛家办的,按照当地的习俗,要热闹三天。第一天是“蔓海蒂”,也就是在新娘手上画指甲花。那天晚上,法蒂玛家院子里点了好多盏油灯,女人们穿着五颜六色的纱丽,唱着传统的婚礼歌,把指甲花泥涂在法蒂玛的手和脚上,画成各种精美的图案。法蒂玛坐在中间,穿着一件红色的嫁衣,手上密密麻麻全是花,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梦幻般的微笑。
建军哥不被允许参加这一天的仪式,只能远远地站在院子外面看。我陪他站在那里,看他伸长脖子往院子里张望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三十一岁的男人,此时此刻就像一个毛头小伙子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自己的新娘。
“强子,”他突然问我,“你说她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一个穷打工的,啥都没有,她跟着我,以后的日子……”
我没让他说完:“哥,她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钱。再说了,咱虽然穷,但穷得有骨气,回去以后好好干,日子总能过起来的。”
建军哥没再说话,但他的手紧紧握住了院子外面的铁栏杆,指节都发白了。
第二天是正式婚礼的日子。建军哥换上了一身淡色的巴袍,头上包着头巾,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一脸的不自在。我帮他整理衣服,看到他脖子后面的皮肤都被晒得黑红黑红的,跟衣服的颜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像个当地人吗?”他问我,语气里带着点不安。
“像个巴基斯坦新郎。”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真心实意地笑了。
婚礼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大棚子下面进行,全村的人都来了,热闹得像个集市。一个阿訇主持婚礼,念了一大段我听不懂的经文,然后问建军哥愿不愿意娶法蒂玛为妻,按照伊斯兰教法,给予她聘礼,共同生活,白头偕老。
建军哥看着我,我看着哈桑,哈桑点了点头。建军哥深吸一口气,大声说了句:“我愿意。”
那边的法蒂玛也回答了同样的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阿訇又念了一段经文,然后拿出一张婚书,让两个男人在上面按了手印。一个证婚人是艾哈迈德,另一个证婚人是工地上的刘经理。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此刻却因为两个年轻人的命运,并肩站在了一起。
仪式结束后,有宴席。大锅的羊肉手抓饭、烤羊肉串、各种咖喱做的菜,还有甜得发腻的点心,摆满了长长的一桌子。建军哥被推到人群中间,大家围着他跳舞,转圈,拍手唱歌。他笨拙地跟着晃来晃去,脸上的表情从僵硬慢慢变成了放松,最后居然咧嘴笑了。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建军哥那张憨厚的笑脸,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半个月前,他还在那间小黑屋里被关着,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现在他站在一群陌生人中间,笑得像个孩子。
夜里,按照习俗,新郎要去新娘的房间“接”新娘。建军哥被一群小伙子簇拥着上了楼,在法蒂玛的房门口,又被女人们拦了下来,说是要给红包才让进。建军哥不知道这个规矩,一脸懵地看着我,我赶紧从兜里掏出几张卢比塞进门缝里。
门开了,法蒂玛坐在房间最里面,红色的盖头遮住了脸。建军哥走过去,手伸出去好几次,都在半空中缩了回来。我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恨不得上去帮他一把。
最后还是法蒂玛主动伸出手来,拉住了建军哥的手。两只手,一黑一白,一粗一细,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开始拍手。建军哥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上扬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工地的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床铺的老葛打呼噜打得震天响,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我想着建军哥这十几天的遭遇,想着那个叫法蒂玛的姑娘,想着远在老家还什么都不知道的二叔二婶,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第二天一早,我跑到法蒂玛家去看建军哥。他刚从楼上下来,头发乱糟糟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满足,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又被逮了个正着。
法蒂玛跟在他后面下来,低着头,脸红得像苹果。她看到我,怯生生地笑了笑,说了一句乌尔都语,哈桑翻译说:“她说,你好,弟弟。”
弟弟。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从今天起,我也算是有个巴基斯坦嫂子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帮建军哥和法蒂玛办理各种手续,一边跟国内的家人沟通这件事。说实话,给二叔二婶打电话的那天,是我这辈子打过最难受的电话。
电话是二婶接的,她一听是强子,先是高兴地问我在郑州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瘦了没有。我支支吾吾地应付了几句,然后深吸一口气,说:“二婶,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别着急。”
二婶那边安静了一下,大概是被我的语气吓到了:“咋了强子?是不是你哥出事了?”
“也不算出事,”我硬着头皮说,“就是……建军哥在巴基斯坦,找了个对象。”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二婶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啥?找对象?在哪?巴基斯坦?那是个啥地方?外国?”
“对,巴基斯坦,是个国家,跟咱们是邻国,关系挺好的,铁哥们。”
“铁不铁的我不管,我就问你,那姑娘是哪的人?多大了?干啥的?家里啥情况?建军咋就找了……”
二婶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射过来,我一个都答不上来。更要命的是,二叔在旁边听到了,也凑过来问。两个老人你一句我一句,问得我满头大汗。
我实在顶不住了,就把事情的真相说了出来。当然,中间那一段省略了一些细节,只说了他们好上了,建军哥想娶人家,当地人规矩多,要办婚礼,给了彩礼,现在已经结了。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之前更长。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喂了好几声。
然后我听到了二叔的声音,那声音冷冷的,像冬天里的铁:“他这是不打算回来了?要当上门女婿?在那安家了?”
“不是不是,他要回来的,等手续办完就回来,还要把媳妇带回来。”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工地宿舍门口,巴基斯坦的太阳晒得我头晕眼花,心里却一阵一阵地发凉。
建军哥知道以后,也沉默了。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法蒂玛端着杯茶出来,轻轻放在他旁边,坐在地上靠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过了好半天,建军哥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说:“我得给我妈打个电话。”
他接过我的手机,走到院子角落里,拨通了家里的号码。我远远地看着他,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我看到法蒂玛也跟了过去,站在他旁边,轻轻地拉着他的手。
那通电话打了将近一个小时。后来我才知道,建军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跟二叔二婶说了,从怎么认识的,到怎么好上的,到后来出了事,到结了婚,一个字都没隐瞒。他说他跟法蒂玛是真心想在一起过日子,求二叔二婶成全。
二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走好了,我们当爹妈的高兴。走不好,也别回来哭。”
建军哥说,他挂了电话以后,蹲在地上哭了。不是小声地哭,是嚎啕大哭,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法蒂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急得一直问他怎么了,建军哥哭了半天,抬起头来,抹了把眼泪,冲法蒂玛咧了咧嘴:“没事,我高兴的。”
八月底,所有的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我帮建军哥订了回国的机票,从拉合尔飞乌鲁木齐,再从乌鲁木齐飞郑州。法蒂玛的签证也办下来了,虽然过程有点波折,但在领事馆的帮助下,还算顺利。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法蒂玛的家里办了场送别的宴席。老阿齐兹那天晚上喝了很多茶,拉着建军哥的手,翻来覆去地说着乌尔都语,哈桑翻译得断断续续,但大意是说,要照顾好他的女儿,不要打她骂她,有什么事情好好说,不要让她受委屈。说到后来,老头哭了,眼泪顺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建军哥也哭了,两个大男人坐在地毯上,流着泪握着对方的手,谁也听不懂谁说的话,但谁都明白对方想说什么。
艾哈迈德那天晚上破天荒地没有发脾气,反而跟建军哥喝了好几杯茶,拍拍他的肩膀,用蹩脚的英语说了句:“brother, take care, yeah?”建军哥使劲点了点头,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艾哈迈德咧了咧嘴,大概是笑了。
法鲁克还是那个闷葫芦,站在角落里一句话不说,但临别的时候,他走过来,把一个东西塞进建军哥手里,转身就走了。建军哥摊开手一看,是一把折刀,做工粗糙,但在把手的地方刻着几个乌尔都语字母。哈桑说,那是“兄弟”的意思。
法蒂玛的妈妈哭得最凶,抱着女儿不肯松手,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眼泪把法蒂玛的头巾都打湿了。法蒂玛也哭了,但她哭得很安静,一直在说着什么,大概是在安慰妈妈,让她放心,说她会回来看他们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场面太熟悉了,跟中国农村嫁女儿没什么两样。当妈的舍不得闺女,当闺女的不舍得妈,但再舍不得,路还是得往前走。
离开贾格村的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法蒂玛家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清真寺的宣礼塔传来悠长的祈祷声。法蒂玛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那个淡黄色的土房子,那个种着芒果树的小院子,那个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然后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建军哥走在她旁边,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牵着她的手。我走在后面,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热流。
拉合尔飞乌鲁木齐的飞机上,法蒂玛一直趴在窗户边往下看,看着巴基斯坦的土地一点点变小,变成一片黄褐色的色块,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她没有哭,但她的手一直紧紧握着建军哥的手。
建军哥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睁开眼睛,看着坐在过道那边的我,低声说了句:“强子,谢谢你。”
我摆了摆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乌鲁木齐转机的时候,法蒂玛第一次站在中国的土地上。她好奇地四处张望,看着那些写着汉字的招牌,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那些跟巴基斯坦完全不同的面孔。她的眼神里有好奇,有紧张,也有一点点害怕。
建军哥一直牵着她的手,走哪儿都不松。办登机牌的时候松了一下,法蒂玛立刻就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四处找他,找到以后,眼眶都红了。建军哥心疼得不行,从此以后再也没松过手,连上厕所都让她在门口等着。
郑州到了。
下飞机的那一刻,一股湿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法蒂玛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在三十多度的高温里出了一身汗,但她什么都没说,紧紧跟在建军哥身后,像个影子一样。
出站口外面,我看到了二叔和二婶。
二叔坐在轮椅上,二婶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眼睛都是肿的。我不知道他们哭了多少次,但看那个样子,应该不是一个晚上就能哭成那样的。
建军哥看到父母的那一刹那,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叫了一声“妈”,声音就变了。
二婶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建军哥,使劲捶着他的后背,一边捶一边骂:“你个死孩子,你个死孩子,还知道回来啊你,你个没良心的……”骂着骂着就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哭。
二叔坐在轮椅上,嘴唇抖了好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建军哥身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是要把这个儿子重新认识一遍。
法蒂玛站在旁边,局促不安地看着这一切。她不知道怎么称呼二叔二婶,哈桑教过她中文的“爸爸”“妈妈”,但这会儿她紧张得什么都忘了,就那么手足无措地站着。
还是二婶先反应过来,她松开建军哥,擦了擦眼泪,走到法蒂玛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法蒂玛紧张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终于挤出两个字:“妈妈。”
二婶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拉住法蒂玛的手,那只粗糙的、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哽咽着说了一句话:“孩子,苦了你了。”
法蒂玛没听懂,但她看懂了二婶的表情。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一把抱住二婶,两个语言不通的女人,在郑州机场的出站口,抱头痛哭起来。
二叔在旁边看着这场面,终于没忍住,偷偷擦了擦眼角。
我站在一旁,掏出手机,给刘经理发了条信息:“平安到家,一切顺利。”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刘经理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从郑州回老家的路上,二叔二婶坐在面包车的前排,建军哥和法蒂玛坐在后排。法蒂玛一路上都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象,那些大片的农田,那些低矮的房屋,那些跟她家乡完全不同的风景。她的眼睛里有好奇,有困惑,但更多的是期待。
到了村子,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乡亲们听说建军哥从国外带回来个洋媳妇,都跑来看热闹。院子里黑压压的挤了一大片人,七大姑八大姨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法蒂玛一下车,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了。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审视和不信任。法蒂玛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些目光的压力,她明显感受到了。她的身子微微缩了缩,手紧紧攥着建军哥的衣角。
建军哥感觉到了她的紧张,转过身来,用手比划着,用他那些蹩脚的乌尔都语加英语,跟她说着什么。虽然我听不太懂,但看那个意思,是在安抚她,让她不要害怕。
二婶这时候站了出来,冲着满院子的人喊了一嗓子:“都散了都散了,有啥好看的,人家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累着呢,让人家好好休息!”
乡亲们这才陆陆续续地散了,但还是有几个年轻的小媳妇不肯走,扒在院门口往里面张望。
我帮建军哥和法蒂玛把行李搬到西厢房里。那间屋子是二婶提前收拾出来的,打了新地坪,刷了白墙,买了新床单被褥,窗户上还贴了红双喜。虽然简陋,但看得出来二婶是用了心的。
法蒂玛看到那个红双喜,愣住了。她指着那个“囍”字,用英语问了句“what’s this?”建军哥比划了半天,大意是说,这是中国的习俗,结婚的时候要贴这个,代表喜庆和祝福。法蒂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举动——她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拿出一条手绣的帕子,是那种巴基斯坦传统的花纹,小心翼翼地挂在了窗户边上。
红色双喜和彩色帕子,中式的窗棂和伊斯兰的纹样,在这间简陋的西厢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格外和谐。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段艰难的磨合期。
语言是第一道坎。法蒂玛不会中文,建军哥的乌尔都语和英语都烂得不行,两个人交流基本靠手机翻译软件和比划。有时候一个简单的意思要比划半天,比划到最后两个人都急了,急完了又觉得好笑,笑着笑着就又抱在一起了。
吃的方面也是个问题。法蒂玛是穆斯林,不吃猪肉,不吃没有经过清真宰杀的肉类。二婶一开始不知道这个规矩,炒菜搁了猪油,法蒂玛闻出来就不肯吃了。二婶不太高兴,觉得这媳妇太金贵,后来建军哥跟她解释了半天,她才明白这是人家宗教的规定,不是嫌弃她做的饭不好吃。
二婶后来专门去县城买了清真牛肉和鸡肉,学着用巴基斯坦的香料做饭。她不知道咖喱粉和孜然粉的区别,第一次做出来的咖喱鸡又苦又辣,法蒂玛吃了一口,脸皱成一团,但还是硬咽下去了,然后竖起大拇指冲二婶笑了笑。
二婶看着那个笑容,鼻头一酸,转过身去偷偷抹了把眼泪。
最让我敬佩的,是法蒂玛的韧劲。一个巴基斯坦农村姑娘,在中国的农村,语言不通,文化不同,周围没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换了别人早就崩溃了。但她没有。她开始学中文,每天拿着建军哥给她买的新华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句话一句话地学。她管二叔二婶叫“爸爸”“妈妈”,发音虽然不标准,但二叔二婶听了,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柔和了。
她还学会了包饺子。那天我在家,看到她站在厨房里,二婶手把手地教她擀皮、包馅。她的第一锅饺子包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个小船一样趴在案板上,但她包得很认真,每一个都用力捏了好几遍,生怕煮的时候散了。煮好以后她第一个端给二叔吃,二叔吃了一个,嚼了半天,没说话。她又端了一个给二婶,二婶咬了一口,眼眶红了,说了一句“好吃”。
法蒂玛听不懂,但她笑了,笑得跟个孩子一样。
建军哥也在变。他不再是以前那个沉默寡言只知道闷头干活的人了,他开始学着表达自己的感情,学着跟法蒂玛交流,学着在两种文化之间找到平衡点。他每天教法蒂玛说中文,教她认汉字,给她讲老家的风土人情。他还带着法蒂玛去县城逛超市,法蒂玛看到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眼睛瞪得比灯泡还大,拉着建军哥的手兴奋地说着乌尔都语,建军哥虽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就跟喝了蜜一样甜。
当然,日子不会一直风平浪静。
十月份的时候,村里有人开始在背后嚼舌根了。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建军哥在国外搞了个外国女人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路数;有的说那个法蒂玛怕不是个骗子,专门来骗中国人钱的;还有更难听的,说她在那边的档案不清白,是被人赶出来的。这些话传到了二婶耳朵里,二婶气得浑身发抖,跟人家吵了好几架。回到家跟二叔说起来,二叔闷声说了句:“管人家说啥,过自己的日子。”
但法蒂玛还是听到了。她的中文虽然还不好,但她能从来来往往的人的眼神里读出恶意。她开始不爱出门了,整天就待在院子里,要么坐着发呆,要么帮二婶干点家务活。建军哥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不说话,但晚上建军哥发现她一个人在被窝里偷偷哭。
建军哥把这事跟我说了,电话里他的声音很沉重:“强子,我想带她出去。”
“出去?去哪?”
“去市里,或者去郑州,找个地方租个房子,我出去打工,她在家里。换个环境,谁也不认识我们,她就不用受那些闲话了。”
我想了想,觉得这是个办法。农村的环境太封闭了,人们对陌生事物的接受度太低。法蒂玛一个外国人,在村里太扎眼了,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看,换了谁都受不了。
我跟二叔二婶商量了这个事。二婶一开始不同意,说才回来没几天又要走,这哪像个家?二叔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让他们去吧,外面好歹清净。”
十月底,建军哥带着法蒂玛去了郑州市。我在郑州帮他们租了一间小房子,在城中村,一个月六百块钱,一间卧室一个小客厅,厨房和厕所是公用的。房子虽然简陋,但比村里清净多了。
建军哥在一个快递公司找了份分拣员的活,一个月四千五,加上以前攒的一些钱,勉强够两个人花销。法蒂玛在家学中文,做饭,收拾屋子。她学会了几道中国菜,西红柿炒鸡蛋、炒土豆丝、麻婆豆腐,虽然味道不咋地,但建军哥每次吃都夸好。
我去看过他们几次。每次去,法蒂玛都拉着我的手,用她那些磕磕绊绊的中文跟我说话:“弟弟,吃了吗?”“弟弟,你好吗?”“弟弟,哥哥好。”句子短得像电报一样,但每个字都说得特别认真。
有一次,我去的时候,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面朝西边,嘴里念念有词。我问建军哥她在干嘛,建军哥说,她在做礼拜。每天五次,向西朝拜,雷打不动。在村里的时候,二叔二婶虽然不理解,但也没拦着。在郑州,没人管她,她反而觉得自在了。
我看她对着西边那个方向,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阳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安静。我突然想到,她朝拜的那个方向,应该是麦加。麦加在巴基斯坦的西边,在中国,应该也是西边。几千公里外的家,她回不去,但她每天对着那个方向,在她心里,或许那就是回家的路。
十二月的时候,法蒂玛怀孕了。
建军哥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强子,我要当爸了!我要当爸了!”
我那时候正在送外卖的路上,听见这话,差点从电动车上摔下来。我赶紧把车停在路边,冲电话里喊:“真的假的?恭喜啊哥!”
“真的,真的,去医院查了,都两个多月了。”建军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喜悦和激动。
我去看他们的时候,法蒂玛正坐在床上绣东西。她看到我来了,笑着把手里绣的东西递给我看,是一个小孩子的肚兜,白色的底布上用彩色的线绣着一些图案,有花有草,还有几个我看不懂的乌尔都语字母。
“法蒂玛,这是啥?”我指着那几个字母问。
“名字,”她用中文说,想了半天,又加了一句,“宝宝的。”
“你们已经想好名字了?”
她点了点头,脸微微红了,指了指建军哥。建军哥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取了个中文名,叫李和平。我跟她商量的,男孩女孩都能用,和平,多好。”
我笑了,由衷地笑了。和平,在这个不平静的世界里,在一个中国农民和一个巴基斯坦姑娘组成的家庭里,这个小小的生命,本身就是和平的化身。
过完年以后,发生了一件让我特别感动的事。
那天我正在送外卖,突然接到法蒂玛的电话。她的声音很急,中文又说得不利索,我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建军哥在分拣快递的时候不小心把腰扭了,疼得直不起来,在宿舍躺着呢。
我赶紧请假跑过去,进门就看到建军哥趴在床上,腰上敷着热毛巾,法蒂玛坐在床边,一手拿着红花油,一手轻轻给他揉着,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那些话我听不懂,但那个语气我听得懂,就像一个妻子在担心自己的丈夫,那种急切和心疼,不需要翻译。
我帮他们去了医院,拍了片子,说是腰椎间盘突出,要卧床休息,至少一个月不能干活。建军哥一听就急了,说家里就指着他一个人挣钱,不干活哪来的钱?法蒂玛不说话,但她按着建军哥不让他起来,力气大得吓人。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法蒂玛突然跟我说:“弟弟,我要工作。”
我以为我没听清:“你说啥?”
“我要工作,”她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更坚决了,“哥哥不能工作,我来工作。”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那双明亮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个巴基斯坦姑娘,在中国,中文都说不好,她能找什么工作?
但她真的去试了。她跑到街上,一家一家店地问,需不需要人。她不会写中文简历,就用手机翻译软件把她的情况翻译成中文,给人家看。大多数人看了都摇头,有的一看她是外国人直接就摆手让她走。跑了一天,没人要她。
但她没放弃。第二天,她又去了。这一次,她找到了一家清真拉面馆,老板是青海的回民,看到她是个穆斯林姑娘,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不容易,就收留了她,让她在后厨帮忙洗碗、切菜,一个月两千五。
法蒂玛高兴坏了,回家跟建军哥说的时候,眼泪都出来了。建军哥躺在床上,看着妻子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话:“你……你小心点,别累着。”
那一个月,是法蒂玛撑起了那个家。她每天天不亮就去拉面馆上班,晚上十点多才回来,回来后还要照顾建军哥,给他做饭、擦身子、换药。她瘦了,本来就纤细的身子更瘦了,风一吹都像要倒的样子。但她的眼神始终是亮着的,那种亮,是在最艰难的时候也不会熄灭的光。
建军哥的腰伤养了一个半月才好。这期间,法蒂玛从没抱怨过一句,也从没在建军哥面前掉过一滴眼泪。但我有一次去他们那,看到她在阳台上做礼拜的时候,肩膀一直在抖。她压低声音哭着,在只有她和真主能听到的距离里,把所有的委屈、恐惧和疲惫都释放了出来。
那一刻我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却怎么也没勇气敲门。
建军哥养好伤以后,换了份工作,去了一个建筑工地,跟他老本行对口,一天能挣两百多。法蒂玛还在拉面馆上班,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能挣一万多块钱,去掉房租和吃喝,还能攒下一些。
生活开始慢慢走上正轨了。
建军哥每个月都会往家里寄钱,给二叔二婶的生活费,每次两千。二婶在电话里总说不要不要,让她攒着给孩子用,但每次收到钱还是会跟二叔念叨半天,说建军哥在外面不容易,还惦记着家里。
法蒂玛每个月也会给巴基斯坦的家里打一次电话。她每次都用法蒂玛妈妈的手机视频通话,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我听不懂乌尔都语,但从她的表情和语气里,我能感觉到她有多想家。她跟哥哥们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争辩什么,但说到最后都会笑起来。跟妈妈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变得很软,很轻,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安慰。
每次视频完,她都会沉默很久,一个人坐在阳台上,面朝西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建军哥跟我说,他想攒够钱了回老家翻修一下房子,给法蒂玛一个像样的家,以后孩子出生了也能有个好的环境。我说行,哥,我帮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法蒂玛正在厨房里做饭,油烟机轰轰地响着,飘出一股咖喱和孜然混合的味道。那味道顺着走廊飘过来,呛得我打了个喷嚏,但我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的味道。
时间过得快,转眼就到了来年夏天。法蒂玛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都慢吞吞的,像只企鹅。拉面馆的活儿不干了,她就在家安心养胎,学学中文,给孩子准备衣服和尿布。
建军哥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到法蒂玛肚子上听一听,听听孩子在里面的动静。法蒂玛每次都会被他弄得痒痒,笑着推他的头,但他就是不肯起来,非要听够了才罢休。
我去看他们的时候,正赶上法蒂玛在做产检。我们在医院的走廊上等着,建军哥一直搓着手,紧张得不行。他说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就连当初在巴基斯坦被抓起来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
产检结果出来,一切都好,孩子很健康。建军哥长出了一口气,蹲在走廊上,捂着脑袋,好半天才站起来。
法蒂玛看着他那个样子,捂着嘴笑了,然后用她那越来越流利的中文说了句:“你个傻子。”
建军哥抬起头,看着妻子的笑脸,也咧嘴笑了:“对,我就是傻子,你的傻子。”
那天晚上,建军哥喝了点酒。他不太会喝,没几杯就上头了,话开始多了起来。他跟我说了很多,说他在巴基斯坦的那些日子,说法蒂玛的好,说他对不起父母,说他这辈子没什么出息,但干了件最出息的事,就是娶了法蒂玛。
“强子,”他端着酒杯,眼睛红红的,“你说,我一个种地的,她图我啥?”
我说:“图你老实呗。”
建军哥摇了摇头:“不是,她图我对她好。你知道她跟我说过啥吗?她跟我说,她这辈子,没有人对她那么好过。她爸对她好,但她爸是爹,不一样。她哥对她也好,但她哥娶了媳妇,媳妇不待见她。她说,只有我,把她当人看。”
我放下手里的酒杯,没说话。
建军哥又喝了一口,酒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你说她傻不傻?我对她好点她就感动成这样。可我想想,我自己呢?她对我好,我不也感动得跟啥似的?人这一辈子,不就是找个对自己好的人吗?找着了,这辈子就没白活。”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燥热和蝉鸣。法蒂玛已经睡了,卧室里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建军哥看着那个方向,眼神温柔得像一碗刚出锅的粥。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哥,早点睡,明天还得上班。”
建军哥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酒干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卧室走去。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强子,谢谢你。”
我没说话,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出了门,走到楼下,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头顶那片被霓虹灯映红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建军哥在村口抽烟的样子,在巴基斯坦黑屋子里瘦脱了相的样子,在婚礼上笨拙跳舞的样子,在郑州的出租屋里抱着法蒂玛小心翼翼的样子。
我突然想到,人生的路啊,有时候真不是你自己能选得了的。你以为你往东走,老天爷偏偏给你往西指一条路,你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个从来没想过的方向,遇见了一些从来没想过的人,过出了一种从来没想过的日子。
建军哥当初去巴基斯坦,不过是想多挣几个钱,回家盖个新房,娶个媳妇,过平常人的日子。他哪能想到,自己会在那个遥远的国度,遇上一个卖水的姑娘,然后被她的家人抓起来,然后娶了她,然后回国,然后有了孩子,然后在郑州的城中村里,过上了一种他做梦都想不到的生活。
这日子说苦也苦,说甜也甜。
苦的是背井离乡,语言不通,文化不同,走到哪儿都是异乡人。甜的是身边有一个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跟你站在一起,天塌下来她帮你顶着,地陷下去她拉着你的手不放。
法蒂玛放弃了她熟悉的一切,跨越千山万水,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从零开始,学着去爱一个中国农村家庭,学着去当一个中国媳妇,学着去融入这个她从未想象过的世界。她不容易,真的很不容易。但她扛下来了,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她心里有个人,那个人值得她这么去做。
建军哥也一样,他用一个中国农民最朴实的肩膀,扛起了一个跨国家庭的重担。他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不会搞什么浪漫惊喜,他就认一个死理:法蒂玛跟了他,他就得对人家好,得让人家吃饱穿暖,得让人家不受委屈,得把这日子过得像模像样的。
没过多久,孩子出生了。建军哥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嘹亮得整栋楼都听得见。建军哥在电话里喊:“强子,是个闺女!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我在电话这头笑得像个傻子。
二叔二婶当天就从老家赶来了,坐了好几个小时的大巴,二婶晕车晕得脸色发白,但一看到产房里抱着孙女的法蒂玛,眼泪就止不住了。她走过去,一把抱住法蒂玛,叫了声“好闺女”,然后就哭得说不出话了。
法蒂玛也哭了,她抱着孩子,用中文喊了声“妈妈”,两个女人就那么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二叔坐在轮椅上,远远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像建军小时候。”
建军哥养了孩子以后,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十岁。他每天下班跑工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一回家看到女儿,整个人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抱着闺女满屋子转悠,嘴里哼着跑调的儿歌,法蒂玛跟在后头一边笑一边叫他小心点别摔着。
我跟建军哥说,你把闺女当宝了。建军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因为长期抽烟而发黄的牙齿:“那当然,我闺女,中巴友谊的结晶。”
法蒂玛没听懂这句话,但看到建军哥笑,她也跟着笑了。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三个人身上,像镀了一层金。
老家那边,二叔二婶慢慢的也接受了法蒂玛。二婶逢人就说她儿媳妇多好多好,会做饭会干活,脾气好,对她和二叔也孝顺。虽然法蒂玛的中文说得还不够利索,但她跟二婶之间的交流越来越顺畅了,那种顺畅不是靠语言,而是靠眼神和笑容。
二叔嘴上不说,但每次法蒂玛给他端水拿药的时候,他的眼神都会变得柔和一些。有一次我去看他,他跟我在院子里说话,突然说了句:“这个洋媳妇,还行。”
我笑了,从二叔嘴里说出“还行”两个字,那就是很高的评价了。
又过了一年,法蒂玛又怀孕了。这次是个男孩,建军哥给他取名叫李团结,跟姐姐的名字凑一块儿,和平、团结,一听就是个正能量的家庭。
两个孩子把那个小小的出租屋填得满满的,到处都是尿布、奶瓶和玩具。建军哥每天累得要死要活的,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法蒂玛也胖了一些,脸上有了肉,看起来更精神了。她的中文进步飞快,已经可以跟小区的邻居们唠嗑了,虽然有时候会闹出笑话,但大家都很喜欢她,说她是个好姑娘,跟着建军哥吃了不少苦,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去年过年的时候,建军哥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了。那天我去拜年,一进院子就听到法蒂玛的声音:“妈妈,这个菜我来做,你歇着。”二婶在厨房里笑呵呵地说:“你歇着吧,大着肚子呢,别累着了。”
和平和团结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和平拿着个气球追弟弟,团结跌跌撞撞地跑着,小脸蛋冻得通红,笑得咯咯的。二叔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看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打闹,嘴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建军哥蹲在院子里修那张瘸了腿的旧桌子,看到我进来,站起来拍了拍手,嘿嘿一笑:“强子来了,进来坐。”
我在院子里坐下,看着这一家子,心里头满满当当的。
建军哥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眯着眼睛看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跑打闹。阳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地上铺着二婶自己做的花样地砖,墙角种着法蒂玛从郑州带回来的那盆茉莉花,虽然冬天叶子都落了,但看着还是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
“强子,”建军哥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你说,人这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把烟夹在手指上,想了想:“图啥?”
“我以前觉得,图钱,图房子,图好日子。”建军哥弹了弹烟灰,看着那点灰烬在风里散开,“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都不重要。房子再大,就一个人住,有啥意思?钱再多,花着不踏实,有啥用?”
法蒂玛端着两杯茶从屋里出来,笑着递给我和建军哥。她用那双依然很亮的眼睛看了看我们,然后转身去追那两个跑疯了一样的孩子。她跑起来的时候一只手护着肚子,一只手伸出去拦住在路上乱跑的团结,动作又笨拙又敏捷,两边都照顾到了。
建军哥看着她,眼神里是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很深很沉,像是夜里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涌动着很多东西。
“我图的是她,”他说,“就是她。这辈子,有她,有孩子,就够了。”
我端着那杯热茶,喝了一口,茶有点烫嘴,但心里是暖和的。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把院子里平和的空气给炸开了。和平和团结吓得往法蒂玛怀里钻,法蒂玛把两个孩子拢在怀里,笑着朝鞭炮声响的方向看了看,然后用中文说了句:“过年了。”
过年了。
建军哥掐灭了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过去从法蒂玛怀里接过团结,举起来架在脖子上。和平抱着法蒂玛的腿不肯撒手,法蒂玛就弯下腰把她也抱起来了,一手搂着一个孩子,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
二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吃饭了!”
一大家子人,二叔二婶、建军哥法蒂玛、两个孩子和我,挤在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旁边,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饺子。法蒂玛包的饺子已经像模像样了,皮薄馅大,一个个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和平用手捏了一个就往嘴里塞,烫得嗷嗷叫也不肯吐出来。
二叔端起酒杯,看了看建军哥,又看了看法蒂玛,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喝一个,一家人。”
一家人。
我突然想起了两年多前的那个电话,那个在巴基斯坦炎热的夏天里打来的电话。建军哥沙哑的声音从万里之外传来,说他可能回不来了。
他回来了,他还带着一个妻子回来,带着两个孩子回来,带着一个热热闹闹、虽然磕磕绊绊但越来越好的家回来了。
这个家,是在河南南阳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院子里,是在郑州城中村一个小小的出租屋里,是在巴基斯坦拉合尔郊外一个土房子的芒果树下,是在法蒂玛每天五次向西朝拜的方向里,是在建军哥那些蹩脚的乌尔都语和越来越溜的中国话交织的地方。
它是中巴友谊的结晶,是爱情和责任的产物,是两个普通的年轻人在命运的漩涡里拼命抓住对方的手,咬着牙、流着泪、笑着走出来的路。
有些路看着远,走着走着就到了。有些日子看着难,过着过着就甜了。
建军哥和法蒂玛的故事,说到底,就是一个普通中国农民和一个普通巴基斯坦姑娘的故事。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惊天动地,就是一个“过日子”的故事。
但过日子,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也是最值得的事。
法蒂玛在后来的日子里学会了写汉字。她写得最熟练的那个字,是“家”。
家,宝盖头下面一头猪。她不明白为什么宝盖头下面是一头猪,但她知道,有建军哥的地方,就是她的家。哪怕那个家在中国最普通的农村里,哪怕那个家要面对多少闲言碎语和不理解的眼神。
建军哥问她:“你后悔吗?”
法蒂玛说:“后悔什么?”
建军哥说:“后悔嫁给我。”
法蒂玛没有直接回答。她抱着已经会叫“妈妈”的和平,看着在院子里追鸡的团结,然后用她那依然带着口音的中文说了一句让建军哥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她说:“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决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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