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婚礼宴席将散,许薇拿着那把回赠的红色雨伞,假笑着塞到我手里:“清辞,礼轻情意重,下雨天别忘了用。”周围宾客投来异样的目光。我捏着这把价值不过几十元的伞,指节发白,我随了五千礼金,就换回这个?我看着她妆容精致的脸,忽然笑了,当着她的面,缓缓拧开了金属伞柄。许薇的笑容瞬间僵住。伞柄内侧,赫然刻着一行小字,一个陌生地址,和六个意义不明的数字。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这笔账,得算。
第一章
婚宴散场,宾客稀稀拉拉地往外走。我站在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厅门口,手里攥着那把红色雨伞,指尖发凉。
“清辞,怎么还没走?”许薇挽着她新婚丈夫陈志远的手臂走过来,婚纱裙摆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是那种新娘特有的、被祝福包围的甜蜜。
我抬起手,雨伞的红在酒店璀璨的水晶灯下显得有些刺眼:“薇薇,这伞挺特别的。”
“哎呀,回礼嘛,图个吉利。”许薇摆摆手,钻石婚戒晃得人眼花,“红色,多喜庆。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正好用得上。”
站在她身旁的陈志远推了推金边眼镜,温和地笑着补充:“这是我们特意挑的,伞面是加厚防紫外线面料,伞骨结实。”他说得诚恳,像个真心为朋友考虑的好男人。
我看着他们。许薇是我大学室友,四年上下铺,毕业后合租了两年。她结婚,我包了五千红包,是我们这群朋友里最多的。而现在,我手里这把伞,淘宝同款三十九块九包邮。
“确实挺结实的。”我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金属伞柄,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凹凸感。
许薇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那当然,我和志远挑了好久的。清辞,今天招待不周,改天单独请你吃饭。”她伸手想来拉我,被我侧身避开了。
“我先看看这伞。”我说着,手指顺着伞柄的纹路摸索。那凹凸感很隐蔽,在伞柄靠近底部的接缝处。
“有什么好看的,就是一把伞……”许薇的声音微微提高。
我没理会她,双手握住伞柄两端,用力一拧。
“咔哒”一声轻响。
许薇的脸瞬间白了。
伞柄旋开,露出中空的内部。一小卷纸条塞在里面,我把它抽出来,展开。上面没有字,但伞柄内侧,刻着一行细小却清晰的痕迹——那是用利器刻上去的,很深,很用力。
“临江路17号,091437。”
我抬头,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许薇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陈志远皱起眉头,疑惑地看向伞柄,又看向妻子:“薇薇,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许薇的声音在发抖,“清辞,这肯定是厂家的问题,或者是谁恶作剧……”
“厂家会在伞柄里刻地址和数字?”我把伞柄举到她眼前,“许薇,我包五千红包,你回我一把三十九块九的伞。这就算了,伞里还藏着这个。你想告诉我什么?”
周围还没走的几个朋友围了过来,好奇地探头看。
“怎么了清辞?”问话的是我们共同的朋友周婷,她随了八百,收到的回礼是个包装精致的香薰蜡烛。
我把伞柄递给她看。周婷眯着眼凑近,念出那行字,表情也变得古怪:“临江路17号?这不是老城区那边吗?这数字……像是日期?2019年10月14日3点7分?”
“不,不是……”许薇急促地打断她,伸手要来抢伞柄。
我收回手,把伞柄重新拧好,握在手里:“许薇,这顿饭,改天再吃吧。今天我先回去了。”
“清辞,你听我解释……”她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我看着她精心修饰的指甲,上面还贴着新婚的水钻,然后缓缓抽回手:“不用解释。不过,这地址和数字,我会去弄清楚的。”
说完,我转身走出酒店大门,把那对新人、那场奢华的婚礼、还有那些探究的目光,全都抛在身后。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我站在路边等车,低头看着手里的红伞。路灯下,伞面上那些暗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光泽。
出租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家的地址。司机师傅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姑娘,刚参加完婚礼啊?”
“嗯。”我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伞柄。
“这伞挺喜庆。”司机师傅闲聊道。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临江路17号,091437。这六个数字在脑海里反复盘旋。不是电话号码,不是邮编,也不是简单的随机组合。周婷说得对,它太像日期加时间的组合了。
但2019年10月14日3点7分,发生了什么?
我和许薇是2018年毕业的。2019年,我们在合租。那一年……我努力回想,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2019年秋天我工作特别忙,经常加班到深夜。许薇那时候在做什么?她当时在一家外贸公司做文员,朝九晚五,比我清闲。
车停在了小区门口。我付钱下车,握着伞走进楼道。
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脸,妆容还算完整,但眼神里的疲惫藏不住。今天是周六,我本该在家补觉,却起了个大早去参加婚礼,坐了三个小时车,笑着说了无数句祝福,送出五千块钱,然后换回一个谜。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我甩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客厅沙发前,重重坐下。
红伞被我放在茶几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它红得有些刺眼。
我拿出手机,打开地图APP,输入“临江路17号”。地图缩放到老城区,那是一条临江的老街,建筑多是七八十年代的红砖楼。17号显示为一栋临街的旧楼,没有具体的商户信息,街景图上看起来像是住宅或小型商铺。
不是我和许薇去过的地方,也不是我们任何朋友住的地方。
那么,为什么这个地址会出现在她给我的回礼中?而且是这种隐蔽的方式?
我盯着那串数字,091437。如果是日期时间,2019年10月14日3点7分,那是凌晨。凌晨三点,在临江路17号,发生了什么?
手机突然震动,是许薇发来的微信消息。
“清辞,今天的事真的抱歉,那把伞可能被人动了手脚,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
几秒钟后,她又发来一条:“那五千礼金,我明天转回给你。伞的事情是我不对,我重新给你补一份礼物,你想要什么?”
我打字回复:“不用转钱,礼物也不必补。我只想知道,临江路17号,091437,是什么意思。”
聊天框顶部的“正在输入…”闪烁了很久,但许薇没有再发来消息。
我放下手机,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把小型手电筒,重新拿起那把伞。在强光照射下,伞柄内侧的刻痕更加清晰。刻得很深,像是用美工刀或小锥子一点一点刻出来的,每个数字的笔画边缘都有细微的毛刺,不像是机器雕刻。
刻这行字的人,当时是什么心情?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而且,为什么是通过许薇的手,转交给我?
我回想起今天婚礼上的细节。许薇把伞递给我时,眼神有没有躲闪?她说了什么?她说“礼轻情意重”,说“下雨天别忘了用”。现在想来,那句“别忘了用”似乎别有深意。
如果她希望我发现这个秘密,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如果她不希望我发现,又为什么要把这把伞给我?
除非——她身不由己。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一凉。许薇今天穿的是抹胸婚纱,身上没有口袋。她的手包很小,只能放手机和口红。婚礼全程,那把伞放在哪里?
我记得,回礼是统一放在宴会厅入口处的长桌上的,用红色丝带系着标签,写着宾客的名字。我离开前去拿回礼时,许薇的母亲站在那里分发。她看到我,笑眯眯地从桌下拿出一把伞:“清辞啊,这是薇薇特意嘱咐给你的,和别人的不一样。”
当时我没多想,现在琢磨起来,许薇的母亲说“特意嘱咐”时,笑容似乎有些勉强。
我拿起手机,找到通讯录里“许阿姨”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太晚了,而且事情没弄清楚前,我不想打草惊蛇。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五千块钱是小事,被轻视、被敷衍也是小事。但藏在伞柄里的秘密,不是小事。
许薇和我认识七年。大学四年,我们是无话不谈的闺蜜。毕业后合租两年,我们分享过同一碗泡面,在同一张床上聊到天亮,见过彼此最狼狈也最真实的样子。后来我换了工作搬走,联系渐少,但每次见面,依然觉得亲切。
我以为我了解她。至少在今天之前,我以为我了解。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周婷发来的消息:“清辞,你到家了吗?今天那把伞到底怎么回事?许薇后来给你解释了吗?”
我回复:“到家了。她说是恶作剧。”
“恶作剧?在婚礼回礼里恶作剧?”周婷发来一个震惊的表情,“这也太离谱了。而且那地址和数字,看着就不对劲。要不要报警?”
“还没到那一步。”我打字,“我先自己查查。”
“需要帮忙就说。对了,张浩宇今天也去了,他坐我旁边,说许薇结婚前找他借过钱,三万,到现在没还。”周婷又发来一条。
张浩宇是我们大学同学,曾经追过许薇,没成,后来成了普通朋友。
“什么时候借的?”我问。
“就上个月。许薇说婚礼筹备缺钱,周转一下,婚后就还。但今天张浩宇问她,她推说礼金还没整理完,过两天。”周婷发来一段语音,语气里带着不满,“清辞,不是我说,许薇这次结婚,排场搞得太大,五星酒店,席开五十桌,婚纱还是定制的,听说一套就十几万。她和她老公都不是什么高收入,这钱哪来的?”
我盯着屏幕,忽然想起婚礼上的一些细节。许薇手上的钻戒,很大,净度很高。陈志远腕表是劳力士。婚礼现场的鲜花全是真花,从荷兰空运的郁金香,这个季节价格不菲。
许薇家境普通,父母都是普通职工。陈志远是单亲家庭,母亲是小学老师。以他们的经济条件,这场婚礼的规格,明显超标了。
钱从哪里来?
借款?储蓄?还是……别的来源?
我坐起身,重新拿起那把红伞。伞面是普通的尼龙面料,伞骨是钢的,伞柄是铝合金。很普通的材质,很普通的设计。唯一不普通的,是伞柄里的秘密。
我把伞对着灯光,仔细检查每一个细节。在伞柄底部,靠近螺纹接口的地方,我发现了一个极小的标记——一个刻上去的字母“J”。
不是品牌标志,不是厂家标识,就是一个手刻的、歪歪扭扭的字母“J”。
J。谁的名字首字母是J?
我认识的人里,名字带J的不少。我自己叫林清辞,没有J。许薇,陈志远,都没有。周婷,张浩宇,也没有。
除非,这个“J”不是指人。
或者,它指的是我不认识的人。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一夜未眠。我洗了把冷水脸,看着镜子里眼下淡淡的青黑,做了决定。
我要去临江路17号。
不管那里有什么,不管091437代表什么,我要亲眼去看看。
许薇想通过这把伞告诉我什么,或者,有人想通过许薇,告诉我什么。
换好衣服,我把伞装进背包,出门前看了一眼手机。许薇没有再发消息,朋友圈里,她在凌晨两点更新了一条状态,是婚礼现场的九宫格照片,配文:“感谢所有祝福,人生新篇章开启。”
照片里,她笑靥如花,依偎在陈志远怀里,像个幸福的公主。
我在那条状态下点了个赞,然后关掉手机屏幕。
早上七点,城市还未完全苏醒。我打车前往临江路,司机是个话不多的中年女人,专注地开车,没有搭话。
临江路在旧城区,沿着一条已经不太清澈的江。街道不宽,两旁是枝叶茂盛的梧桐树,树干粗壮,树龄不小。老式居民楼和零星商铺交错,早晨有老人在街边打太极,有早餐摊冒着热气。
“到了,17号。”司机在路边停下。
我付钱下车,站在人行道上,看着眼前的建筑。
那是一栋五层高的红砖楼,外墙有些斑驳,爬山虎几乎覆盖了整面东墙。一楼是商铺,卷帘门紧闭,招牌上写着“便民超市”,但看起来已经很久没营业了,玻璃橱窗上积着厚厚的灰。旁边有个狭窄的门洞,通向楼上的住宅。
地址是临江路17号,但没有具体楼层和门牌号。
我走近那扇紧闭的卷帘门,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透过脏污的玻璃往里看,货架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废纸箱,显然已经废弃多时。
“你找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看见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满头银发,正警惕地看着我。
“奶奶您好,我找一个朋友,她给我这个地址,但没写具体门牌。”我露出礼貌的微笑。
老太太上下打量我:“朋友?姓什么?”
“姓许,许薇。或者……”我顿了顿,“或者,有没有一个名字首字母是J的人住这里?”
老太太的脸色微变,她后退半步,摇头:“没有,这里没人住。小姑娘,你找错地方了。”
“可是地址确实是这里……”
“我说没有就没有!”老太太突然提高声音,拎着菜篮子快步走进门洞,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她的反应太奇怪了。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跟着走进了门洞。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光。空气里有霉味和灰尘的味道。
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疏通管道、开锁、宽带办理。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亮墙壁,仔细查看。
在二楼拐角处的墙上,在一张“房屋出租”的小广告下面,我看到了一行用铅笔写的、已经模糊不清的小字:“2019.10.14,三点零七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是这里。这个时间,就是伞柄上刻的数字。
我继续往上走。三楼、四楼,有的房门紧闭,有的敞着门,能看见里面简陋的家具,但似乎没有人住。整栋楼异常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到达五楼,只有一户人家。深绿色的铁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缘已经卷起。门把手上没有灰尘,说明最近有人碰过。
我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三下,这次用力了些。
门内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一个嘶哑的男声隔着门板传来:“谁?”
“您好,我找一个人。”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找谁?”
“我不确定名字,可能姓许,或者名字首字母是J。”
门内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对方不会回应了,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一张苍老、憔悴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那是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男人,眼窝深陷,眼神浑浊,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他盯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下移,落在我背着的包上。
“你……”他的声音更嘶哑了,“你包里,是不是有把红伞?”
我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他知道。他竟然知道。
我慢慢从背包里拿出那把红伞,举到他面前。男人的眼睛瞪大了,他猛地拉开门,伸手就要来抓伞。
我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您认识这把伞?”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他盯着伞,又盯着我,表情从激动转为疑惑,又转为一种深切的痛苦:“你不是她……你不是薇薇……”
“我是许薇的朋友。”我握紧伞柄,“她昨天结婚,这是她给我的回礼。伞柄里,刻着这个地址,和一组数字。您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吗?”
男人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他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进来吧。”
我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进去。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家具都是老式的,掉漆的木桌,破旧的沙发,一台小尺寸的老电视机。但屋子收拾得很干净,窗明几净。
男人示意我坐在沙发上,他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我手中的伞。
“这把伞……”他开口,声音干涩,“是我女儿的。”
“您女儿?”
“她叫许薇。”男人说。
我愣住了。
许薇的父亲?我见过许薇的父亲,在今天的婚礼上。那个微微发福、笑容和蔼、在台上致辞时激动得抹眼泪的中年男人,不是眼前这个人。
“您是不是搞错了?”我小心翼翼地问,“许薇的父亲今天在婚礼上,我见过。”
男人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是她继父。我……我是她亲生父亲,许建国。”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照片,递给我。照片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男人笑得灿烂,女孩约莫三四岁,扎着羊角辫,手里举着棒棒糖。
女孩的眉眼,能看出许薇的影子。而那个男人,虽然比现在年轻许多,但五官轮廓,确实是眼前这个人。
“薇薇三岁的时候,我和她妈妈离婚了。”许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紧的拳头泄露了他的情绪,“她妈妈带着她改嫁,嫁了个条件好的。后来……她们就和我断了联系。”
“那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她要结婚?”许建国扯了扯嘴角,“她妈妈上个月来找过我,说薇薇要结婚了,嫁得很好,男方有钱有势。她说,让我别去打扰,别给薇薇丢脸。”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喉结滚动:“我是没出息,一辈子在工厂干活,下岗后开过出租车,现在老了,开不动了,就靠点退休金活着。我这样的爹,确实配不上她现在的好日子。”
“那这把伞……”
“是我让她妈妈转交给薇薇的。”许建国的目光落回红伞上,“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我的一点心意。伞柄里,我刻了这里的地址,还有薇薇的生日。她出生在9月14日,凌晨3点7分。”
091437。不是2019年10月14日3点7分。
是9月14日,3点7分。许薇的出生时刻。
我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我想着,如果她还记得这个生日,如果她愿意……可以来看看我。”许建国的声音低下去,“不用相认,不用叫我爸,就看看我就行。我……我就想看看她穿婚纱的样子。”
屋子里一片死寂。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灰尘在光里飞舞。
“可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许薇没有来。她把这把伞,当作回礼,给了我。”
许建国的肩膀垮了下去。他双手捂住脸,很久没有说话。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许薇的朋友圈,找到婚礼照片,递到他面前:“这是今天的婚礼,她很漂亮。”
许建国颤抖着手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他看着照片上穿着婚纱的女儿,看着她在众人簇拥下微笑的脸,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
“漂亮……真漂亮……”他喃喃道,像在自言自语,“像她妈妈年轻的时候。”
我把手机拿回来,犹豫了一下,问:“许阿姨知道您刻了地址在伞柄里吗?”
许建国摇头:“我没说。我就说,送把红伞,喜庆。她大概看不上,觉得寒酸,就转手送人了。”他苦笑,“没想到,送到了你手里。”
“那您知道,许薇的婚礼花了多少钱吗?”我问。
“她妈妈说,花了七八十万。”许建国抹了把脸,“我没那么多钱,我全部积蓄,就两万块,都取出来了,想给她当嫁妆。她妈妈没要,说薇薇现在不缺钱,让我自己留着养老。”
七八十万。许薇和陈志远的收入,绝对负担不起这样一场婚礼。张浩宇说的借款,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叔叔。”我深吸一口气,“您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关于许薇,或者她妈妈?”
许建国愣了愣:“不对劲?”
“比如,她们突然有很多钱?或者,有人来找过她们?”
许建国皱起眉,努力回想:“她妈妈来找我那回,是开着车来的,一辆白色的奔驰。以前她没车。她还背了个很贵的包,我看电视上广告过,要好几万。我问她哪来的钱,她说薇薇未婚夫给的彩礼,三十万。”
三十万彩礼,在本地不算特别高,但也不低。可就算加上三十万,也不够办一场七八十万的婚礼,更别说许薇手上那颗钻戒,还有陈志远的劳力士。
“还有一件事。”许建国迟疑地说,“大概两个月前,有天晚上,我睡不着,在楼下散步。看见有辆车停在街对面,车里的人,一直往我这栋楼看。我走过去,车就开走了。”
“什么样的人?什么车?”
“男的,戴帽子,看不清脸。车是黑色的,我不认识牌子。”许建国说,“后来又有一次,我在菜市场,感觉有人跟着我。回头看,又没人。”
我后背发凉。
如果许建国说的是真的,那么许薇的婚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那把伞,也许不是许薇想给我,而是她不得不给我。她妈妈把伞转交给她,她不敢留,也不能扔,只能借着回礼的机会,送到我手里。
因为她知道,我一定会发现伞柄里的秘密。
因为她知道,我会追查到底。
“叔叔。”我站起身,“这把伞,能先放在您这儿吗?”
许建国愣了:“你不带走?”
“不带走了。但您也别说我来过。”我从包里拿出便签纸,写下我的电话号码,“这是我的电话,如果有什么情况,或者有人来找您,马上打给我。”
许建国接过纸条,小心地揣进口袋:“姑娘,你……你是不是觉得薇薇有危险?”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谨慎点总没错。您自己也要小心,陌生人敲门别开,晚上尽量别出门。”
他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担忧:“薇薇她……她不会有事吧?”
“我会想办法弄清楚。”我承诺道,虽然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离开临江路17号,我站在街边,看着那栋老旧的红砖楼。五楼那扇窗户后面,许建国还站在窗前,目送我离开。
我朝他挥挥手,转身走进人群。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周婷打来的。
“清辞!出事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许薇……许薇进医院了!”
第二章
“什么?”我拦出租车的手停在半空,“怎么回事?”
“婚礼结束后,他们不是去度蜜月吗?结果在去机场的路上,出车祸了!”周婷语无伦次,“陈志远的车撞了护栏,许薇受伤了,现在在市一院抢救!”
“陈志远呢?”
“他没事,就擦破点皮。但许薇坐在副驾,伤得重……”周婷声音发抖,“清辞,你说这婚礼才刚办完,怎么就……”
“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
“市一院,急诊中心。我也在路上了。”
挂断电话,我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路上,我给许建国发了条短信:“许薇出车祸在医院,市一院急诊。您别急,我先去看看情况。”
他很快回复:“谢谢姑娘,拜托你了。”
赶到医院急诊中心,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许薇的母亲瘫坐在长椅上,哭得妆容全花,陈志远站在她旁边,脸色苍白,西装上沾着灰尘和血迹。许薇的继父、几个亲戚、还有周婷和张浩宇都在。
“清辞!”周婷看见我,跑过来拉住我的手,“许薇在抢救室,进去一个多小时了。”
“医生怎么说?”
“不知道,还没人出来。”周婷压低声音,“我问了陈志远,他说是刹车突然失灵,车子失控撞上了护栏。但这也太巧了,新车怎么会刹车失灵?”
我看向陈志远。他靠在墙上,低着头,双手插在头发里,看起来焦虑又疲惫。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姿态里,有种表演的痕迹。
许薇的母亲看见我,突然扑过来抓住我的手臂:“清辞!清辞你救救薇薇!她不能有事啊!”
“阿姨您冷静点,医生在抢救,许薇会没事的。”我扶住她,能感觉到她在剧烈颤抖。
“都怪我……都怪我……”她喃喃自语,“我不该逼她……我不该……”
“您逼她什么?”我敏锐地捕捉到这句话。
她猛地闭嘴,眼神闪烁,松开我的手,又坐回长椅上,不再说话。
陈志远走过来,声音沙哑:“妈,您别太自责,是意外,谁也没想到的意外。”
“意外?”许薇的母亲突然抬头,死死盯着他,“真是意外吗?陈志远,你告诉我,真是意外吗?!”
陈志远的脸色更白了:“妈,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她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要不是你非要开那辆车,要不是你……”
“阿姨!”陈志远打断她,语气严厉起来,“薇薇还在里面抢救,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现在最重要的是薇薇平安!”
许薇的母亲被他吼得一愣,随即又捂着脸哭起来。
周围的亲戚面面相觑,有人上前安慰她,有人拉着陈志远到一边说话。我退到走廊角落,看着这混乱的一幕,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刹车失灵。车祸。偏偏发生在婚礼后,蜜月前。
巧合?还是人为?
我想起临江路17号,想起许建国说的那些话,想起那把红伞,想起伞柄里的地址和数字。
“林小姐?”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我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胸牌上写着“急诊科 陆明轩”。他手里拿着病历夹,正看着我。
“我是许薇的朋友。”我说。
陆明轩点点头:“许薇的伤势已经稳定了,脑震荡,肋骨骨裂,左腿骨折,没有生命危险。但她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拒绝见任何人,包括她丈夫。”
“那她母亲……”
“也拒绝见。”陆明轩翻看病历,“但她指名要见你。她说,有东西要交给你。”
我怔住了。
护士领着我走进病房时,许薇正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左腿打着石膏吊起。她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看见我,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护士退出病房,轻轻带上门。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清辞……”许薇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在。”
“伞……”她艰难地说,“伞你……打开了吗?”
“打开了。”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去了临江路17号,见到了你父亲。”
许薇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眼角滑进鬓发。她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复。
“我不是……故意瞒你。”她的声音很轻,“我妈不让说。她说,我爸是个废物,会拖累我。她让我对外都说我爸死了。”
“那为什么通过我把伞给他?”
“因为我没办法自己给他。”许薇睁开眼睛,泪水还在不断流,“我妈盯我盯得很紧。婚礼所有回礼都是她准备的,只有那把伞,是我偷偷放进去的。我知道以你的性子,收到那样的回礼,一定会检查。我知道你会发现伞柄里的秘密。”
“你想让我去找他?”
“我想让他知道我结婚了,想让他看看我穿婚纱的样子。”许薇哽咽,“可我不敢直接联系他,我怕我妈知道,怕陈志远知道……”
“陈志远也不知道你亲生父亲的事?”
“不知道。我妈说,陈家要是知道我有这么个穷酸爹,会看不起我。”许薇苦笑,“清辞,我的婚礼,就是一场戏。一场演给所有人看的,光鲜亮丽的戏。”
“钱是哪来的?”我单刀直入地问。
许薇的表情僵住了。
“七八十万的婚礼,几十万的钻戒,陈志远的劳力士,你妈的奔驰车。”我平静地列举,“你们家,还有陈家,都不像能拿出这么多钱的样子。”
许薇的嘴唇开始发抖。她移开视线,不敢看我。
“车祸是怎么回事?”我继续问,“真的是刹车失灵?”
“我……我不知道。”许薇的声音在颤,“车子是陈志远借的,说是朋友的。出发前还好好的,突然就……”
“陈志远借的谁的车?”
“他说是公司同事的,一个姓赵的。”许薇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但我好像见过那辆车。在我妈家楼下,停过几次。黑色的,我不认识牌子,但看起来很贵。”
黑色的车。许建国也说,见过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楼下。
“许薇。”我握住她没受伤的右手,她的手冰凉,“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这场婚姻,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薇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反手紧紧抓住我,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陈志远……他欠了钱。”她终于说出口,声音破碎,“很多钱。高利贷。”
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多少?”我问。
“我不知道具体数字,但至少……两三百万。”许薇闭上眼睛,像用尽了所有力气,“婚礼的钱,是借的。钻戒是假的,劳力士是高仿,我妈的车是租的。全都是……撑场面的。”
“那你们拿什么还?”
“陈志远说,等他那个项目成了,就有钱了。”许薇睁开眼,眼神空洞,“但我怀疑,那个项目根本不存在。他只是想拖,拖到婚礼办完,拖到我嫁给他,就……”
“就跑路?”我接上她的话。
许薇没说话,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所以车祸……”
“我不知道是不是意外。”许薇的声音低下去,“但我害怕,清辞。我害怕陈志远,也害怕那些要债的人。婚礼那天,酒店外面就停着那辆黑车,里面坐着人,盯着我看。陈志远说没事,说是他朋友,来祝福的。但我知道不是。”
我想起婚礼现场,确实有几桌客人我不认识。陈志远介绍说是生意伙伴,但那些人看着就不像善茬。
“那把伞,是我爸给我的?”我问。
“嗯。他托人转交给我妈的,说是给我的新婚礼物。我妈看不上,要扔,我偷偷留下来了。”许薇看着我,“清辞,我爸他……还好吗?”
“他很好,只是很想你。”我把手机拿出来,给她看许建国的照片,“这是他现在的样子。”
许薇看着照片,眼泪又涌出来:“他老了……老了好多……”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见他。”我说。
她摇摇头,苦笑:“我不能去。我妈会知道,陈志远会知道。而且……我可能也出不去了。”
“什么意思?”
“我的护照、身份证,都在陈志远那里。他说蜜月要用,帮我保管。但车祸后,我让护士帮我找,没找到。他应该是拿走了。”许薇的声音在发抖,“他不让我离开医院,也不让我联系别人。护士说,他交代了,除了他和我妈,任何人不得探视。你能进来,是因为陆医生帮忙。”
陆明轩。那个年轻的急诊科医生。
“陆医生为什么帮你?”
“他是我高中同学。”许薇低声说,“我认出他了,求他帮我。他答应了。”
原来如此。
病房外传来脚步声,还有陈志远的声音:“护士,我太太怎么样了?我能进去看看吗?”
许薇脸色一白,抓紧我的手:“清辞,你快走。别让他看见你在这里。”
“可是你——”
“我没事。但你得走,现在就走。”她急促地说,“从后门走,别让他撞见。还有,帮我照顾我爸。求你。”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保护好自己。我会再来看你。”
从病房后门离开,我在走廊拐角撞见陆明轩。他朝我点点头,压低声音:“跟我来。”
他带我走进医生值班室,关上门。
“许薇的情况不算太严重,但需要住院观察一周。”陆明轩说,“但问题是她丈夫,他要求医院对许薇的病情严格保密,连病历都不让其他人看。这很不正常。”
“他在控制她。”我说。
陆明轩点头:“我也这么认为。而且,车祸本身也有疑点。交警来做笔录,说刹车系统确实有问题,但像是人为破坏,不是自然故障。”
“人为?”
“刹车油管有被利器划过的痕迹,不深,但足够在行驶过程中逐渐漏油,导致刹车失灵。”陆明轩表情严肃,“林小姐,许薇可能有危险。”
“你能保护她吗?在医院里?”
“我只能尽力。但医院毕竟是公共场所,如果她丈夫坚持要带她出院,我也无权阻拦。”陆明轩犹豫了一下,“而且,我听说,她丈夫在外面欠了不少钱,催债的人已经找到医院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几个看起来不像好人的人,在急诊中心打听许薇的病房。护士说没见过,他们就走了。”陆明轩看着我,“林小姐,你是她朋友,能不能想办法帮帮她?她现在的处境,真的很不好。”
“我会的。”我说,“但需要你帮忙。如果陈志远要带她出院,无论如何拖住,立刻通知我。”
我留下电话号码,陆明轩也把他的号码给了我。
离开医院,我站在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发冷。一场看似风光的婚礼,背后竟然是高利贷、假货、骗局,甚至可能是谋杀未遂。
陈志远。这个在婚礼上温文尔雅、对许薇体贴入微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起婚礼上,他给许薇戴上钻戒时,眼中闪烁的泪光。那是真情,还是演技?
还有许薇的母亲。她知道多少?在这场骗局里,她扮演了什么角色?
手机震动,是周婷发来的消息:“清辞,你去哪了?陈志远刚才问我有没有看见你,我说没有。感觉他怪怪的,好像在找你。”
我回复:“我有点事先走了。许薇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室,不过医生说没生命危险。但陈志远不让我们进去看,说许薇需要静养。真奇怪,我们都这么熟了,看看怎么了?”
确实奇怪。
除非,他不想让许薇和别人说话。
我打车回家,路上一直在想整件事。许薇通过伞给我传递信息,绝不仅仅是想让我去看她父亲。她在求救,用她唯一能想到的方式,隐晦地求救。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陈志远的信息。
他在一家中型贸易公司做销售经理,工作五年,业绩平平。社交媒体上,他晒的都是高端消费:名牌手表、高级餐厅、国外旅行。但以他的收入,根本负担不起这样的生活。
我又搜了那家贸易公司,发现去年有过一次裁员,陈志远差点被裁,但后来不知怎么留下来了。公司的论坛里,有匿名爆料说他和财务总监关系暧昧,但帖子很快被删了。
财务总监,姓赵,四十多岁,已婚。我查到她的照片,保养得宜,风韵犹存。
陈志远借的车,就是“一个姓赵的同事”的。是巧合吗?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是林清辞小姐吗?”一个低沉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
“我是许薇的父亲,许建国。”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切,“刚才有人来敲门,说是社区普查的,但问的都是奇怪的问题。问这栋楼有没有新搬来的人,问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找我。我按你说的,没开门,也没出声。但他们还没走,在楼下守着。”
“几个人?长什么样?”
“两个,都是男的,平头,穿黑夹克。开的车就是黑色的,停在街对面。”许建国声音在抖,“林小姐,他们是不是……来找麻烦的?”
“您别怕,锁好门,别出声。我马上报警。”
“别报警!”许建国急道,“万一是……万一是薇薇那边的事,报警会不会害了她?”
我沉默了。他说得对。如果这些人是陈志远的债主,或者和车祸有关,报警可能会打草惊蛇,让许薇处境更危险。
“您有后门吗?或者消防通道?”
“有,有个后门,通向旁边巷子。”
“从后门走,去安全的地方,比如朋友家,或者宾馆。别回家,等我联系您。”我说,“手机保持畅通,但别主动给我打电话。”
挂断电话,我立刻打给陆明轩。
“陆医生,许薇情况怎么样?”
“刚做完手术,回病房了。但陈志远一直在病房里,不让任何人进去。”陆明轩压低声音,“而且,刚才有几个男的来医院,说要探望许薇,被保安拦住了。他们看起来不像善类。”
“是不是平头,黑夹克?”
“你怎么知道?”
“他们去许薇父亲那儿了。”我说,“陆医生,你能不能想办法,让许薇单独待一会儿?一分钟就行,我有话要问她。”
陆明轩沉默了几秒:“十分钟后,我要去给她换药,陈志远可能会被请出去。但时间很短,最多一两分钟。”
“足够了。”
十分钟后,我用医院的座机打到许薇病房。陆明轩接的。
“陆医生,我是林清辞。让许薇接电话,快。”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声,然后是许薇虚弱的声音:“清辞?”
“听我说,你父亲那边有人去骚扰,我已经让他躲起来了。你告诉我,陈志远到底欠了谁的钱?那些人什么来头?”
许薇的呼吸急促起来:“是……是一个叫‘龙哥’的人。陈志远在他那儿借了三百万,利滚利,现在不知道多少了。那些人……很凶,之前来家里泼过油漆,砸过玻璃。陈志远说,要是还不上,他们会……会弄死我们。”
“龙哥全名叫什么?”
“我不知道,陈志远没说。但有一次,我听见他打电话,叫对方‘龙哥’,说再宽限几天,婚礼收了礼金就还一部分。”许薇的声音带着哭腔,“清辞,我该怎么办?陈志远他……他可能想让我死。死了,他就能拿到保险金。”
“保险金?”
“结婚前,他给我买了高额意外险,受益人是他。”许薇终于崩溃了,“他说是爱的保障,现在想想……根本就是……”
病房门被推开的声音,陈志远的声音传来:“薇薇,你在跟谁打电话?”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听筒,站在医院公用电话亭里,手心全是冷汗。
高利贷。假货。租来的豪车。伪造的奢华婚礼。高额意外险。刹车被破坏的车祸。
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陈志远娶许薇,不是为了爱,而是为了杀妻骗保,用保险金还债。
而许薇的母亲,在这场骗局里,又知道多少?她是同谋,还是也被蒙在鼓里?
我需要证据。能证明这一切的证据。
离开医院,我去了陈志远所在的贸易公司。公司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我以合作方名义进了大楼,在前台打听财务总监赵女士。
“赵总监在开会,您有预约吗?”前台小姐礼貌地问。
“没有,但我有急事。”我递上名片,是我以前公司的,职位是市场经理,“关于一笔款项,需要和赵总监确认。”
前台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我:“那我帮您问问。”
她拨通内线,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赵总监说可以见您,但只有十分钟。她在18楼财务部,电梯右边第一间办公室。”
“谢谢。”
乘电梯上楼,财务总监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
“请进。”
我推门进去。办公室很大,装修豪华,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低头看文件。她看起来四十出头,妆容精致,气质干练。
“赵总监?”我关上门。
她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许薇的朋友,林清辞。”我开门见山。
赵总监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许薇?哦,陈志远的太太。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了解一下,陈志远在公司的表现,以及他最近有没有大额借款或者财务问题。”
赵总监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往后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防御姿态:“林小姐,这是员工的个人隐私,我不方便透露。而且,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问这些?”
“许薇的朋友。她昨天出车祸了,现在在医院,您知道吗?”
“我听说了,很遗憾。”赵总监语气平淡,“但这是陈志远的私事,和公司无关。”
“真的无关吗?”我走近一步,盯着她的眼睛,“陈志远婚礼的所有花费,包括酒店、婚庆、婚纱,都是走公司账的吗?他开的那辆黑色奔驰,车牌号尾数668,是您的车吧?”
赵总监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怎么知道?”
“婚礼现场我看见了,您坐在主桌。那辆车后来停在酒店停车场,我看见您开走的。”我撒了个谎,实际上我根本没注意,“而且,陈志远借您的车去度蜜月,结果刹车失灵,出了车祸。您不觉得,您该负点责任吗?”
“刹车失灵是意外,车我已经送4S店检查了。”赵总监站起身,声音冷下来,“林小姐,如果你没有其他事,请离开。否则我要叫保安了。”
“刹车油管被人为划破,交警已经确认了。”我继续施压,“赵总监,如果警方介入调查,发现您和这辆车有关,发现陈志远和您之间有非正常的财务往来,您觉得,您还能坐稳这个位置吗?”
“你威胁我?”赵总监眯起眼睛。
“我只是陈述事实。”我拿出手机,调出许薇发给我的那张奔驰车照片——实际上是她之前朋友圈发的,但此刻正好用上,“这辆车,是您名下的吧?如果警方问起来,您要怎么解释,您的车为什么会借给一个已婚男下属,而且刚好在婚礼后刹车失灵?”
赵总监的脸色由白转青。她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气:“你想要什么?”
“陈志远在公司,到底做了什么?他欠了多少钱?和您有什么关系?”
办公室陷入沉默。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良久,赵总监终于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陈志远挪用了公司一笔款子,三百万。我发现了,但他求我给他时间,说他会补上。他说他未婚妻家很有钱,婚礼收的礼金就能还上。”
“所以您帮他隐瞒了?”
“我给了他两个月期限。”赵总监揉了揉眉心,“但婚礼后,那笔钱还是没到账。我催他,他说礼金被他岳母拿走了,要等蜜月回来再想办法。然后,就出车祸了。”
“您觉得,车祸是意外吗?”
赵总监看着我,眼神复杂:“林小姐,有些话,我不能说。但作为女人,我劝你一句,别管这事。陈志远背后的人,你惹不起。”
“龙哥?”
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惧:“你……你怎么知道?”
“许薇告诉我的。”我说,“陈志远欠了龙哥高利贷,还不上,所以铤而走险,娶个老婆杀妻骗保。您也是帮凶,赵总监。挪用公款您替他瞒着,车您借给他,如果许薇真的死了,您觉得您能脱得了干系吗?”
赵总监的手在发抖。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洒出来一些。
“我不知道他会这么做。”她的声音在颤,“我只是……只是想保住我的职位。如果挪用公款的事曝光,我这个财务总监也当到头了。而且,龙哥那边……我也欠他钱。”
“您也欠龙哥钱?”
“半年前,我老公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我借了龙哥一百万,利滚利,现在翻到两百万了。”赵总监苦笑着,“陈志远说他能搞到钱,能帮我还债,只要我帮他瞒着公司的事。我信了,结果……”
结果,两个人一起被拖进更深的泥潭。
“龙哥是谁?全名叫什么?怎么找到他?”我问。
“我不知道他全名,只知道叫龙哥,在城西开地下赌场,放高利贷。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赵总监压低声音,“林小姐,听我一句劝,别掺和这事。陈志远和许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许薇她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彩礼拿了三十万,婚礼还让陈家出钱,摆明了卖女儿。”
“什么意思?”
“许薇她妈,王美玲,早就知道陈志远欠债的事。但陈志远承诺,婚后会给她买套房,写她名字。所以她逼着许薇嫁,还狮子大开口要了三十万彩礼。婚礼排场也是她要搞大的,说不能丢面子。”赵总监冷笑,“这母女俩,一个图钱,一个图面子,绝配。”
原来如此。
许薇的母亲王美玲,不是不知情,而是同谋。她用女儿的婚姻,换自己的利益。
“陈志远给许薇买高额意外险的事,您知道吗?”我问。
赵总监脸色煞白:“什么意外险?”
“受益人是陈志远,保额五百万。”我看着她的眼睛,“如果许薇死了,陈志远拿到保险金,还了您的三百万公款,还能还龙哥的钱。您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
“他疯了……”赵总监喃喃道,“他真的疯了……”
“他没疯,他只是走投无路。”我转身朝门口走去,“赵总监,您好自为之。如果警方问起来,您最好说实话。包庇罪,也不轻。”
离开写字楼,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阳光刺眼。
陈志远,王美玲,赵总监,龙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自己的欲望。而许薇,成了这场算计里最无辜的牺牲品。
她以为嫁给了爱情,实际上嫁给了阴谋。她以为母亲为她好,实际上母亲把她卖了三十万。她以为的奢华婚礼,全是借来的泡沫,一戳就破。
手机响了,是许建国。
“林小姐,我现在在朋友家,暂时安全。但刚才房东给我打电话,说有人去我住处,把门撬了,屋里翻得乱七八糟。”他的声音充满恐惧,“他们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您家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没有啊,就一些旧家具,旧衣服……”许建国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等等,薇薇小时候的东西,我收在一个铁盒里,放在床底下。他们会不会是找那个?”
“盒子里有什么?”
“就是些旧照片,出生证明,疫苗本,还有……”许建国迟疑了一下,“还有一封信,薇薇妈妈当年离开时写的,说要跟我一刀两断,让我别去找她们。”
“信里还写了什么?”
“她说,她给薇薇改了姓,随她继父姓。让我死心,当没这个女儿。”许建国的声音哽咽了,“那封信,我一直留着。但除了这个,没别的了。”
一封信。王美玲当年写的绝情信。
那些人不惜撬门也要找到的东西,会是一封二十多年前的信吗?还是说,铁盒里还有其他东西,是许建国不知道的?
“许叔叔,您仔细想想,薇薇小时候,有没有给过您什么东西,让您保管?或者,您有没有什么东西,是王美玲可能想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有一张存折。”许建国终于说,声音很轻,“薇薇满月时,我给她存了一笔钱,每年她生日往里存一点,想等她结婚时给她当嫁妆。存折放在铁盒里,但里面钱不多,就五万块。”
五万块。对背负几百万债务的陈志远来说,杯水车薪。对开奔驰的赵总监来说,不值一提。对收了三十万彩礼的王美玲来说,也不算多。
他们大动干戈,就为了一张五万块的存折?
不对。一定还有其他东西。
“许叔叔,您把存折的银行和账号告诉我,我去查一下。”
许建国报了银行和账号,我记下来。
挂了电话,我立刻去了那家银行。以“代亲属查询”为由,出示了许建国的身份证照片(我让他拍给我了)和委托书(我临时手写,让他签了名拍照发来),柜员查询后告诉我,那张存折里的钱,三天前被取走了。
“取款人是谁?”
“是存折本人,许薇。”柜员说,“她带了身份证和存折来的,取了四万九千元,留了一千在账户里。”
“有监控吗?能调取当时的录像吗?”
“抱歉,这需要警方手续。”
我道谢离开,站在银行门口,脑子飞速运转。
许薇取了钱。在婚礼前一天。她为什么要取这笔钱?为什么只取四万九,留一千?
而且,她明明不敢联系父亲,为什么突然去取这笔钱?她怎么拿到存折的?
除非——有人逼她去取。
陈志远?还是王美玲?
我打给许建国,告诉他钱被取走的事。他愣住了:“薇薇取的?她……她怎么知道密码?我从来没告诉过她。”
“密码是什么?”
“她的生日,910903。”
910903。1991年9月3日。许薇的生日是9月14日,3点7分出生。但存折密码是9月3日。这个日期,是什么?
“许叔叔,910903,是薇薇的生日吗?”
“不是,是她妈妈离开的日子。1991年9月3日,她妈妈带她走的。”许建国声音苦涩,“我用这个日子设密码,是想记住那一天。”
1991年9月3日。王美玲带着三岁的许薇离开。
2023年9月3日,许薇取走了这笔钱。
三十二年后,女儿在母亲离开的日子,取走了父亲为她存的嫁妆。
这算什么?轮回?讽刺?
“林小姐,现在怎么办?”许建国无助地问。
“您先待在朋友家,别出门。我去医院找许薇,问清楚。”我说。
“可是陈志远守着她,你怎么问?”
“我有办法。”
回医院的路上,我买了一个新手机,一张不记名电话卡,又买了一束花,混在探病的人群里进了住院部。
许薇的病房在九楼,单人病房。我走到护士站,问值班护士:“你好,我来看望909的病人,许薇。她丈夫在吗?”
护士看了我一眼:“在,但他说除了医生护士,不让任何人进。”
“我是她表妹,刚从外地赶回来。”我露出焦急的表情,“我姑妈,就是她妈妈,让我务必看看她。您能通融一下吗?”
护士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手里的花:“那你快点,别待太久。”
“谢谢。”
我抱着花走到909病房门口,门关着,玻璃窗被窗帘遮住。我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陈志远的声音:“谁?”
“表哥,是我,小辞。”我用亲戚的称呼,声音放软,“姑妈让我来看看薇薇姐。”
门开了,陈志远站在门口,眉头紧皱:“小辞?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远房表妹,小时候见过,你可能不记得了。”我挤出一抹笑,把花递给他,“薇薇姐怎么样了?”
陈志远接过花,但没让我进去:“她刚睡着,你别打扰她。花我代她收了,谢谢。”
他就要关门,我伸手挡住。
“表哥,我大老远跑来,就看一眼,就一眼。”我恳求道,“姑妈担心得不得了,让我拍张照片给她看看,不然她不放心。”
听到“姑妈”,陈志远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他回头看了看病床,许薇似乎真的睡着了,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那你快点,别吵醒她。”他侧身让我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许薇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平稳。我走到床边,拿出手机,假装拍照。
趁陈志远转身放花的功夫,我迅速把新手机塞到许薇的枕头下,然后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枕头下,手机,单线联系。”
许薇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我直起身,对陈志远说:“拍好了,我发给姑妈。表哥,你也别太担心,薇薇姐会好起来的。”
陈志远点点头,表情疲惫:“谢谢。你也劝劝妈,让她别太着急,注意身体。”
“我会的。”
离开病房,我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拿出自己的手机。几分钟后,新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是许薇。
“清辞?”
“是我。用这个手机联系,别让陈志远发现。”我打字,“你父亲存折里的钱,是你取的吗?”
那边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是。陈志远逼我取的。他说如果我不取,就去找我爸麻烦。他还说,他知道我爸住哪。”
果然。
“他怎么会知道你父亲的事?你告诉他的?”
“我没有!我从来没说过!但我妈知道,可能是她说的。”许薇的回复很快,“清辞,陈志远他……他刚才在病房里打电话,我假装睡着了,听见了一些。他说,计划有变,但保险金一定能拿到。他还说,让龙哥再宽限几天。”
“你知道龙哥是谁吗?”
“不知道,但听声音,很凶。陈志远对他很恭敬,像狗一样。”
我想了想,打字:“你继父呢?他对你好吗?”
“他?他根本不管我。娶我妈就是为了有个保姆,这些年对我不闻不问。婚礼他都没来,说忙。”许薇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清辞,我有时候想,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妈把我当摇钱树,继父当我是空气,亲生父亲不敢认,嫁个丈夫想杀我骗保。我的人生,真失败。”
“别这么想。你还有朋友,还有我。”我深吸一口气,“许薇,你想离开陈志远吗?真的离开,离婚,摆脱这一切。”
“想,做梦都想。但我能去哪?我的证件都被他扣着,身上一分钱没有,还断着一条腿。”她发来一个哭泣的表情,“而且,如果我提离婚,他可能会直接杀了我。他现在不敢,是因为在医院,人多眼杂。等我出院回家,就……”
“那就别出院。”我快速打字,“装病,装严重,能拖多久拖多久。我帮你找律师,收集证据,告他家暴、骗婚、杀妻骗保。让他坐牢。”
“可是证据呢?我们没有证据。”
“会有的。”我承诺,“你好好养病,别露馅。手机藏好,有事用这个联系我。记住,在拿到证据之前,千万不要激怒陈志远,顺着他,保命要紧。”
“清辞,谢谢你。”她最后发来这条,然后没再回复。
我删除短信记录,收起手机,离开医院。
证据。我需要确凿的证据,证明陈志远杀妻骗保的意图,证明王美玲的同谋,证明赵总监的包庇,证明龙哥的威胁。
而这些证据,可能就在那把红伞里。
不,不是伞本身。是伞柄里的秘密。
临江路17号,091437。许薇的出生日期和时刻。这是许建国刻下的,父爱的标记。
但也许,除了这个,伞柄里还藏着其他东西。许建国没发现的东西。
我打车再次前往临江路。这次,我没去17号,而是去了街对面的便利店,买瓶水,和店主闲聊。
“老板,对面那栋楼,17号,平时住的人多吗?”
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正看电视剧,头也不抬:“那破楼,没几户人住。都等着拆迁呢。”
“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去那里?比如,几个穿黑夹克、平头的男人?”
大叔这才抬头看我,眼神警惕:“你问这个干嘛?”
“我是记者,在做老城区安全隐患的调查。”我随口扯了个谎,“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有人入室盗窃。”
“何止盗窃。”大叔压低声音,“前两天,有伙人把那栋楼一家给撬了,翻得底朝天。警察都来了,但没抓到人。”
“知道是哪家吗?”
“就五楼,老许家。老许人挺好的,不知道得罪谁了。”大叔摇头,“对了,昨天还有个女的来找他,挺年轻,长得挺漂亮,但看着凶巴巴的。”
女的?我心中一动。
“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四十多岁吧,穿得挺好,开辆白车。说话挺冲,问老许在不在,我说不知道,她就走了。”大叔想了想,“哦对了,她手上戴个大金镯子,晃眼。”
王美玲。许薇的母亲。
她也来找许建国。为什么?她不是不想让许薇认这个父亲吗?为什么主动找来?
除非,她也在找什么东西。而那东西,在许建国手里,或者,她以为在许建国手里。
铁盒里的那封信?还是别的?
我谢过大叔,离开便利店,绕到17号后巷。巷子很窄,堆着杂物,墙根长满青苔。我找到许建国说的后门,门虚掩着,锁被撬坏了。
推门进去,是狭窄的楼梯间。我上了五楼,许建国家的门锁也被撬坏了,门虚掩着。
推开门,屋里一片狼藉。柜子抽屉全被拉开,东西扔得到处都是,床垫被掀翻,连沙发都被划开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翻找,而是彻底的破坏。
我在废墟中寻找那个铁盒。床底下,没有。柜子后面,没有。厨房、卫生间,都没有。铁盒不见了。
但我在客厅墙角,一堆碎瓷片中,看到了一张照片的一角。我拨开瓷片,捡起照片。
那是一张全家福。年轻的许建国,年轻时的王美玲,还有三四岁的小许薇。照片已经泛黄,但三人脸上的笑容很灿烂。背面用圆珠笔写着:1991年夏,薇薇三岁生日。
1991年夏天。三个月后,王美玲带着许薇离开。
照片的边缘有撕裂的痕迹,像是被人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我继续翻找,在沙发底下找到一个相册。相册被撕得七零八落,大部分照片都不见了,只剩一些风景照。
但相册的塑料膜夹层里,有一张折叠的纸。我小心地抽出来,展开。
那是一张B超单,1991年6月。患者姓名:王美玲。诊断:早孕,约6周。
1991年6月,王美玲怀孕。许薇是9月14日出生。时间不对。
如果B超单是真的,那么王美玲怀的不是许建国孩子。许薇,可能不是许建国的亲生女儿。
我握着那张B超单,站在满地狼藉中,浑身冰凉。
如果许薇不是许建国的女儿,那她是谁的孩子?
王美玲为什么隐瞒?许建国知道吗?
还有,这张B超单,为什么会藏在相册里?是许建国藏的,还是王美玲藏的?
那些撬门而入的人,是在找这个吗?
手机震动,是许建国发来的短信:“林小姐,刚才王美玲给我打电话了,问我在哪,说要见我。我说我在外地,她不信,让我发定位。我没发,她就挂了。我感觉,她好像很着急找我。”
我回复:“她找你做什么?”
“她说有急事,关于薇薇的。但我问她具体什么事,她不说。清辞,我该见她吗?”
“别见。至少现在别见。”我打字,“许叔叔,我问您一件事,您必须说实话。薇薇,是您的亲生女儿吗?”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过了很久,许建国才回复:“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找到一张B超单,1991年6月的,王美玲的。上面显示她怀孕6周。但薇薇是9月14日出生。时间对不上。”
又是长久的沉默。
“许叔叔?”
“薇薇……可能不是我的女儿。”许建国的回复,终于来了,“当年,王美玲嫁给我之前,有一个男朋友。后来那男人出国了,她才嫁给我。结婚七个月,她就生了薇薇。她说是早产,但我算过日子,不对。我们吵过,她承认了,说孩子是前男友的。她说如果我不认,就离婚。我……我认了。我把薇薇当亲生女儿养,这么多年,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原来如此。
所以王美玲急着找许建国,不是关心女儿,而是怕许建国说出这个秘密。而陈志远逼许薇取走存折,可能也不仅仅是为了钱,而是为了那张B超单,或者别的能证明许薇身世的东西。
他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许薇不是许建国的女儿。
为什么?这个秘密,为什么这么重要?
我拨通许建国的电话,他很快接了,声音沙哑:“清辞……”
“许叔叔,那张B超单,您之前见过吗?”
“没有。我不知道有这个东西。”许建国说,“但王美玲以前提过一次,说她前男友家里很有钱,是做大生意的。后来出国了,再没联系。她嫁给我,是赌气,也是没办法。”
“那个前男友,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我只知道他姓龙,叫龙什么……我不记得了。王美玲很少提他。”许建国忽然顿住了,声音颤抖起来,“姓龙……龙哥?不会吧……”
龙哥。
放高利贷的龙哥。
王美玲的前男友,许薇的亲生父亲。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陈志远欠龙哥的钱,娶了龙哥的亲生女儿。龙哥知道许薇是自己的女儿吗?如果知道,他为什么还要逼陈志远还钱?如果不知道,王美玲为什么隐瞒?
除非,王美玲也不知道龙哥就是当年那个前男友。毕竟二十多年过去了,名字可能改了,人也变了。
又或者,她知道,但她不敢说。因为她拿了龙哥的钱,把女儿“卖”给了陈志远,而陈志远是龙哥的债务人。这是一场错综复杂的利益交换,而许薇,是其中最无辜的筹码。
“许叔叔,您还记得那个前男友的长相吗?或者,有什么特征?”
“二十多年了,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眼角有颗痣,挺明显的。”许建国努力回忆,“对了,他左手是六指,小拇指旁边多长了一根手指。王美玲说过,他因为这个很自卑。”
六指。眼角有痣。
这是关键特征。
“许叔叔,您先别露面,等我消息。王美玲再联系您,就说您在外地看病,过几天回去。拖住她。”
挂了电话,我立刻打给陆明轩。
“陆医生,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我需要陈志远的头发或者血液样本,做DNA检测。”
陆明轩沉默了:“这……不合规矩。而且,你要和谁做比对?”
“许薇。我怀疑,陈志远和许薇有血缘关系。”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你确定?”
“不确定,所以要验证。如果陈志远是龙哥的儿子,而许薇是龙哥的女儿,那他们就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我说出这个可怕的推测,“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场婚姻,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龙哥让儿子娶女儿,然后杀妻骗保,既能拿到保险金,又能让儿子摆脱债务,还能控制王美玲。一箭三雕。”
陆明轩的声音严肃起来:“我需要确凿证据才能帮你。而且,这涉及到医学伦理……”
“陆医生,许薇可能会死。如果陈志远真是她哥哥,那这场婚姻就是乱伦,是犯罪。我们必须救她。”
长久的沉默后,陆明轩说:“我想办法。但需要时间。”
“多久?”
“最快三天。我有个同学在鉴定中心,可以加急。但样本很难弄,陈志远很警惕,几乎不离开病房。”
“我有办法。”我说,“明天下午,我会去医院,引开陈志远。你想办法拿到许薇的血液样本,再弄到陈志远的。头发、唾液,什么都可以。”
“你想做什么?”
“你别管,按计划行事。明天下午两点,医院见。”
挂了电话,我站在狼藉的屋子里,看着手中的B超单,一个计划在脑中逐渐成型。
王美玲,陈志远,龙哥。这三个人之间,一定有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就藏在二十多年前的往事里。
我要撬开这个秘密,救出许薇。
而第一步,是让王美玲开口。
我打给了周婷。
“婷婷,帮我个忙。查一下许薇的妈妈,王美玲,最近的行踪。特别是她和什么人有来往,有没有收到大额转账,或者,有没有频繁联系一个叫‘龙哥’的人。”
“龙哥?你是说那个放高利贷的?”周婷倒吸一口凉气,“清辞,你到底在查什么?许薇的车祸,是不是有问题?”
“有很大的问题。但我现在不能多说,你帮我查,注意安全,别暴露自己。”
“好。对了,张浩宇说,他之前借给许薇的三万块钱,许薇还了。但不是转账,是现金,装在信封里,塞在他家门缝下。奇怪吧?”
“什么时候还的?”
“就今天早上。张浩宇起床发现的,信封上没写字,里面是三沓现金,每沓一万。”周婷压低声音,“清辞,我觉得不对劲。许薇在医院躺着,谁去还的钱?”
“王美玲,或者陈志远。”我说,“他们想堵住张浩宇的嘴。你告诉张浩宇,钱收下,但什么都别说,等我消息。”
“好,你小心。”
挂了电话,我离开临江路17号。天色已晚,华灯初上,整座城市笼罩在夜色中,繁华又冷漠。
我回到家,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六指”“眼角有痣”“龙哥”“地下赌场”等关键词。但信息有限,只找到一些零散的、真假难辨的江湖传闻。
这个龙哥,藏得很深。
午夜时分,周婷发来消息:“查到了。王美玲最近经常去一家叫‘金鼎’的会所,在城西。那地方,表面是养生会所,实际上是地下赌场。龙哥是那里的老板。而且,王美玲上个月收到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汇款人叫‘赵志龙’。”
赵志龙。龙哥的本名。
“还有,王美玲的奔驰车,是租的,但租车合同上的担保人,是陈志远。也就是说,陈志远为她担保租了这辆车。”
果然。一切都是串通的。
王美玲和龙哥有联系,收了龙哥的钱,把女儿嫁给龙哥的儿子(如果陈志远真是龙哥儿子的话),然后配合儿子杀妻骗保。至于赵总监,可能是被拖下水的,也可能是同谋。
而许薇,从头到尾,都是一颗棋子。
我握紧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映亮我的脸。
明天,我要撕开这张精心编织的网。
第三章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我出现在市一院住院部楼下。手里捧着一束巨大的百合花,几乎遮住我整张脸。我特意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混在探病人群中上了九楼。
护士站换了人,是个年轻的小护士。我压低声音:“你好,我是909许薇的妹妹,来给她送花。”
小护士看了我一眼,翻了翻记录:“909啊,她丈夫说了,除了医生护士,谁也不让进。”
“我知道,但我姐姐想吃我做的粥,我特意送来的。”我把手里的保温桶提起来,“就五分钟,放下粥就走,好不好?求你了,我姐姐身体不好,就惦记这口。”
小护士犹豫了。我适时地塞过去一个红包,小声说:“一点心意,买杯咖啡喝。”
小护士推拒了两下,收下了,压低声音:“那你快点,她丈夫下楼买饭了,大概十分钟回来。你抓紧。”
“谢谢。”
我快步走到909病房门口,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许薇靠在床头,看见是我,眼睛瞪大了:“清辞?你怎么……”
“别说话,听我说。”我放下花和保温桶,快速道,“陈志远可能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你妈王美玲和龙哥,也就是你亲生父亲,有联系。他们合谋,把你嫁给陈志远,然后杀你骗保。”
许薇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要你配合我,拿到陈志远的DNA样本,和你做比对。如果是真的,这婚姻就是乱伦,是无效的,而且能告他们骗婚、蓄意谋杀。”我看着她的眼睛,“但你要想清楚,一旦做鉴定,真相就瞒不住了。你妈,你丈夫,甚至你亲生父亲,都可能坐牢。你还愿意吗?”
许薇的眼泪滚下来,她咬着嘴唇,用力点头,声音嘶哑:“我愿意。他们想我死,我没必要替他们瞒着。”
“好。陆医生会来取你的血样,你想办法拿到陈志远的头发或者唾液,放在纸巾里,交给陆医生。”我看了眼时间,“陈志远快回来了,我得走了。手机藏好,有事联系。”
“清辞。”许薇叫住我,眼神脆弱又坚定,“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帮我照顾我爸。他是个好人,不该被卷进来。”
“你不会有事。”我握了握她的手,“等我消息。”
我离开病房,在走廊拐角和陆明轩擦肩而过。他朝我微微点头,走进了909病房。
我乘电梯下楼,在住院部门口,迎面撞上买饭回来的陈志远。他拎着塑料袋,看见我,愣了一下。
“林小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许薇。”我平静地说,“毕竟朋友一场。”
“薇薇需要休息,你还是……”陈志远的话没说完,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对我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到一边接电话。
我装作要走,放慢脚步,竖起耳朵听他讲话。
“……龙哥,再给我两天,我一定搞定。她已经好多了,医生说下周就能出院……我知道,保险金的事我正在办,但需要她签字……您放心,她肯定会签,她不签我有的是办法……好好,我一定尽快……”
陈志远挂断电话,转身看见我还在,皱起眉:“林小姐还有事?”
“陈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看着他,“许薇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她幸福。但如果有人伤害她,我绝不会坐视不管。”
陈志远的眼神冷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我迎上他的目光,“刹车油管上的划痕,交警已经鉴定是人为的。你觉得,警察会查不到是谁干的吗?”
他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车祸是意外,警方已经有结论了。”
“是吗?那要不要我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容交给警方?虽然记录仪坏了,但内存卡也许还能修复。”我信口胡诌,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有没有行车记录仪。
陈志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握紧手里的塑料袋,指节发白。
“林小姐,我劝你少管闲事。”他压低声音,带着威胁,“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我也劝你,及时收手。”我毫不退让,“许薇如果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你。五百万保险金,够你在牢里蹲一辈子了。”
他盯着我,眼神阴鸷。几秒钟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而虚伪。
“薇薇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她的福气。不过,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不劳你费心。”他绕过我,朝电梯走去,“慢走,不送。”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
刚才的对话,我已经用手机录了下来。虽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至少能证明陈志远心中有鬼。
离开医院,我打给周婷。
“婷婷,帮我查一个人,赵志龙,绰号龙哥,在城西开‘金鼎’会所。我要他的详细资料,越详细越好。”
“赵志龙?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周婷想了想,“我爸有个朋友,以前在城西那边开厂,后来破产了,就是被一个叫龙哥的逼的。听说那人手很黑,背景很深。清辞,你查他干嘛?很危险的。”
“许薇的命在他手里,我必须查。”我说,“你小心点,别暴露。如果不好查就算了,安全第一。”
“我知道了。对了,张浩宇那边,他又收到一个信封,这次是五万现金。还是塞在门缝下。他吓得要死,问我怎么办。”
“让他收着,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等我联系。”
挂了电话,我打车前往城西。金鼎会所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街上,门面装修得很豪华,金色招牌,落地玻璃窗,但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玻璃是单向的。
我站在街对面观察。下午三点,会所门口停着几辆豪车,进出的人不多,但看起来都非富即贵。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身材高大,眼神锐利。
这种地方,硬闯肯定不行。得想办法混进去。
我在附近找了家咖啡馆,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见会所门口。点了杯咖啡,打开电脑,假装工作,实则观察。
一个下午,进出会所的大多是中年男人,也有少数年轻女性,打扮时尚,看起来像网红或小明星。四点多,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一个穿唐装的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手里盘着串珠子。保安看见他,立刻恭敬地鞠躬。
虽然距离较远,但我还是看清了,那个男人左眼眼角,有一颗明显的黑痣。
六指呢?看不见。他双手插在裤袋里。
第四章
我在咖啡馆坐到晚上七点。期间,那个眼角有痣的男人没有再出现。倒是王美玲来了,开着她那辆白色奔驰,急匆匆走进会所,半小时后出来,脸色很难看。
我拍下照片,发给周婷:“查一下这辆车,白色奔驰,车牌尾号668,看看是不是租的,租车人是谁。”
周婷很快回复:“查了,是租车公司的车,租车人是陈志远,担保人是赵志龙。租期三个月,从许薇婚礼前一周开始。”
果然。车是龙哥担保租的,给王美玲充门面。而陈志远,用这辆车制造了车祸。
晚上八点,天色完全暗下来。会所门口的霓虹灯亮起,金色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进出的人多了起来,门口停的车也越来越豪华。
我结了账,离开咖啡馆,绕到会所后巷。后巷堆着垃圾桶,有扇小门,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靠在门边抽烟。我躲在暗处观察,看见有服务员推着空酒箱从后门出来,和保安打了个招呼,又进去了。
后门没锁。但有人守着。
我正想着怎么混进去,手机震动了,是陆明轩。
“清辞,样本拿到了。许薇的血样,还有陈志远的头发——她从陈志远的枕头上找到的。我同学说加急处理,最快四十八小时出结果。”
“好。许薇怎么样?”
“情绪不太稳定,但还算配合。陈志远盯她很紧,几乎寸步不离。我给她开了点镇静剂,让她好好休息。”陆明轩顿了顿,“清辞,如果鉴定结果证实他们是兄妹,你打算怎么做?”
“报警,揭穿这一切。”
“但证据呢?光是DNA鉴定,只能证明他们是兄妹,不能证明陈志远杀妻骗保。而且,龙哥那边不好惹。”
“我有办法。”我说,“陆医生,这三天,务必保护好许薇。陈志远可能会狗急跳墙。”
“我明白。你也要小心。”
挂了电话,我再次看向会所后门。保安还在抽烟,但接了个电话,朝里面喊了句什么,然后离开了。
机会来了。
我压低帽檐,快步走向后门。推开门的瞬间,一个服务员正好出来,和我撞了个满怀。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服务员是个年轻女孩,手里端着托盘,上面的空酒杯叮当作响。
“没事。”我扶住她,顺势侧身挤进门内。
后门连着厨房走廊,油烟味很重。几个厨师在忙碌,没人注意我。我沿着走廊往前走,穿过厨房,进入一条更安静的走廊,两侧是包厢。
走廊铺着厚地毯,吸走了脚步声。我贴着墙,竖起耳朵听。最里面的包厢传来说话声,是王美玲的声音,带着哭腔。
“……志龙,你不能这样,薇薇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亲生女儿?”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冷笑,“当年你带着我的种跑路,现在缺钱了才想起来找我?王美玲,你当我赵志龙是什么?提款机?”
“我没有!当年是你不要我们母女,你说你要出国,让我打掉孩子……”王美玲哭起来,“我一个人带着薇薇,多不容易你知道吗?许建国什么都给不了我们,我嫁给他就是图个安稳。可是现在,薇薇要结婚了,对方要三十万彩礼,我哪拿得出来?我只能找你……”
“所以你就把女儿嫁给我儿子?”赵志龙的声音陡然提高,“你知道志远是我儿子,你还把薇薇嫁给他?你安的什么心?!”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志远是你儿子!”王美玲尖叫,“他姓陈,你姓赵,我怎么知道?要是知道,我死也不会让薇薇嫁给他!”
“放屁!当年你见过我儿子,他虽然跟妈姓,但名字是我取的,志远,赵志远!你敢说你不记得?”
包厢里陷入死寂。只有王美玲压抑的哭声。
我躲在走廊拐角,心跳如雷。陈志远果然是赵志龙的儿子,许薇是同父异母的妹妹。而王美玲,她到底知不知情?
“好,就算你当年不知道。”赵志龙再次开口,声音冰冷,“那后来呢?志远跟你提亲,说他姓陈,他爸早死了,你就没怀疑?”
“我……我以为只是巧合。”王美玲的声音在发抖,“而且,志远对薇薇很好,舍得花钱,彩礼一下给了三十万。我……我被钱蒙了眼,我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赵志龙冷笑,“我看你是想得太多。你知道我放贷,知道我有钱,所以把女儿嫁给我儿子,想攀高枝。现在发现高枝要断了,就来找我哭?”
“不是的,志龙,你听我说……”王美玲急切地辩解,“志远他欠了那么多钱,还不上,龙哥——就是你——要剁他的手。薇薇嫁给他,以后怎么过?我是为薇薇着想啊!”
“为她着想?那你让她签那份意外险的时候,怎么不为她着想?”赵志龙的声音陡然凌厉,“五百万保额,受益人是志远。王美玲,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那份保险是干什么用的。”
王美玲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我不知道什么保险……”
“装,继续装。”赵志龙站起来,脚步声靠近门口,“保险单是我让志远买的,但签字是你逼薇薇签的。你说,这是嫁妆的一部分,是保障。你当我傻?”
“我……我只是想薇薇有个保障……”王美玲的声音越来越小。
“保障?人死了才有保障。”赵志龙拉开门,我迅速缩回拐角。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我,声音像淬了冰,“王美玲,我告诉你,保险金我要定了。薇薇是我女儿,但女儿没了可以再生,钱没了就真的没了。志远是我儿子,他不能有事。所以,薇薇必须死。”
“不!你不能这样!”王美玲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志龙,我求你了,放过薇薇,她还年轻,她什么都不知道……”
赵志龙甩开她,力道很大,王美玲摔倒在地。
“她什么都不知道,就什么都不会说。这是最好的结局。”赵志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车祸没撞死她,是意外。但下次,不会有意外了。你如果聪明,就闭上嘴,拿了钱滚蛋。三十万彩礼,再加五十万封口费,够你下半辈子了。”
“我不要钱!我要我女儿活着!”王美玲歇斯底里。
“晚了。”赵志龙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许建国那边,你去处理干净。那些旧东西,该烧的烧,该扔的扔。如果让我知道你留了什么不该留的,你知道后果。”
他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王美玲瘫坐在地上,捂着脸痛哭,声音压抑而绝望。
我从拐角走出来,走进包厢,关上门。
王美玲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我,表情瞬间凝固。
“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看,一个母亲是怎么把自己女儿卖进火坑的。”我平静地说,在她对面坐下。
王美玲的脸色从惨白变成死灰。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想往外跑,我挡住门。
“让开!我要报警!”
“报警?告谁?告赵志龙杀妻骗保,还是告你自己协同作案?”我看着她,“王阿姨,刚才的对话,我都录下来了。”
我举起手机,按下播放键。赵志龙那句“薇薇必须死”清晰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王美玲腿一软,又瘫坐在地。
“你……你想怎么样?”
“我想救许薇。”我把手机收起来,“但需要你帮忙。”
“我帮不了,赵志龙不会放过我的……”
“如果你不帮,许薇会死,你会坐牢,而赵志龙和陈志远会拿着保险金逍遥法外。”我蹲下身,直视她的眼睛,“你想这样吗?你唯一的女儿死了,你后半生在牢里度过,而那对父子拿着用你女儿命换来的钱,花天酒地。”
王美玲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拼命摇头:“我不想……我不想薇薇死……可是我能怎么办?赵志龙手眼通天,我斗不过他……”
“你能。只要你愿意作证,指认赵志龙和陈志远合谋杀妻骗保。”我握住她颤抖的手,“王阿姨,你是许薇的母亲,这是你赎罪的唯一机会。”
“赎罪……”她喃喃道,眼神空洞,“我还有什么脸赎罪……我为了钱,逼薇薇嫁人,逼她签保险单,我……我不是人……”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说,“告诉我,许薇的证件在哪?保险单在哪?所有证据,你都交出来,我帮你扳倒赵志龙。”
王美玲看着我,眼中闪过挣扎,最后化为决绝。
“在我家,卧室床垫底下,有个铁盒子。薇薇的身份证、护照,还有保险单的复印件,都在里面。原件在陈志远那里,但复印件是我偷偷留的。”她急促地说,“还有,赵志龙给我的转账记录,我都留着,在手机里。他让我删,我没删。”
“为什么没删?”
“怕他过河拆桥。”王美玲苦笑,“我太了解他了,心狠手辣,不留后路。我留一手,是给自己保命。”
“聪明。”我扶她起来,“现在,你跟我去拿证据,然后去报警。但在这之前,你得先稳住赵志龙和陈志远,别让他们起疑。”
“怎么稳?”
“你给赵志龙发消息,说许建国那边处理干净了,旧东西都烧了。然后告诉陈志远,许薇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可以出院了,让他准备接人。”我说,“我们要在他们动手之前,先动手。”
王美玲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手机,按我说的发了消息。赵志龙很快回复:“算你聪明。钱明天打给你。”
陈志远也回复了:“好,我明天去医院办出院。”
“现在,去你家。”
王美玲住在城东一个中档小区,三室一厅,装修得不错,但透着股暴发户气息。她带我进主卧,掀开床垫,底下果然有个铁盒子,和许建国那个很像,但更大一些。
打开铁盒,里面是许薇的证件、保险单复印件、几张银行卡,还有一沓现金,大概几万块。我拿起保险单复印件,保额五百万,受益人是陈志远,投保时间是婚礼前一周。许薇的签名很潦草,看起来是仓促间签的。
“薇薇当时不想签,我说这是婚姻的保障,是陈志远爱她的证明,她才勉强签了。”王美玲看着那份保单,眼泪又掉下来,“我真不是人……”
我没说话,继续翻看。盒子里还有一本旧相册,里面是许薇从小到大的照片。在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上面写着“美玲亲启”。
“这是赵志龙当年出国前给我的信,说他要去闯荡,让我等他。我等了三年,没等到,就嫁给了许建国。”王美玲低声说,“后来他回来了,发了财,找我,问我孩子呢。我说打了,他信了。其实薇薇生下来了,但我没告诉他。我怕他抢走孩子,也怕许建国知道真相。”
“所以许建国一直不知道薇薇不是他亲生的?”
“不知道。我骗他说是早产,他信了。”王美玲抹了把脸,“清辞,我是不是很坏?骗了许建国,害了薇薇,现在遭报应了。”
“现在说这些没用。”我把所有证据收进包里,“当务之急是救许薇。你跟我去警局,把这些交给警察。”
“可是赵志龙在警局有人,我怕……”
“那就找更高级别的。”我想了想,打给陆明轩,“陆医生,你认不认识靠谱的律师,或者,在检察院、法院有熟人?”
陆明轩想了想:“我有个大学同学在检察院,做检察官。我可以联系他,但需要确凿证据。”
“证据我有,很充分。你帮我约他,今晚就见。”
“好,等我消息。”
半小时后,陆明轩回复,约了晚上十点,在一家咖啡馆见面。他同学姓方,是刑侦检察官,专办大案要案。
我和王美玲提前到了咖啡馆。方检察官很守时,十点整推门进来。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眼镜,文质彬彬,但眼神锐利。
陆明轩简单介绍了情况,我把证据摊在桌上:录音、保险单复印件、转账记录、许薇和陈志远的照片,以及我的推测。
方检察官仔细看了所有材料,表情越来越严肃。
“如果DNA鉴定证实陈志远和许薇是兄妹,那这就是一起有预谋的骗婚、骗保,可能涉及杀人未遂。”他推了推眼镜,“但赵志龙这个人,不好动。他在本地经营多年,关系网很深。之前有几次案件涉及他,最后都不了了之。”
“所以需要秘密调查,避免打草惊蛇。”我说,“而且,许薇现在在医院,有生命危险。陈志远明天就要接她出院,一旦离开医院,她可能会‘意外’死亡。”
方检察官沉吟片刻:“这样,你们先去警局报案,做正式笔录。我会联系信得过的刑警,组成专案组,暗中调查。但在这之前,许薇不能出院。”
“可是陈志远坚持要接她出院怎么办?”
“让医院出具证明,说许薇病情有反复,需要继续住院观察。”方检察官看向陆明轩,“陆医生,能做到吗?”
“可以。我是她的主治医生,有权决定她是否需要继续住院。”陆明轩点头。
“好。那分头行动。林小姐,你带王美玲去警局报案,我会让同事接应你们。陆医生,你回医院,确保许薇的安全。我这边开始布置对赵志龙和陈志远的监控。”方检察官站起身,“记住,在DNA结果出来之前,不要惊动他们。”
我们分头离开。我带着王美玲去市局,方检察官已经打过招呼,值班警察直接带我们去做笔录。负责接待的是个姓李的刑警队长,四十多岁,面相刚毅。
听完王美玲的陈述,看了证据,李队长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赵志龙……又是他。”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这人我们盯了很久,但一直抓不到把柄。这次如果真能坐实他杀妻骗保,那就跑不掉了。”
“李队,许薇的安全……”
“放心,我会安排人去医院守着,便衣,24小时保护。”李队长掐灭烟头,“但你们也要小心,赵志龙耳目众多,如果他发现你们报警,可能会狗急跳墙。”
做完笔录,已经是凌晨一点。我送王美玲回家,嘱咐她锁好门,别接陌生电话。然后我回到自己家,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手机里存着今天的所有录音和照片,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许薇、许建国、王美玲、陈志远、赵志龙……一张张脸在脑海里闪过。欲望、欺骗、算计、背叛,织成一张大网,把所有人都困在其中。
而许薇,是最无辜的那个。她什么都不知道,却被最亲的人推进火坑。
手机震动,是许建国发来的短信:“林小姐,王美玲下午来找我了,在我朋友家楼下等着。我没见她,但她塞了一封信在门缝里。我看过了,是她写的道歉信,说她错了,求我原谅。我该信她吗?”
我回复:“别信。但信留着,可能是证据。您继续躲着,别露面。”
“好。薇薇怎么样了?”
“在医院,很安全。等事情解决了,我带她去看您。”
“谢谢。你是个好姑娘,薇薇有你这样的朋友,是福气。”
我看着这条短信,心里五味杂陈。
好姑娘?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如果连朋友都不帮,那还叫什么朋友?
窗外天色渐亮。我起身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给自己打气。
还有两天,DNA结果就出来了。在那之前,不能出任何差错。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陆明轩值夜班,在办公室休息。我敲门进去,他看起来也很疲惫,眼下有青黑。
“许薇昨晚怎么样?”
“还算平静。陈志远晚上守到十点,被我以病人需要休息为由劝走了。但他今天一早又来了,坚持要给许薇办出院。”陆明轩揉了揉太阳穴,“我按方检察官说的,出具了病情反复证明,暂时拖住了。但陈志远很不满,在病房里发了一通脾气。”
“我去看看她。”
909病房门口,站着两个穿便衣的男人,身材魁梧,眼神警觉。是李队长安排的人。他们看了我一眼,确认身份后,点了点头。
我推门进去。许薇靠坐在床头,脸色比昨天更苍白。陈志远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语气温柔,但眼神冰冷。
“薇薇,听话,我们回家休养。医院环境不好,不利于恢复。我已经请了最好的护工,在家照顾你,比这里舒服多了。”
“陈先生,许小姐的腿骨折,需要定期换药和检查,在家不方便。”陆明轩跟进来,语气平和但坚定,“而且她脑震荡后遗症还没完全消失,需要留院观察。”
“我是她丈夫,我说了算。”陈志远站起来,声音冷下来,“陆医生,你只是一个医生,无权干涉我们的家事。”
“但我是她的主治医生,我要为她的健康负责。”陆明轩毫不退让。
两人对峙,气氛紧张。许薇低着头,手紧紧攥着被单。
我走过去,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打破僵局:“陈先生,薇薇的伤确实不适合移动。而且在家万一感染了,更麻烦。你就让她再住几天吧,好了再出院,大家都放心。”
陈志远看向我,眼神不善:“林小姐,这是我们夫妻的事,请你别插手。”
“我只是为薇薇好。”我迎上他的目光,“还是说,你有什么急事,非要把薇薇接出院不可?”
陈志远的眼神闪了闪,语气缓和下来:“我能有什么事,就是心疼薇薇。既然医生都这么说了,那就再住几天吧。”他俯身,在许薇额头亲了一下,温柔得令人作呕,“老婆,你好好休息,我晚上再来看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都行。”许薇的声音很轻。
陈志远走了,病房里只剩下我、许薇和陆明轩。门一关上,许薇整个人垮了下来,浑身发抖。
“他刚才……趁你们没进来,掐我脖子。”她拉开病号服领子,脖子上赫然一圈青紫的指痕,“他说,如果我明天还不签字出院,就杀了我。”
陆明轩脸色一变,立刻检查她的伤势:“我去叫护士,给你处理一下。”
“不用。”许薇拉住他,眼泪掉下来,“不能让他知道我发现他想杀我。清辞,鉴定结果什么时候出来?我一天都等不了了,他会杀了我的!”
“后天。后天一定出结果。”我握住她的手,冰冷得吓人,“再坚持两天。警察已经派人保护你了,门口那两个就是。陈志远不敢在医院动手。”
“可是他敢在病房里动手!”许薇崩溃了,“他掐我的时候,门口的人不知道!清辞,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那就让他没办法进病房。”陆明轩沉声道,“我以病人需要绝对静养为由,禁止任何人探视,包括家属。”
“可他是丈夫,有权利探视。”我摇头。
“那我们就转院。”陆明轩看着许薇,“我有个师兄在省人民医院,我可以安排你转过去,保密,不让陈志远知道。等鉴定结果出来,警察抓了他,你再回来。”
许薇眼中燃起希望:“可以吗?”
“可以,但需要警方配合。”陆明轩看向我。
我立刻打给李队长。听完情况,李队长当机立断:“转院,现在就走。我派人护送,确保安全。这边我会拖住陈志远,就说许薇病情恶化,需要转去上级医院治疗。”
计划敲定,立刻行动。陆明轩联系省人民医院的师兄,安排床位。李队长派了两名女警,扮成护士,协助转院。我负责收拾许薇的随身物品。
一个小时后,许薇被悄悄推出病房,从专用电梯下楼,上了救护车,直奔省人民医院。我开车跟在后面。
陈志远那边,李队长亲自去了病房,告诉他许薇病情突然恶化,心率不稳,需要转去省人民医院做进一步检查。陈志远不信,要进病房看,被李队长以“保护现场”为由拦住。
“陈先生,你妻子可能是被人下毒了,我们需要对病房进行勘查。在结果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入。”李队长一脸严肃。
“下毒?怎么可能?”陈志远脸色变了。
“我们在许薇的水杯里检测到不明药物残留,具体成分还在化验。如果你有线索,请配合我们调查。”李队长盯着他。
陈志远眼神闪烁,强作镇定:“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妻子就拜托你们了,有消息请立刻通知我。”
“放心,我们会全力救治。”
看着陈志远匆匆离开的背影,李队长冷笑一声,吩咐手下:“盯紧他,看他去哪里,见什么人。”
许薇顺利转入省人民医院,住进单人病房,门口有警察值守。她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我陪她到下午,等她在药物作用下睡着,才离开。走之前,陆明轩的师兄,姓刘的主任医师向我保证,会全力照顾许薇,并配合警方。
回到市区,我去见了方检察官。DNA鉴定结果明天就能出来,他那边对赵志龙的监控也有了进展。
“赵志龙名下的地下赌场,我们已经掌握确凿证据,随时可以收网。但杀妻骗保案,还需要许薇和陈志远的DNA鉴定结果,以及陈志远的口供。”方检察官说,“一旦结果出来,证实他们是兄妹,我们就立刻抓人。”
“陈志远那边呢?”
“盯着。他今天去见赵志龙了,在会所待了两个小时,出来时脸色很难看。我们的人监听到他们的部分对话,陈志远在催赵志龙赶紧动手,赵志龙让他别急,等风头过了。”方检察官推了推眼镜,“看来,他们确实在策划第二次行动。”
“许薇转院的事,能瞒多久?”
“最多一天。陈志远不傻,他很快会去省人民医院打听。不过没关系,等他知道的时候,我们已经拿到DNA报告了。”方检察官看了看表,“明天下午,鉴定中心出结果。我们晚上行动,抓人。”
离开检察院,我回了家。连续几天的奔波,身心俱疲。我倒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我回到许薇的婚礼。她穿着婚纱,笑靥如花,朝我走来。可走着走着,婚纱突然变成血红色,她的笑容变得狰狞,伸手掐住我的脖子,质问我为什么不救她……
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窗外天已经黑了,手机在响,是周婷。
“清辞,你在哪?出事了!张浩宇被打了!”
“什么?”
“今天晚上,张浩宇在家门口被几个人堵了,打成重伤,现在在医院抢救!那些人说,让他闭嘴,不然下次要他的命!”周婷声音带着哭腔,“肯定是陈志远干的!因为张浩宇借过钱给许薇,他知道内情!”
“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
“市一院急诊。清辞,你小心点,他们可能也在找你。”
我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张浩宇是被我牵连的。如果他不帮我查王美玲,不会出事。
赶到市一院急诊,周婷在抢救室外等着,眼睛红肿。张浩宇的父母也来了,急得团团转。
“怎么样?”我问。
“还在抢救,医生说内脏出血,很危险。”周婷抓住我的手,浑身发抖,“清辞,怎么办?那些人太嚣张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打人……”
“警察呢?”
“已经报案了,但抓不到人,那伙人戴着头套,开的无牌车。”周婷哭着说,“清辞,我害怕,他们会不会也来找我们?”
“别怕,我会保护你。”我搂住她的肩膀,心里涌起滔天怒火。
陈志远,赵志龙。你们找死。
我打给李队长,说了张浩宇的事。李队长很重视,立刻派人来医院做笔录,并加派人手保护周婷和张浩宇的家人。
“看来赵志龙已经察觉我们在调查他了,开始清除知情人了。”李队长声音严肃,“林小姐,你也要小心。我派两个人保护你。”
“不用,我没事。你们集中力量保护许薇和张浩宇。”我拒绝,“李队,DNA结果明天出来,到时候就能抓人了。在这之前,请务必保护好他们。”
“放心。”
我在医院待到凌晨,张浩宇终于脱离危险,转入ICU。周婷陪着他父母,我嘱咐她注意安全,离开了医院。
回到家楼下,我刚要进单元门,身后传来脚步声。我警觉地回头,看见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朝我走来,是那天在临江路17号楼下出现过的人。
我转身就跑。那两人立刻追上来。我冲进小区便利店,店员吓了一跳。
“报警!有人追我!”我喊道。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愣了一下,立刻拿起电话。那两个男人在店外停住,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警察很快赶到,做了笔录,送我回家。但我知道,这里不安全了。赵志龙的人已经找到我了。
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和重要物品,连夜离开家,去了陆明轩那里。他值夜班,但把公寓钥匙给了我。
“你暂时住我这里,他们找不到。”陆明轩在电话里说,“冰箱里有吃的,锁好门,别出去。明天DNA结果出来,一切就结束了。”
“谢谢。”
挂了电话,我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疲惫、愤怒、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我。
但我不能倒。许薇还在等我,张浩宇还在医院躺着,我必须撑到最后。
天,快亮吧。
第六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DNA鉴定结果出来了。
陆明轩把报告发到我手机上。鉴定结论清晰明确:陈志远和许薇,存在生物学全同胞关系,可能性大于99.99%。
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我握着手机,浑身冰冷。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白纸黑字的结论,还是感到一阵恶心。
陈志远知道吗?如果他不知道,那他娶了自己的妹妹,还计划杀她骗保,简直禽兽不如。如果他知道,那他就是蓄意乱伦,罪加一等。
我立刻把报告转发给方检察官和李队长。十分钟后,方检察官打来电话。
“报告收到了。我们已经申请了逮捕令,今晚收网。赵志龙、陈志远、王美玲,一个都跑不了。”方检察官声音沉稳,“林小姐,你做得很好。但现在,请待在安全的地方,不要露面。等我们抓了人,你再出来。”
“我想亲眼看到他们被抓。”我说。
“不行,太危险。赵志龙手下可能有枪,我们不能让你冒险。”方检察官拒绝,“相信警方,我们会给你一个交代。”
挂了电话,我坐立不安。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我打开电视,本地新闻正在播放一起扫黑行动的预告,说今晚有重大行动,请市民避开相关区域。
看来,警方不仅要抓赵志龙父子,还要端掉他的地下赌场。
晚上八点,天完全黑了。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陆明轩的公寓在十五楼,视野很好,能看见半个城市的灯火。
手机突然响了,是许薇。
“清辞,我听说DNA结果出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陈志远,真的是我哥哥?”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像受伤的小兽,绝望而凄厉。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我做错了什么……”她泣不成声。
“你没错,错的是他们。”我轻声说,“许薇,别难过,不值得。等他们被抓了,你就自由了。你可以重新开始,过自己的人生。”
“重新开始?”她苦笑,“我的人生,从出生就是个错误。我妈为了钱生下我,我爸不认我,我哥要杀我。清辞,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是,你活下来了,而且揭穿了他们的阴谋,让他们得到惩罚。”我提高声音,“许薇,看着我,听我说。你没错,你是受害者。但你不是弱者,你挺过来了,你救了你自己,也救了你父亲。你做得很好。”
许薇的哭声渐渐小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我爸……他怎么样了?”
“他很好,很担心你。等事情结束,我带你去见他。”
“嗯。”她顿了顿,“清辞,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已经死了。”
“朋友之间,不说这些。”
挂了电话,我继续等待。九点,十点,十一点……
午夜十二点,手机终于响了,是李队长。
“行动结束。赵志龙、陈志远当场抓获,王美玲在家被捕。地下赌场端掉,抓获涉案人员三十余人,缴获赌资、刀具、毒品若干。”李队长的声音带着疲惫,但很振奋,“林小姐,我们成功了。”
“许薇呢?她安全吗?”
“安全。省人民医院那边有我们的人,万无一失。”李队长顿了顿,“陈志远被捕时,情绪很激动,说他是被赵志龙逼的,说他不知道许薇是他妹妹。但赵志龙供认,陈志远从一开始就知道,而且是他主动提出娶许薇骗保的。”
“禽兽。”我咬牙。
“更禽兽的在后面。我们搜查赵志龙的办公室,发现了更多证据。他不仅放高利贷,还涉及走私、贩毒、强迫卖淫。这次,他死定了。”李队长说,“林小姐,你立了大功。等案件审理完,局里会给你申请见义勇为奖励。”
“奖励就不用了,我只想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
“一定。”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沙发上,浑身虚脱。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许薇安全了,张浩宇脱离了危险,赵志龙父子被捕,王美玲也会得到法律制裁。
一切,都结束了。
我走到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三天后,许薇出院,我接她回家。她的腿还没好,坐着轮椅,但气色好了很多。陈志远被捕后,她的那份意外险自然作废,五百万保额成了泡影。但她的证件拿回来了,银行卡也解冻了,虽然里面没多少钱,但至少自由了。
王美玲因协同骗婚、骗保,被刑事拘留,等待审判。她托律师给许薇带话,说对不起,求她原谅。许薇没回应。
许建国从朋友家搬回了临江路17号。屋子被翻得乱七八糟,但人没事,就是担惊受怕,瘦了一圈。见到许薇,他老泪纵横,抱着女儿哭得像个孩子。
“薇薇,爸对不起你,爸没保护好你……”
“爸,不怪你。”许薇也哭了,这些年的委屈、恐惧、绝望,全都化作眼泪,“是我不好,我没听你的话,我……”
“不说这些,不说这些。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许建国抹着眼泪,看着女儿,又哭又笑。
我在一旁看着,眼眶也湿了。不管许薇是不是他亲生的,这份父爱,是真的。
安顿好许薇,我回了自己家。几天没回来,屋里积了层薄灰。我简单打扫了一下,倒在床上,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时,阳光正好。我拉开窗帘,看着窗外明媚的天空,恍如隔世。
一场婚礼,一把红伞,揭开了这么多肮脏的秘密,差点毁了几个人的人生。
但好在,恶有恶报,好人平安。
手机响了,是周婷。
“清辞,张浩宇醒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一周就能出院了。”她声音轻快,“还有,陈志远和赵志龙的案子,检察院已经提起公诉了,下个月开庭。方检察官说,证据确凿,至少无期,甚至死刑。”
“王美玲呢?”
“她积极配合调查,有立功表现,可能会从轻,但坐牢是免不了的。”周婷叹了口气,“清辞,许薇以后怎么办?她妈坐牢,她丈夫——哦不,她哥哥坐牢,她自己腿还没好,工作也丢了……”
“她会好起来的。”我说,“她有父亲,有朋友,有未来。等腿好了,重新找个工作,重新开始。她还年轻,来得及。”
“嗯。对了,你那五千块钱礼金,许薇说要还你,我说不用,但她坚持。她已经把钱打到你卡里了,你查收一下。”
我打开手机银行,果然有五千块入账。备注是:对不起,谢谢你。
我笑了笑,回复许薇:“钱收到了。好好养伤,等你好了,请你吃饭。”
她很快回:“我请你。一辈子都请不完。”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一片宁静。
风暴过去了,生活还要继续。
第七章
一个月后,法院开庭审理赵志龙、陈志远、王美玲等人涉嫌骗婚、骗保、杀人未遂、组织黑社会性质组织等一案。
我、许薇、许建国、周婷、张浩宇都出庭作证。许薇坐着轮椅,腿上还打着石膏,但精神很好。许建国紧紧握着女儿的手,给她力量。
被告席上,赵志龙一脸阴鸷,陈志远脸色苍白,王美玲低头啜泣。其他涉案人员也都垂头丧气。
公诉人方检察官宣读起诉书,列举了十几项罪名,证据确凿,逻辑清晰。赵志龙的辩护律师试图辩驳,但在铁证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庭审持续了三天。最后一天,法官当庭宣判:
赵志龙,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未遂)、诈骗罪、非法经营罪等,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陈志远,犯故意杀人罪(未遂)、诈骗罪、重婚罪(事实婚姻无效,但行为构成重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王美玲,犯诈骗罪(从犯),但有重大立功表现,且认罪态度良好,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其他涉案人员,也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
法槌落下,尘埃落定。
赵志龙当场瘫软,被法警架走。陈志远面如死灰,回头看了许薇一眼,眼神复杂,有怨恨,有悔恨,也有解脱。王美玲泣不成声,朝许薇伸出手,想说什么,但许薇转过头,没看她。
走出法庭,阳光刺眼。许薇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那是释然的、轻松的笑,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结束了。”她说。
“嗯,结束了。”我推着她的轮椅,走下台阶。
许建国跟在旁边,老泪纵横,但这次是喜悦的泪。
周婷和张浩宇也出来了。张浩宇的伤好了大半,走路还有点跛,但精神不错。
“晚上我请客,庆祝一下!”周婷大声说,“庆祝恶有恶报,庆祝我们劫后余生!”
“好!”大家齐声应和。
晚上,我们在常去的餐馆包了个小包厢。许薇以茶代酒,敬了每个人。
“谢谢你们,没有你们,我活不到今天。”她看着我们,眼眶泛红,“特别是清辞,是你救了我,也救了我爸。这份恩情,我一辈子记着。”
“别说这些,朋友就该互相帮助。”我举起杯,“来,为新生,干杯!”
“为新生,干杯!”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一刻,所有的阴霾都散去了,只剩下希望和温暖。
饭吃到一半,许薇忽然说:“清辞,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那把红伞,我想留着。”她轻声说,“虽然它带来了这么多事,但也让我找回了爸爸,认清了身边的人。它是个警示,也是个纪念。我想留着,提醒自己,以后要清醒地活。”
“好,留着。”我点头,“那是你父亲给你的礼物,是他爱你的证明。脏的是人心,不是伞。”
“嗯。”许薇笑了,从包里拿出那把红伞。伞面依然鲜红,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她抚摸着伞柄,那行刻字还在:临江路17号,091437。
“等腿好了,我要去那里,和我爸一起,把家重新收拾一下。”她说,“那是我爸的家,以后也是我的家。”
许建国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我看着他们父女,心里暖暖的。苦难没有摧毁他们,反而让他们更珍惜彼此。
这就够了。
饭后,我送许薇和许建国回家。临别时,许薇叫住我。
“清辞,这个给你。”她递给我一个小盒子。
我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吊坠是个小小的伞形,银质的,很精致。
“我自己设计的,找银匠打的。”许薇有些不好意思,“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代表我的心意。谢谢你,像一把伞一样,为我遮风挡雨。”
我眼眶一热,把项链戴上:“很漂亮,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她笑了,笑容真诚而温暖。
回到家,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脖子上的小伞吊坠。银光闪闪,像一道微光,照亮了过往的所有黑暗。
这场因伞而起的劫难,终于以伞形的礼物,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手机响了,是陆明轩。
“清辞,睡了吗?”
“还没。有事?”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明天有没有空。我轮休,想请你吃饭,感谢你那段时间的信任。”他的声音有些紧张。
我笑了:“该我谢你才对。要不是你帮忙,许薇没那么容易脱险。”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心里一片澄明。
生活,终于回归了正轨。而那些伤痛和背叛,终将在时间里慢慢愈合。
只要人心向善,总会有光。
尾声
三个月后。
许薇的腿好了,拆了石膏,虽然走路还有点不利索,但医生说坚持康复训练,很快就能恢复正常。她在许建国的帮助下,把临江路17号的老房子重新装修了,一楼开了个小花店,二楼住人。生意不算火爆,但足够生活,更重要的是,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和父亲在一起。
王美玲的缓刑期,她每个月会去看一次,送点生活用品,但话不多。王美玲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见了许薇就哭,说后悔,说对不起。许薇只是听着,不回应,不原谅,但也不再恨。有些伤口,不需要原谅,只需要放下。
张浩宇的伤全好了,回公司上班,升了职,加了薪。他和周婷走得很近,据说在谈恋爱。周婷整天笑眯眯的,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那把红伞,被许薇洗干净,挂在花店的墙上,当装饰。有客人问起,她就笑笑,说是个故人送的礼物。没人知道,这把伞背后,藏着一个怎样惊心动魄的故事。
我的生活也回到了正轨。工作,吃饭,睡觉,偶尔和陆明轩约会。他是个温柔细心的人,话不多,但可靠。我们慢慢了解,慢慢靠近,像两棵独立的树,在风雨后找到了彼此支撑的力量。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场婚礼,想起许薇穿着婚纱的笑容,想起陈志远虚伪的温柔,想起王美玲贪婪的眼神,想起赵志龙阴鸷的脸。
但那些都过去了。像一场噩梦,醒了,就散了。
周末,我去许薇的花店帮忙。她正在给一束百合修剪枝叶,手法熟练,神情专注。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洒在她身上,温暖而宁静。
“来了?”她抬头看见我,笑了,“帮我包几束花,等下客人来取。”
“好。”我系上围裙,开始干活。
花店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音乐轻柔。许建国在二楼做饭,香味飘下来,是家的味道。
“清辞,你说,人为什么会变坏呢?”许薇忽然问,手里动作不停。
“因为欲望吧。”我想了想,“想要更多的钱,更多的权,更多的爱。要不到,就去抢,去骗,去伤害别人。”
“那得到之后呢?就快乐了吗?”
“也许吧。但那种快乐,是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迟早要还。”我包好一束向日葵,用丝带系了个漂亮的结,“像赵志龙,有钱有势,最后呢?死刑。陈志远,想拿五百万保险金,最后呢?无期。王美玲,想要三十万彩礼,最后呢?坐牢。欲望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
许薇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没有随那把伞,没有发现伞柄里的秘密,会怎么样?也许我已经死了,陈志远拿到了保险金,赵志龙继续逍遥法外,我妈继续拿着钱挥霍。而你,可能永远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消失。”
“但现实是,你随了,我发现了,你活下来了,他们得到了惩罚。”我看着她,“许薇,这就是命运。命运让你看到了那把伞,让我发现了秘密,让我们联手揭穿了阴谋。这不是偶然,是必然。因为邪不胜正,天理昭昭。”
她笑了,笑容明亮:“你说得对。邪不胜正。”
客人来取花了,是个年轻的男孩,说要送给女朋友。许薇细心包装,写了卡片,祝他们幸福。男孩开心地抱着花走了。
“你看,幸福其实很简单。”许薇看着男孩的背影,轻声说,“一束花,一份心意,一个真心相爱的人。不需要多少钱,多大的排场,多贵的礼物。只要真心,就够了。”
“是啊,够了。”我点头。
傍晚,陆明轩来接我。许薇送我们到门口,把一束包好的洋桔梗塞到我怀里。
“送你的,最新鲜的。”她眨眨眼,“约会快乐。”
我脸一热,抱着花上了车。陆明轩笑着摇头,发动车子。
“许薇状态很好。”他说。
“嗯,她很坚强。”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经历过那样的背叛和伤害,还能重新站起来,开花店,照顾父亲,真的不容易。”
“你也很坚强。”陆明轩看了我一眼,“那段时间,你一直冲在最前面,保护她,收集证据,对抗那些人。我很佩服你。”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我转头看他,“你不是也一样?冒着风险帮她转院,拿DNA样本,联系检察官。没有你,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所以,我们都很棒。”他笑了,伸手握住我的手。
掌心温暖,传递着安心的力量。
车子在夕阳下行驶,开往城市的另一端。那里有我们的晚餐,有我们的未来,有平淡而真实的生活。
而那些关于背叛、算计、伤害的往事,终将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淡去。只留下一些教训,一些感悟,和一把红伞,静静挂在花店的墙上,见证着人性的复杂,也见证着善良的力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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