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法视点｜构建零口供命案指控体系的路径及审查方法

来源：《中国检察官》杂志2026年3月（经典案例版）

作者：包学红 江苏省南通市人民检察院重大犯罪检察部四级高级检察官

周杨 江苏省南通市人民检察院重大犯罪检察部主任一级检察官

王美霞 江苏省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检察院重大犯罪检察部副主任四级检察官助理

构建零口供命案指控体系的路径及审查方法

摘要&关键词

摘要：零口供命案的行为人多以意外事故或者过失犯罪辩解，致使检察机关面临证据审查难、体系构建难、庭审指控难等问题。通过引导侦查及自行补充侦查相结合的方式，检察机关可以及时全面收集犯罪现场及关联现场的视听资料、电子数据等客观性证据，以回溯被告人案发前后的行为轨迹，建立犯罪事实与被告人之间的联系。同时，通过检察业务与技术综合履职，对技术性证据进行实质审查，还原零口供案件事实；结合侦查实验，排除合理怀疑，夯实间接证据证明体系，准确认定主观故意，精准指控犯罪。

关键词：零口供命案 间接证据证明体系 技术性证据实质审查 排除合理怀疑

全文

一、基本案情及办案过程

被告人孔某与被害人蒋某某（女）原为生意合作关系，后各自离婚并同居。期间二人曾因蒋某某喝酒、前任等话题多次发生争吵，且孔某家人尚未接受蒋某某。2023年2月6日晚，二人与孙某夫妻在酒吧喝酒、玩骰子，至次日0时许结束，由代驾司机驾驶孔某的汽车将二人送至酒店入住。孔某认为蒋某某在酒吧里与异性朋友举止亲密，与其在房间里激烈争吵近两小时。凌晨3时，蒋某某、孔某先后离开房间，径直前往酒店门前广场东南侧孔某车辆停放处。3时2分17秒，孔某打开车灯发动汽车向前行驶，撞倒并碾压站立在车辆前方偏右的蒋某某。蒋某某发出三声连续尖叫，后呼喊孔某名字。孔某驾车向前行驶约40米，至道路转弯处掉头返回，下车将蒋某某抱上车辆，于3时8分拨打120求救，谎称蒋某某系自己下车摔倒受伤。蒋某某经送医抢救无效死亡。

经鉴定，被害人蒋某某符合躯干部遭巨大暴力致心脏、肝脏破裂死亡，其心血中检出乙醇成分，含量为29mg/100ml；孔某案发后三小时提取的血样中检出乙醇成分，含量为62mg/100ml；涉案车辆汽车转向、制动功能正常，汽车前部雷达报警和显示屏前部雷达影像正常。

当日，公安机关以孔某涉嫌故意伤害罪立案侦查，2023年2月15日，以孔某涉嫌故意伤害罪提请批准逮捕。2023年2月22日，江苏省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检察院以孔某涉嫌故意杀人罪批准逮捕。2024年3月21日，江苏省南通市人民检察院以孔某涉嫌故意杀人罪提起公诉。鉴于本案系情感纠纷引发，孔某家属自愿代为赔偿。2024年11月26日，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孔某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孔某不服，提出上诉。2025年6月13日，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运用间接证据认定零口供案件的路径及论证

零口供案件的办理在司法实践中存在以下困难：一是因“无供”导致案件侦破难、证据收集难，案件事实难以认定。二是证据体系构建难，主观故意证明难。三是因司法人员对《刑事诉讼法》第55条所规定的“证据确实、充分”的证据标准理解不同，导致部分零口供案件可能疑罪从无或者疑罪从轻，定罪难度大，庭审应对难。

本案无目击证人，现场附近的监控非常模糊。孔某到案后始终辩称没有伤害或者杀人的故意：案发当晚喝酒，记不清蒋某某何时下楼；开车时并未看到车前的蒋某某，更没有听到蒋某某的喊叫声，也没感受到车辆碾压过异物的颠簸感。辩护人认为孔某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本案无直接证据证明案件事实及孔某主观故意。

江苏检察机关四级联动协作，全流程引导侦查与自行补充侦查相结合，全面收集补强证据，借助技术性证据实质审查，构建以客观性证据为中心的间接证据证明体系，确保法律事实最大程度还原客观事实；围绕被告人辩解开展多项侦查实验，用逻辑、经验法则排除合理怀疑，形成逻辑闭环，得出孔某故意驾车撞击、碾压蒋某某致其死亡的唯一结论。

（一）全面收集客观性证据，建立犯罪行为时空线

客观性证据在依靠间接证据定罪的案件中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客观性证据是指物证、书证、勘验、检查等笔录、鉴定意见、视听资料、电子数据等证据材料。相对于言词证据等主观性证据，客观性证据具有更强的可靠性和稳定性，但也存在易丢失、易污染的特点，因此需要依法及时收集固定提取。本案案情疑难复杂，检察机关受邀提前介入，引导侦查，建议公安机关调取孔某案发前后的监控视频及通话记录、聊天记录等视听资料及电子数据，向孔某亲友等人核实二人的感情动态、孔某酒量及酒后品格等。

公安机关调取的监控视频、电子数据等证据回溯了孔某与蒋某某当晚的行程轨迹、孔某驾车撞击碾压蒋某某的行为；刻画了孔某撞击碾压蒋某前后的犯罪心理，为后续技术性证据的审查、还原案件真相奠定基础。

（二）借助科学技术重建案发过程，建立犯罪因果关系线

尸检报告论证了蒋某某的死因，但其被撞击时的姿势及位置如何，是否遭受车辆前后轮连续碾压；孔某案发时驾车能否看到、听到、感受到，并及时采取制动措施，是判断其是否具有主观故意的关键事实。江苏检察机关充分运用痕迹勘验、车辆及纤维鉴定、尸检报告、声像资料等客观性证据，借助技术专家对客观性证据进行实质审查，让证据说话。

1.委托法医、痕迹专家跨学科联合审查，明确致伤方式，补强主观故意。一审、二审阶段，孔某坚称醉酒不记得作案过程，其辩护人认为本案不排除被害人处于车辆盲区突然从蹲位变为站位，孔某没有看见的情形。审查起诉阶段，检察机关组织法医多次论证，根据蒋某某双小腿背侧横行皮内出血与汽车保险杠等高等宽，躯干部损伤位于脊柱和右肩部长轴上，外套相应部位有轮胎压痕，认定蒋某某系站立背对车辆被撞倒，不排除遭受右侧前后轮相继碾压；人体如在下蹲时，双大腿和臀部对双小腿背侧有保护状态，在此情形下双小腿的损伤状态不能形成。为进一步明确被害人被撞击的过程，二审阶段检察机关打破技术专业领域壁垒，牵头组织法医、痕迹专家，首次采用跨学科方式联合会诊，出具蒋某某被孔某驾车撞倒后，又遭受右侧前后轮连续碾压的专家意见，进一步补强主观故意证据。

2.声像检验发现新证据，还原犯罪过程。距离案发现场约40米远的监控虽未直接拍摄到孔某作案过程，但拍摄到被害人尖叫及汽车前行尾灯变化；远处高空监控拍摄到汽车前行、调头返回的过程。经检察机关建议，公安机关委托鉴定机构逐帧分析视频，发现孔某启动车辆至前行足有7秒，蒋某某被撞倒发出三声尖叫各持续1秒，并伴随碰撞声，孔某完全具有反应时间。经南通市人民检察院逐级委托，最高检司法鉴定中心技术专家对三个视频进行清晰化处理并同步叠放，还原孔某犯罪过程：车辆大灯打开后，灯光中右前侧出现黑影并保持数秒，汽车前行至第一声尖叫响起，黑影形态略发生变化，第二声和第三声尖叫时，黑影逐渐消失。根据上述黑影形态的变化，结合尸检报告、车辆刮擦痕迹等，可以判断该黑影就是蒋某某。黑影的变化就是其站立于车前，被撞击碾压的事实。且蒋某某身高168厘米，鞋跟高2.5厘米，站在车前，在身高180厘米的孔某视野范围之内。

3.技术证据实质审查结合侦查实验，排除合理怀疑。根据《刑事诉讼法》第55条和最高法《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140条，依靠间接证据认定被告人有罪，其中一个条件是“排除合理怀疑”。合理怀疑是综合全案证据产生的，即怀疑应当是有根据的；怀疑是基于理性分析所产生的，而非臆测，即怀疑应当是合理的；排除的是“合理怀疑”，而非“一切怀疑”。

本案中，检察官借助最高检技术专家对视听资料的实质审查，引导侦查机关围绕孔某辩解开展多项侦查实验，运用经验、逻辑法则，戳破孔某谎言，从而排除合理怀疑。

最高检技术专家运用声纹处理技术，对酒店走廊监控摄录的二人争吵声进行清晰化处理，证明案发前二人持续争吵约两小时，且蒋某某离开前明确告知孔某，其在楼下等待；对被害人三声尖叫和呼喊的语音进行检验，尖叫分贝值远高于最后呼喊“孔某”的声音。因此，孔某关于二人感情良好、没有作案动机；驾驶车辆撞到蒋某时并没有听到三声尖叫，行车至拐弯处（远离蒋某位置）反而听到其呼喊的辩解，不合常理。

在检察机关建议下，公安机关开展视觉、听觉、碾压、模拟复原案发现场等多项侦查实验及车辆鉴定工作，证明涉案车辆具有碰撞预测系统、自动刹车、雷达报警和360度影像等安全功能，车况良好；夜间启动车辆后大灯自动打开，参与实验人员站立或蹲在车前，驾驶员挂D档后，雷达会“滴滴”报警，360度影像会显示车前人影。因此，根据车辆安全性能、照明情况、蒋某某所站位置及状态，可以判断案发时孔某能看到被害人、听到雷达报警声。根据40米外的监控中录到的被害人尖叫声分贝值，现场尖叫声高达120分贝，传到车内也有60多分贝（已达噪声标准），在寂静的夜晚孔某肯定能听到。碾压被害人背部厚度相似的物体时，需要持续踩油门才能通过，并且碾压时有明显的颠簸感、倾侧感，孔某肯定能感受到。因此，孔某辩解案发时其没有看到、没有听到、没有感受到，明显不符常情常理。

4.用科学数据排除喝酒断片的辩解。一审二审中，孔某一直辩解案发时其醉酒后部分记忆缺失。根据证人证言及监控视频、孔某驾龄等证据，证明孔某平时能喝半斤以上白酒，且酒后易发脾气的特性；案发当晚孔某没有过量饮酒，离开酒店房间时仍记得拔房卡、取外套；上车前步伐稳定、方向明确直奔停车位置；案发后在转弯处迅速调转车头回转；下车将蒋某某抱上车辆后熄火关车门，拨打120时声音稳定、思维清晰、避重就轻，谎称蒋某某系摔倒受伤的行为均能反映其案发时意识清醒，行为正常，具有辨认能力、控制能力。孔某案发三小时后的血液中乙醇含量为62mg/100ml。根据《血液、尿液中乙醇、甲醇、正丙醇、丙酮、异丙醇和正丁醇检验国家标准》中血液中乙醇消除速率0.10mg/(ml.h)-0.12mg/(ml.h)，推算出案发时孔某血液中乙醇含量为92-98mg/100ml，进一步证明其案发时意识清醒，没有达到醉酒丧失记忆的程度。

（三）证据链完整且闭环，客观行为反映主观故意

本案虽无直接证据证明孔某主观故意，但根据主客观一致原则，行为人的客观行为反映主观心理，客观性证据可以证成或者证伪口供的真实性或者不合理性。本案声像检验、尸检报告及法医专家意见、车辆及纤维鉴定、车辆刮擦痕迹、监控视频、电子数据、侦查实验等客观性证据与证人证言相互印证，结合技术专家对客观性证据的审查，已经形成完整、闭合的证据链，证明被害人蒋某某的死因及致伤方式，还原了孔某的作案过程及方式。孔某及辩护人称意外事件或过失犯罪的意见没有事实依据，不符合逻辑及经验法则，已排除合理怀疑。综合本案的证据，充分证明孔某意识清醒，主观上知道重达2吨多的汽车撞击碾压蒋某某可能致人死亡，在车况良好、车速较慢、具有反应时间和条件，能采取制动的情况下，仍然持续踩油门撞击碾压蒋某某，至前面转弯处期间均未踩制动，完全反映其主观上具有放任蒋某某死亡的故意，其行为构成故意杀人罪。

三、零口供命案办理的实践启示

（一）全过程引导收集技术性证据，夯实零口供案件证据基础

证据是刑事诉讼的基础，直接决定了案件事实的客观性和真实性。对于零口供案件，检察机关可依托侦查监督与协作配合机制，适时提前介入，引导公安机关及时、全面收集、固定和补强案发前后和案发现场周围的客观性证据，尤其是电子数据、视听资料、痕迹勘验等；要打破侦查和起诉两个诉讼阶段的壁垒，以庭审思维和庭审要求引导公安机关收集证据，构建符合庭审标准的指控证据体系。本案中，经检察机关建议，公安机关对被害人体表伤痕、衣物痕迹、车辆的性能、痕迹、纤维、轴距、轮宽等各项数据、案发前后的监控视频等技术性证据进行了全面勘验、提取及鉴定，为还原案发经过、开展侦查实验，提供证据支撑。

（二）强化技术性证据审查，完善零口供案件指控体系

随着法庭科学技术的发展，专家对技术证据的审查、解读对审查办案愈发关键。根据《人民检察院办理伤害类案件技术性证据实质审查工作规定》，检察官需要对技术性证据进行专门审查的，可以按照有关规定交由检察技术人员或者其他有专门知识的人进行审查并出具审查意见。本案中，检察官因对被害人致伤方式、孔某作案过程、是否能排除合理怀疑存在疑问，遂委托检察技术专家对尸检报告、痕迹勘验、视听资料等技术性证据进行实质审查，并挖掘出新证据，为准确认定主观故意、精准指控犯罪提供技术支撑。检察技术专家和检察官充分沟通案情，对技术性证据的合法性、客观性、关联性和科学性进行全面审查。一是对尸检报告、专家意见结合现场勘验、视听资料等技术性证据进行专门审查，进一步对被害人体表及内脏损伤的性质及致伤过程进行分析判断，明确蒋某某背对车辆被撞倒后，又遭前后轮连续碾压的意见；二是对公安机关调取的监控录像进行声像检验、同步叠放，重建案发过程，与尸检报告及车辆勘验等证据相互印证，证据链闭环。

（三）推动检察技术人员出庭，增强指控犯罪效果

为落实最高检《关于加强新时代检察技术工作的意见》，充分发挥检察技术支撑检察办案功能，检察官可以邀请检察技术人员出庭，就专门性问题进行解释说明，助力指控犯罪。本案一审、二审中，检察官分别邀请最高检和省检察院技术专家出庭，就本案关键技术性证据视听资料和尸检报告的审查意见进行解读。庭审前，检察官与检察技术专家充分沟通，围绕审查意见制定详细的询问、举证、质证、答辩提纲。庭审中，双方密切配合，通过检察技术专家对技术性证据审查意见的合法性、客观性、关联性、科学性进行专业解释，强化证据的证明力，增强法官的内心确信；同时，对案发现场、涉案车辆进行实景采集，结合全案证据以AI动画还原形式重建犯罪现场，全景式呈现案件事实，增强指控效果，助推庭审实质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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