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都说她命好,生了一副天仙似的皮囊。可没人知道,那个十来岁心智的傻女孩,每个月都会在村口等一辆永远不会停下的班车,手里攥着一张早已看不清字的车票。
她叫小禾,村里人都这么喊她。今年二十三了,站起来比大多数男人都高半个头,皮肤白得发亮,一双眼睛又大又黑,像是会说话。可只要跟她待上五分钟,谁都看得出来——这姑娘不对劲。
那天下午我路过村口的老槐树,看见她又蹲在树底下,怀里抱着一袋子橘子,正一个一个往外掏。掏一个,摆在台阶上,再掏一个,再摆,整整齐齐排了三排。
她妈说过她多少次了,橘子不能这么摆,摆久了底下的压坏了。
可她不听。
“小禾,你妈喊你回家吃饭。”我喊了一声。她抬头看我,那张脸真是好看,高鼻梁,小嘴巴,皮肤白里透红的,要不是眼神里那股子孩子气的迷茫,搁城里拍广告都够格。
她冲我咧嘴笑了一下:“我等车呢。”
又是等车。
她攥着橘子的手指头细长白净,指甲剪得齐齐的,她妈把她收拾得干净利落。可那双好看的手上,全是橘子皮的汁水,黄乎乎的黏了一手。看她压根没打算擦,就那么黏糊糊地继续摆橘子,摆得可认真了,嘴里还念念有词,好像在数数,又好像在跟谁说话。
我没再催她,骑车走了。
回到家跟我妈说起这事,我妈叹了口气,说这丫头可怜,当初要不是那场高烧,现在说不定都上大学了。小禾三岁之前聪明着呢,话讲得比同龄孩子溜,背唐诗一背就是七八首。后来有天半夜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她爹在外地打工,她妈一个人抱着她走了三四里路才到镇卫生院。
晚了。
脑子烧坏了,医生说是什么脑膜炎,后遗症。打那以后,小禾就像被按了暂停键,心智永远停在了十来岁。该上学的年纪,她去了几天学校,老师说她跟不上,还影响别的孩子,劝退了。她妈哭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把人领回了家。
这些年,小禾就这么在村里长大。
她长得越来越好看,好看到什么程度呢?赶集的时候,外村的人看见了,都要多瞄两眼,回头还要打听这是谁家的姑娘。可一打听,哦,那个傻姑娘啊,可惜了。好像“可惜”这两个字,就是她一辈子最准确的注脚。
我妈说,小禾十六岁那年,有人上门提过亲。
对方是个四十来岁的光棍,愿意出五万块彩礼。她爹差点就答应了,她妈死活不同意,说小禾虽然傻,但也不能随便找个人就嫁了。那光棍不死心,来了好几趟,每次来都带零食,哄小禾叫叔叔。
小禾叫了,叫完还伸手要吃的,笑得跟朵花似的。
她妈把那人骂走了,关了门,抱着小禾哭了一整晚。
小禾不知道她妈为什么哭,还拿手给她妈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妈不哭,妈吃橘子,橘子甜。”她妈哭得更凶了。
这些事情在村里传得很快,但也没人在明面上说三道四。大家见了小禾,还是会逗她两句,给她颗糖,或者让她唱个歌。小禾高兴了张嘴就唱,翻来覆去就那么一首《小燕子》,调子跑得找不着北,可那嗓子是真的清亮,像山泉水似的。
唱完了,她还要鞠个躬,跟电视里学来的。
村里人都笑,但那种笑,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后来我去了城里上班,好久没回村。今年过年回去,发现一切都变了样。村口那条土路修成了水泥路,老槐树还在,但树底下多了个石凳子。我妈说那是村里统一修的,方便老人坐着歇脚。
我路过的时候,石凳子上没人。
可橘子皮还在,黄灿灿的一小堆,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回家吃饭的时候,我顺嘴问了一句:“小禾还在村口等车不?”
我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让我觉得不对劲了。
“小禾没了。”我妈声音很低,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
我以为“没了”是嫁人了,或者去外地了。我妈摇摇头,眼眶红了一圈,说去年秋天的事,走得很突然。就是一场普通的感冒,拖了几天,她妈以为不碍事,等送到医院,医生说肺上出了大问题。
“她走之前那几天,还在念叨等车。”我妈放下筷子,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她妈问她等谁的车,她说不出来,就说是等人,等着一个人来接她。”
小禾被埋在后山,挨着她奶奶的坟。
第二天我提着纸钱上了后山。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坟头的土还是新的,压着的黄纸已经被风吹得破破烂烂。碑很小,上面刻的字也不多,名字旁边刻着一朵花,大概是刻碑的人觉得这样合适。
我在坟前站了一会儿,风吹得眼睛发酸。
下山的时候碰见小禾她妈,背着个背篓,正慢慢往上走。她比几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她看见我,勉强扯了个笑脸,说回来了啊。
我说回来了,来看看小禾。
她没再说别的,把背篓放下来,从里面掏出一袋子橘子,黄澄澄的,一个个圆滚滚的。
她慢慢蹲下去,把橘子一个一个掏出来,摆在坟前的石板上。摆得很整齐,一排三个,摆了四排。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大人,倒像一个孩子。
她摆完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风呼呼地刮,吹得她头发全散了,她也没拢。
“她还是个孩子。”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不管多大,她都是我那个三岁的小闺女。”
我没接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背起背篓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像是在跟谁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等的那趟车,永远不会来了。”
我在后山待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才下山。村口的老槐树站了几十年了,树底下那个石凳子,以后大概也不会有人蹲在那儿摆橘子了。
可那袋子黄灿灿的橘子,还整整齐齐地摆在坟前,像是一颗一颗不会说话的心。
风吹过来,橘子香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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