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我在医院待过一阵，盘桓多日不得出。骤然闲下来，无事可做，常常同遇到的人聊天度日。那是我第一次认识那么多生活圈子以外的人，也是我第一次对“老境”以及生活的急转直下有了实感。
有个姓曹的阿姨，因为生了病，焦虑极了，整宿整宿睡不着。她喜欢喝咖啡，喜欢玩消消乐，所以常常在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就起来喝杯咖啡，喝完更睡不着，接着躺在自己的床铺上打消消乐。（我那会儿总想调侃她：少喝点咖啡就能睡着了。现在想想，还好没说出口，那也许就是她疏解人生困境的方式）。
有个阿姨，大约姓姜，是从附近的农村过来的，她说话声音很大，耿直又淳朴，有什么说什么。她告诉我们，自己一辈子多辛苦，做农活、做生意，照顾瘫痪在床的老公十几年，刚把他送走，自己就生病了。她说，自己赚的钱全都花在家里的吃穿用度和生病的老公身上了，所以来之前就想好：这场病，如果3000块能看好，她就看；如果不能，就不看了。
医生查房的时候，我留心听她的情况，只记得第一个检查，就要3000多块，超出了她的预算。她在病房里进进出出地走，烦闷极了，临近傍晚时，突然立在走廊上对着窗外哼唱没有歌词的小调。我听着她的曲调，从消沉、低落，到平铺直叙，一路唱啊唱，最后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昂扬起来。也许想通了什么事。
有个阿姨，和我是同乡，初见时她很憔悴。她说老公突然离世，因为感情很好，她根本接受不了，整日以泪洗面。她劝诫我，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学会疏解自己的情绪，不能沉溺于悲伤，不然会生病。
有个小姑娘，比我小好几岁，打针吃药都很积极。她刚生完二胎，就生病了，很想她的小孩，跟我们念叨说：她不懂这些，只想赶紧好起来，回去抱自己的孩子；有时候会在心里偷偷祈祷，请不要让她生病，让她健健康康地活到60岁就够了。两相对比，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残忍。
我还发现，境况的两相对比，比困境本身更沉重的，是人会不由自主地深陷懊悔，因懊悔而忍不住追根溯源，将遭遇的一切归罪于某个“错误的瞬间”。不一定是事实，但只要处于困境，人就是很难忍住不这样想，总觉得如果不是做错了什么，就不会“沦落至此”。
同她们凑在一起热络地聊天，听她们打趣我偷偷骑车3公里去吃晚饭、拎着咖啡蹲湖边看了一下午雨，“小z啊,你这个人老有腔调了”“年轻人就是会享受生活啊”；但一转眼，又听她们说：“人活着真是没意思。这个病，让我吃不能吃，喝不能喝”“我现在都不能出门，因为（糖尿病）控制不住（大小便）”……对我来说，这种调笑和痛苦的距离太近了，没有办法那么轻松地接纳和切换。不明白为什么她们可以。
也是在那段日子，我才明白健康不是理所当然的获得，而是一种苦心经营的平衡。即便人生别无成就，单单身心健康，就值得庆幸。人是很脆弱的，根本经不起蹉跌。不只身体，人的精神、事业、关系，甚至念头、性格，都经不起蹉跌。
我们固然可以赞美许多与此相反的，坚韧品质，称颂那种于任何逆境中都能绝处逢生的气魄和力量。但事实上，即便如此——人能一次次从困境中安然脱身，那些已然发生的毁坏，也永远无法再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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