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阿联酋退群，全球石油治理体系面临重构

界面新闻记者 | 田鹤琪

4月28日，阿联酋抛出一枚重磅消息，其将于5月1日起退出石油输出国组织(下称欧佩克)及欧佩克加+联盟。

阿联酋通讯社在声明中称，此举体现了阿联酋的长期战略和经济愿景以及不断变化的能源结构，包括加快对国内能源生产的投资，并强化了其致力于在全球能源市场中扮演负责任、可靠和具有前瞻性角色的承诺。

图片来源：阿联酋通讯社

声明强调，尽管近期面临地缘波动，但中长期全球能源需求将持续增长。

欧佩克即石油输出国组织，1960年9月成立于伊拉克巴格达。该组织旨在协调和统一成员国石油政策，维持国际油价稳定，确保石油生产国获得稳定收入。

欧佩克+是一个更广泛的联盟，于2016年12月成立。当时，欧佩克邀请了包括俄罗斯在内的十个非成员国产油国与其共同协调生产。

美国能源信息署(EIA)数据显示，今年3月，阿联酋的原油产量为234万桶/日，在欧佩克中排名第三，仅次于沙特阿拉伯和伊朗，占欧佩克原油总产量的12%。

作为欧佩克内排名第三的产油国，阿联酋此时退群，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产能枷锁、能源转型与地缘博弈共同催生的战略转向。

为何退出？

欧佩克成立的初衷是协调产油国政策、维持油价稳定。但如今，这一保价机制成了阿联酋发展的绊脚石。

“阿联酋选择此时退群，直接原因是产能扩张与配额约束之间的矛盾已经难以调和。“中国石油大学(北京)教授孙仁金在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表示。

阿联酋可持续石油产能约485万桶/日，但欧佩克配额将其产量限制在约340万桶/日。同时，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ADNOC仍计划将产能提升至500万桶/日，甚至在需求允许时进一步提高至600万桶/日。

除了产能矛盾，阿联酋退群体现出其对全球石油市场底层逻辑变化的预判。

孙仁金指出，当前全球石油市场正在进入一个相对复杂的阶段。

一方面，2025年全球石油需求仍在增长，但增速并不强，石油需求增长约65万桶/日，而供给端因欧佩克+减产逐步回归、非欧佩克+产量继续增加，2025年全球石油供应增加约300万桶/日，市场整体并不缺油。

另一方面，电动汽车、天然气卡车、高铁、生物燃料和可再生能源正在挤压交通用油增长空间。中国交通燃料需求趋于平台化，石化原料反而成为油需增长的重要支撑。交通燃料指汽柴油、航空煤油等；石化原料指石脑油、乙烷、丙烷等。

“这意味着阿联酋面临一个战略窗口期。如果未来石油需求增长逐步放缓，那么低成本产油国更倾向于尽早释放产能、抢占市场，而不是长期牺牲产量来维持高油价。”他说。

地缘博弈则加速了这一裂变。捷诚能源首席分析师闫建涛对界面新闻分析称，阿联酋始终试图摆脱沙特在欧佩克内的影响力主导。除石油战略分歧外，两国在也门冲突立场及吸引外资领域的激烈竞争，使得阿联酋认为自身诉求在框架内难以得到回应。

欧佩克+将走向松散化

作为重要成员国，阿联酋的离场是否会引发其他国家效仿，内部走向解体？

多位业内人士的共识是：短期内不会出现大规模退群潮，但欧佩克+将加速走向松散化。

孙仁金指出，短期内会加剧欧佩克内部的配额谈判压力。阿联酋具有特殊性，包括较强的财政缓冲能力、较高的低成本剩余产能、明确的扩产计划、较好的国际油公司合作基础，以及相对成熟的能源基础设施和贸易网络。而很多财政高度依赖石油、产能增长有限的成员国，仍需要欧佩克这个平台来维护价格底线。

“是否留在欧佩克，本质是各产油国自身利益权衡的结果。”中国石油大学(北京)‌油气政策与法律研究中心主任陈守海认为，抱团稳价、集体争取市场利益，仍是多数石油出口国的共同诉求，也是欧佩克存续的根基，因此，不会出现大规模跟风退群潮。

然而，示范效应的产生将不可避免。陈守海指出，阿联酋退出会放大内部分歧，部分对配额不满的国家将更倾向于自主增产、弱化履约意愿。

历史上，安哥拉、厄瓜多尔、卡塔尔等国家，都曾因不同程度的战略分歧或配额不满离开欧佩克。

孙仁金认为，未来更可能出现的不是集体退出，而是三种现象：一是成员国要求重新核定基准产量；二是部分国家提高不遵守配额的倾向；三是欧佩克+内部由“纪律型联盟”转向“松散型协调机制”。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中国国际碳中和经济研究院执行院长董秀成告诉界面新闻，阿联酋退群，海湾阵营分化加剧，阿联酋与沙特裂痕公开化，地区能源与地缘博弈更复杂，或重塑中东权力平衡。

此外，中东加速能源转型，其传统市场地位发生改变。阿联酋今后再无约束增产，其他成员国或许会跟风违规，导致欧佩克减产协议名存实亡。“美国、俄罗斯和中国、印度的影响力会明显上升。”董秀成说。

全球石油治理体系面临重构

欧佩克+内部离心力的加剧，直接改变了全球原油供应的预期。

对油价而言，短期高波动，中长期偏利空。 闫建涛认为，短期不会造成直接冲击，但意味着一旦霍尔木兹海峡恢复通行，全球石油供应将高于预期。

孙仁金也表示，短期内中东地缘风险溢价与供给宽松预期并存，油价波动性会明显上升；但中长期看，阿联酋一旦脱离配额约束，就有更大空间释放闲置产能。全球石油需求增长已经相对温和，交通用油增长受到电动化、效率提升和替代燃料的压制，而供给端又较为充裕。在这种环境下，阿联酋释放新增供应，对油价上行空间的压制会比较明显。

与此同时，油价由欧佩克集体限产托底的逻辑将进一步弱化。

“更多由市场供需、地缘局势及消费端预期主导，人为控价能力下降，市场自发调节作用凸显。” 陈守海认为。

闫建涛则指出，阿联酋退出对美国总统特朗普而言，可谓一项政治胜利，后者曾多次指责欧佩克限产抬价敲诈全球。

“阿联酋退群意味着全球石油治理体系正在进入重构期，但不是欧佩克立刻失效，而是其治理方式发生变化。”在孙仁金看来，阿联酋退出是一个标志性事件。全球石油治理正在从“单一联盟主导的产量协调”转向“多主体、多目标、多风险约束下的能源治理”。

孙仁金指出，未来全球石油治理可能出现三个变化。

第一，欧佩克+的价格调控能力会下降，尤其是当内部成员不再愿意牺牲产量来维护集体价格时，联盟的可信度会被削弱。

第二，全球石油市场会更加多中心化。美国页岩油、阿联酋等低成本扩产国、俄罗斯、沙特以及亚洲需求国，都会在价格形成中扮演更独立的角色。

第三，石油治理的核心议题不再只是“产量配额”，还会扩展到霍尔木兹海峡等关键通道安全、剩余产能管理、低碳转型压力、国家石油公司投资节奏以及长期需求不确定性。

陈守海还指出，资源禀赋弱、成本高的产油国将面临更大经营压力。2010年美国页岩气革命后，沙特曾以增产打压页岩产业，却未能遏制其发展。

他强调称，中国油气禀赋一般、开采成本偏高，需立足“能源饭碗端在自己手里”的要求，尽快研判新形势、制定行业应对策略。