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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区的吊车不停地从货车上吊运甘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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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区外,热心市民将刚熟的荔枝分给货车司机和糖厂员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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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给货车司机的餐食。 本版摄影:南方日报记者 董天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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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明糖厂老板陈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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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进厂的货车。
编者按:木棉花,岭南人称“英雄花”。冬寒未尽,它已在光秃的枝头炸开一树火红。这像极了那些逆风前行的普通人。
甘蔗烂在地里、订单压在手里、账单悬在头顶……我们身边总有人站出来,迎上去。就像木棉——根扎在土里,花开在枝头。
南方日报、南方+今起推出系列报道“木棉花开——记录逆风前行的普通人”,致敬每一个像木棉一样扎根泥土、逆风前行的普通人。
4月下旬,广东日渐潮湿闷热,粤西小城化州的空气里弥散着一股甘蔗味。
晌午,老板陈耀快步走进糖厂,只见厂门前一辆辆满载甘蔗的货车排成了几公里长队。
陈耀是茂名市耀明企业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他接手经营糖厂已超30年。往年此时,随着周边农户种植的糖蔗接近榨完,历时半年的榨季也就结束了,今年为何迎来了“加时赛”?
64岁的陈耀说,只因接了一通求援电话,“今年果蔗滞销,不止一两万吨,能帮就帮帮”。
然而,糖厂的工艺是专为糖蔗设计,榨果蔗效率低,还容易导致产线停摆,此前几乎没有糖厂愿意收果蔗。但面对多地农户的求助,陈耀毅然决定:收果蔗、改产线。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广东,甚至广西、福建的蔗农也将甘蔗装车赶来化州。
果蔗来太多、产能跟不上、货车排上国道……陈耀没想到,自己的一个决定惹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可来者是客,他再次决定,为司机们准备一日三餐并补贴等候费,请当地交通部门帮忙腾出一段半开放的公路停车。
“来了就收”,陈耀决心给农户兜底。
“全网最暖糖厂”之名就这样在社交媒体疯传,但陈耀眉间仍有散不去的忧虑,越来越高的气温、即将到来的雨季,留给蔗农和糖厂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先拉几车回去试试
时间回拨到4月8日19时许,陈耀在办公室等人。
他等的人叫陈伟光,是增城一名承包了几千亩地的种植大户,也是第一个打电话来求助的人。陈伟光不只种甘蔗,但今年春天,他最头疼的就是地里的果蔗。春节过后,果蔗行情大变,价格一路跌到0.8元/斤,还卖不动。迫不得已,陈伟光通过湛江农科所一名朋友辗转联系到陈耀。
陈伟光不是唯一一个为此发愁的人。广州增城、南沙,惠州博罗,清远……大片果蔗等在地里,一些农户甚至在网上喊话,“甘蔗滞销,1元1根贱卖”。
果蔗是当水果吃的,不是用来榨糖的,种植户都清楚。往年果蔗能卖到每斤1元多,利润比糖蔗高出几倍。今年果蔗大量滞销,农户扎堆扩种是重要原因。农业农村部数据显示,从2023—2024年度到2025—2026年度,全国甘蔗种植面积增幅达13.6%。
3月起,广东各地政府、企事业单位纷纷采购甘蔗助农,广东外语外贸大学等高校给学生免费发放甘蔗……但是,仍有大量的甘蔗还在田里,农户们还在找销路。
陈耀本想拒绝,糖厂原定4月15日停榨。
“但他还是赶来了。”陈耀回忆,一坐下来聊,陈伟光说的话让自己坐不住了:“陈老板,不光是我,还有很多人都种了,不是几千吨、一两万吨的问题。”
那晚,陈耀没给答复,他决定去现场看看。
4月9日下午,陈耀赶到广州增城,让陈伟光把附近种果蔗的人都叫来,一问才知道,仅仅当天赶来的十几个种植大户的地里,甘蔗加起来就超过4万吨。当地一名村支书也请求道:“想想办法帮帮忙,起码把地腾出来。”
第二天,陈耀派出两组人,分赴广州南沙、惠州博罗和清远,跑了一圈回来,得出的结论是:果蔗大量滞销,可能接近10万吨。
陈耀犯了愁,又看了看地头上他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甘蔗,还是决定试试,“先拉几车回去”。
看不到尽头的车队
4月11日,第一批果蔗运到了化州,陈耀的糖厂开始试机。
压榨车间一开动,问题就来了——正常糖蔗压榨后呈丝状,但果蔗压出来“全是粉”,水分挤不干净。湿漉漉的蔗渣进锅炉,火灭了。
“千辛万苦送来,总不能让人家掉头回去。”陈耀想了一个办法:把果蔗产生的湿渣拉出去一部分,再从仓库里调以前存下来的干蔗渣回来,混着烧。这个看似异想天开的方案,多次尝试下竟然成功了。
过去,耀明糖厂会收集部分蔗渣卖给造纸厂。今年因为价格低,陈耀还没卖,“一般糖厂没场地放,像我这样库存蔗渣的,没有几家。”这个无心之举,成了整条产线能榨果蔗的关键。
随着产线上的难题一个个被解决。4月18日,糖厂停工一天,集中改造设备。两天后,产线基本打通。从试机到跑通,用时不到10天。
但真正让陈耀着急的不是技术难题,而是厂外似乎看不到尽头的车队。
每台车都是12米长的重卡,装满甘蔗为32到33吨,价值1.3万元左右。数百台车排几公里,一台车从排队到进厂卸完货,平均要等48小时。
4月底的广东,最高气温已超过30摄氏度。司机们吃住都在驾驶室里,开着空调,自己掏油费,司机们焦躁不安。
“不能让大家干等。”4月21日,陈耀决定给司机送饭,一日三餐,每顿都送到车上,每人每天还给一桶两升的矿泉水。高峰期,他一天要送出300多份饭,每天仅餐费支出就过万元。
12时刚过,山东籍货车司机朱华用已经拿到了自己的午餐,在车厢里和记者边吃边聊。“真的帮了我们大忙。”有司机夸道,跑运输20多年,第一次遇到这么贴心的老板。
为了方便司机,陈耀还在附近设置了临时公厕和冲凉房。他说:“这对厂里是小事,但对司机来说是大事。”
陈耀还作了一个重要决定:由糖厂掏腰包补贴司机——24日起,等候时间超24小时的司机,每吨甘蔗可获10元补贴。
“听到老板说要给司机们送饭,我们员工一点都不意外。”送餐负责人张文宇说,老板平日对每个员工都很好,“这就是他会做的事”。他告诉记者,目前每餐需要供应约500份盒饭,“虽然辛苦,但能帮到大家,很有意义。”
有司机看到通告后找到陈耀,表示理解糖厂的难处,主动提出不领补贴,但陈耀却回答,“大家都是为了生计,不容易,我们能补贴就补贴一些。”
不知不觉,十几天过去了,但糖厂最早定下的收购价,一次都没降过,黑蔗380元/吨,黄蔗400元/吨。
虽然这个价格远低于果蔗往年的市场价——去年高峰期,一吨果蔗能卖1000多元。但对蔗农来说,这个价格意味着至少不用看着甘蔗烂在地里。
“人家已经装车出发了,到了你门口又压价,那不是落井下石吗?”陈耀说,这不是化州人做生意的方式。
他说的不是场面话。果蔗滞销的消息传开后,最远的甘蔗是从福建运来的——800多公里,运费从原来的80元/吨涨到了120元/吨。福建的蔗农在社交媒体上搜到糖厂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只要拉过来的,我们肯定收。”陈耀没有犹豫。
自4月12日大规模收购起,广东、广西、福建各地的果蔗蜂拥而至,截至目前耀明糖厂已收到4.5万吨,预计全部处理完会超10万吨。最初接到求助时,陈耀还以为只有三四万吨。
“最难的还在后面”
产能难上,车队却越排越长,这是陈耀目前最急迫的问题。
耀明糖厂榨糖蔗满负荷产能是4500吨/天,但换成果蔗,即便改了产线,每天也只能榨2500吨左右。前几日,运蔗车已经占上了207国道,只留下一条车道勉强通行。
幸好当地交通部门出面协调,在东城方向找到一段半开放的新路,供货车停靠。
随着糖厂助农的事迹传遍网络,陈耀的善举正吸引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吴川的甜品厂主动前来订购30万斤白糖、志愿者们主动前来为司机们送餐、媒体前来报道汇聚社会力量……
化州农商行也主动上门提供金融服务,蔗农的甘蔗进厂过磅后,货款当天结算,不打白条。陈耀算了笔账,一车33吨果蔗,按400元一吨算,收一台车需要1.32万元,1天100台车,日流水就是132万元。
但最让人忧虑的不是钱,还有时间。
4月底的广东,车间的温度已让人难以承受,设备的运行温度也在逼近极限。陈耀说,如果能到5月10日把所有甘蔗榨完,就是最好的。再往后拖,就怕工人和设备都扛不住。
农户收蔗也在跟时间赛跑。甘蔗在地里待得越久,糖分流失就越快。更让人揪心的是,增城最早联系糖厂的那批4万多吨甘蔗,目前运到的还不到1000吨。不是没砍,是砍了以后叫不到车——大量运蔗车在化州排队,回不来。
为此,陈耀派了3个农务组驻扎在广州增城、惠州博罗一带,指导蔗农砍蔗、装车,以便更好地进入产线,加快运转速度。
“最难的还在后面。”陈耀说,“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收下去,尽可能帮农户多挽回一些损失。”
锅炉还在燃烧
陈耀做糖厂30年了。
他这次的善举,唤起了不少化州人的童年回忆。在阿扬看来,耀明糖厂曾是这座小城的大企业,是父辈们谋生的依靠。
1995年前后,陈耀承包了濒临倒闭的化州糖厂。2000年国企“抓大放小”改革,他把厂子买了下来。2009年组建集团公司,一步步把企业做成了省级农业龙头和茂名最大食糖基地。
当年,面对糖厂的窘境,陈耀建立起“糖厂+家庭农场”的共生模式——坚持糖厂99%的糖蔗收自周边家庭农场。“对本地的糖蔗,我们会等农户全部砍完才收工,就算停在这里等,也要有始有终完成一个榨季。”
陈耀用一份持续30年的稳定订单,让糖厂的生存与蔗农的增收深度绑定。
这次不遗余力收榨果蔗,也许不是一个精明商人会做的决定,却是一位企业家会做的选择。果蔗出糖率低,再加上产线改造成本、人工成本、运输成本、免费送饭的成本——这笔账,看上去不太划算。
化州是“好心茂名”城市品牌的重要承载地。对于耀明糖厂的暖心善举,化州市委书记赖惠镇直言,这是本土企业履行社会责任的标杆典范,更是“好心化州”城市品牌的生动注脚。
如今,化州各方正在驰援,与糖厂一起解决蔗农燃眉之急。从一个人,到一群人,再到一座城,善意在接力,温暖在蔓延。
17时许,糖厂门口交接班。白班的工人走出来,脸上的汗水还没干透。夜班的工人走进去站上岗位。人休息了,但锅炉继续燃烧。
陈耀站在车间门口,盯着一车甘蔗被钩机缓缓吊起,倒进蔗台。黑色的、黄色的甘蔗混在一起,涌进压榨机。24个小时后,它们会变成雪白的砂糖。
助农之路如烹糖,漫长、焦虑、状况不断……但对那些在地头焦急等待的农户来说,这份甜,已在路上。
南方日报记者 徐勉 何雪峰 王越莹 杨建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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