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上CEO妻子逼我把800万奖金让给男秘书,我签字后拿起话筒说:“第一,奖金我不要,第二,我名下的22项原始股全撤回!”
老公在年会上被逼签字,800万拱手让人。我笑着递上笔,回家还给他煲汤。他车祸住院,我只带了股权转让书。病房外,我提议拔掉氧气管。五岁的儿子越长越像公司男秘书。我名下三千万房产,全是CEO转账。这婚,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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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会那天,我穿的是秦婉去年送的西装。
藏青色,某宝爆款,三百块包邮。她说这颜色显气质,我知道她是嫌我衣柜里那几件优衣库太丢人。结婚五年,她的嫌弃从来不会直说,总是拐弯抹角地替我“着想”。
会场在洲际酒店宴会厅,水晶灯亮得刺眼,三百多号人觥筹交错。我坐在技术部那桌,旁边是小王,平时跟我调试设备的兄弟,今天也人模狗样地打了领带,就是老歪着脖子,说勒得慌。
“锋哥,今天那个特别贡献奖肯定是你的,”小王凑过来压低声音,“今年那套智能仓储系统,你带着团队熬了七个通宵,给公司省了四千万成本。赵总上个月在董事会上专门点名表扬你。”
我笑笑没说话,夹了块排骨。
台上在表演节目,行政部的小姑娘们跳街舞,秦婉是领舞。她穿着亮片短裙,腰肢柔软,台下掌声不断。我听见旁边销售部的人在议论:“秦秘书真是越来越有味道了,赵总好福气。”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秦婉是CEO赵国强钦点的秘书,三年前从分公司调上来的。那时候我们刚结婚,她踌躇满志地说要在大城市扎根,我支持她。我农村出身,爹妈砸锅卖铁供我读大学,我一路从程序员干到技术总监,手里攥着22项原始股,每年分红上百万。
我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
秦婉跳完舞下台,从我身边经过时小声说:“吃完别乱跑,周总今晚有事宣布。”
周敏,赵国强的妻子,公司真正的实控人。她是那种保养得很好的中年女人,五十二岁看着像四十出头,说话温柔,手段狠辣。圈里人都知道,得罪赵国强可以,得罪周敏,第二天就得卷铺盖走人。
八点整,周敏上台。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站在话筒前笑得端庄。“各位同事,今晚有两件喜事要宣布。”
台下安静下来。
“第一件,今年公司的‘特别贡献奖’,经过董事会评议,决定颁给技术总监——陈锋!”
灯光打过来,掌声雷动。小王使劲拍我肩膀:“我就说吧锋哥!”
我站起来朝四周点头致意,心里有些激动。这个奖听说奖金丰厚,去年是五百万,今年据说还要加。
周敏抬手示意安静,笑容更深了。“奖金是八百万现金,外加一套湖畔别墅的使用权。”
全场哗然。
我深吸一口气,八百万,够在老家给父母盖栋楼,够儿子上最好的幼儿园,够秦婉买她念叨了很久的那辆奔驰。
“但是,”周敏话锋一转,“陈总监,我有个不情之请。”
掌声戛然而止。
周敏看向台下第一排,那里坐着林晓峰,赵国强和周敏的“干儿子”,公司行政部经理。二十五岁,长得白白净净,穿定制西装,戴百达翡丽,来公司两年,没见他干过什么实事,职位却一路飙升。
“晓峰这孩子,今年为公司融资立了大功,我们一直想奖励他。”周敏的声音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陈总监,您看,您年薪百万,名下还有那么多股份,这八百万奖金,能不能发扬一下风格,让给晓峰?”
全场死寂。
我愣在原地。发扬风格?八百万,让我发扬风格?
周敏还在笑,但眼神已经变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如果您不愿意,我们绝不勉强。”
话是这么说,可台下三百多双眼睛盯着我,谁都知道这不是“建议”。
我下意识看向秦婉。
她就坐在第一排,赵国强的旁边。她冲我微微点头,又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答应。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陈总监,”林晓峰站起来,转过身朝我甜笑,“哥哥要是为难就算了,弟弟不差这点钱。”
这话说得漂亮,可那声“哥哥”叫得我浑身不舒服。他眼角眉梢都是得意,手里攥着一份文件,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转让协议。
“小李,把协议拿上去。”周敏吩咐助理。
一份打印好的协议送到我面前,上面写着:陈锋自愿将“特别贡献奖”八百万奖金及相关权益,全部转让给林晓峰。
签字栏已经签好了林晓峰的名字,就等我的。
我握着笔的手在抖。
“农村出来的就是小家子气,”周敏突然笑着说,声音不大,但话筒传遍了全场,“几百万而已,大气一点嘛,陈总监。”
全场响起窃笑。
有人交头接耳:“就是,一个农村人,要不是公司赏饭吃,哪轮得到他拿这钱。”
“八百万够他在老家盖一栋楼了,心疼呗。”
“格局小了。”
秦婉的脸色变了,她站起来,踩着高跟鞋走上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陈锋,签字。回去我再跟你解释。”
她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我看了五年的眼睛,此刻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签了。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
协议被助理收走,林晓峰接过,笑得阳光灿烂。“谢谢哥哥,改天请你吃饭。”
周敏带头鼓掌。“这才对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大家为我们陈总监的大气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
我没再回座位,径直走向洗手间。
镜子里的男人穿着三百块的西装,脸色灰白,像个笑话。三十二岁,名校硕士,核心技术专利二十多项,为公司创造数亿价值。到头来,连自己应得的奖金都保不住,因为“农村出来的”要“懂规矩”。
我洗了把脸,冷水刺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是秦婉的声音。我正要出去,听见她说:“赵总,别在这儿,万一被人看见。”
我脚步顿住。
透过门缝,我看见走廊拐角处,秦婉和赵国强站得很近。赵国强的手搭在她腰上,秦婉半推半就地靠在他怀里。
“那小子签字了?”赵国强问。
“签了,我亲眼看着的。”秦婉娇嗔道,“老东西,你答应我的,等陈锋的原始股也转过来,咱们就甩了他。”
“放心,少不了你的。”赵国强捏了捏她的下巴,“那二十二项原始股,你什么时候搞定?”
“快了,那个傻帽对我死心塌地,我说什么他都信。”秦婉笑得很甜,“等股权到手,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在一起了,我已经受够了每天对着那个土包子。”
我站在洗手间里,浑身冰凉。
门把手硌得手心生疼。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红了,但没哭。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又等了几秒。
走廊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林晓峰呢?你俩什么关系?”赵国强的声音带着醋意。
“你吃醋了?”秦婉咯咯笑,“他是我干弟弟,你不知道吗?周总认的干儿子,我哪敢有想法。”
“那小子看你的眼神不对。”
“别瞎想,我心里只有你。”
脚步声渐远,我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廊空荡荡的,只剩空气里残留的香水味,是秦婉常用的那款,迪奥真我,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
秦婉比我晚到半小时,进门就换上一副贤惠面孔,给我倒了杯水,柔声说:“老公,今天委屈你了。但是周总的面子不能不给,咱们以后还得在公司混。”
我看着她,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五年的女人,此刻陌生得可怕。
“嗯,”我说,“我知道。”
“还有件事,”她坐到沙发上,挽住我的胳膊,“你那二十二项原始股,我想着,不如转到我的名下?”
“为什么?”
“你看啊,现在公司内部斗争激烈,你是技术核心,万一有人针对你,股权在你名下不安全。转到我名下,我一个小秘书,没人会注意。”她说得头头是道,“再说,咱们是夫妻,我的不就是你的吗?”
我点点头,说:“好。”
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收敛住,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那明天我让律师准备协议。”
“不急,”我打了个哈欠,“今天太累了,改天再说。我先去洗个澡。”
她没再催,让我去了。
浴室里,水声掩盖了一切。我靠在墙上,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张,是我。”
张建国,我的大学同学,现在是一家律所的合伙人,专做经济纠纷案件。
“锋哥,咋了?”
“帮我查点东西。我老婆和我公司老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确定。”
“行,给我一周时间。”
我挂了电话,擦干身子出去。秦婉已经躺在床上刷手机,见我出来,放下手机,温柔地说:“老公,过来。”
我躺到床上,她靠过来,手搭在我胸口。“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要是不想转股权就算了,我也是一番好意。”
“我知道。转,明天就转。”我说,“不过走个公证程序,稳妥一点。”
“好。”她在我脸上亲了一下,“你最好了。”
灯关了,房间陷入黑暗。
我睁着眼睛,听着身旁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凌晨两点,秦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窸窸窣窣地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
她在打字。
我侧过身,假装翻身,眯着眼看向屏幕。
微信聊天界面,备注名是“老赵”。
秦婉发出的消息:“老东西,二十二项原始股马上到手,你答应我的别墅和车,别忘了。”
几秒后,对方回复:“放心,骗谁都不骗你。”
秦婉又发:“陈锋这个傻帽,还做着他的春秋大梦呢,哈哈哈。”
对方回了个拥抱的表情。
秦婉把聊天记录删了,锁屏,翻身继续睡。
我闭上眼,黑暗中,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睡吧,秦婉。等你一觉醒来,这场戏,就由我来导演了。
2
第二天一早,秦婉就迫不及待地催我联系律师。
她起了个大早,化了精致的妆,穿了一件新买的真丝睡裙,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给我煎了牛排,煮了咖啡,还摆了两片全麦面包。
结婚五年,她第一次为我做早餐。
“老公,律师那边我联系好了,就咱们上次在周总家宴上见过的那个,姓王,是周总的私人律师,业务特别熟练。”秦婉把牛排切成小块,推到我面前。
我没接话,喝了口咖啡。
“你昨天说走公证程序,我查了,确实稳妥,对双方都有保障。”她绕到我身后,双手搭在我肩上,下巴搁在我头顶,“老公,你放心,股权放在我名下,谁都动不了。等风头过了,我再转回给你。”
“嗯。”我嚼着牛排,没抬头。
“那今天下午就去办?”她语气急切,又立刻压下来,“我的意思是,早办完早安心。你也知道,赵总最近在搞股权改革,说不定哪天就动了技术股这块。”
“行。”我说,“但我得先见见张建国,有些技术文件要找他确认。”
秦婉脸色变了一下。“张建国?你那个律师同学?”
“嗯,他懂技术专利这块,公司的股权协议里涉及我的专利归属权,我得让他帮我过一遍。”
“那让王律师一起吧,人多好办事。”
“不用,”我放下叉子,抬头看她,“专利的事涉及公司机密,不能让外人知道。赵总交代过,技术核心文件要保密。”
秦婉咬了咬嘴唇,最终点了头。“那你快去快回,下午三点,王律师在公证处等我们。”
我到张建国的律所时,他已经在会议室等了。
老张是我大学室友,睡我上铺,农村出来的,和我一样靠读书改命。毕业后他考了律师资格证,一路做到合伙人,专打经济官司,在圈内小有名气。
“锋哥,你让我查的东西,有点意思。”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
我打开,里面是一沓银行流水和工商登记资料。
“秦婉名下现在有三套房产,一套在滨江壹号,市价一千两百万,一套在翡翠湾,八百万,还有一套在城西,五百万。全款购买,没有任何贷款记录。”老张点了根烟,“购房时间分别是二零二一年三月、九月和二零二二年六月。”
我盯着那几页流水,转账方的户名都是同一个:赵国强。
“三套房,总价两千五百万。再加上一辆保时捷卡宴,登记在秦婉弟弟名下,实际使用人是秦婉。”老张弹了弹烟灰,“这女的,胃口不小。”
“还有别的吗?”
“有。”他又抽出几张纸,“秦婉名下还注册了一家商贸公司,法人是她妈,但实际控制人是她。这家公司过去两年里,和赵国强控制的另一家公司有大量资金往来,总额超过三千万。”
他把流水推到我面前,用红笔圈了几处。“你看这个,名义上是采购合同,实际上资金流向全是个人账户。而且这些钱,最后都进了秦婉私人的卡。”
我没说话,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
“锋哥,”老张掐灭烟,认真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查。”我说,“查赵国强的公司账目,查他和周敏的所有关联交易,查林晓峰这个人。”
“林晓峰?就是你说的那个男秘书?”
“嗯,周敏的干儿子。”我把昨晚年会上发生的事简单说了,老张听完,脸色变了。
“你是说,周敏当着三百多人的面,逼你把八百万奖金让给林晓峰?”
“是。”
“秦婉还逼你签字?”
“是。”
老张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锋哥,你这两年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没回答,把牛皮纸袋装进包里。“一周时间,够吗?”
“够。”老张说,“但我得提醒你,如果赵国强和周敏真的有猫腻,这案子不小。你做好准备了吗?”
“准备?”我站起来,拎起包,“我连死都准备好了,还有什么没准备?”
下午三点,公证处门口。
秦婉穿了一件米色风衣,踩着高跟鞋,站在太阳底下等我。她身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戴金丝眼镜,一看就是那种精明到骨子里的角色。
“老公,这位是王律师,周总的朋友。”秦婉挽住我的胳膊,笑得很甜。
我和王律师握了手,他的手很凉,握力很轻,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急着缩回去。
“陈先生,股权转让协议我已经准备好了,您过目一下。”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递给我。
我翻了几页,都是标准条款,核心内容是:陈锋将其持有的某某科技有限公司百分之二点三的股权,无偿转让给配偶秦婉。
无偿。
两个字,把我五年青春,二十二项专利,无数个通宵,全抹平了。
“王律师,这上面写的是无偿转让?”我抬头看他。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笑着说:“陈先生,这是您和夫人的家事。当然,如果您希望体现对价,也可以加上一条,比如‘基于夫妻共同财产分割’之类的表述,但那样的话,税务上会比较麻烦。”
“那就无偿吧。”秦婉抢着说,“老公,咱们夫妻俩,分什么你我?”
“行。”我说。
秦婉眼睛亮了,拉着我的手就要签。
“等等,”我说,“我有个条件。”
秦婉的脸色僵了一下。“什么条件?”
“走公证程序可以,但我要附加一份债务承担协议。”
“什么债务?”王律师皱眉。
“我和秦婉婚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务,我需要明确划分清楚,免得日后扯皮。”
秦婉愣了。“咱们有什么债务?陈锋,你说清楚。”
“你别紧张,”我笑着说,“就是一些房贷车贷,还有一些我借亲戚的钱,加起来大概三千万左右。”
“三千万?!”秦婉声音拔高了,“你什么时候欠了三千万?”
“去年,”我说,“我爸妈生病,我找亲戚朋友借的,还有一些是高利贷。当时怕你担心,没告诉你。”
这是假的,我当然没有三千万的债务。但秦婉不知道。
王律师的脸色很难看,他看着秦婉,似乎在用眼神询问。
秦婉咬着嘴唇,犹豫了几秒,然后说:“什么债务要我承担?那是你爸妈的病,跟我有什么关系?”
“法律上,夫妻存续期间的债务,属于共同债务。”我平静地说,“不过你放心,我只是走个形式,不会真让你还。”
我看向王律师。“王律师,麻烦你拟一份债务承担协议,内容是把三千万债务全部划归秦婉名下。当然,这只是一个保障条款,实际我不会追究。”
“这不合理,”王律师摇头,“陈先生,这种协议在法律上站不住脚。”
“站不站得住脚是我的事,你只管拟。”我说,“如果没有这份协议,股权转让我就不签了。”
秦婉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拉住王律师的袖子,小声说:“拟吧,反正他也不会真让我还。先把股权拿到手再说。”
王律师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抽出空白纸,现场手写了一份债务承担协议。内容很简单:秦婉自愿承担陈锋名下共计三千万元的全部债务,与陈锋无关。
秦婉看都没看,直接签了。
我也签了。
然后是股权转让协议,我签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刻在纸上。
签完字,秦婉长出一口气,挽住我的手臂,笑得眼睛弯弯的。“老公,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我也笑了。“嗯,我最疼你。”
从公证处出来,秦婉说要去买点东西,让我先回家。我知道她要去找赵国强汇报“战果”,没戳穿,自己打了辆车。
车上,我给老张发了条消息:“债务协议签了,秦婉担的三千万。”
老张秒回:“牛逼。接下来?”
“查赵国强和周敏的资产,查他们和林晓峰的资金往来。还有,帮我找一个私家侦探,要靠谱的。”
“行。”
我放下手机,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车里放着广播,是一个情感节目,主持人正在念听众来信:“我和老公结婚十年,发现他出轨了,我该怎么办?”
主持人的声音很温柔:“姐妹,收集证据,找律师,保护好自己的财产。男人可以换,钱不能丢。”
我关掉广播。
回家路上,我路过一家母婴店,橱窗里摆着婴儿玩具。五岁的儿子陈思哲正上幼儿园中班,长得很漂亮,眼睛大大的,很像秦婉。
也像林晓峰。
我没进去,直接回了家。
晚上八点,秦婉回来了,带着大包小包,有我的衣服,有儿子的玩具,还有一瓶红酒。
“老公,今晚咱们庆祝一下。”她把衣服拿出来在我身上比划,“你看,阿玛尼的,三万多呢,我专门给你挑的。”
我没接,说:“今天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十来万吧。”她轻描淡写地说,“反正转股权也只是走个形式,过两天我再转回给你。”
我在心里冷笑。
十点多,儿子睡了。秦婉说累了,先去洗澡。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密码是我生日,她没改。
微信置顶的聊天,备注是“老赵”。
最新一条消息是老赵发的:“股权拿到了?”
秦婉回的:“拿到了,协议签了,那个傻帽还搞了个债务协议,笑死我了,三千万的假债,想吓唬我。”
老赵:“什么债务?”
秦婉:“他说他爸妈看病借了三千万,要我承担。我就签了,反正又不会真还。这傻子,以为自己多聪明。”
老赵:“小心点,别翻车。”
秦婉:“放心吧老东西,他被我拿捏得死死的。等股权过户完成,我就跟他提离婚。到时候你娶我。”
老赵发了个亲亲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坐到客厅沙发上。
二十分钟后,秦婉从浴室出来,穿着睡袍,头发湿漉漉的。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抽烟,皱了皱眉。“你怎么又抽烟了?不是戒了吗?”
“心烦。”我说。
“烦什么?股权都转过来了,还有什么好烦的?”她坐到我对面,翘起二郎腿,露出白皙的小腿。
我看着她的脸,精致,漂亮,每一寸都是我喜欢了五年的样子。
“秦婉,”我说,“你爱我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你今天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问问。”
她站起来,走过来坐到我腿上,搂住我的脖子,在我耳边轻声说:“当然爱,不爱你我嫁你干嘛?”
我搂住她的腰,说:“我也爱你。”
爱到恨不得亲手毁了你。
深夜,秦婉睡着了,我起身去书房,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老张发来的邮件,附件是秦婉和赵国强的部分通话记录,是私家侦探通过特殊渠道拿到的。
我逐条往下翻。
“老赵,陈锋那傻子今天又在加班,咱们去酒店?”
“老赵,你答应我的别墅什么时候过户?我都等不及了。”
“老赵,你不觉得思哲越来越像林晓峰吗?哈哈哈,你吃醋了?别多想,就是借了他的种,我还是你的人。”
“老赵,等陈锋的股权到手,咱们就彻底自由了。”
“老赵,我想好了,到时候咱们移民,去澳洲,买栋大房子,再生个孩子。”
我看着这些文字,手心全是汗。
不是愤怒,是冷。
彻骨的冷。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像是什么东西在砸门。
我关了电脑,回到卧室。秦婉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大概是在做美梦。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老张发了条消息:“帮我联系最好的刑法律师。还有,查一下,故意伤害罪的量刑标准。”
发完,我把消息删了,躺回床上。
秦婉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窗外雨越下越大。
我闭上眼,在心里默默数着。
一,二,三。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3
我选了一个周五的晚上,从公司地下车库出来时,故意撞上了一辆送货的卡车。
车速不快,四十码,但足够让安全气囊弹出来,也足够让我的左腿骨折,三根肋骨断裂,内脏轻微出血。
是我自己算好的角度和速度。
老张帮我找的那个私家侦探以前是特警,教过我怎么做才能“伤得重但不致命”。他说这叫“精准自伤”,是保险诈骗圈的行话,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在婚姻里。
我昏迷了大概六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浑身疼得像被碾过一遍。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想吐,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秦婉坐在床边。
她穿着一条新裙子,香奈儿当季款,我见过杂志上的价格,四万八。头发重新做了颜色,亚麻灰,还烫了大波浪。妆容精致,睫毛膏刷得很翘,口红是正红色。
她看起来不像来探病的,像来参加派对。
“陈锋,你醒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紧张,没有心疼,甚至没有假装的心疼。
她从我枕头底下抽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股权转让书的补充协议,你之前签的那份说要在公证处正式备案才行,这是正式版本,你签了。”
我看了一眼那份文件,薄薄两页纸,写着“股权转让补充协议”,内容是确认将我名下百分之二点三的股权无偿转让给秦婉,并放弃所有相关权益。
“秦婉,”我的声音很哑,“我出了车祸,左腿骨折,三根肋骨断了,内脏出血。我差一点就死了。”
“我知道。”她把笔塞进我手里,“但是就差你一个签字了,签完你就安心养病。”
她甚至没有问一句疼不疼。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我以前觉得像星星一样的眼睛,此刻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
“我签不了,”我说,“手也使不上劲。”
“你可以的,用左手。”她把文件垫在被子下面,按着我的手往签字栏的位置挪。
我盯着她。
她回避我的目光,但手上的力度没减。
“秦婉,”我轻声说,“你是不是盼着我死?”
她的手抖了一下,文件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疯话?”她弯腰捡起文件,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陈锋,你现在伤得厉害,脑子不清楚,我不跟你计较。先把字签了,我让医生来给你看看。”
“我说了,不签。”
秦婉的脸色变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外,从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病房很安静,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说:“周总,他不签,说手没劲……嗯,我知道……好……我等您。”
她挂了电话,走回床边,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刷起了手机。
像在等人。
像一个杀手在等目标出现。
我闭上眼,假装又昏了过去。
晚上九点,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护士,是周敏。
她穿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拎着爱马仕的包,脚踩一双细跟高跟鞋,咯咯咯地走进来,身后跟着林晓峰。
“陈总监,听说你出车祸了,我特地来看看你。”周敏的声音透着说不出的虚伪,她把包放在椅子上,走到床边,低头打量我。
我睁开眼,装作虚弱的样子。“周总,您怎么来了?”
“你可是公司的技术核心,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她笑着,在床沿上坐下,拍了拍我的手臂,“伤得重不重?医生怎么说?”
“左腿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内脏有出血,要住一段时间。”
“哎哟,那可真是辛苦你了。”她叹了口气,语气一转,“陈总监,既然你伤得这么重,公司这边的事务,是不是要安排人接手?”
我说:“公司的事我早就安排好了,技术部的小王可以代班。”
“我说的是股权的事,”周敏直接挑明了,连铺垫都省了,“你的二十二项原始股,关系到公司下一轮融资的股权结构。现在你重伤在身,万一有个好歹,这些股权就得走遗产继承程序,很麻烦。”
“所以我想着,不如趁你现在意识清醒,把股权转给秦婉。她是你妻子,法律上最合适的人选。”
“周总,”我说,“我还没死。”
病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周敏的笑容僵了一瞬,她身边的林晓峰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陈哥,周总是一番好意,你怎么不识好歹呢?”
秦婉也凑过来,假意劝解:“老公,周总说得对,你伤得这么重,万一有什么意外,股权在谁名下都好说,别让外人占了便宜。”
外人。
她说的是外人。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股权的事,等我出院再说。”
周敏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陈锋,我是看在你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的份上,才跟你好好说。”她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刀子,“你要是不识抬举,别怪我不讲情面。”
她拎起包,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好好养伤,陈总监。别着急出院,这医院挺好的。”
门砰地关上。
秦婉和林晓峰留下来,两个人站在床边,对视一眼,没说话。
林晓峰走到窗边,掏出烟,在病房里点了一根,慢悠悠地抽着。
“陈哥,”他吐出一口烟圈,“你说你这是何必呢?八百万说让就让了,怎么到了股权这儿就舍不得了?”
我没理他。
他又抽了一口,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留下一个黑印子。“秦姐,我先走了,你盯着他。周总说了,这两天必须把字签了。”
林晓峰走后,秦婉坐回椅子上,盯着我看。
那眼神我熟悉,是她看猎物时的眼神。
“陈锋,咱们夫妻一场,我不想跟你撕破脸。”她的语气软下来,但透着威胁,“你签了字,咱们好聚好散。你要是不签,等你死了,股权也是我的。”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死?”我问。
她笑了笑。“车祸这种事,谁能说得准呢?今天你断三根肋骨,明天说不定就颅内出血了。”
我的心往下沉。
不是害怕,是确认。
我终于确认了,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五年的女人,真的会杀我。
第二天晚上,秦婉又来了,带着保温桶,说是给我炖的鸡汤。
我打开看了一眼,汤面飘着一层油,鸡肉炖得稀烂,像是高压锅压了两小时的成果。我抿了一口,没喝。
“怎么不喝?”她问。
“太烫了。”
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就没再管。不像一个妻子对重伤丈夫的态度,像一个完成任务的快递员。
晚上九点多,秦婉接了个电话,说了句“他们来了”,然后出门了。
病房安静下来。
我闭上眼,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
护士台的值班护士在打电话,声音隐约传来:“302房的病人吗?对,陈锋,左腿骨折……嗯,他太太在陪护……”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三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两重,很快到了病房门口。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我眯着眼,从睫毛缝隙里看出去。
是秦婉,周敏,林晓峰。
三个人站在病房门口,秦婉朝走廊两头看了看,确认没人,然后推门进来。周敏和林晓峰跟在后面,三个人站在我床边,像三只秃鹫围着一具将死的尸体。
“他睡着了吗?”周敏的声音。
“我给他下了两片安眠药,掺在鸡汤里了。”秦婉说,“应该睡得很沉。”
我的心猛地揪紧,但身体没动,呼吸保持平稳,假装还在昏睡。
“确定他听不见?”林晓峰压低声音问。
“确定。”秦婉说,“医生说他的听力没问题,但安眠药的剂量我放了双倍,就算外面放鞭炮都醒不了。”
周敏走到床边,低头看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浓,是那种甜腻到让人恶心的味道。
“股权转让书带了吗?”她问。
秦婉从包里抽出那份文件。“带了,就差他的签字。”
“他上午不是不签吗?”
“签不签由得他?”周敏冷笑一声,“明天一早,我让王律师过来,趁他迷迷糊糊的时候,按着他的手把字签了。”
“如果他醒来闹呢?”林晓峰问。
“闹?”周敏嗤笑,“他一个农村出来的,能翻起什么浪?等他签了字,我马上在董事会发起动议,撤销他的技术总监职务。到时候他股权没了,职位没了,你看他还能不能闹。”
“那如果他伤好了,起诉呢?”秦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
“起诉?拿什么起诉?”周敏说,“协议是你情我愿签的,公证处有备案,律师有见证。法律上这就是合法的股权转让。”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寒意。“而且,他能不能伤好,还不一定呢。”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周总的意思是……”林晓峰问。
“他现在三根肋骨断了,内脏还有出血,医生说随时可能转成重症。”周敏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在重症监护室里,氧气管不小心脱落了,或者输液瓶里不小心混进了什么东西……谁能说得清呢?”
秦婉的呼吸急促起来。
“要拔吗?”林晓峰问,语气里带着兴奋,像在说一件好玩的事。
“不急,”周敏说,“等他把字签了,股权转过来,再处理不迟。”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秦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颤抖。“周总,他不会真的死吧?”
“怎么?心疼了?”周敏讥讽道。
“不是,我是说,如果真出了人命,会不会查到我头上?”
“查你?谁查你?”周敏说,“你是我的人,谁能查到你头上?再说,他一个农村人,死了就死了,谁会深究?”
林晓峰笑了一声。“秦姐,你要是害怕,就让我来动手。一根氧气管的事,分分钟。”
“那到时候怎么跟医院交代?”秦婉还在犹豫。
“就说是意外,”周敏说,“病人翻身的时候不小心把氧气管弄掉了,医院赔点钱就能摆平。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周敏拍了拍秦婉的肩膀。“行了,别想了。先把字签了,其他事后面再说。”
秦婉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我感觉到她的手伸过来,摸了摸我的脸,指尖很凉。
“陈锋,”她轻声说,“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老实了,太容易骗了。”
她收回手,转身和周敏他们一起走了出去。
门关上。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灯灭了,只有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亮着绿色的光,滴滴滴地响着,像某种倒计时。
我没有动。
我在等。
等天亮,等王律师来,等他们按着我的手签字。
到那时候,他们才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猎物。
胸口剧烈地疼,不是骨头的疼,是心脏的疼。五年婚姻,一片痴心,到头来换来的是一根随时会被拔掉的氧气管。
我伸手摸到枕头下面的手机,打开录音界面,按下停止键。
文件保存。
时长:四分三十二秒。
我点开老张的微信,把录音文件发了过去,然后打了两个字:“收好。”
十秒后,老张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聊天记录删了,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我没有哭。
眼泪在昨晚就已经流干了。
现在的陈锋,心是石头做的,血是冰水灌的,那些年给过的真心,被人踩碎又碾平,最后变成了一把刀。
这把刀,不急着出手。
等他们自己撞上来。
走廊尽头,护士站传来交接班的声响。
新的一天快到了。
4
第三天,我办理了出院。
主治医生不同意,说我三根肋骨骨折端对位不良,左胫骨平台骨折内固定术后需要严格制动,内脏出血虽然止住了,但随时可能复发。
我在出院通知书上签了字,自己签的,右手能动了。
“陈先生,你这个情况出院,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
我说我知道。
秦婉来医院的时候我已经办完手续了。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还拎着保温桶,看见我坐在轮椅上收拾东西,愣了两秒。
“你疯了?”她放下保温桶走过来,“医生说你要住院至少三周,你现在出去是想死吗?”
我看了她一眼。“死在家里也是死。”
她没接话,眼神闪了闪,大概在想我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我让小王开车来接我。小王看见我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眼圈一下就红了。
“锋哥,你怎么搞成这样?”
“不小心撞了。”我说。
“我送你回家。”他把我扶上车,又把轮椅折起来放后备箱,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着我。
车开了一半,秦婉打来电话。
“陈锋,你回家也好,有些事情我们在家谈更方便。股权转让的事,王律师明天上午过来,你在家等着。”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
小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我说。
“锋哥,”他斟酌了半天,“嫂子她……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你?”
“为什么这么问?”
“年会上那天,我在洗手间听见她跟赵总打电话了。”小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声音很低,“她说……她说你的股权已经搞定了,让赵总准备好别墅钥匙。”
我闭上眼。
“锋哥,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是你这车祸出得太突然了,我觉得不对劲。”小王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不是……是不是故意的?”
我没回答,睁开眼看着窗外。
城市的天际线在高架桥两侧铺展开来,玻璃幕墙反射着冬日的阳光,亮得刺眼。这座城市吞噬了太多人的青春和梦想,我用十年在这里扎下了根,娶了妻,生了子,买了房,以为人生圆满。
到头来,根是扎在别人的地里,妻是别人的情人,子是别人的孩子,房是别人转的账。
“小王,”我说,“帮我做件事。”
“你说。”
“公司服务器里的财务数据,你能接触到吗?”
“我是技术部的,服务器权限我有,但财务模块是加密的,需要赵总或者周总的授权才能进入。”
“如果绕过授权呢?”
小王沉默了几秒。“能黑进去,但这个事要是被发现,我会坐牢。”
“不会让你坐牢。”我说,“到时候你会是公司的功臣。”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点了点头。
回家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秦婉去上班了,儿子在幼儿园,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从书房开始,翻了秦婉的每一个抽屉,看了她的每一件衣服口袋,检查了她的每一本笔记本。
在卧室衣柜的顶层,我找到了一个鞋盒,里面装着秦婉的一些旧物:大学时的照片、几封情书、一条旧的银项链。
还有一张B超单。
日期是五年前,我们结婚那年。B超单上写的名字是“秦婉”,孕周“六周”。
这不是问题。问题是做B超的医院在杭州,而那年我们住在北京。
我从来没带秦婉去过杭州。
我把B超单拍了照,发给了老张,附了一条消息:查一下这个医院的记录,看看有没有关联人信息。
然后我把鞋盒放回原处,继续翻。
在梳妆台的抽屉最里面,我发现了一把钥匙,不是家里的,也不是车钥匙,是一把很小的铜钥匙,上面贴着一张标签贴,写着“建行-073”。
银行保险柜。
我拍了照,把钥匙放回去。
下午三点,我接到了老张的电话。
“锋哥,你让我查的东西,有结果了。”
他的语气很沉,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说吧。”
“根据私家侦探拿到的资料,秦婉名下的三套房产,总价值两千五百万,全部是赵国强通过他控制的五个壳公司分批转账购买。这些钱的来源,追溯到上游,是公司的项目拨款。”
“你的意思是,赵国强用公司的钱给秦婉买房?”
“不只是给她买房,他给周敏、林晓峰也买了。周敏名下有两套别墅,总价值六千万,资金来源同样是公司拨款。林晓峰名下有一套江景房,一个商铺,一辆迈巴赫,加起来大概四千万。”
“还有呢?”
“还有更炸的。”老张喘了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我找了一个做金融审计的朋友,帮忙查了公司近五年的账目,发现赵国强和周敏通过虚构采购合同、虚增项目成本、虚假外包服务等手段,至少从公司转移走了八千万资金。”
“八千万?”
“嗯,最低估算。这些钱通过林晓峰的账户洗了一遍,一部分进了秦婉的名下,一部分进了周敏的海外账户,还有一部分被赵国强用来养他的情妇。”
“情妇?”
“赵国强在外面至少有三个情妇,其中一个还给他生了孩子。但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林晓峰的身份。”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林晓峰不是周敏的干儿子,他是周敏的亲生儿子。”老张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周敏二十年前和赵国强的弟弟生的,因为赵国强没有生育能力,周敏就借了赵国强弟弟的种。后来赵国强弟弟车祸死了,周敏就把林晓峰寄养在亲戚家,长大后才认回来,对外说是干儿子。”
“赵国强知道吗?”
“知道。这二十年来,赵国强一直戴着一顶巨大的绿帽子,但他不敢说,因为公司的实际控制权在周敏手里。周敏的家族是公司的大股东,赵国强只是一个职业经理人。”
“所以赵国强在外面找情妇,是一种报复?”
“算是吧。但他俩有一个共同的利益纽带——洗钱。周敏负责转移公司的钱,赵国强负责在账面上做手脚,两个人配合了十几年,从公司掏走了至少两个亿。”
我靠在轮椅上,看着天花板的吊灯。
两个亿。
赵国强和周敏吃了两个亿,林晓峰跟着吃了四千万,秦婉跟着吃了几千万。
而我,一个每年为公司创造上亿价值的核心技术骨干,连应得的八百万奖金都拿不到,还要被逼着签转让协议。
“锋哥,还有一个事。”老张说,“你让我查的那张B超单,我托杭州的朋友去医院查了记录。秦婉当年在杭州做B超时,陪同人签的名字是——周敏。”
我闭上眼。
原来从五年前就开始了。
秦婉嫁给我是周敏布的局,让我安心在公司做技术,用我的专利创造价值,等我把刀磨快了,再一脚踢开,顺便拿走我磨刀的全部成果。
“锋哥,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说,“那个私家侦探,还能继续用吗?”
“能用,但他要加价。”
“多少钱都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轮椅上,盯着窗外发呆。
天色暗下来,城市的晚高峰开始了,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在钢筋水泥的峡谷里流淌。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苏念吗?”
“陈锋?”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润的女声,带着一丝惊讶,“听说你出车祸了?还好吗?”
“还好。”
苏念是我大学时的学妹,法律系,毕业后去了检察院,前两年辞职出来做了独立法务,在圈内名声很好。我们很多年没联系了,只有过年时会发个祝福短信。
“苏念,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我要打一场官司,涉及股权纠纷、婚内财产分割、刑事举报,可能还会牵扯到职务侵占、洗钱、故意杀人未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确定。”
“对手是谁?”
“公司CEO赵国强,他妻子周敏,还有我老婆秦婉。”
又是几秒的沉默。
“陈锋,你要是开玩笑,我就挂了。”
“我没开玩笑。”
“你知道这些人背后是什么势力吗?周敏的父亲是省里的老领导,赵国强和市里的几个主要领导关系很深。你一个普通人,拿什么跟他们斗?”
“证据。”我说,“我有他们洗钱的证据,有他们婚内转移资产的证据,有他们意图谋杀的录音。”
苏念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电话。
“你在哪?”她问。
“在家。”
“明天上午十点,我带一个刑法律师过来。”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嘴角浮起一丝笑。
苏念来了,事情就好办了。她是检察院出来的,知道怎么跟公检法打交道,知道什么证据能用,什么证据不能用,知道怎么把一件民事纠纷办成刑事案件。
周敏以为我只是一个农村来的老实人,被欺负了只会忍气吞声。
但她忘了一件事。
老实人的刀,藏在笑里。
晚上七点,秦婉回来了。
她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卧室,看见我坐在轮椅上,愣住了。
“你怎么坐轮椅?医生不是说要卧床吗?”
“坐轮椅方便活动。”我说。
她皱了皱眉,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开始卸妆。镜子里的她,卸掉粉底后的脸显得有些憔悴,眼底有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王律师明天上午十点到,你千万别出门。”她从镜子里看着我,“这次必须签了,不能再拖了。”
“好。”我说。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同意了?”
“同意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陈锋,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能打什么主意?”我笑了笑,“三根肋骨断了,左腿骨折,内脏出血,我还能打什么主意?”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卸妆。
“你知道就好。”她说,“识相的话,大家都好过。”
她没再说话。
我低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白色的石膏上,有人用记号笔写了一个“早”字,是护士写的,说早点好起来。
早点好起来。
快了。
晚上十一点,秦婉睡了。
我坐在轮椅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等着那个声音。
果然,凌晨一点,她的手机震动了。
她窸窸窣窣地拿起来,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在打字,嘴角带着笑。
几秒后,手机又震动了,她看完消息,笑得眼睛弯弯的,然后把聊天记录删了,放了回去。
等她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我悄悄地推着轮椅出了卧室。
书房里,我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云存储平台。
里面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证据”。
一年多来我收集的所有东西都在里面:秦婉和赵国强的聊天记录截图、转账记录、银行流水、房产信息、公司账目漏洞、林晓峰的身份查证、B超单照片、病房录音。
每一条证据都有时间戳、来源、关联人说明,分门别类,整理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把命押上去换来的。
我打开病房录音文件,拖到四分十二秒的位置。
“如果重症监护室里,氧气管不小心脱落了,或者输液瓶里不小心混进了什么东西……谁能说得清呢?”
周敏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清晰得像是在耳边说话。
我按下暂停,把文件加密后备份到另一个服务器。
然后打开邮箱,给苏念发了一封邮件,附件是部分核心证据的扫描件。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明天见。”
发完,我把所有痕迹清空,关掉电脑,推着轮椅回了卧室。
秦婉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王律师会带着股权转让书来。
我会笑着签下我的名字。
然后他们会发现,那二十二项原始股,早就不是我的了。
三天前,我已经委托老张通过一家离岸公司,把这二十二项股权做了质押,质押金额是一个亿。也就是说,就算他们把股权转走了,到手的也是一个背负着一个亿债务的空壳。
而秦婉签下的那份三千万债务承担协议,现在已经具备了法律效力。
老张找了三个公证处做了公证,还找了一个见证人,是市政协委员,在法律上完全站得住脚。
秦婉以为她签的是一张废纸。
她不知道,那是一张卖身契。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有鸟叫声从远处传来。
新的一天。
最后的一天。
5
王律师来得比约定的早。
上午九点四十分,门铃响了。我推着轮椅去开门,门口站着三个人:王律师,一个拿着公文包的年轻助理,还有一个穿制服的公证员。
“陈先生,提前了一些,不打扰吧?”王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笑得职业而疏离。
“不打扰,请进。”
我把他们让进客厅。秦婉从卧室出来,穿着一件真丝睡袍,头发随意披散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她看见王律师身后的人,眼神亮了一下。
“这位是公证处的李老师,我们多年合作了。”王律师介绍。
我和公证员握了手,他的手很温暖,握得很实。我留意到他进门时扫了一眼客厅的环境,目光在墙上的全家福停留了片刻。
那张照片是去年拍的,我和秦婉、儿子思哲穿着亲子装,笑得像幸福的一家人。
“陈先生,股权转让协议上次在公证处已经签过了,今天主要是补充协议和正式备案。”王律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整齐地摆在茶几上,“按照程序,我需要再次向您确认:您是否自愿将名下百分之二点三的股权无偿转让给您的配偶秦婉女士?”
“是的。”我说。
“您是否清楚,一旦签署这份协议,您将失去这二十二项原始股所附带的所有权益,包括分红权、表决权和转让权?”
“清楚。”
“您是否受到任何形式的胁迫或欺骗?”
我看了秦婉一眼。她站在王律师身后,双手抱胸,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有。”我说。
王律师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递过一支笔。“那请在这里签字。”
我接过笔,在签字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和以前签的所有文件一样。
秦婉长出一口气,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王律师把协议收好,交给公证员盖章。公证员仔细核对了每一页,在骑缝处盖了钢印,又让秦婉在受让方签字栏签了名。
整个流程不到二十分钟。
“好了,陈先生,所有手续都办完了。股权过户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届时您会收到确认通知。”王律师站起来,伸出手,“恭喜您和夫人。”
我握了他的手,说谢谢。
秦婉送他们到门口,回来时步子都是轻快的。她走进客厅,拿起茶几上那份协议的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在欣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陈锋,”她抬起头看着我,笑容灿烂,“算你识相。”
我没说话。
她拿起手机,拍了照,发给了谁,然后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开始刷购物网站。
“等下我要出去一趟,午饭你自己解决。”她头也不抬地说。
“去哪?”
“逛街,好久没买衣服了。”她顿了顿,补充道,“赵总夫人介绍了一家新开的定制店,说面料特别好。”
我推着轮椅去了书房,关上门。
打开电脑,老张在线。
“签了?”他问。
“签了。”
“那帮人一定很开心。”
“开心不了多久。”我打字,“离岸公司的质押手续办好了吗?”
“办好了。二十二项原始股全部质押给离岸公司,质押金额一亿人民币,质押登记已经在工商系统里完成了。就算他们完成了股权过户,到手的也是负债资产。”
“好。”
“还有,你要的那些东西,我已经整理好了,一共四类:第一类,赵国强周敏洗钱的证据,包括银行流水、壳公司注册信息、虚假合同复印件,全部公证过了。第二类,秦婉和赵国强的转账记录、购房凭证、车辆登记信息。第三类,林晓峰的身份查证和周敏的亲属关系证明。第四类,病房录音的文字版和光盘。”
“周一早上,我会把所有材料递交经侦大队。”
“锋哥,”老张发了一个犹豫的表情,“你真的想好了?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指尖悬在键盘上方。
回头路?
什么时候有过回头路?
从秦婉嫁给赵国强那天起,从她在年会上逼我签字那天起,从她在病房里让人拔我氧气管那天起,这条路就没有回头这两个字。
“发吧。”我打了两个字。
下午两点,秦婉出门了。她穿了一条新裙子,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拎着我去年送她的LV包,款款地走出门,连再见都没说。
我坐在轮椅上,隔着窗户看见她钻进一辆黑色奔驰,开车的是林晓峰。
车开走了。
家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拿起手机,拨了小王的号码。
“小王,周末方便吗?”
“方便,锋哥你说。”
“帮我拷贝公司服务器里近五年的所有财务数据,特别是赵国强和周敏经手的项目,采购合同、付款凭证、验收报告,全部拷下来。”
“哥,这个量很大,至少要一整天。”
“我给你两天时间,周日晚上之前搞定。拷贝完直接送到张建国律师那里,他会处理。”
“好。”
“小王,”我说,“这件事做完,你可能会被公司开除。你怕不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锋哥,我去年买房,首付差三十万,是你二话不说打给我的。我儿子上学的推荐信,是你找老同学帮忙写的。我妈做手术,你在医院陪了我三天。”小王的声音有些哑,“你要是让我去杀人,我可能会犹豫。但就是拷个数据,我怕什么?”
我闭了闭眼。
“谢谢。”
“别这么说,锋哥。你是我见过最仗义的人,只是太老实了,被人欺负。这回,咱们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挂了电话,我把轮椅推到阳台上。
十一月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冰水。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小孩在滑梯上爬上爬下,笑声清脆。
我忽然想起儿子思哲。
他今年五岁,上幼儿园中班,喜欢画画,喜欢奥特曼,喜欢吃草莓味的冰淇淋。每天早上出门前,他会跑过来抱住我的腿,说“爸爸再见”,嫩嫩的声音能把人的心都软化了。
他不是我的孩子。
但五年了,我看着他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爬,第一次叫“爸爸”,第一次走路,第一次骑自行车。我陪他过了五个生日,给他讲过几百个睡前故事,半夜爬起来给他冲过无数次奶粉。
基因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五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真的。
可秦婉连这个都不肯留给我。
病房里,林晓峰问她“要拔吗”的时候,她犹豫的不是要不要杀我,而是会不会连累到自己。
她的心里,从来没有过我,没有过思哲,没有任何人。
只有钱。
我掏出手机,翻到思哲幼儿园老师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李老师,周一我有点事,思哲暂时不能去幼儿园了,帮他请几天假。”
李老师秒回:“好的陈先生,思哲怎么了?生病了吗?”
“没有,家里有点事。”
“好的,您放心,我会帮他留好作业的。”
我放下手机,看着远处的天空。
云很厚,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这座城市很少下雪,上一次下大雪还是五年前,我和秦婉结婚那天。雪很大,她说这是老天爷在祝福我们,白头偕老。
白头偕老。
她倒是想让我白头,最好明天就白,后天就进棺材。
晚上八点,秦婉回来了。
她喝了不少酒,脸红扑扑的,走路有些晃。进门就把包扔在地上,鞋也没换,踩着高跟鞋歪歪扭扭地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陈锋,”她打了个酒嗝,“你知道吗,我今天特别开心。”
“为什么?”
“因为,”她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我终于不用装了。”
她仰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笑了很久。“五年了,我装了五年。每天对着你那张老实的脸,说那些恶心的话,做那些恶心的事。我早就受够了。”
“陈锋,你以为你是技术总监就了不起?你以为年薪百万就了不起?你在我眼里,就是一个农村来的土包子,穿什么都像农民工,说什么都带土味。我嫁给你,就是为了你的股权。周总说了,只要拿到你的股权,公司就能彻底控股技术部门,到时候你爱去哪去哪。”
她说着说着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用手指戳着我的胸口。
“你知道我和赵国强在一起多久了吗?四年。我们在一起四年了。你每次出差,他都来家里。这张沙发,这张床,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痕迹。”
“你还记得三年前你出差去深圳那次吗?你说要待两周,结果第三天就提前回来了。你敲门的时候,赵国强刚从后门走。你问我为什么脸红,我说发烧了。你信了。你居然信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
“陈锋,你是我见过最好骗的男人。没有之一。”
我看着她,平静地问:“说完了吗?”
“没说完。”她直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红酒,倒了满满一杯,一口喝了半杯。
“你知道思哲是谁的孩子吗?”她转过身,靠在酒柜上,嘴角挂着挑衅的笑。
我知道,但我还是问:“谁?”
“林晓峰的。”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年我们去杭州玩,我和晓峰在一起了,回来就发现怀孕了。周总说,这个孩子生下来,以后可以分你的家产。我就生了。”
她晃了晃酒杯,喝完了最后一口。
“所以思哲叫你爸爸,叫了五年,但他流的血是林晓峰的。你养了他五年,养的别人的种。”
她说完,看着我,等着我的反应。
她以为我会崩溃,会哭,会求她,会暴怒,会摔东西。
她等了十秒。
我没有动。
她皱了皱眉。“陈锋,你聋了?我说思哲不是你的孩子,你听不见?”
“我听见了。”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不生气?”
“不生气。”
她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你看,我就说你是我见过最好骗的男人。连老婆给你戴了五年绿帽子,儿子不是亲生的,你都不生气。你是不是男人?”
我没有回答。
她笑够了,摇摇晃晃地走进卧室,门砰地关上。
我坐在轮椅上,在黑暗的客厅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哐哐响。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腿。
不生气?
我早就过了生气的阶段。
生气是弱者的情绪。
强者不需要生气,强者只需要行动。
我用手机给老张发了条消息:“周一早上八点,准时提交材料。”
老张回:“收到。”
我又给苏念发了条消息:“周一下午两点,你的律所见。”
苏念回:“好。律师我已经找好了,前省高院的刑庭法官,现在做律师,专打经济犯罪,业内公认的顶尖高手。”
我放下手机,推着轮椅回到卧室。
秦婉已经睡着了,衣服没换,妆没卸,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鼾声如雷。
我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五年前,我在这里娶了她。
五年后,我要亲手把她送进监狱。
多讽刺。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全家福,照片里的思哲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我把照片放回原处,关了灯。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玻璃,不是瓷器,是一个男人最后的柔软。
天亮之后,他就是一把刀。
6
周一早上七点,我坐在轮椅上,在阳台上抽完了最后一根烟。
十一月的清晨冷得像刀割,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很快就被风吹散。我看着楼下的马路,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气,一个年轻妈妈牵着孩子的手匆匆走过,书包在小孩背上一颠一颠的。
平凡的日子。
再平凡不过的周一早晨。
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的天,今天要塌一角。
七点十五分,老张发来消息:“出发了,八点准时到经侦大队。”
七点三十分,苏念发来消息:“律所准备好了,下午两点见。”
七点四十五分,小王发来消息:“锋哥,所有数据拷完了,一共三百多个G,我已经送到张律师那里了。”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我推着轮椅回到书房,打开电脑,登录了公司内部系统。
我的权限已经被限制了。
周五还能访问的财务模块,今天显示“无权限”。技术部的项目管理系统,我的账号显示“已禁用”。甚至连公司的内部通讯录,我都打不开了。
动作真快。
股权转让协议还没完成工商变更,他们就已经开始剥夺我的权限了。
赵国强大概是觉得,股权已经到手,我这个技术总监已经没用了。
他忘了,公司的核心技术专利,每一个都是我写的。服务器的底层架构,每一行代码我都熟悉。那些所谓的“技术机密”,全都在我脑子里。
权限可以关掉,但脑子关不掉。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马总,是我,陈锋。”
电话那头是马建国,公司第二大股东,持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一直和周敏不对付。
“陈锋?听说你出车祸了,还好吗?”
“还好。马总,我想跟您谈件事。”
“什么事?”
“关于公司财务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继续说:“过去五年,赵国强和周敏通过虚假合同和关联交易,从公司转移走了至少八千万资金。我有完整的证据链,包括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虚假合同复印件、壳公司注册信息。”
“周一早上八点,这些材料会正式递交经侦大队。同时,我会以股东身份向董事会提出紧急动议,要求对赵国强和周敏进行内部审计。”
马建国沉默了很久。
“陈锋,”他开口,声音很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如果这是真的,公司会怎么样?”
“会死。”我说,“但死了才能活。如果任由他们继续掏下去,公司撑不过三年。”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马建国在点烟。
“证据确凿吗?”
“确凿。”
“你确定能扳倒他们?”
“我不能确定。”我说,“但我确定,不扳倒他们,我死。”
又是沉默。
“好。”马建国说,“我支持你。董事会那边,我来联系其他股东。”
“谢谢马总。”
“不用谢我。我早就想动他们了,只是一直没有证据。陈锋,你这次要是成了,公司欠你一条命。”
挂了电话,我靠在轮椅上,闭了闭眼。
八点整。
老张发来一张照片,是经侦大队的受理回执单,上面盖着红章。
材料已经递交了。
箭已离弦。
上午九点,秦婉醒了。
她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带着宿醉的浮肿。看见我坐在书房里,她皱了皱眉。
“你今天不去公司?”
“请了病假。”我说。
“正好,我有事跟你说。”她走进厨房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股权的事已经办完了,我想跟你谈谈下一步。”
“什么下一步?”
“离婚。”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离婚协议我已经让王律师起草了,你今天签一下。”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
我推着轮椅过去,拿起协议看了一遍。
标准模板改的,核心条款只有两条:第一,双方自愿离婚;第二,婚内所有财产归秦婉所有,陈锋自愿放弃一切共同财产。
包括这套房子,包括存款,包括车,包括家里的每一件家具。
净身出户。
多一个字都没有。
“秦婉,”我放下协议,“这套房子是我们一起买的,首付我出了一百二十万,你出了三十万。贷款是我在还,装修是我出的钱。你让我净身出户?”
“那又怎样?”她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股权已经转给我了,财产也是我的。你要是识相,签了协议走人,我还能给你留点脸面。你要是不签,我就起诉你婚内家暴,到时候你不但拿不到一分钱,还得坐牢。”
“我什么时候家暴过你?”
“我说有就有。”她笑了笑,“你以为法官会信你还是信我?一个女人,说她被家暴了,法官不会问有没有证据,法官只会问,你为什么不早点报警。”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陈锋,我给了你五年的机会。这五年里,你要是能有点出息,能让我看得起,我也不会走到这一步。但你看看你自己,三十二岁,年薪百万又怎样?穿得像农民工,说话像土包子,带你出去我都嫌丢人。”
“赵国强再老,但他有钱,有品位,知道怎么让女人开心。你给我买过什么?LV包?那是专柜打折款,别以为我不知道。迪奥香水?那是去年的款,专柜都下架了你才买。”
她伸出手指,点着我的胸口。
“你这个人,从骨子里就透着穷酸气。你以为年薪百万就是成功人士了?你以为有股权就是人上人了?在我们眼里,你就是一个工具,一个帮公司赚钱的工具。工具用完了,就该扔了。”
我没有说话。
她说完这些话,大概是觉得发挥得不错,满意地笑了笑,转身去卧室换衣服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五年前,她穿着白纱裙,在婚礼上哭着对我说“我愿意”。
那天她哭得很厉害,妆都花了,司仪说她太激动了。
现在想想,她大概是觉得终于骗到了一个老实人,激动的。
上午十一点,我接到了马建国的电话。
“陈锋,董事会那边我联系了五个股东,合起来持股百分之三十二。加上你的百分之二点三,百分之三十四点三,已经够召开临时董事会了。”
“什么时候?”
“下周三。我会以第二大股东的身份提出动议,要求对赵国强和周敏进行内部审计,并暂停他们的管理职务。”
“好。”
“但是陈锋,你要做好准备。周敏在董事会里也有自己的人,六个股东是她的人,合起来持股百分之四十一。真到了投票的时候,我们不一定能赢。”
“不需要赢。”我说,“只需要把事情闹大。经侦那边已经开始查了,一旦立案,他们跑不掉。”
马建国沉默了几秒。“你比我想的狠。”
“不是狠,”我说,“是被逼到了墙角。”
挂了电话,我从冰箱里拿出一袋速冻水饺,煮了十五个,盛在碗里,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
秦婉出门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饺子是猪肉白菜的,煮得太久了,皮都破了。我用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没什么味道。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包的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流油。她每次包饺子都会多包一些,冻在冰箱里,等我放假回家吃。
她说,锋儿,在外面上学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那时候家里穷,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底气不足,因为她知道家里没有多余的钱让我“该吃吃该喝喝”。
但她在尽一个母亲最大的努力,让我觉得日子没那么难。
我妈要是知道,她的儿子这些年被人当成工具用,用完还要一脚踢开,被人骂土包子,被人戴绿帽子,被人骗走股权,被人差点拔了氧气管。
她大概会心疼死。
我放下筷子,碗里的饺子没吃完。
下午一点半,苏念发来地址,是她律所的定位。
我打车过去,司机是个年轻人,看见我坐轮椅,下车帮我把轮椅折起来放后备箱,又扶我上车。
“哥,你这是怎么伤的?”他问。
“车祸。”我说。
“唉,小心点嘛。”他摇摇头,发动了车。
一路上他没再说话,车里放着广播,是音乐台,正在放一首老歌。李宗盛的《山丘》,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驰的街景,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这句词写的真他妈好。
下午两点十分,苏念的律所在CBD的一栋写字楼里,三十八层,视野很好,能看见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她比大学时成熟了很多,短发,素颜,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干练得像一个随时可以上法庭的战士。
“陈锋。”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力道很实,“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她带我走进会议室,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方脸,浓眉,目光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这位是郑毅律师,前省高院刑庭副庭长,现在是我们律所的高级合伙人。”苏念介绍,“郑律师,这就是陈锋。”
郑毅站起来,和我握了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握力很重。
“陈先生,苏念跟我讲了你的情况。”他示意我坐下,“我现在需要你确认几件事。”
“请说。”
“第一,你提供的所有证据,是否来源合法?”
“病房录音是我在自己手机上录的,我在场,没有侵犯他人隐私。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是律师通过合法途径调取的。公司财务数据是技术部门正常备份,我有权限访问。”
郑毅点了点头。
“第二,你是否清楚,一旦启动刑事举报,你本人也可能面临风险?比如,你的离岸公司股权质押,在法律上是否站得住脚?”
“站得住。”我说,“股权质押是在股权转让之前完成的,程序合法,登记完备。秦婉和赵国强要质疑,只能通过民事诉讼,但那是另一个案子。”
“第三,你准备好了吗?这场官司打下来,你可能会失去一切。工作、家庭、朋友、名声,甚至人身安全。”
我看着他。
“郑律师,我差点被人拔了氧气管。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郑毅笑了。
“好。”他说,打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我提供的证据复印件,“那我们开始吧。”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郑毅和苏念逐条梳理了我的证据,标记了核心证据和辅助证据,列出了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图,标注了每个环节的法律风险和应对方案。
临别时,郑毅送我到大楼门口。
“陈先生,”他说,“我办过很多经济犯罪案件,像你这样证据链完整的,很少见。你很有法律意识。”
“不是法律意识。”我说,“是被骗的次数太多了,学了乖。”
郑毅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
“回去好好养伤。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出租车来了,苏念帮我上车。
“陈锋,”她扶着车门,认真地看着我,“你变了。”
“变了吗?”
“大学时你很爱笑,天大的事都觉得能扛过去。现在你……”
“现在怎么了?”
“现在你像一个随时准备赴死的人。”
我看着她,没有否认。
“苏念,谢谢。”
“不用谢。”她松开手,关上车门,“等你赢了,请我吃饭。”
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大楼门口,风吹起她的短发,她伸手拢了拢。
很多年没有认真看过她了。
大学时她追过我,我没答应。那时候我穷,每天想的是怎么把书读好,怎么找工作,怎么在大城市活下去。谈恋爱这种事,对我来说太奢侈了。
后来她去了检察院,我进了公司,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没想到再见时,她是我的律师,我是她的客户,中间夹着一个要弄死我的老婆。
命运这种东西,你永远猜不到它下一步会让你演什么剧本。
回到家,已经六点多了。
秦婉没回来。
我打开冰箱,拿出昨天的剩菜,热了热,一个人吃了。
吃完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小王。
“锋哥,出事了。”他的声音很急。
“怎么了?”
“今天下午,赵国强召开了技术部紧急会议,宣布撤销你的技术总监职务,由林晓峰接任。”
我手里的碗没拿稳,掉进水槽里,碎成几瓣。
“还有,”小王的声音压得很低,“赵国强说,公司要追究你泄露商业机密的责任,已经让法务部准备材料了。”
“泄露商业机密?我泄露了什么?”
“不知道,罪名是编的,但法务部那帮人都是赵国强的人,他们会编出来。”
我看着水槽里的碎瓷片,伸手一片一片捡起来,手指被割破了,血滴在水里,洇开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锋哥,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小王,你明天正常上班,什么也别多说,什么也别多做。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锋哥,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把碎瓷片扔进垃圾桶,贴上创可贴,推着轮椅回到书房。
打开电脑,邮件提示音响了。
是公司法务部发来的,是“关于解除陈锋劳动合同的通知”。
我点开,内容很简单:陈锋因涉嫌泄露公司商业机密,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公司决定自即日起解除与其的劳动合同。所有未归属股权及奖金全部收回。
署名:赵国强。
我看着这封邮件,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
赵国强以为,撤了我的职,就能摧毁我。
他不知道,我早就不在乎这份工作了。
从他老婆在年会上逼我签字的那一刻起,从秦婉在走廊里叫他“老东西”的那一刻起,从我躺在病床上听见他们说“拔氧气管”的那一刻起。
我就不在乎了。
我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些东西。
我在乎的是,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靠自己的努力从底层爬到今天,要被一群蛀虫当成工具?
凭什么我的汗水,要喂饱这些贪婪的豺狼?
凭什么我真心爱过的女人,要把我当成垫脚石,踩着我往上爬,爬上去还要回头吐我一口唾沫?
不凭什么。
就凭这个世界从来不公平。
但这一次,我要让它公平。
我关掉邮件,给老张发了一条消息:“公司法务部发了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理由是泄露商业机密。”
老张秒回:“操,他们真敢。”
“真敢。”
“没事,我让郑律师准备反诉材料。非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至少是年薪的两倍。”
我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
“不只是赔偿金的事。”
“我知道。锋哥,你想让他们死。”
“对。”
“那就让他们死。”
7
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快。
周二上午,经侦大队的人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去做补充笔录。我打车过去,在门口看见了老张,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冻得发红。
“锋哥,他们昨晚已经行动了。”老张凑过来压低声音,“赵国强名下三个对公账户被冻结了,林晓峰的私人账户也被冻结了,总金额加起来大概有两千多万。”
“周敏的呢?”
“她的账户在境外,暂时动不了。但国内关联的几个壳公司账户全被封了,资金冻结超过四千万。”
我点点头,推着轮椅进了经侦大队的大门。
做笔录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警官,姓林,短发,说话干脆利落。她把我的证据材料一份一份摆在桌上,对照着问了我整整三个小时。
从秦婉转移房产,到赵国强洗钱,到病房里的拔管录音,每一个细节都问了三遍以上。
“陈锋,你确定病房录音没有被剪辑过?”林警官盯着我的眼睛。
“确定。原始文件在我手机里,你们可以送技术科鉴定。”
“你说你是在装昏迷的状态下录的音,那你是否有诱导他们说出这些话?”
“没有。我全程没有说话,是他们自己在商量。”
林警官在本子上记了什么,合上本子,看着我。
“陈锋,你知道你举报的这些人是谁吗?”
“知道。”
“你知道他们的背景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如果我不来,明天躺在太平间的就是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警官站起来,伸出手。“材料我们会认真核查,有结果会通知你。”
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和这间冰冷的办公室形成了对比。
从经侦大队出来,老张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
“锋哥,喝点热的。”
我接过来,咖啡的暖意透过纸杯传到手心。
“林警官怎么说?”
“她说会认真核查。”我喝了口咖啡,苦的,什么都没加。
老张皱了皱眉。“这种话一般是托词,怕你催他们。”
“不是托词。”我说,“她看我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像看一个将死之人。”
老张的脸色变了。“锋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咖啡喝完,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走吧,下午还要去苏念那里。”
下午两点,苏念的律所。
郑毅已经把起诉状写好了,整整二十八页,分四个部分:股权纠纷、婚内财产分割、非法解除劳动合同、刑事举报的附带民事赔偿。
“陈先生,你看看这个。”郑毅把起诉状推过来,“如果没有异议,我明天上午就去法院立案。”
我翻了翻,法律术语很多,但核心诉求只有几个:第一,确认股权转让协议无效,因为是在胁迫和欺骗下签署的;第二,确认债务承担协议有效,秦婉需承担三千万债务;第三,要求分割夫妻共同财产,秦婉因婚内过错应少分或不分;第四,要求赵国强、周敏、林晓峰连带赔偿因非法解除劳动合同造成的经济损失。
“郑律师,债务承担协议那一块,秦婉会不会主张是在被误导的情况下签的?”
“她可以主张,但很难证明。”郑毅推了推眼镜,“协议是她自愿签的,有公证员在场,有律师见证,内容清晰明了。她说她没看,那是她自己的问题。”
“好。”我把起诉状合上,“立案吧。”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就开始暗,六点就全黑了。CBD的高楼亮起了灯,远远看去像一座发光的城堡。
我坐在出租车上,手机震动了。
是秦婉。
“陈锋,你在哪?”
“外面。”
“快点回来,有事跟你谈。”
“什么事?”
“离婚协议的事,你今天必须签。”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兄弟,家里有事?”
“没事。”我说。
“我看你腿上打着石膏,还到处跑,不容易啊。”
“习惯了。”
到了小区门口,我给小王打了个电话。
“小王,你帮我查一下,林晓峰今晚在哪。”
“稍等,我问问行政部的人。”过了几分钟,小王回电话,“今晚公司管理层聚餐,在珠江路的君悦酒店,赵国强、周敏、林晓峰都在,还有几个副总。”
“秦婉呢?”
“行政部的人说不确定,但今晚的聚餐是周敏组的局,秦婉是秘书,应该也在。”
“好。”
我挂了电话,在小区门口坐了一会儿。
保安老刘认识我,从岗亭里探出头来。“陈先生,这么晚还在外面?腿伤还没好,早点回去休息吧。”
“嗯,这就回。”
我推着轮椅进了小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小区的花园里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跑得很快,主人跟在后面喊“回来回来”。
我忽然想起来了,今天是我和秦婉的结婚纪念日。
五年前的今天,我们在老家办的婚礼,摆了三十桌,请了全村的人。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儿子出息了,娶了个城里姑娘”。
那天晚上,秦婉在婚房里跟我说,陈锋,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吗?
我说对。
骗子。
两个都是骗子。
一个骗了感情,一个骗了真心。
回到家,秦婉果然不在。
客厅的灯开着,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是离婚协议。王律师大概白天来过,协议上已经签好了秦婉的名字,就等我的。
我拿起协议,看了一遍,和昨天那份一模一样,净身出户。
我把协议放回原处,推着轮椅进了儿子的房间。
思哲已经睡了,小脸埋在枕头里,怀里抱着他最喜欢的奥特曼。他的睫毛很长,和秦婉一样,但眉毛很浓,像林晓峰。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五年了,我一直以为他是我的孩子。他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我哭了,给老家的父母打了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也哭了。
血缘不重要,但骗局重要。
这个孩子不是我自愿养的,是秦婉和林晓峰合谋生的,目的是分我的家产。
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不是我的。
从来都不是我的。
我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在书房里,我给老张发了条消息:“离婚协议在我桌上,秦婉签了,等我签。”
老张回:“拖着,别签。”
“我知道。”
“锋哥,今晚郑律师又梳理了一遍证据,发现了一个新东西。周敏在境外注册了一家离岸公司,这家公司和秦婉的商贸公司有频繁的资金往来,总额超过五千万。”
“能查到资金的最终去向吗?”
“查到了,是澳洲的一套别墅,登记在林晓峰名下。”
我盯着这几个字,脑子飞速转着。
林晓峰,二十五岁,名义上是周敏的干儿子,实际上是亲生儿子。来公司两年,没干过什么实事,职位却一路飙升,现在要接任技术总监。
周敏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她要让林晓峰掌控公司的核心技术部门,然后通过洗钱把公司的钱转移到境外,最后带着儿子移民澳洲。
赵国强是她的一颗棋子,秦婉是另一颗。
而我,是棋盘上最先被吃掉的那个卒子。
但卒子过了河,也能将死老帅。
周三上午,临时董事会。
我没有去,是马建国代表我参加的。
马建国在会议开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很低。“陈锋,周敏今天带了她所有的嫡系,六个股东全到了,来势汹汹。”
“她知道我们要提动议吗?”
“应该知道。消息漏了,有人在会议前就把议程透露给了她。”
“没事,按原计划进行。”
会议在公司的会议室举行,马建国在电话那头开了免提,让我旁听。
周敏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一如既往地温柔但强势。“各位董事,今天的临时董事会是由马建国先生提议召开的。我不知道马总有什么紧急事项,非得在我们忙着准备年报的时候开会。”
马建国咳了一声。“周总,我提议对公司近五年的财务状况进行内部审计,并暂时停止赵国强先生的CEO职务和周敏女士的董事职务,直到审计结果出来。”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周敏的声音冷下来。“马建国,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和国强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审计一下就知道了。”
“你有证据吗?”赵国强的声音插进来,带着怒火,“马建国,你要是拿不出证据,我告你诽谤!”
马建国不慌不忙。“证据不是我拿,是审计组拿。如果审计结果证明你们没有问题,我当众道歉,辞去董事职务。”
沉默了几秒。
周敏笑了。“马建国,你不会是听信了某些人的一面之词吧?陈锋那个家伙,被公司免了职,怀恨在心,到处放风说我和国强有问题。你不会是上了他的当吧?”
“是不是上当,审计了再说。”
“我不同意。”周敏的声音斩钉截铁,“公司财务状况良好,不需要审计。这件事到此为止,散会。”
“等等。”马建国说,“根据公司章程,持有百分之十以上股份的股东有权要求召开临时股东会,对管理层进行信任投票。我现在正式提出,一个月内召开临时股东会。”
周敏沉默了几秒。
“马建国,你这是要跟我和国强撕破脸?”
“不是撕破脸,是维护公司利益。”
“好。”周敏说,“既然你要玩,我陪你玩。临时股东会,开就开。到时候投票,我倒要看看,是你的人多,还是我的人多。”
会议结束了。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我放下手机,靠在轮椅上。
一个月。
一个月内,临时股东会要召开。
而经侦那边的调查,最快也要两周才有结果。
时间很紧。
但够了。
下午,小王来了我家,带着一个移动硬盘。
“锋哥,三百多个G的数据,能拷的全拷了。”他把硬盘放在桌上,“包括赵国强和周敏经手的每一笔采购合同、付款凭证、验收报告,还有他们和林晓峰的关联交易记录。”
“辛苦你了。”
“没事。”小王看着我,欲言又止。
“想说就说。”
“锋哥,我听说林晓峰下周就要正式接任技术总监了。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要重组技术团队,把我调去行政部。”
我皱眉。“调你去行政部?”
“对,说是人尽其才。其实就是想让我滚蛋。”
“你别急,”我说,“他不会在那个位置上坐太久的。”
“我知道。”小王笑了笑,“锋哥,我相信你。”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打开了那个移动硬盘。
三百多个G的数据,我花了三个小时,大致浏览了一遍。
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
赵国强和周敏不仅仅是转移资金,他们还虚报了大量的项目成本。一个实际成本两百万的项目,在账面上做到八百万。多出来的六百万,通过壳公司洗一遍,进了他们私人的腰包。
过去五年,公司至少有二十个项目被这样操作过,涉案金额超过一点二个亿。
一点二个亿。
我把这些数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冷。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职务侵占,这是系统性犯罪。
赵国强、周敏、林晓峰、秦婉,这四个人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公司当成提款机,想拿多少拿多少。
而那些真正为公司创造价值的人,比如我,比如小王,比如技术部那些熬了无数个通宵的工程师,却连应得的奖金都拿不到。
凭什么?
我问了五年这个问题。
现在,终于到了回答的时候。
我关掉电脑,给郑毅发了一封邮件,把移动硬盘里的核心数据打包发了过去,附了一句话:“郑律师,这是第二部分证据,请查收。”
然后我推着轮椅去了阳台。
今晚的月亮很圆,挂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只冷眼看人间的眼睛。
我抬头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一句话。
不是名人名言,是我妈说的。
她说,锋儿,做人要厚道,但不要太老实。厚道是不害人,老实是被人害。
我妈没读过什么书,但她说的话,比很多大道理都管用。
我厚道了五年,换来一根氧气管。
现在,我不厚道了。
8
经侦大队正式立案是在那之后的第四天。
林警官给我打的电话,语气和之前做笔录时完全不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郑重。“陈锋,市局已经批准立案,案件代号1121,由我主办。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需要你多次配合调查。”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立案了。
这三个字,我等了六年。从我拿到第一个专利的那天起,从秦婉嫁给你的那天起,从赵国强第一次在酒桌上暗示我要“懂事”的那天起,这根弦就绷着了。绷了六年,现在终于松了一丝。
不是松了,是弦变成了箭,离了弦。
接下来的两周,我每天的生活就是三点一线:家、经侦大队、苏念的律所。
林警官是个做事实在的人,不跟你绕弯子,有问题直接问,有疑点直接说。她把我的每一份证据都反复核实了至少三遍,又让我补充了二十几份材料,光笔录就做了七次。
老张在背后骂我太配合了,说有些东西没必要全交。
我说,都到这一步了,藏着掖着没意义。
第十二天,事情开始起变化。
那天我在律所和郑毅讨论开庭策略,苏念突然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她把手机递给我,“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公司内部群的一条消息,发消息的人是林晓峰。
“即日起,陈锋因涉嫌泄露公司商业机密,已被公司开除。任何员工不得与陈锋私下联系,违者按违纪处理。”
下面是周敏的跟评:“公司坚决打击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绝不姑息。”
群里没有人回复。
三百多人的群,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把手机还给苏念。“他们在封锁我。”
“不是封锁你,”苏念纠正道,“是在清洗你的痕迹。你注意到没有,这条消息发出来之后,他们把你从公司所有的通讯录和联络群里都移除了。”
“我知道。小王跟我说了。”
“陈锋,”苏念坐到我对面,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害怕。一个清白的人不需要封锁任何人,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需要控制言论。”
“我知道。”
“那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他们会对我的证据提出质疑,说我是被开除后怀恨在心,伪造材料诬陷。”
“不光是质疑,”郑毅插话进来,“他们会反诉你。诽谤、侵犯商业秘密、敲诈勒索,能想到的罪名都会往你身上套。我处理过类似案件,这是标准流程。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能赢,而是要把水搅浑。水越浑,真相越难看清。”
我看着郑毅。“他们起诉我什么?”
“诽谤是肯定的,你在公开场合指认他们洗钱,他们可以告你损害名誉。侵犯商业秘密也不难,你把公司的财务数据交给了经侦,虽然是为了举报犯罪,但从民事角度,他们可以主张你侵犯了公司的商业秘密。”
“能成立吗?”
郑毅笑了笑。“在法庭上,不存在的罪名都能给你说出花来,何况这种擦边球。能不能成立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你难受,让你分心,让你耗费精力去应诉。”
“那就不应诉。”
“不应诉就是缺席判决,到时候你想翻案更难。”
我沉默了。
苏念看着我,“陈锋,你现在还觉得值得吗?”
“什么值得不值得?”
“打这场官司。得罪这么多人,冒这么大的风险。你现在抽身还来得及,股权虽然签了转让协议,但我们可以主张是在胁迫下签的,民事官司打两年,至少能拿回一半。房子、存款都能保住一半。秦婉那边,你收集了这么多证据,她一分钱都拿不到。”
她说的是事实。
法律上,婚内过错方在分割财产时少分或不分,我手里的证据足够让秦婉净身出户。
我不需要举报赵国强,不需要得罪周敏,不需要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就能保住自己应得的东西。
“苏念,”我说,“如果我现在抽身,赵国强和周敏会怎么样?”
“他们会继续洗钱,继续掏空公司,继续把公司当成提款机。”
“秦婉呢?”
“她会继续给赵国强当情妇,继续当周敏的棋子,继续骗下一个像你这样的老实人。”
“林晓峰呢?”
“他会继续当他的干儿子,继续吃公司的肉喝公司的血,继续开着迈巴赫泡着妞。”
我看着她。“那他们什么时候会被抓?”
沉默。
“也许永远都不会。”苏念的声音很低。
“所以,”我说,“如果我现在抽身,我就是帮凶。我拿到了自己应得的东西,然后转身走人,把烂摊子留给公司,留给技术部的兄弟们,留给下一个被骗的人。”
苏念没说话。
“苏念,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农村考出来吗?不是因为城里能赚更多的钱,是因为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锋儿,咱们农村人穷,但穷得有骨气。不能干的事,给多少钱都不干。不该拿的钱,一分都不要。该做的事,再难也要做下去。”
“这件事,就是该做的事。”
苏念看着我,眼圈忽然红了。
她低下头,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那好,我陪你做到底。”
郑毅拍了拍桌子。“行了,别煽情了,说正事。”
他摊开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个三角形,三个角分别写着公司、经侦、法院。
“现在的局面是,经侦已经立案,这是刑事层面。民事层面,我们的起诉状已经递交法院,正在排期。公司层面,马建国在推动临时股东会,要罢免赵国强和周敏的管理职务。三线并进,哪一条先走通,哪一条就能决定最终的结果。”
他用红笔在“经侦”两个字上画了个圈。“这是最快的一条线。赵国强和周敏洗钱一点二亿,属于数额特别巨大,起刑点十年以上。只要经侦的证据链完整,他们跑不了。”
“法院那边呢?”苏念问。
“法院是民事,处理的是陈锋和秦婉的离婚官司、股权纠纷。这个战线会比较长,至少半年到一年。”
“那公司那边呢?”
“公司那边是商业斗争,马建国如果能拉够票,就能在临时股东会上把赵国强和周敏赶出管理层。但周敏的家族在公司持股百分之二十八,加上她控制的几个小股东,总持股超过百分之四十。马建国要想赢,必须争取至少三个摇摆股东的支持。”
郑毅放下笔,看着我。“陈锋,这件事的难度不亚于打仗。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好。”郑毅站起来,伸出手,“那就打。”
日子一天一天过。
到了第十几天,事情开始加速推进。
那天下午,我在家里接到了苏念的电话。“陈锋,法院那边排期出来了,你的离婚官司和股权纠纷案下个月开庭。”
“这么快?”
“正常流程。郑毅找了关系,加了个塞。现在的问题是,秦婉那边还没有请律师,她大概觉得自己能搞定。”
“她请不请律师都一样。”
“不一定。如果她请了周敏的御用律师王律师,案子会麻烦很多。王律师这个人你别看他一副斯文败类的样子,打官司很有一套,尤其是拖延战术。”
“拖延战术?”
“就是拖。申请延期审理、申请回避、提起管辖权异议、要求鉴定证据、要求补充材料,每一个环节都能拖至少两周。一个简单的离婚官司,他能给你拖一年。”
“那我们怎么办?”
“郑毅已经有对策了。他要抢在王律师介入之前,先把节奏带起来。只要节奏在我们手里,对方就只能被动应诉。”
挂了电话,我想了很久。
抢节奏。
这个词用在打官司上,和用在打篮球上是一个道理。谁先得分,谁就有心理优势。谁一直被压着打,谁就容易犯错。
赵国强和周敏做了这么多年的坏事,一直没有翻车,就是因为他们一直在掌控节奏。什么时候洗钱,什么时候转移资产,什么时候逼我签字,全在他们的计划里。
但现在,节奏变了。
经侦的立案打乱了他们的洗钱计划,马建国的临时股东会打乱了他们的管理层布局,我的离婚诉讼打乱了秦婉的“净身出户”计划。
他们第一次被人追着打。
王律师的拖延战术,恰恰说明他们慌了。一个胸有成竹的人不会拖,只有心里没底的人才会想尽一切办法拖延时间。
挂了苏念的电话,我推着轮椅去了阳台。
下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晒在身上。楼下有几个大妈在跳广场舞,音乐声很大,是那种节奏感很强的曲子。她们跳得很开心,脸上带着笑。
我看着她们,忽然很羡慕。
羡慕她们的平凡,羡慕她们的快乐,羡慕她们不用算计别人,也不用被人算计。
我拿起手机,翻到相册,找到了一张老照片。
照片里是我妈,站在老家的院子里,背后是一棵枣树。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我最后一次回老家过年。那年我带了秦婉和思哲回去,我妈高兴得杀了一只鸡,包了饺子,还放了鞭炮。
临走的时候,我妈拉着我的手说,锋儿,你媳妇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对人家。
我没告诉她,秦婉不是好姑娘。
我没办法告诉她。
她今年六十八了,心脏不好,血压高,不能受刺激。我要是在电话里跟她说“妈,你儿媳妇在外头有人了,还要拔我的氧气管”,她大概当场就过去了。
所以我在电话里总是说,妈,我挺好的,婉婉也挺好的,思哲也挺好的。
她信了。
她凭什么不信?她的儿子从小就听话,读书好,工作好,结婚好,一切都好。
她不知道,她儿子的一切都是假的。
工作好,但公司老板想弄死我。
结婚好,但老婆想拔我的氧气管。
一切都好,但我的左腿打着石膏,三根肋骨断了,内脏出血。
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也好。
等一切都结束了,我再告诉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在老家的院子里跑来跑去,我妈在后面追我,喊着“锋儿慢点跑,别摔了”。
枣树结了果,红彤彤的一大片。
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眯着眼看着我笑。
然后画面一转,我躺在病床上,氧气管被拔了,喘不上气,眼前一片模糊。
我拼命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我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十二月。
临时股东会的日子定在了下个月。
起诉状已经递交法院,排期已出。
经侦那边,林警官说证据链已经基本闭合,近期会有行动。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我好像什么都做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我像一个下棋的人,把棋子一步一步摆好,等着对手落子。
但棋局真正开始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不是下棋的人。
我是棋盘上那颗过了河的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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