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湿地50年，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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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 | 海潮天下

提到湿地保护，很多人第一时间会想到《拉姆萨尔公约》（也叫国际湿地公约、Ramsar Convention）。这个1971年诞生的国际公约，为全球湿地保护树立了一面旗帜。它的核心要求之一是：缔约方在把某个湿地列入“国际重要湿地名录”时，必须描述该湿地的“生态特征”，并有义务“维持”这一特征。

听起来很清楚——记下湿地的样子，然后尽力保住它。但问题也随之而来：我们到底要维持湿地的哪个“样子”？是它被列入名录那一刻的状态呢，还是它在漫长历史中更自然、更健康的面貌？

2026年3月份发表在《湿地》期刊上的一篇最新研究指出，这可不是咬文嚼字，对这个问题的理解，直接关系到湿地保护的未来方向。

一种常见的误解是，所谓“维持生态特征”，就是把湿地“冻结”在它刚被列入名录的那个时间点上。但这会带来一个悖论：《拉姆萨尔公约》的初衷是遏制湿地的丧失和退化，可许多湿地在1971年公约签署时，甚至在它们被提名列入名录时，就已经处于退化、或是被人类活动严重改变的状态了。如果把这个已经受损的状态，当作了一个必须死守的“基准”，那不就等于承认这种退化是合理的、甚至堵死了把它恢复到更健康、更原生状态的路吗？

澳大利亚的两个湿地案例，正好展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

a）现代西福德沼泽（Seaford Swamp）中芦苇（Phragmites）占据主导地位；b）上层沉积物显示出向源自芦苇的有机沉积物的过渡。论文出处：Gell, P.A., Finlayson, C.M. & Kumar, R.(2026)

在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州，Seaford沼泽于2001年作为淡水系统被列入名录。但在对沉积岩芯进行古生态学分析之后，科学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在长达7000年的时间里，这片沼泽其实是受潮汐影响的海洋盐沼。直到19世纪70年代，墨尔本的城市发展切断了潮汐，它才在短短一百多年里变成我们今天看到的淡水沼泽。换句话说，入选名录时的“淡水特征”只是人类活动塑造出来的短暂状态，而不是它数千年来的原生面貌。

▲上图：a疏浚船正在维护吉普斯兰湖（Gippsland Lakes）的人工入海口。b当局警告称，吉普斯兰湖人工入海口存在“强劲水流”。论文出处：Gell, P.A., Finlayson, C.M. & Kumar, R.(2026)

另一个例子是Gippsland湖泊。1982年被列入名录时，它是一个与海洋隔绝的咸水湖。但在1889年，为了通航，人们人工开了一个入海口，引入了潮汐。这一变化彻底改变了湖泊的生态系统。此后出现了明显的生态退化迹象，比如有毒蓝藻水华加剧、沿岸植被衰退，但管理者长期坚持必须维持1982年记录的那个状态。这种做法，本质上就是把一个已被人类干预改变了的状态，当成了不可动摇的保护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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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瑞士格朗的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总部大楼，其外墙上清晰可见IUCN、Ramsar及WWF的标志。Ramsar公约秘书处也设于此，该公约旨在保护湿地及其生态功能，是国际湿地保护的重要框架。©Yingjia 摄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幸好，也有成功的例子。

印度的Chilika潟湖曾面临类似的困境。管理者没有死守它入选名录时的状况，而是调查了它在被人类大规模改造之前的生态历史，然后，决定重新打通它与海洋的连接，成功恢复了更接近原生状态的半咸水生态系统。这就恢复了生态多样性，也提升了湿地为人类提供的服务功能，正好体现了《生态恢复国际标准与准则》中“寻求适当原生生境基准”的原则。

a）渔业是奇利卡湖（Chilika Lake）关键的生态系统服务；b）奇利卡湖生态修复公告。论文出处：Gell, P.A., Finlayson, C.M. & Kumar, R.(2026)

这些案例说明，历史和古生态学证据就像一台时光机，能帮今人看到湿地在人类大规模干预之前的本来面目。它们揭示出，“生态特征”不是一成不变的静态文件，而是一系列可能的、更具生态价值的选择。

《拉姆萨尔公约》并没有强制要求管理者必须把湿地维持在它刚列入名录时的状态，也没有要求必须恢复到远古状态。这恰恰，就给管理者提供了一个“选项菜单”，而不是一根“定海神针”。作者指出，面对气候变化、海平面上升等未来挑战，这种灵活性尤为重要。拿Seaford沼泽来说，与其费大力气的去维持一个不稳定的淡水状态，不如顺应它历史上的咸水特征——这可能是更具前瞻性、可操作性的适应策略。

作者指出，保护湿地，不只是保护它现在的样子。鉴往知来、承前启后，理解了它的过去，才能为它规划一个健康的未来。把“生态特征”从一个僵化的基准，变成一个基于科学证据的动态管理目标，这才是《拉姆萨尔公约》在新时代焕发出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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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源 | Gell, P.A., Finlayson, C.M. & Kumar, R.(2026)

文 | 朱潇潇

指导老师 | 海潮君

排版 | 卢晓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